第一章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1.3萬 字
『波紋使者面前顯現的
是永恆的時間深淵』
危地馬拉,1973年
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monstruo)此時正在危地馬拉古都的街道上橫行肆虐,然而安提瓜人卻還有着遠比逍遙法外的殺人魔所揮舞的死亡鐮刀(hoz de la muerte)更需要害怕的事情。
隱藏在他們國家的殺人魔的威脅,像瘟疫或魔鬼一樣在城市裏潰爛,但當時,危地馬拉的森林、山丘和城鎮都已經卷入了軍隊和革命者不斷進行的內戰中。相比於解決這潛伏於日常生活肌理中的癌變,他們不得不選擇偏向於集中精力,去逃離摧毀他們家鄉熟悉風景的大火(grandes incendios)。他們竭盡所能,只爲避免瞥見那像盤旋的禿鷲一樣逼近他們的死亡之陰影。
在宗教之都安提瓜,一種被稱爲基督遺體(cuerpo de Cristo)的宗教儀式在早春的復活節(Pascua)前舉行。這標誌着聖周(Semana Santa)的開始(注:危地馬拉曾是西班牙殖民地,危地馬拉的聖周與其他國家有所不同,是西班牙殖民者與印第安瑪雅人(maya)祖先的信仰互相融合的結果,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危地馬拉的聖周列爲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此期間,耶穌於復活前在耶路撒冷經歷了受難(Pasión)和死亡(muerte)。作爲紀念,裝飾成這些事件的遊行花車,會沿着佈滿殖民時期(época colonial)建造的建築和教堂的街道行進。當遊行開始時,穿着節日服裝的朝拜者,揮舞着裝滿焚香的香爐,在隊伍前面開路。芳香的煙霧瀰漫在街道上,從狹窄的樓梯間爬上教堂和修道院的每一個角落和縫隙。緊隨其後的是銅管樂隊,最後是裝飾着耶穌和瑪麗雕像的遊行花車。花車經過的道路上裝飾着五顏六色的地毯(alfombras)。
每一塊地毯上都裝飾着由木屑、蔬菜、花朵和樹葉等多種材料製成的複雜圖案。它們以宗教藝術、書法甚至完全由麪包製成的雕塑爲特色。這些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將這座城市描繪得栩栩如生。由於這是一個值得與安提瓜其他文化區別開來的活動,來自所有階層的人都團結在一起,致力於這些地毯(alfombras)的精心製作。由於市民們一整年都在爲慶祝活動攢錢,即使是在車裏站崗的士兵也避免踩到他們的勞動成果。
年輕人和老年人在街上聚集成一大羣。鞭炮噼噼啪啪作響,五彩紙屑在微風中飛舞,路邊的手推車上賣着紀念品和玉米餅。女孩們剛參加完第一次聖餐(primera comunión)就盛裝而來,準備跳舞。但今年,即使在安提瓜最熱鬧的慶祝活動中,也有幾個人冷靜地嚴密監視着人羣。
這個怪物(monstruo)很有可能出現在今年的聖周(Semana Santa)。這些人是某個組織僱傭的特工,這個組織在前一年年底進行祕密調查後得出了這個結論。這個非政府組織利用其龐大的預算在國際上開展工作,增加在科學、福利和醫藥行業的市場份額,甚至還設立了一個專門研究超自然現象的部門。它被稱爲Speedwagon財團。
這一切都始於一篇發表在美國雜誌上的評論文章,題爲《一個潛伏在危地馬拉戰亂街道上的殺手》。這篇文章的作者是一名墨西哥記者,他聲稱警察是軍政權的傀儡,他們更關心的是追蹤和逮捕左翼反對者,而不是阻止兇手。他聲稱,危地馬拉政府掩蓋了20多起包含相同犯罪特徵(firma)的謀殺案。支持親美獨裁政權的美國機構CIA拒絕發表評論。但是,在危地馬拉古都發生的事情的消息傳到了幾個人權團體和非政府組織,特別是Speedwagon財團,它們非常重視兇手的犯罪特徵(firma),並派遣調查人員前往現場。這個由各個領域的專家組成的小組花了五個月的時間調查每個犯罪現場,並採訪了當地警察、死者家屬、驗屍官、牧師、精神科醫生以及軍方和革命者的代表。與此同時,該小組對當地事件展開了詳盡的調查。在仔細考慮了他們的調查結果後,該組織的代表J.D. 埃爾南德斯向位於德克薩斯州達拉斯的財團總部發送了一份全面的調查報告。報告的內容如下:
i. 27名受害者全部被槍殺。每個受害者身上都有幾十處類似槍傷的外傷。然而,在任何一個現場都沒有發現彈殼。沒有嵌在牆壁和地板上,也沒有在受害者身上發現。正是這種共性將這些案件與同一個連環殺手聯繫在一起——犯罪特徵(firma)。調查小組稱這些爲「隱形子彈」。
ii. 所有的案件都是發生在上鎖的酒店房間、汽車和受害者家中的神祕案件。有可能是遠程狙擊造成的,但沒有證據表明子彈打碎了窗戶;事實上,犯罪現場裏唯一可能的入口就只有通風機而已。
iii. 無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混血(mestizo)還是土著(indígena),兇手都沒有放過。受害者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iv. 關於0;iii1;,殺戮發生時,安提瓜各教派教堂和修道院的聖像和十字架被毀事件也會激增。諸如耶穌和瓜達盧佩聖母等人物的肖像也在被毀之列。對被摧毀的青銅和石膏雕像碎片的分析表明,它們不是被像棒球棒這樣的鈍器擊中的,而是被許多小型射彈擊碎的。這種破壞很有可能也是由「隱形子彈」造成的。
v. 根據0;i1;~0;iv1;中詳述的發現進行推斷,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兇手可能對宗教物品(包括聖像、十字架、宗教文學作品、宗教手工藝品、祭壇等)有病態的厭惡,也被稱爲「宗教恐懼症」。專家表示,宗教恐懼症患者更可能的是害怕自身的宗教,而非敵對的宗教。殺戮的動機可能是信徒通過佩戴十字架或做十字架手勢等行爲公開展示了他們的信仰,從而引發出了犯罪者的 「宗教恐懼症」。
vi. 此外,我們最關心的這些「隱形子彈」的細節尚不清楚。它們似乎違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定律。它們的許多特徵是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這可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現象。報告提交者要求專家評估它與波紋氣功的任何潛在聯繫。
雖然已經嘗試與安提瓜當地政府和教區取得聯繫,但取消聖周(Semana Santa)是不可行的。J.D. 埃爾南德斯在城市裏閒逛時高度警惕,他的身體緊繃。更糟糕的是,這場安提瓜一年中最大的遊行將在整整一週的時間裏讓街道上充滿神聖的宗教物品。
如果這個背景和起源仍然是個謎的怪物(monstruo)看到了人們所到之處的花車、地毯(alfombras)和十字架(las cruces)……如果它屈服於自己的恐怖慾望,向無數市民和遊客的人羣中射擊隱形的子彈(balas invisibles)……
你在哪裏?任何人——無論他們是人羣中的一員還是在遊行隊伍中工作的人、神職人員、汽車裏的士兵、警察、小販還是流浪漢(teporocho)——都可能成爲嫌疑人,甚至可能是有權威的調查人員……或者也可能是從事間諜活動的情報人員(intelligencia)。目前這種情況,需要對任何可疑的人都進行調查,根據現場情況,財團的調查小組甚至準備越權拘留嫌疑犯。這個殺人魔可能隱藏着一個與那奇蹟般的能力(las Maravillas)不相上下的超能力……但是如今在危地馬拉的財團調查組中沒有人有類似的能力。有誰能挺身而出對抗這個威脅安提瓜生計和慶典的怪物(monstruo)嗎?
這是聖周(Semana Santa)的禮拜五的深夜,但慶祝活動仍在繼續。爆竹在遠處迴響。財團調查小組的成員在五個月的逗留期間,分散到他們熟悉的街道上巡邏。他們每轉過一個街角,空氣中的氣味就發生了變化。不僅是那氣味的厚重感和密度發生了變化,甚至在舌頭上跳躍的質感也發生了改變。木屑和花朵的香氣從地毯(alfombras)上飄來,與芳香的薰香交織在一起,就像在黑夜中海浪相互碰撞一樣。手電筒投射的陰影在牆上形成了人影,一個疊一個,與手持聖像的路人的陰影疊加在一起。
左邊那個看上去很健康的年輕人開口說話。「先生(Señor),那傢伙在行動。」他的聲音沙啞。「看起來那個惡魔殺人犯撐不過這個週五了!」
他的脈搏加快了,並且他感覺越來越冷。隧道是那樣的黑暗,甚至於他的眼睛是睜開還是閉上都沒有區別。當他沿着牆摸索着,像走鋼絲的人一樣小心翼翼地走着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拽着他的夾克袖子。
那個摔倒在地毯(alfombra)上的女流浪漢(teporocho)以一種流暢的動作起身。她一直蹲在地毯上,雙手攤開,好像在祈禱似的。
J.D徑直走向教堂。石牆上掛着一幅寫着讚美詩的掛毯。燈光照亮了木門和橫窗。當J.D.敲門時,裏面的牧師打開了門,邀請他進去。他渾身是血,仍在等待救護車的到來。他的肩部和腹部的傷勢已經進行了急救措施。他們看起來像槍傷,但牧師表示,他沒有聽到槍聲,也沒有看到開槍的閃光。
J.D.低頭看着他的腳。無數的玻璃碎片和破碎的雕像散落在地上。
「節日結束了。這座古城今晚想要的是寧靜。」
他試圖重新點燃它,但沒有成功。火焰點不着。他剛纔是不是被那些隱形的子彈(balas invisibles)襲擊了?儘管他是一個無力對抗超自然力量的人,但這一事實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他還是會找到並抓住這個人。這是調查員的職責。但現在,他沒有辦法繼續追擊。在這些漆黑的隧道里,如果不能在它們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可能會帶來災難。J.D.感覺自己正在被黑暗勒死。他正被活埋在安提瓜的街道之下。
「教堂……他又在攻擊聖像了?」J.D.瞪大了眼睛。
怪物(monstruo)意識到老婦人正在向他靠近。他尖聲喊出了什麼,很可能是用的土著(indígenas)的語言。這些話像唾液一樣無法控制地從他的嘴裏流出。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位女士說的是純正的女王式英語:
「嘿,在這裏!」人羣中響起了一個聲音。「就是這個傢伙!他剛從隧道里跑出來!」
「啊!啊啊!啊啊!」華金咕噥着,一度讓J.D.失去平衡。空氣中充斥着那種蟲子集結成羣的聲音,一些堅硬而尖銳的東西雨點般落在了這對同伴身上。當J.D.的臉頰和前額裂開時,他感到的疼痛就像被劊子手的斧頭砍了一樣。血滴進了他的眼睛和嘴巴。
即使是現在,上帝也不會回應這座古城的祈禱?
當J.D.埃爾南德斯經過聖克拉拉修道院的廢墟時,兩個模糊的身影越來越靠近他。即使不回頭看,他也能感覺到它們。那裏有兩個人,他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而後重疊的影子向兩邊分開來,又與他自己的影子排成一排。
每隻蒼蠅都像刺客的子彈一樣快速飛行。這是一次全面的空襲。
他把提燈舉到眼睛的高度。地下走廊的石牆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這是一條逃生隧道,由殖民時期(época colonial)的石匠建造。
一大羣看起來像蒼蠅的東西撲向他們。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夜空中本已微弱的光線。
所以那子彈轉向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些不僅僅是隱形的子彈(balas invisibles)。
那位身材較大的年輕人說:「他說的是拉默塞德教堂,就在鐘樓旁邊。」。
「警察(policía),警察(policía),」小販喊道。當J.D.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時,她聲稱幾分鐘前看到一名男子正走進路盡頭一家修道院的院子。當她試圖偷偷過去仔細看時,她聽到這名男子呻吟了好幾次,好像他在與嘔吐的衝動作鬥爭,但很快就失敗了。小販看到他蹲在一個失去知覺的修女身邊,頓時尖叫起來,嚇得這名男子從拱門下逃到修道院深處。
「如果我的遲到給你帶來不便,我深表歉意。祕魯的一件事讓我比預期的要忙得多。」(注:下一篇就是祕魯篇)
這個女人多少歲了?J.D.並不確定。她到底長什麼樣?他聽說波紋氣功具有抗衰老的特性,這讓大多數波紋使者看起來年輕二三十歲,但在某個時候,她已經不再擔心這種保養了。儘管如此,她還是自然而美麗的陳釀,就像一杯美酒。她身上充滿了純淨的、濃縮的能量。她的曲線就像著名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她的高跟鞋就像刺穿吸血鬼心臟的木樁。當他們眼神相遇時,她和J.D.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她走向安提瓜的怪物(monstruo),使用手裏的紅木手杖,驅散剩下的蒼蠅(moscas)。他繼續掙扎,拒絕接受自己輸了的事實。每走一步,她似乎都會大步跨過黑夜本身。
根據他們的信號,孤兒(huérfanos)、流浪漢(teporochos)和小販組成的後巷網絡會像血液和細胞一樣從一條街湧向另一條街。他們傳遞信息時沒有偏離遊行隊伍太遠,巧妙地躲過了軍人和警察的注視。隨着奧克塔維奧的一個信號,孤兒(huérfanos)會在後巷的每一寸土地上搜尋,在巴洛克風格的屋頂上奔跑跳躍。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噩夢變成了現實。蒼蠅(moscas)顯然是按照這個人的意願行動的。J.D.已經沒有了對抗這隻暴虐的野獸的辦法。毫無疑問,安提瓜的怪物(monstruo)正在吹着屠殺的哨聲(silbato de masacre)。
嗡!
爲什麼這個人會瞄準提燈,而他本可以擊中自己的頭或心臟?這一切對他來說只是一場遊戲,一種玩弄追捕者心思的方式嗎?一股寒意順着J.D.的脊椎往下流。他能感覺到胃部深處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他說牧師遭到了襲擊。」
這位女士即使在其他倖存的波紋使者中也很出色,如今她選擇親自來到這裏。這位從未被見證的能力擁有者,不正是難得的研究課題麼,怎麼能允許她從眼前溜走呢。
奧克塔維奧知道地下通道,就像華金一樣。在確保華金跟隨J.D.進入隧道後,他在另一端進行了伏擊。這是個聰明的主意。奧克塔維奧已經做得比他預想的要好,但無論一個人有多自信,戰鬥總是有風險的。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安提瓜的怪物(monstruo)……
「不。」
奧克塔維奧正在街上戰鬥,與某人扭打在了一起。當奧克塔維奧試圖掐他的脖子將他擒住時,那個男子像受傷的動物一樣掙扎,他打碎了石頭瓦片,揚起了塵土。正如牧師所描述的那樣,他是一個邋遢、皮膚黝黑的土著(indígena)。
奧克塔維奧發出了戰鬥的吶喊。J.D.跑向他們,大聲叫他放手。一羣人圍在他們周圍。財團工作人員正在趕往現場。守衛着教堂的士兵吹着口哨走了過來。一個年邁的女流浪漢(teporocho)推着手推車走過來,商人的小孩們也這邊遊蕩。「這裏不安全!現在回家!」J.D急得都想吼出來了。被奧克塔維奧壓住的那個人舉起雙臂,開始瘋狂地移動手指,好像在發信號。
「毫無疑問,」J.D.說。那個人就是怪物(monstruo)。
彷彿被每一束微光推動,無數的花朵和樹葉在空中飛舞。
在這座大教堂(catedral )裏發生的混亂還沒有被正式命名。這場市民們剛剛目睹的奇異現象同樣也沒有。但就在事件後的第二天,Speedwagon財團給後者起了一個名字:千色波紋疾走(Thousand-Color Overdrive)。
嗡-嗯嗯-嗯!
緊接着,一枚彈丸擊中了他的提燈。
燈和火把的光在玻璃碎片中折射,隱隱發光。
「你需要幫忙嗎?」她用一種端莊、溫和的聲音說道。「如果你不閉嘴,我可以幫你。」
她把被制服的怪物(monstruo)交給了已經到達的財團醫護團隊。這位美女沒有忘記感謝下屬在這次任務中所做出的的貢獻。
他聽到一聲咕噥。男孩中的一個違背了J.D.的命令,跟着他進來了。
「如果你們看到這個混蛋的任何跡象,就離開這裏。我不會讓你們和他接觸的,」J.D.一邊跑一邊說。
雕像的殘骸使它看起來像是被爆炸擊中了。大教堂(catedral)廣場已經變成了戰區。這些投射物是受難(pasión)和死亡(pasión)的締造者。聖周(Semana Santa)所有鮮豔的色調都湮滅在這墨水般的蠅羣中,只留下昏暗而動亂的廣場。驚慌失措的人們或是躲在花車下面,或是推倒攤位,他們四面八方逃竄的行爲,最終也只是加劇了混亂。一個男人,安提瓜的怪物(monstruo),站在這一切的中心,揮舞着手臂,好像在指揮蒼蠅(moscas),並用一種非西班牙語的語言唱着聖歌。他流下的眼淚是代表喜悅還是悲傷?當他流淚時,悲傷、喜悅、遺憾和宗教的狂喜在他的臉上閃現。
他聽不見奧克塔維奧的聲音,也感覺不到他在附近的任何地方。只有他的聾啞朋友在這裏。華金抓住J.D.的手腕,奮力奔跑,就像他要將一艘擱淺的船救出來一樣全力以赴。他想讓我和他一起去?他奔跑的方式毫不猶豫;他一次也沒有慢下來。他似乎明白他們需要馬上離開隧道,他輕鬆地避開了障礙物。這人完美的導航能力讓J.D.想問一問他在黑暗中是否能看到東西。
「但我可以在戰鬥中發揮真正的作用,」奧克塔維奧反駁道,同時舉起雙臂,比劃着拳法。
它們像風中吹動的樹葉一樣飛了進來。尖叫聲響起。「蒼蠅!這是一羣蒼蠅!」(「¡Moscas! ¡Es un enjambre de moscas!」)
「有人員傷亡嗎?」
這些不是普通的蒼蠅(moscas)。它們是瞄準光和熱的致命武器,堅硬到足以撕裂肉體和粉碎骨頭。奧克塔維奧緊抓着那個人,直到他的肩膀和背部被擊中才鬆開。他捂住頭爬開,躲到了掩護後面。耶穌雕像扛着的十字架(cruz)先是裂開,然後碎裂,最後碎片消失在黑暗的漩渦中。
嗡-嗯-嗯嗯嗯。噪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它在建築物之間迴盪,從隧道中流出。
怪物(monstruo)終於意識到了局勢的嚴重性。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問:「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到底做了什麼?蒼蠅(moscas)再也不聽我說話了。」他的嘴張得大大的,好像要發出一聲垂死的尖叫。
借來一個碳化銅提燈後,J.D.拿出自衛用的手槍追了上去。首先,他不遺餘力地調查了教堂的周邊。兩個線人想陪同他,但J.D.告訴他們把消息傳給其他調查人員,奧克塔維奧勉爲其難地接受了這一命令。
難以置信……被摧毀的地毯(alfombras)碎片筆直地漂浮上天空——不,是呈螺旋狀。
此時的遊行隊伍已經到達了這裏,活動應該是已經達到了最高潮。遊行隊伍中最大的雕像已經走到了終點。那雕像描繪了耶穌揹着十字架(la cruz)來到各各他山的情景。無數觀衆聚集在一起觀看。在昏暗的夜晚,被照亮的大教堂(catedral)是一道耀眼的風景。神聖的橫幅從窗戶上展開以示慶祝。五彩紙屑在空中飛舞,廣場上一字排開的小販招待着衣着鮮豔的市民們。店主們相互推搡着想有機會向耶穌雕像祈禱,銅管樂隊演奏他們的樂器,禮拜音樂的回聲在風中迴盪。彷彿安提瓜本身也在興奮地顫抖。急躁使J.D.離開隧道時陷入了狂亂。那混蛋在哪裏?他隨時可能被這種混亂所激怒。在如此接近地找到他之後,他們會失去他的蹤跡嗎?
就是它。這就是我們聽說過的奇蹟般的能力(las Maravillas)…J.D.終於明白了。這是一種起源於西藏的古老藝術,是一種能夠創造能量流的祕密技術。被注入進波紋氣功的樹葉和木屑,層層堆疊,形成一個覆蓋整個廣場的巨大圓頂。它就像一隻帶電的蚊帳(mosquitero),完全擋住了正在攻擊的蒼蠅(moscas)。它輻射出與陽光中相同的生命能量,擊退蒼蠅(moscas)的每一次攻擊,並將它們擋在外面。她就在這裏,藏在某個地方。那個女人及時趕到了。雖然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波紋氣功被這樣使用,但J.D.聽說過波紋使者的故事。四分之一個多世紀前,他們已經擺平了一個比現在安提瓜的難關更大的威脅,那個威脅可能足以摧毀地球本身。那些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是唯一可以解決的人。
軍隊的指揮系統崩潰了,財團和警察的武裝力量也沒有希望獲勝。他們現在至少能做的也只是疏散市民,但露天廣場上沒有什麼可躲的。如果他們逃進大教堂(catedral),帶翼的死亡預兆可能會從通風口或窗戶飛進來。銅管樂隊的樂器被遺棄在地上,現在佈滿了洞。地毯(alfombras)破敗不堪。甚至軍隊車輛的車頂看起來都像瑞士奶酪。沒有及時逃離的孩子們蜷縮在地上,剛纔那位年邁的女流浪漢(teporocho)已經摔倒在地上。當鎮上的人奮力躲在廣場噴泉裏時,每個人都只顧着自己活命。蒼蠅(moscas)的攻擊仍在持續。J.D.連一個人都幫不了。
「是你嗎,華金?」J.D.問道。「你怎麼會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走這麼遠?」
樹葉、花朵和染色的木屑向天空飛舞,彷彿它們被通電了,或者被注入了新的生命。但他們似乎不是被拉到天堂,而是被一股神奇的塵世之風推着升上去的……
這個邋遢的土著(indígena)像飛釣(posca con mosca)一樣輕輕地彈了一下手腕,蠅羣就朝着地面俯衝。
他聽到了什麼。嗡…
他聽到右邊虛弱的年輕人發出咕噥聲。這名少年用胳膊和身體比劃着,試圖告訴他一些事情。根據J.D.掌握的資料,這個男孩天生有某種語言障礙,但他琥珀色的眼睛很是有神。奇怪的是,他能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蒼蠅像炮彈一樣落下,全部對準了奧克塔維奧。
牧師說他爲了在教區登記簿上寫條目一直呆到很晚。當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10點,他被一尊石像粉碎的聲音吵醒。他確信自己把門鎖得很緊。他想知道這是不是他一直聽說的那隻褻瀆神明的野獸,於是搜查了教堂。聖弗朗西斯科的雕像在講壇附近已經支離破碎,但鎖和窗戶沒有動過。牧師望向外面,用蠟燭照亮了道路。他的直覺指引他走到教堂後面,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個隱藏在陰影中的人。
奧克塔維奧有一雙像草食性森林動物一樣的黑眼睛,但有時他臉上會閃現出擔憂的表情,好像他即將做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他是一個決心有所作爲的人。華金也像動物一樣敏捷,但在他難以辨認的凝視背後有一種微妙的智慧。看起來這兩個人以前都參與過骯髒的工作,但J.D.毫不在乎他們分辨是非和正邪的能力,至少,不是在聖周(Semana Santa)期間。事實證明,Speedwagon財團不可能在整個安提瓜建立一個特工網。他們需要儘可能多的眼線(silbatos)來通知他們危險,這就是奧克塔維奧他們加入進來的原因。
不…那是不可能的。
他彷彿來到了地獄(Infierno),彷彿時間本身在這裏沒有任何意義。他覺得自己像某種外來的東西,無法取代充滿過道的令人心跳停止的寂靜和沉悶……
他可以。
她作爲一個流浪者(teporocho )的外表只是一種僞裝,但她確實是一個年邁的女人。當她摘下兜帽時,一頭銀色(plata)的長髮像瀑布一樣從背後垂下。她的臉被圍巾半掩着,但她的眼睛裏流露着一種能穿透一個人的靈魂的高貴感。
「晚安。」她一邊低聲說道,一邊用波紋注入他的身體,彷彿在斥責一隻剛剛弄髒地毯的小狗,或者哄一個臉頰紅潤的小男孩入睡。怪物(monstruo)昏迷不醒,就像被趕牛棒擊中一樣。根本不需要J.D.和其他人的幫助。她是如此遊刃有餘,能夠將那個令人驚歎的圓頂變成現實,並且恰到好處地掐暈那個男人,讓他入睡。看到這種被稱爲「波紋」的罕見呼吸技巧,人們不禁感到驚訝。她一直長期擔任Speedwagon財團的特別顧問,就在幾年前,她被任命爲超自然現象科科長。這名女士本可以從財團總部的安全部門發號施令,但她卻回到了辦案現場,直接與調查人員合作。即使是現在,她也仍然奔走在一線。
剛剛發生了什麼?
嗡-嗯嗯-嗯嗯!
J.D.是那種根據自己作爲調查員的直覺來僱傭線人的角色。他對這類事情很有眼光。這些人熱愛他們的家鄉,他們的力量驚人的強大。奧克塔維奧很快就同意了這個提議:「我們當然會幫忙!什麼蠢蛋會喜歡有一個殺人犯在鎮上偷偷溜來溜去?! 如果我們能在聖周(Semana Santa)期間把他趕出去,那就更好了!」
J.D.站在修道院的中庭,抬頭凝視着天花板。壁龕中的蠟燭升起的煙慢慢爬上天花板,聚集在厚厚的赭色煙霧中。他聽到身後過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是重物墜落的聲音。在命令那些因恐懼而僵住的修女們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走近了這些聲音的來源。一根刻有大天使加布裏埃爾形象的木柱倒在了地板上。在它的後面,是一個通向地下的石階,用來隱藏它的活板門現在已經被扯下了鉸鏈。
華金咕噥了一聲。J.D使勁踩着他的腳後跟。
是這混亂阻止了他們的祈禱到達上帝那裏?
J.D.跑向教堂,兩名當地人緊隨其後,他們的腳步聲在石磚上響起。這兩人被Speedwagon財團聘爲當地線人。他們的名字是奧克塔維奧和華金。奧克塔維奧身材高大,肌肉發達,而華金身材較小。他們在傳教士經營的孤兒院(orfanato)長大,但當他們背離了去神學院深造的道路時,他們被遺棄到了街頭。兩人都只有十幾歲,但奧克塔維奧在街上已經名聲大噪。
這疼痛難以忍受。J.D.一邊跑一邊低下頭。他呻吟着,試圖用胳膊保護自己的臉。他們穿過的一團佈滿針狀物的東西,就像一羣昆蟲嗡嗡作響。他開始理解人們所說的「隱形的子彈」(balas invisibles)是什麼意思。似乎正是這些東西摧毀了雕像,結束了許多市民的生命。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根本不是波紋氣功,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街道周圍的地毯(alfombras)被弄得一片混亂,聖人雕像和石碑被打碎在人行道上。「這太可怕了,」J.D.一邊想着,一邊沿着聖物被毀壞的路徑向前走。這看起來就像是來到這裏使得它完全失控了。他一路詢問旁觀者是否看到有人突然倒下,或者受到了無法解釋的創傷。沿着鐵匠之路(Ancha de los Herreros)走下去後,出現了一條通向十字山(Cerro de la Cruz)的街道,他向左轉,立刻看到一個紀念品小販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
J.D.衝向兩人站的地方,同時向其他調查人員下達命令。
當一隻蒼蠅(moscas)飛出時,他的喉嚨後面發出微弱的嗡嗡聲,隨後是一大羣蒼蠅(moscas),像溢出的水一樣噴湧而出。他們像瓢潑大雨一樣衝向那個女人,但她沒有讓步。她甚至沒有猶豫。她只是輕鬆寫意地走向她註定該去的那個點位,那個她已經選好的點位;她的行動並不是特別急促。她的攻擊既不過度展示強大,也不刻意炫耀能力。她用她的圍巾,一件像絲綢一樣充滿光澤的服飾,將蒼蠅(moscas)羣的流向重新引導向她的左側。然後,她熟練地移動以縮小間隙,並將怪物(monstruo)的喉嚨握在手中。
嗡-嗯-嗯嗯。空氣在顫動。
當她拔槍靠近時,其他調查人員也加入了她的行列。
他覺得自己像是供給某個黑暗生物的祭品。對於那些在黑夜中爬行的殺手和野獸來說,也許漆黑的地下是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隧道盡頭回蕩着聲音。毫無疑問,怪物(monstruo)就在這裏……也許這只是他的神經質,但空氣似乎太稀薄了。制服、精心建造的石牆正在消耗他身體的熱量。冰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子。他繼續沿着隧道往下走,然後向右轉。他又轉過身來,一直往前走。這條路從未分叉,但卻長得令人不安。當然,它必然會在某個地方結束,但他無法擺脫被困在這裏的擔憂。
「你已經無處可逃了!一切都結束了,別再反抗了!」
玻璃碎片和碳化物掉到了地上。
它們是魔之子彈(balas mágicas)。
突然,空氣中瀰漫着花香。
一陣呼嘯的聲音穿透了空氣,打破了寂靜。
牧師立刻感到右肩一陣灼熱的疼痛。過了一會兒,他的左腹部也感覺到了激烈的灼熱。他倒在地上,在恐懼和痛苦中尖叫,向上帝和聖母瑪利亞祈禱。他知道自己中槍了,但爲什麼?這名男子身上沒有類似槍支的東西。這就像是有一顆隱形的子彈刺穿了他的肩膀,然後瞬間U型急轉彎又掉頭鑽進了他的胃裏。
沒有人能在一個連最微弱的光線都沒有的地方看到東西。J.D.把它假定爲當地人的優勢。也許能在隧道中自由穿梭是他們對上面的街道足夠熟悉的表現,又或者是因爲他們非常瞭解隧道結構,以至於他們可以蒙着眼睛穿過它。
嗡-嗯嗯!
J.D.看出,這些不僅僅是蒼蠅(moscas),這些是怪物(monstruo)聖祭的對象。
那人左右搖擺,將重心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他中等身高,皮膚黝黑,他魁梧的身體上覆蓋着毛髮。他看起來是一個土著(indígena),屬於在鎮上比較有代表性的羣體。這名男子雙手掩面,可憐地呻吟着,好像在哭,或者試圖哭。但當他把手移開時,這個男人卻面帶微笑。他的臉頰上沒有淚水。牧師認爲這個人是個癮君子。就在牧師準備質疑他可疑的動作時,這名男子用左手捂住頭,彈了彈手腕。
「照我說的做,好嗎?」
是如此壓抑的寧靜。
華金的導航技巧被證明是正確的。很快,黑暗開始消退。在爬上一組狹窄的石階後,他們出現在大教堂(catedral)前的廣場上。
「你看,華金也能在這裏發揮他的作用。拜託啦!」
嗡!
或許打破這教堂裏的雕像對那怪物(monstruo)來說就像是餐前飲料,從而讓他有勇氣毫無悔意地去享用大肆破壞城市裏的遊行這道主菜。
已經沒有救贖可言了麼?
如果此刻是白天,那必定是一場高仿的日食場景(eclipse solar)——一片黑暗籠罩了整個天空。嗡嗯,嗡嗯,嗡嗯嗯……夜晚本身都在顫抖。眼前的風景似乎也在顫動。安提瓜人民根本無法理解這團蒼蠅(moscas)是什麼。但作爲宗教之都的居民,他們的直覺告訴他們,這隻能是一個世界毀滅(apocalipsis)的跡象。
但當淚水順着他的下巴滴下來時,又彷彿看上去,這一切都是一件讓他羞愧到骨子裏的事,一件他被迫做的事。J.D.想趁機接近他,但是卻做不到。他的視野模糊了。大約十米外的怪物(monstruo)形狀變得扭曲了,它後面的空氣使它就像一個海市蜃樓(espejismo)一樣搖擺不定。部隊對蒼蠅(moscas)採取了游擊戰術,用自動步槍發射曳光彈,但沒有任何炮火足以阻止蒼蠅的轟炸(moscas bombardeo)。已然沒有了反擊的方法。
地板上沒有污垢和污水。沒有一隻老鼠匆匆走過他的路。但當他看到一隻流浪狗的遺體時,這種空曠才更顯詭異。它似乎是從另一個入口進來的,三天前就死在了這裏。蛆在它的眼睛、鼻子和裸露的肋骨上蠕動。更多的漣漪浮現在它隆起的皮膚下。
「看看這隻蒼蠅,」她一邊說,一邊檢查着放在手掌上的「子彈」。「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玩意兒,皮膚像鑄鐵或鋼一樣堅硬,但現在它恢復了自然形態。這一定是因爲它的主人失去了知覺。埃爾南德斯,我們必須想辦法來解答你在報告中提出的問題。」
「女士,你有沒有覺得這並不是波紋氣功?」
J.D.一直以來都心存疑慮,他的上司點頭證實了這一點。
「波紋是太陽的能量——是生命的能量流。但我相信這個東西源於某種……更黑暗、更深邃的東西。人類心理的黑暗面已經顯現出來。這次遭遇只會讓我的理論更有分量。世界正在改變……或者可能早就改變了。我們必須努力理解這一現象。南美洲作爲這個變革漩渦的中心,只會帶來越來越大的變化……大到足以覆蓋整個星球。」
此時,此地,未來和過去將相遇——Speedwagon財團的命運陷入了時間的漩渦,這是一個歷史轉折點。根據記錄,安提瓜的怪物(monstruo)將成爲之後幾年的一系列調查中的第一個案例。財團會對這一獨特能力羣體的研究不遺餘力。儘管它們的起源是相互關聯的,但與波紋氣功的任何相似之處都只是表面上的。1973年4月,這仍未被命名的全新的奇蹟般的能力(nueva Maravilla)最終將爲全世界所知。這位女士正在試圖讓J.D.和其他財團成員認識到這一知識的重要性。這些能力是從內心被喚醒的……這個女人明亮、清澈的藍眼睛可以看到鋪設在她血脈之前的動盪命運。
當她後來與調查人員交談時,她宣稱一定是有什麼觸發因素導致他們當晚遇到的那個男人覺醒了自己的力量。
麗薩·麗薩提出了理論。「他一定是被弓箭射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