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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5386 字

我們能做什麼?莉莎莉莎詢問自己。

揭發在南美擁有龐大市佔率的毒品組織據點以及古柯鹼的大型生產場地,是國家警察0;Guardia Civil1;與緝毒局0;DEA1;的工作。但也沒辦法因爲這樣就對將人們的生活與理性、理念與良知、這個世界的美好事物破壞殆盡的毒品量產視而不見。

首要之務,是去除統治森林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帶來的威脅。回收一切的始作俑者的「箭」自是理所當然,那些對世間帶來危害的能力者也得安上與其相應的枷鎖。這項任務比鎮壓與揭發公社更爲優先。即使無法期待掃蕩卡特爾,但如果能取下其領袖的首級,便能瓦解現有的組織體制。莉莎莉莎認爲進入公社後應該要專注在這一點上,然而,與華金相遇使情況逐漸產生變化。

「你在這裏,就表示他也在嗎?他在這個公社裏工作嗎?」

華金設下條件,帶一行人進入公社內部。戰鬥人員全部在邊界外等待,莉莎莉莎、莎夏、J·D·埃爾南德斯三人被綁住手腕,在多名保鑣於前後左右隨行的情況下進入。要拿我們當活祭品是吧渾蛋!莎夏表露出憤慨的情緒。即使處於手與嘴都被束縛的狀態也能喚出幽體0;Astral1;,但在這麼多能力者的環視之下,難以指望優勢。看來華金就是明白雙方這樣的力量差距,才允許一行人進入的。

話說回來,包含華金在內,真虧公社能聚集到這些能力者。覺醒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人有這麼多的話,奪取主導權就成了一件難事。要湊集到這樣的人數並確保攻守俱優的陣容,「箭」的存在不可或缺。這樣一來,就只想得到在高處牽線操作一切的那個男人──但似乎無法期待與華金進行問答,其他保鑣也沉默不語。

帶頭的華金在泥濘的地面上踏出「沙、沙」的腳步聲前進。他的腳步聲明明與其他保鑣的並無二致,卻讓人覺得如果命運長出腳的話,是否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帶領自己與同伴到某處去。

發出紫色光芒的古柯溫室羣,居住區,有鑽孔機的採掘場──

幽深的森林公社,看起來也像是在遠古時代被巨大生物吞噬的人們於其腹中建立的村落。居民們隨處可見,有人在燈光下如黑影般站着工作,有人聚精會神地管理溫室,在住家裏則有人與家人圍着桌子喫飯。大概是買賣古柯而得到豐厚的收入,居民們的生活水準看似普遍偏高。是已經習慣了不會迎來破曉的「黑夜」,還是作爲夜行性動物,身體組織已經完全適應了「黑夜」?人們的極相生活非常樸素,無異於尋常聚落。原住民與麥士蒂索人、移居至森林的原住民族們集體生活,反倒超越了種族與語言的差異,或許能以世界主義0;Cosmopolita1;形容。莉莎莉莎想到的,是類似於中世紀的明斯特重浸派國那樣的宗教共同體。這裏的確有着共同的信仰對象。雖然孤絕於他處,但以緊密的社會關係彌補。

一行人來到的是公社的最深處──那裏有一座像是神殿或是禮拜堂的建築物。不像瑪雅或印加遺蹟那般巨大,也不曉得建造於以前的哪個時代,但高聳的椰子樹像突變似地圍繞住這座建築物,使其隱然展現威嚴。建築物似乎使用了公社裏採掘的礦石,有石砌的塔門,牆面上則刻有動物與半神的浮雕,顯示出多神崇拜的跡象。華金與保鑣們引領一行人進入神殿深處。

通道上被點燃的火把搖曳着火光,從建築物的天花板壓下來的黑暗吸收了四濺的火星。

莉莎莉莎注視着帶頭的華金的背影。

的確,一直都是「黑夜」。縱使有火光,卻連在這座建築物裏都是「黑夜」──

在廣泛得驚人的範圍內使「黑夜」永續的能力究竟是什麼?生命的否定,也許能以這樣的一句話囊括。儘管這種不讓任何太陽光靠近的現象,令人想採取懸浮粉塵說或集體催眠說的觀點,然而──使受影響對象的生命活動降低,侵蝕其肉體與精神,使花草枯萎,讓周遭瀰漫蘊含致畸作用的瘴氣。如此恐怖的能力不是來自於別人,而是華金的靈魂催生出來的,這個事實幾乎要擊垮莉莎莉莎。他的心靈到底在呢喃着什麼?周遭的人一直都沒有聽到嗎?睡意與寒意,有如啜泣聲的夜風,毀滅的預感,長達十幾年的黑暗──華金毫無止盡地拖曳着這些東西,被迫在有着生命的情況下否定生命嗎?

只有這些嗎?這樣的想法也掠過莉莎莉莎的腦中。

這個能力尚未展現出全貌。莉莎莉莎強烈地認爲還有後續。華金至今都沒有喚出幽體0;Astral1;,光是這樣就足以證明他還藏匿着什麼。

莉莎莉莎的直覺敲響了警鐘。

還有着別的什麼東西。

在神殿深處的房間裏,有一名將那裏當作巢穴的男人在等待着。這間房間不像王的居室那般豪華,但也不是士兵們擠在一起睡覺的雜居處。開門的瞬間,有如數千支菸火炸裂般眩目。抬起閉上的眼皮後,才發現看起來像在發光的東西是數十支火把的火。壁掛架與展示櫃上也設有火把,火花四處飛散。銀製的香爐裏焚燒着香木0;Palo Santo1;,也有巫師0;Shaman1;正在進行用上菸草煎藥的祈禱。不過這位年老的施術者並非房間的主人。橫臥於兩張長椅左右拼成的牀臺伸直雙腳,身上裹着純白色的牀單吸着煙管的高大男人似乎纔是。

可能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男人懶散而緩慢地吸着煙。火光使他的身影看起來像是剪影,將煙管移至嘴邊的動作也帶着兩、三重的輪廓。火把的火焰搖曳,爲剛睡醒的男人眼裏增添了光芒。

「你殺了我,我就會閉嘴了。會一直閉嘴。來做個交易0;Deal1;吧。」

頭?

「黑夜來了。〈無限之王0;El Aleph1;〉降臨啦──」

「可是〈箭〉在那個男人……」

「那你們呢?你們好像和我們的人大打出手過,是有什麼事?」

莎夏的冷嘲熱諷令歐克塔維歐嗤之以鼻。

阿爾霍恩頭顱上的眼睛睜開了。彷彿是「無限之王0;El Aleph1;」這個稱呼成了釣鉤,將他的眼皮釣了起來。

「自己的東西必須要靠自己保護不是嗎?殺雞儆猴也是有需要的。」

「你剛纔說什麼?」

對吧,華金?

「你還要問有什麼事哦?」

「綁架外國人與走私鈷礦之類的殘忍行爲,也都是你指使的?」

「用你的嘴巴告訴他們發生過什麼事吧。」

歐克塔維歐對着鳥籠裏的頭說起話來。

歐克塔維歐這般詢問的對象並非華金。

「你會變成這樣是你自作自受吧。你們瞧,有如奇蹟般,這個男人變成了這樣。」

歐克塔維歐!

歐克塔維歐問道,向華金確認想法。

「爲他的〈黑夜〉能力取名?」莉莎莉莎問道。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你們會更早來接觸我們的。畢竟會操縱〈惡靈0;Fantasma1;〉的人聚集在這裏。」歐克塔維說完後,環視華金與其他保鑣。「財團的研究想必也有所進展,但實地收集資料還是最好的嘛。〈惡靈0;Fantasma1;〉與其使喚者該怎麼說呢,就像強力的磁鐵一樣會互相吸引,有聚集於一處的傾向呢~」

「怎麼辦到的?」

「是你啊,真的老了呢……」

不可能發生的天變,超常現象的極致,歲月的流轉俱化爲漩渦,彙集於過去的一點。沒想到歐克塔維歐將敘事0;Narration1;的棒子交給了鳥籠裏的頭顱。阿爾霍恩允諾,作爲只能說話的存在,唯有盡其所能。一顆頭顱的三寸不爛之舌好似不斷落下的流沙般──娓娓道出許多年前的那一晚發生的事,道出他與歐克塔維歐和華金的第二次邂逅。

「吶,對吧?你也說點什麼啊。」

本以爲是亞馬遜部族製作的乾製首級0;Tzantza1;,卻不是。阿爾霍恩的頭沒有因爲浸泡單寧而萎縮,眼皮與嘴脣沒有被縫住,也沒有以羽毛與甲蟲的鞘翅作爲裝飾。被砍斷的頭放置於尺寸剛好的鳥籠裏。莉莎莉莎不知該如何回應,莎夏與J·D·埃爾南德斯也震懾於彷彿被圓木撞擊胸口的衝擊,連呼吸都忘了。歐克塔維歐玩弄仇敵首級的模樣,就像是感到無聊的神話諸神。將悽絕的景像鑲嵌於自己的四周後,歐克塔維歐的神情終於逐漸嚴肅。

「因爲他在這座森林裏──」莉莎莉莎將移向華金的目光,靜靜地移回至眼前的男人。「所以你也在呢。」

誰的頭?

「就如你們所見的,你們想錯了。」

終於亮相了,期待已久的主角登場啦!

「真遲鈍耶,你是說阿爾霍恩吧?你以爲從那之後經過幾年了?我們在很久之前就互相吸引,見過第二次面啦。」

「就是你聚集了這些傢伙嗎?」

「當然是用〈箭〉囉。」

「如果放着不管,他就會一~直講個不停。」

「你幾歲了啊?是怎麼免於一死的?這纔是最大的謎題啊。」

歐克塔維歐也開始與鳥籠裏的頭顱對話。既不是當作寵物般疼愛,也不是作爲乾製首級0;Tzantza1;誇耀戰果。他不理睬阿爾霍恩帶着諂媚口氣的聲音,以冷淡的態度回應,反而產生了威懾的效果。

「當然要問啊,還要問到底。因爲我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老人……是叫波紋吧,那種法術還能延長使用者的壽命嗎?連歲月的浪潮也淹不過去嗎?滿臉皺紋的波紋使者特地深入到森林裏面的話,是誰都會提高警覺吧。還是說,你們現在才把我左腳的慰問金帶來?要和我說擅自切掉了你寶貴的腳實在非常抱歉嗎?」

「阿爾霍恩和你們見過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J·D·埃爾南德斯問道。

歐克塔維歐滿不在乎地隨口說道,他的聲音顯得十分乾澀。

「也曾試圖只以言語支配他人,現在倒是挺乖的。」

阿爾霍恩,的頭。

「給這傢伙的力量取名的就是你吧,阿爾霍恩。」

「是叫作恩義嗎?其實我還是有這樣的感情在。畢竟財團曾收留過我們。我受過埃爾南德斯先生嚴格的教育,夫人0;Señora1;也是既強悍又帥氣,雖然從那段時期起就已經是老婆婆0;Abuela1;了。不過就如你們看到的,我們已經獨立了。因爲是你們,我才這樣子放你們通行,不過呢不好意思,請你們不要說出我們在這裏做的事。離開這裏,忘了這裏的事。」

「啊啊,嘰唏嘰唏嘰唏嘰唏,我的骨頭在軋軋作響啊~給我水。」

「滿久以前了呢,是什麼時候啊?」

他把纏繞在身上的牀單拉開後,本來被遮蓋住、像是籃子的圓頂狀物體就出現在寢臺上。歐克塔維歐起身抓住籃子的把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腰旁,好讓客人們也能清楚看見裏面的東西。

歐克塔維歐說到這裏時,在牀上用義肢大幅晃動了幾下。長椅牀臺上放着許多東西,餐具、菸灰缸、幾本書都由於鈦合金義肢的振動而震到半空,灰塵隨之揚起。

歐克塔維?

莉莎莉莎「呼──」地吐氣,閉上眼睛。

「唉,這是怎麼回事……」莎夏似乎感到動搖。「……因爲,在這裏出現的應該是那個男人不是嗎?結果卻是你……你該不會要說你就是叢林卡特爾的首領0;El Jefe1;吧?」

華金微微垂下目光後──回以僵硬的點頭。

若是以前,就是華金負責像是等待已久般發出歡呼,但唯獨這次他似乎錯過了機會。莉莎莉莎等人對於在公社裏遇見歐克塔維歐這件事,也沒有顯得非常喫驚。現在構成問題的是,在終於要與潛藏已久的組織頭目0;El Jefe1;面對面的局面下,卻是歐克塔維歐現身。

在相隔甚遠的安地斯湖泊上,那個非比尋常的預言連繫至此──

「喲,夫人0;Madam1;。」

「王座,王沒有王座依然是王。」

歐克塔維歐的態度顯得十分隨意,話語中卻隱約帶着令人畏懼的成分,與他面對面的莉莎莉莎也感受得到。你哦──歐克塔維歐的目光這般問道。你對於求生之事都要一一過問其意義嗎?

「財團好像以爲是你坐在這裏的王座上。」

歐克?

「是你在帶領叢林卡特爾……」莉莎莉莎的聲音也沙啞了。「發出迎擊指示,以及叫人把犧牲者的遺體吊在樹上的也是……」

衆人語塞。似乎只有那邊的時間是扭曲的。

「我,嗚嗚啊,我啊……」

留長的硬發垂下,臉頰與下顎蓄着鬍鬚,增長的年歲使氣魄融入面容之中,眨眼時閃現精光的雙眼中寄宿着灼熱的情感。其視線始終不離與自己對峙的莉莎莉莎一行人。

的確,時間已然扭曲。他們已經不再是我們所知道的他們了。光看放在鳥籠裏的頭顱,那股異常感便已詳細說明了暴風雨孤兒們0;Huerfanos De La Tormenta1;的變節──以及萌芽於歐克塔維歐內心的邪惡。至此,分離的命運軌跡匯聚於同一空間,隔閡的歲月凝縮成一夜,一夜延展成千年的時光。歐克塔維歐說,就如你們所知,這傢伙覺醒了非常不得了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那甚至能從裂縫中將這個世界翻轉過來,是個空前絕後的異能。

頭顱說話了。啊啊,醜陋怪異,何其醜惡!儘管正在腐朽,卻還保持着肉身輪廓,只剩下頭部的半木乃伊動起了乾燥沒有水分的嘴脣。胡亂轉動的眼球就像被關在頭蓋骨牢獄的一對生物;右臉頰扭曲地隆起,彷彿要讓表情肌痙攣般脈動着;嘴角僵硬地抽動,就像是忘了如何微笑似的。那副模樣比二、三十具屍體堆積在一起更慘不忍睹。不知從哪飛來的熱帶蒼蠅沿着頭顱沒有血色的皮膚飛行,試圖在鼻子、嘴巴與耳朵裏產卵,但阿爾霍恩連像偶蹄類的尾巴那樣能拿來揮動趕走昆蟲的手段也沒有。他就只怒目瞪視,噗噗、噗噗、噗噗噗,像這樣極力擠出充滿怨懟的聲音。

「是啊。」

「你已經耳背了嗎?不要漏聽啦──叫作無限之王0;El Aleph1;。」

「我剛去了一下那邊。幸運0;Hurra1;,幸運0;Hurra1;!本來以爲可以死了卻不是,沒有死啊。那邊是不怎麼樣,但這邊也很爛呢。其實我有發燒,摸摸看我的額頭吧。燒到四十度,頭都腫起來了,還會發冷呢。那邊那位夫人也來拜託一下吧,拜託他快點殺了我。」

在神殿深處裏的是一名一隻腳裝上義肢的原住民,他全身散發着有如祕儀司鐸的威嚴,像悠閒的富豪般抽着菸草吞吐煙霧。莎夏與J·D·埃爾南德斯也熟知那張面孔。對於莉莎莉莎而言,更是長久以來象徵悔恨的兩名孤兒0;Huerfano1;之一。那剽悍而響亮的名字,是歐?

「就是我啦。掌控這裏的人,就是我。」

下一瞬間,空氣些微地變質了。J·D·埃爾南德斯發出呻吟聲。

「因爲不去賺錢的話,就養不起這裏的居民了。不就是這樣嗎?」

「無限之王0;El Aleph1;,他是這麼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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