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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1.1萬 字

無論何時,追憶總是在沒有顏色的場景拉開序幕。

就像是着色圖0;Libro De Colorear1;,當要從記憶的深處喚起某個場面時,黑白色0;Monocromo1;的情境會率先復甦,隨着回想漸漸地被塗上色彩。但是嚴禁着急,記憶明明曖昧不清,卻被塗上了「應該是這樣」的顏色的事也會發生,如果本末倒置,只注意着色正確性的話,過往事件的細節就有可能變得模糊,必須注意。

對於安地瓜的孤兒0;Huerfano1;們而言亦同,原初的回憶無論何時都是黑白色0;Monocromo1;的。孤兒0;Huerfano1;們將它當成不知道誰拍的八釐米底片,漫不經心地觀看。

在用不到所有手指就能數出自己歲數的時期,媽媽0;Madre1;與哥哥0;Hermano1;皆已去世的男孩被帶到了教會的設施。

那是個頭髮蓬鬆得有點土氣,手腳細如雞爪的男孩。他在鬧脾氣,他孤身一人。

很久以前,爸爸0;Padre1;在某個戰場上晚了縮頭而死了。媽媽0;Madre1;與哥哥0;Hermano1;則是死於車禍。男孩當時也坐在後座,卻只有他得救。無所依靠的男孩在進入孤兒院0;Orfanato1;後,也依然像時常發作的病症般,彷彿一場小小的暴風雨0;Tormenta1;般肆虐,他會連續抽泣三天,然後連續睡上三天。即使他已經開始習慣新的生活,也還是會突然食不下咽,悶悶不樂。在教會的禮拜堂裏,修女向男孩說道。

──你可以不用忍耐哦。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悲傷時就儘管悲傷吧。儘量發泄出來,想怎麼哭就怎麼哭;一陣子之後,你就能學會只在自己的心裏悄悄悲傷。悲傷會變成你平時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裏的閣樓,偶爾再拿出來緬懷的東西。悲傷並不是件難堪的事,但你盡情發泄悲傷的情緒後,就要把它放在心底。悲傷雖然是財產,但並非你的目的。

到了就寢時刻時,孤兒院0;Orfanato1;會熄燈。男孩害怕被關在黑暗之中。他並不是每天都能像切掉收音機般使自己沉入夢鄉,醒來時就到早上。他無論如何都睡不着的時候,牀下的空間與天花板的木紋都會成爲惡夢的溫牀。所以某天晚上,男孩從牀上爬起後搖搖晃晃地走到走廊上,通過餐廳前方再穿過大廳,穿上運動鞋走到屋外。

離天亮還很久,街道上悄無人聲。男孩登上一旁的丘陵,等待太陽從地平線的彼端升起。那座丘陵位於可以一覽市區街景的高處,以巨大的十字架0;La Cruz1;作爲地標。地面的沙地留有塗鴉,掉在地上的垃圾裏還有用橡皮筋捆綁樹枝而成的十字架0;La Cruz1;,以及將布包成球狀再以繩子固定的足球0;Voetbal1;。男孩在沙地上畫出球門區的線,打算用地上的球踢罰球來度過這段時間。然而這既當不成練習也缺乏玩耍的樂趣,射門很難成功,就算自己當守門員,也不會有人踢球過來。自然是如此嘛,罰球不是自己一個人踢的,是要和別人一起練的。舉例來說,是要與哥哥0;Hermano1;或弟弟練的。

我本來以爲哥哥0;Hermano1;是不會不見的。

修女說過「現在你必須和其他孩子和睦相處」。

男孩在孤兒院0;Orfanato1;裏顯得突兀。修女曾向他說過好幾次「去交朋友」,但他做不到。沒有人會靠近男孩,男孩也不會主動去靠近別人。任何人都無法代替哥哥0;Hermano1;,孩子中也沒有他想要一起玩的對象。可是這種時候呢?在做一個人無法做到的事的時候呢?想要逃離追着自己而來的悲傷的時候呢?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月光,丘陵上的黑暗變得濃厚。我纔不怕黑呢,我什麼都不怕。比起夜晚,閉上眼睛還比較黑。闔上因淚水而模糊的雙眼後,比夜晚更黑的、眼皮下的黑暗就會出現。那是與光明無緣的黑暗,是真正的黑暗。那裏有重有輕,有濃有淡,但總是沒有顏色。

男孩想着人如果被黑暗吞沒,就無法視物。人害怕視野被遮蔽,但真正的黑暗不會遮蔽視野。黑暗在這時會成爲眼睛的延伸,會成爲窗口的代替品。

這時有聲響發出,男孩驚覺並睜開眼睛。在這種半夜裏,會是什麼人?如果是會向孩童惡作劇的流浪漢就必須趕快逃走。然而現身的並不是大人。映現於視野的是小小的人影,是比自己還要矮小的男孩。

半夜裏站在丘陵上的,另一個男孩。

這個孩子,是哪裏的孩子?

那孩子戰戰兢兢地靠近過來。緩慢且拘謹,卻注視着自己的臉,在滲進淚水的視野中逐漸形成確實的影像。那孩子不知爲何一句話也沒有說,但這時的寧靜使男孩感到舒適。有別人陪伴在身旁的踏實感令男孩感到受用。那孩子是往後進入孤兒院0;Orfanato1;的新面孔,男孩也在日後得知他與生俱來就無法說話。不過很不可思議地,男孩覺得從那天晚上開始,就算那孩子什麼也沒說,他也能明白對方想要說什麼。

另一個男孩撿起落在腳邊的布球。

然後看向球門區。他大概想這麼說吧。

「哎呀,那是妄想吧。」

報告者秋·瑪榭拉·德·拉·貝加站了起來。她是全身脂肪很多的日裔祕魯人,在有如洋蔥的鼻尖上載着半月形的眼鏡。這個阿姨0;Jamona1;是經常在中南美進行田野調查的考古學者,儘管不是正式的調查員,但對於這個國家的歷史與地理,她具有豐富的相關知識,除她以外在場所有人的知識加總起來都比不上。

「華金,解釋得很好。就是這樣,像你這樣半路出家的菜鳥是沒辦法用的。」

「樣本數量還不足以得知〈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與能力者交纏時會產生何種影響。」

歐克塔維歐不經意地說出口。蒼蠅的貴族?那個腦子有洞0;Tonto Porra1;的基切人講的話哪能當真。「法比奧說對看不見那個的其他人,很難解釋那個是什麼。」J·D·埃爾南德斯繼續報告道。

「哪裏好了啊,你這笨蛋0;Tonto1;。這種熱油鍋地獄和蒼蠅雲集地獄,老太婆的鬼叫聲地獄,加上鞋子裏都是碎石的地獄,我們是來這裏幹嘛的地獄,根本就是各種地獄的大雜燴嘛。因爲我們是小囉嘍,就把我們派到這種地方。」

「就是說啊~追根究底,〈波紋〉與〈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哪邊比較強啊?」

「已得知的是,那是藉由〈箭〉抽取出來的──」

「與我會面過好幾次的法比奧·烏布赫說過他發動自己命名的〈蒼蠅王0;El Señor De Las Moscas1;〉時,會出現像是本人的分身、如影子般的存在。他說這個分身具備實體,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無法目視也無法認知。」

阿爾霍恩:錯了,我沒說過我是被附身。是它從我的身體裏跑出來的。它就像火災的濃煙一樣既漆黑又混濁,就算凝神細看也看不出它的形狀。一直在我的體內吼叫的就是它。

歐克塔維歐的眼底正在沸騰,華金沒有看漏他的反應。

「嗯,也就是說,不是單純的幻覺嗎?」

「儘管阿爾霍恩自己以〈惡靈0;Fantasma1;〉形容〈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但也隱然透露了他能使喚這股力量。」莉莎莉莎眯細了眼睛。「可以視爲他在這時就已經得到〈箭〉了吧。」

不會中斷的喧囂,羣蟲的鳴叫,老鼠爭奪剩飯時的大騷動。

她的高跟鞋鞋跟還是那麼高呢。這個人是不是稍微變年輕了?儘管像女王蜂般不常飛出巢外,但或許因爲她還是會前往調查前線,無論是白銀色的長髮還是背脊伸直的站姿,都如「波」般釋放出了強度有所提升的溫婉生氣。就連討厭開會的歐克塔維歐,也被那股有如引力的凜然特質吸引住了視線。

在秋·瑪榭拉的指示下,盤式錄音機開始播放。錄下的空間的聲音驀然再現,似乎是國境警備隊的審問室。熱帶鳥的啼叫與蟲鳴形成了環境音樂。呼氣聲與衣服摩擦聲,資料紙張的翻動聲。在交錯的雜音之中,男人的聲音響起。有磁性的沙啞嗓音淡然且無礙地回應質疑。

歐克塔維歐入神地看着照片。

「報告日誌華金會寫啦。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學東西的話,差不多可以教我那個了吧,就是夫人用的奇蹟招數。」

歐克塔維歐一回到利馬分部就發出牢騷。財團在祕魯也改裝空屋,將調查員與研究員值勤的據點置於此處。資料、醫療設備與檢查儀器都被帶進這裏,職員在各自的桌子上咬着筆尾,或是看着顯微鏡。「你也向華金看齊吧。」J·D·埃爾南德斯說道:「工作可不只有在地調查而已,大部分的業務都是得面對桌子的。」

「呃~咳哼……」多明哥清了嗓子後,開始報告。「我們正在向於瓜地馬拉遭遇的兩名能力者進行諮詢與研究,與各地交出的樣本一同進行比較分析。我們也與行爲科學、精神醫學、民俗學、生物力學、超心理學等各領域的專家針對資料不斷交換意見,對於一連串的現象實行預測與定量計算,再透過這些數據就無法數值化之部分彙總定性判斷。」

歐克塔維歐覺得很煩人,華金則是不斷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他再三複習學過的知識,順從J·D·埃爾南德斯的指導,並一字不漏地熟記財團的綱領。他背下創設者羅伯特·E·O·史比特瓦根的教誨與信條,也能夠詳細解說莉莎莉莎即伊莉莎白·喬斯達家族的戰鬥系譜。目前則在學習與「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相關的已闡明知識。經過百般磨練使其資質開花結果,無論是借來的、很有組織特務0;Agente De La Agencia1;風格的黑色套裝與墨鏡,還是有着車輪0;Rueda1;標記的作業服,他都能穿出樣子來。他連着不按部就班的歐克塔維歐的份主動照着規矩走,幾乎以奮不顧身的態度達成急速的成長。

「也就是法比奧的〈宗教恐懼症0;Hierophobia1;〉的具現化嗎?」

起身的J·D·埃爾南德斯繼多明哥之後說下去:

嗯嗯嗯原來如此,歐克塔維歐邊點頭邊數每分鐘點頭的次數,測試以怎樣的節奏點頭才能裝出洗耳恭聽的模樣。就和在學校上課一樣呢,當臺上的人一直講着與自己無關又有點艱深的事情時,腦袋裏就會不禁浮現前幾天電視上播的足球0;Voetbal1;比賽結果,或最近與感覺有戲的女孩0;Muchacha1;約會的過程。

被逼着死心的歐克塔維歐噘起嘴脣唱反調道:

不只是活人,死人也在躁動。

歐克塔維歐與華金頻繁地前往聖胡安德盧裏甘喬區0;San Juan de Lurigancho1;,到了會被誤認爲是當地居民的程度。目的是爲了以史比特瓦根財團見習調查員的身份,四處收集當地的傳聞與證詞,並揪出應該潛藏於那裏的男人。

莉莎莉莎問道。這個報告真僞難辨,但她看來並不是在尋找否定的要素。

歐克塔維歐感到厭煩,華金則在「擬態」上發揮了適性。他們在街區裏四處回收廢棄物,將鐵屑與瓶子集中運到業者的收購處。看起來還能用的廢棄物就擦拭乾淨,放到推車上像在推銷般沿路叫賣。

歡迎光臨0;Bienvenidos1;,這裏到處都有各式各樣的聲音。

神與王。

「我都要感激得落淚了。從早到晚都在拉推車,快累死了啦。」歐克塔維歐則是壓根沒學書本知識。「讀書等改天再說吧,埃爾南德斯先生。」

黑夜與白天,肉與骨,礦物碎裂的聲音。

「她也看到了只有她才能看見的影像。」

根據J·D·埃爾南德斯的說法,要加入財團成爲調查員得先完成受訓,並通過身體檢查、視力檢查、敲診、聽診、X光片檢查、黏膜切片檢查,接着學完護身術與諜報術,然後在長距離跑步與拳擊練習等各項目的的資格與適性得到「可」的評價後才能獲得採用,在安地瓜當地遭到僱用的歐克塔維歐與華金則成了特例,在約半年的期間之中,他們縱使是在移動的車輛上或宿舍裏,也都被隨時課以學習與訓練的義務。

空氣受到污染,煙霧充斥,道路奪走了遠近感。

「至少在財團所知的範圍內,目前還沒有。」如此回答的人並非J·D·埃爾南德斯。

阿爾霍恩:纔不是那種小兒科的玩意。它經常現身,也曾像貼在我身體前面似地站着。這時我能從黑煙裏看到臉,看到人的形狀。於是我就明白了。啊啊,這傢伙是我的肖像。

「那個東西會以陰森的聲音發出叫聲,像是被看不見的鎖鏈束縛般,對法比奧自身產生作用。這時他似乎會陷入恐懼與不安之中,腦髓被像是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侵襲,不得不將身體任由湧出的衝動擺佈。」

啊,發現一索爾。

「我們得到了費南多·阿爾霍恩的照片。」

應該是因爲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選會受到懷疑吧。

偵訊官:你若沒有藥物中毒,就是受到恐怖片荼毒,產生了很多人都會有的妄想。

歐克塔維歐&華金商店的商品表如下。鉛筆五支:一索爾。紅色鉛筆五支:兩索爾。沒用過的筆記本:兩索爾。手帕:兩索爾。襪子五雙:三索爾。各種護身符:三索爾。時髦的墨鏡:七索爾。手電筒:九索爾。還能用的揹包:十索爾。還能用的雙節棍:十索爾。不認識的大叔的相親照:十三索爾。腦袋晃來晃去的聖母像:十五索爾。職業摔角手0;Luchador1;的賽璐珞人偶:十五索爾。流行的歌手0;Cantante1;風假髮:十五索爾。帥氣的神鷹擺飾:二十索爾……

「伊莎赫菈·梅那·梅那說過〈我能變出粉筆〉。根據她的說法,那支粉筆會突然出現在她的手掌上,自行移動至地面畫線,是支無論怎麼用都不會減少的魔法粉筆。」

「那需要嚴格的專門訓練。」

「我不是波紋使者。」

接着是議題(ⅱ),關於「追蹤對象」──

「根據本人的說法,其外形似乎是〈有着昆蟲複眼的王侯貴族〉。」

你無聊的話,我來陪你玩吧?

他們想收集的並非金錢,而是新鮮的情報。

「你說得不錯,莉莎莉莎。」秋·瑪榭拉說道。「這個男人的想法有着難以估量之處。」

阿爾霍恩:的確是蜘蛛呢。讓五感呈放射狀運作,在獵物上鉤後再開始行動。

「沒有節操,輕薄,空虛。」莉莎莉莎也看照片看得入神。「極端地缺乏深度。雖說如此,卻也不是山大王型的罪犯。我從你們出生之前就是個老婆婆了,所以也曾和遠比這個男人惡毒、有如天災般的存在交過手。不過,我從這個男人身上感覺不到赤裸裸的慾望與惡意。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都會被吸進他那空虛的雙眼裏,再也無法出來。就像是無底深淵長出手腳四處爬行似的。」

「關於這點,與剛纔的議題有着共通之處。」秋·瑪榭拉催促其他調查員準備設備。「阿爾霍恩曾因爲偷渡問題被國境警備隊逮住,被留置於機場,也曾被別國警察審訊,因此留下了幾個錄音的聲音檔案。我們從祕魯警方與國防情報局0;DIA1;保管的這些素材之中,將疑似敘述〈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之處編輯出來後,在此播放給各位聽。」

偵訊官:哈哈,面對胡扯自己被〈惡靈0;Fantasma1;〉附身的傢伙,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的。

「過去一直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秋·瑪榭拉說道。「但我們與各國的情報機關合作,多年來追蹤這個男人至今,已鞏固了基本情報。他從十來歲時入伍,退伍後過着流浪生活,並從事數也數不盡的非法行爲至今。經營走私與偷渡的雞農0;Pollero1;,組織強盜與綁架集團,藉由暗殺與毒殺進行政治操作,包含支援極左激進派等尚未確定的傳聞在內,他就像是在湊壞事的同花順般收集着手牌。這個男人透過地質調查的嚮導工作得知〈箭〉的存在,並經由某種管道得到了〈箭〉。他現在正四處濫用〈箭〉,聚集發現能力之人,意圖構築類似準軍事組織的集團。」

以自己與搭檔的力量開拓出通往外面世界的活路後,他們抵達了祕魯,然後在當地的貧民窟裏汗流浹背地回收廢棄物品。在腦漿都要融化成冰淇淋的酷暑之下,拉着載滿廢棄物的推車,與自己的影子一同在未經鋪裝的道路上來回行走。

「這個擬態要到何時才能解除啊?」

歐克塔維歐忍耐不住地叫道:

生意不怎麼好。就算偶爾有賣掉,也幾乎都花費在歐克塔維歐當天的伙食費上。能在攤販買到的是麥芽乳、印加可樂與放進塑膠袋裏的鹽醃豬肉,有輾碎紙箱味的漢堡令歐克塔維歐大感不滿。他們並非爲了賺錢纔去回收廢棄物,所以歐克塔維歐總是說着「我纔不要這一丁點錢呢」,並把錢扔出去。錢若扔進盲眼的傷殘軍人的鐵罐子裏,似乎能從硬幣的掉落聲聽出金額的軍人就會以開朗的聲音叫道「非常謝謝您0;Muchas Gracias1;!」。

「不要講得像是簿記證照一樣。如果你有資質的話,那位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歐克塔維歐在與女生0;Muchacha1;玩醫生家家酒時,華金都負責演病人或屍體。在初次飲酒的夜晚,兩人都脫掉了襯衫,在篝火旁讓兩人份的黑影瘋狂起舞。無論是捨棄了似有若無的信仰心從神學院輟學,還是在暗巷裏攀升地位,或是從故鄉啓程的時候,兩人都在一起。

「這代表在兩人的主觀裏,〈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以具有實體的影像作爲媒介,也能對本人之外的事物施加物理干涉吧。有對策嗎?」

「可是夫人在日常生活裏也經常使用波紋耶。像上次在旅館裏喫早餐時,她用食指觸碰蛋杯上的生雞蛋,然後就津津有味地喫了那只有蛋白變成水煮過的狀態、蛋黃依然是生的雞蛋。對吧,華金?」

莉莎莉莎靜靜地吐氣後,也提及另一名能力者。

「可是,我們在追蹤危險的對手耶。面對會使用〈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人,赤手空拳是打不過的吧。最好也讓我們去修行啦,我也想用看看。如果學會的話,應該可以派上什麼用場。」

「新市鎮」不過是掛名的,貧困的未開拓區0;Pueblo Joven1;。首都郊外的貧民窟。

「那麼,開始報告。」

「舉例來說,沒有人兩者都會用嗎?」

哦哦、嗚啊~華金同意道。那顆蛋看起來是滿好喫的。

研究部門的韋爾默·多明哥被指名了。他是歐克塔維歐與華金都沒有正式交談過的內勤職員,別在白色實驗袍左胸的金色長方形名牌上刻着其姓名。這名在學生時期曾領着獎學金的學者五官輪廓端正,體型也算是挺拔,其風貌縱使登上《富比士》雜誌的封面也不足以爲奇。

「像是走在水面上啦,或操縱別人什麼的都是真的嗎?埃爾南德斯先生也會使用嗎?」

「……每個案例發現的現象各有差異,其影響力、攻擊性、持續力、影響範圍、以及本人承受的負擔等亦呈現超過誤差的數值。其中一項共同點──此事還必須從醫學與心理學的觀點進行驗證,不過已從當事者口中得知『發動能力時,會顯現出特異的影像』。關於這點,交由埃爾南德斯先生說明。」

宗教與傳說。

阿爾霍恩:我只要鋪開感官的網子,自己懸在網子中央等待獵物上鉤即可。

說不定這種工作很適合我。

「我討厭貧民窟,華金。」

這就是歐克塔維歐與華金的初次邂逅。在遙遠過往的記憶中,在歐克塔維歐的追思中,唯獨華金是一開始就有顏色的。

「也有可能是視覺疾患與意識障礙產生的幻覺,或是酒精中毒與藥物戒斷症狀產生的幻視……」多明哥補充幾種病例。「不過以他的情況而言,有觀察到中腦邊緣系統的多巴胺神經過度活動。其他像是查爾斯·邦納症候羣這種障礙也會引起復雜幻視。」

「你哦,不要這麼適應啦。」

這個男人,就是阿爾霍恩。

「阿爾霍恩也……」J·D·埃爾南德斯插嘴道。「這個男人也覺醒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嗎?他也對自己使用過〈箭〉嗎?」

在莉莎莉莎的一聲令下,工蜂們勤快地獻上這幾天收集到的花蜜與花粉。

阿爾霍恩:與其說肖像,用擬像形容更精確吧。它很像我。從那之後,它就能作爲我的五感延伸。

哦、哦哦、哦哦,華金答道。我倒是還挺喜歡這裏的。

「嗯,你來當守門員吧。」

過剩,顏色的泛濫,交配與祭典。

秋·瑪榭拉在此時暫停播放。

莉莎莉莎來了。糟啦,她是從哪聽起的?歐克塔維歐擔心着自己會不會在指揮官0;Comandante1;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不過莉莎莉莎毫不介意地說着「那麼各位,請就座」,催促衆人開始進行簡報。

聖胡安德盧裏甘喬區0;San Juan de Lurigancho1;──位於利馬東邊的非法區域0;Barriadas1;。在坡度很陡的山坡、有如梯田0;Andenes1;的地形上侷促地聳立着非法居民建造的小屋,細長的階梯與通道穿過房屋之間的狹隘隙縫。用水泥與磚塊建造的房子與僅以廢棄材料組成的小屋並排在一起,水管與偷電的電纜在細長的巷子裏如同百條蜿蜒的蛇只般盤根錯節,用來掛上洗滌物的風箏線橫渡半空,集中丟棄垃圾處被鐵絲網圍繞着。牆壁上有用油漆畫的聖畫,路邊有祭祀瑪利亞像的神龕,褪色的木頭似乎從未享受過天降甘霖的滋潤。蒼蠅0;Mosca1;在又甜又鹹的空氣中欣喜地亂飛,從未中斷的漏水使路面變得像受潮的餅乾0;Galleta1;一樣溼綿綿的,幾乎要崩塌的段差處也很多。爬得踹不過氣時抬頭仰望,便可看見在密集的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被剪下,有如剃刀刃面的天空。

不要忘記,烙印在視網膜上。新生命抑或死亡──將篩選人類的「箭」掌握在手中的,就是這個男人。

「除了莉莎莉莎之外沒有其他人了嗎?」

阿爾霍恩:反正你也覺得我是在推託或岔開話題吧。

「恐怕是。不過從這裏開始,他的說法變得更加拐彎抹角。」

偵訊官:嘿~就像是蜘蛛網呢。

簡報議題(ⅰ),關於「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分析──

偵訊官:偶爾就是會發生以爲在視野邊角看到人影的錯覺呢。

「那得視使用者的資質與力量而定吧。」

洋金花0;Datura1;的香氣。

「乍聽之下,只不過是腦袋開了一大堆洞的瘋子在胡言亂語罷了。但是他在這裏所說的〈惡靈0;Fantasma1;〉,不也符合方纔提到的特異影像0;Vision1;嗎?」

「與其來這種地方,待在家鄉還比較好呢!」

「不要講得那麼輕鬆,波紋是……」

發下去的,據說是八年前阿爾霍恩在礦業公司的同事拍的照片。在稍微偏藍的照片上,有一位被許多采礦工0;Trabajadores1;圍繞住的男人。男人的五官輪廓深邃,眼睛的虹膜是綠色的,臉頰與下顎的線條像是被鐵匠磨砥過般尖銳。看起來既像是動作片演員又像是皮條客,也像是攤販商人或希臘神話的登場人物。手臂、脖子、胸口上盡是以大青熬煮出的染料刺成的刺青。蜥蜴、鷲、荊棘、閃電、十字架0;La Cruz1;、神聖文字0;Jeroglífico1;、槍靶、長得令人擔心會不會拼錯的革命思想標語。秋·瑪榭拉表示,據說向阿爾霍恩交談時,他的態度非常爽朗且能言善道,不但知識淵博,也有喜歡閱讀哲學書籍的一面。

在J·D·埃爾南德斯說到這裏時,華金舉手發出「哦啊!」的聲音,比手畫腳地展示他的學習成果。「波紋」是莉莎莉莎與其先人繼承流傳於東洋仙道的祕術後發展出來的呼吸法,具備素質者在經過不斷修練後方可習得。藉由規律呼吸與控制血液循環,產生出與太陽光相同波長的生命能量。若要能夠放出這股能量,使其轉化成名爲「波紋疾走0;Overdrive1;」的物理攻擊,就少不了更多嘔心瀝血的鍛鍊。

偵訊官:即將成爲你餌食的可悲蟲子,會自行爬過來是吧。

阿爾霍恩:我能以蜘蛛網微微彈動的觸感,察覺到入了網的獵物。世界上到處都有這樣的觸感,沒有其他對象介入的餘地。

偵訊官:意思是你看得到不同於一般人的世界是吧。

阿爾霍恩:在我的世界裏,總是有我們的存在。思考與感官也因此而重新裁縫與修補,接着煥然一新。至今爲止的感官被切得更細後,重生爲能以皮膚、能以五感去做感受的存在。如何,你聽得到〈惡靈0;Fantasma1;〉的聲音嗎?如果聽不到的話,我要怎麼告訴你纔好?這哪能辦得到呢?

偵訊官:夠了。你這當雞農0;Pollero1;的小惡棍,把噁心的事情嘰哩呱啦地講個不停……

阿爾霍恩:是惡是善無關乎個人的內在,行爲的結果纔有善惡之分。

偵訊官:反正你好幾年都要待在籠子裏,儘管在裏面大放厥詞吧。

阿爾霍恩:哦,這可不好,我不想要那樣。

偵訊官:哼,你也後悔得太慢了。

阿爾霍恩:我都已經解放它了,行動卻受到限制的話,就沒戲唱了。

偵訊官:你以爲有多少人爲了非法跨越國境而犧牲?

阿爾霍恩: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好多冀望得到解放的聲音。我必須去證明,我們得到解放了纔行。

秋·瑪榭拉停止了播放。

在錄音素材裏,阿爾霍恩故弄玄虛,以言語戲弄對方。

的確感覺得到他的舌頭凹陷處裏屯積着源源不斷的惡意毒素。即使不顯而易見地吐出口水,也必然會從嘴角滴出的腐蝕性毒素。迴音令耳朵產生痛癢感,還有種像是被人直接用手撫摸頭腦內部般的不快感觸。

「縱使阿爾霍恩的措詞模棱兩可,最好還是視爲他對於〈箭〉的效果與能力的發現有所理解,並且已經實際着手於其可能性的測試。曾經最接近這個男人的,是直屬於我麾下的特殊調查官。」

莉莎莉莎道出此言後,簡報室裏的空氣令電位上升,使火花滯留於轉瞬之間的沉默底部。J·D·埃爾南德斯、多明哥與秋·瑪榭拉這幾名調查團的高層成員彼此交換視線。突發狀況、緊迫的命題──本來也應該在這間簡報室出席的兩名特殊調查官不在。歐克塔維歐與華金也是到了最近才聽聞其理由。

「我與這兩位調查員經常到祕魯去。」莉莎莉莎接着說道:「因爲我們認爲阿爾霍恩的據點必然位於利馬。」

負責指揮調查的莉莎莉莎由於某件事而離開了利馬。這是因爲阿爾霍恩在國內外都留下了足跡,J·D·埃爾南德斯從瓜地馬拉寄去的報告書也忽視不得的緣故。雖然在安地瓜掌握到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珍貴案例,也邂逅了前途有望的年輕人,但她一回到祕魯後,卻被知會留下來的兩名調查官都失去了聯繫。

「他們都是我一路栽培起來的幹練調查官。若非遇到很嚴重的緊急狀況,不可能單方面與我和財團斷絕聯絡。」

「之前無法鎖定所在地的詳細情報,不過利馬郊外有好幾個Barriadas。那兩人根據收集到的證據與證詞,推測出對方的活動據點有很高的機率位於該處。那裏是罪犯的巢穴,所以我曾呼籲他們行動時要嚴加戒備。」

「我,能夠知道。要把他們列爲殉職者還太早了。那兩人還活着。」

「他們最後出入的地方是郊外的貧民窟,對吧?」

沒有垂下目光的莉莎莉莎向秋·瑪榭拉問道:

希望渺茫了吧,歐克塔維歐低語道。華金陰沉的眼神四處飄移。是追蹤得太深入了嗎?還是逾越界線過於接近阿爾霍恩而無法回來呢?

莉莎莉莎的語尾有些微顫抖。據說他們是受了莉莎莉莎的特別命令去接近調查對象,也擔任過莉莎莉莎隨扈的人材。也就是夫人的護衛0;Guardias1;吧,歐克塔維歐向華金耳語道。挺帥氣的呢,莉莎莉莎親衛隊0;Guardaespaldas Lisa Lisa1;!然而這兩人斷絕聯繫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可以看出每個人都在心底推估着最壞的狀況。

「他們都會使用〈波紋〉。」

歐克塔維歐環視在座調查員的面孔後,將視線停在身旁的華金身上。

「沒錯,那是個非法區域0;Barriadas1;。」

波紋使者被「箭」射中後,也會被挑選嗎?

「他們爲了調查而到那裏去?」

你覺得如何?歐克塔維歐以眼神問道。在他的目光中,那個徵兆出現了。

莉莎莉莎臉上毫無陰霾地斷定道,她的神情中沒有一廂情願的感傷成分。接着她向衆人說明,爲何只有那兩人是特殊調查官──

「是的,對方的據點可能就在那裏。」

「他們代替不在現場的莉莎莉莎指揮調查。」秋·瑪榭拉似乎感到自己也有責任。「他們親自踏足危險的地區,但從某一天起就再也沒回到分部了,也中斷了音訊。」

「無論是對於財團還是就這個任務而言,他們都是絕對不可失去的人材。我會分出人手潛入Barriadas進行調查,該當人員請繼續刺探阿爾霍恩的所在處,並同時探聽兩名特殊調查官的安危,如有必要就將他們救出來。」

隨着時間經過,隨着下落不明的日子數增加,調查團的每個人都必須做好心理準備。秋·瑪榭拉與J·D·埃爾南德斯隱藏不住像在守靈般的悲痛。失去音訊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唯有一人,唯有莉莎莉莎似乎不打算追悼他們。

歐克塔維歐以舌頭舔溼嘴脣。衝動有如隱隱作痛,令他開始坐不住。彷彿在月光下注視着刀刃的危險徵兆,奪走了華金所有的樂觀。又在想那個嗎?中獎0;Te quemas1;或銘謝惠顧0;Frío1;,歐克塔維歐真的一直在意着這個。

莉莎莉莎說由她自身擔任師父,讓他們經過投注心血的修練後,一直於史比特瓦根財團負責與超常現象有關的案件。在某個時期之前──莉莎莉莎繼續說道。我與一般人過着結婚生活,從第一線退下,所以就這層意義而言,那兩人才是「波紋」的正統繼承人。縱使他們被綁架、處於監禁狀態並面臨生命危險,最後的火苗依舊尚未熄滅。

「在這裏是叫作※Barriadas對吧。」(編注:指利馬的棚戶區,多由低收入居民非法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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