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6476 字
混亂不堪的聖周(Semana Santa)結束幾天後,復活節(Pascua)到了。人們爲當時未經基督祝福就被怪物(monstruo)帶走的無數靈魂祈禱。很長一段時間,唸誦聖經(Biblia)、爲病人禱告、路過的靈車、葬禮彌撒,都已成爲危地馬拉人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的生活混亂不堪;家人和親戚都捲入了游擊戰。瑪雅村莊發生恐怖屠殺的消息開始流傳。只要叛軍武裝部隊(FAR)仍然高懸着反對危地馬拉軍隊的旗幟,猝然來臨的死亡(las muertes súbitas)將繼續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抬棺人走下教堂臺階時,空氣中瀰漫着芳香的煙霧。一長串悲痛的家屬走向墓地。即使隱形的子彈(balas invisibles )被消滅,他們仍然要對街對面飛來的真槍實彈保持警惕。
Speedwagon財團的工作人員經過莊嚴的送葬隊伍,他們在城市街道上行走時被人羣推搡。教堂前面是一個市場。麗薩·麗薩戴着太陽鏡,圍着圍巾,披着紫色斗篷,一邊俯瞰着市場攤位,一邊聽着走在她身邊的J.D. 埃爾南德斯的報告。花燈、十字架( las cruces)以及描摹危地馬拉國鳥——鳳尾綠咬鵑的刺繡,凡此種種共同創造出一個繽紛的風景。在這個市場上,沒有生肉或生魚出售,因此空氣中沒有惡臭,只有豆子和現磨玉米粉的香味。各個年齡段的女性,從甜美的年輕女孩(muchachas)到老婦人(abuelas),各個年齡段的婦女都在把麪粉和水混合在一起,揉成一個個麪糰,然後把它們從一隻手甩到另一隻手,使它們變平。用油罐切出圓盤後,麪糰將被放在炭火烤盤上料理出玉米餅。麗薩·麗薩只對那些沒有強迫購物者買下新鮮玉米餅的女性微笑,即使被路人撞到,她的表情也不會變。她欣賞着她所訪問的國家的日常景觀,豎起耳朵傾聽它的聲音,呼吸它的氣味。
「即使現在我們已經抓獲了兇手,公民們仍然對隨時爆發內戰的威脅感到焦慮。」J.D.繼續他的報告,「許多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找不到工作。那些想停止流浪生活的人被迫在其他國家尋求庇護,但無論哪種方式,他們都有可能像狗一樣死去,並被當地野生動物喫掉……這就是那兩個當地男孩給我的理由。這就是爲什麼他們想幫助這個城市擺脫這個惡魔。」
「…這一定意味着這兩個人做了相當好的事,」麗薩回答道。J.D.在她的話語中可以聽到對他和他的同志們的斥責。如果沒有當地男孩的幫助,他們可能永遠無法揭開怪物的真實身份。
「這是完全正確的。我對將他們置於危險之中承擔全部責任。我讓他們從財團的醫生那裏得到了醫療護理,但他們一定想要補償或其他什麼。他們要求與我們調查小組的代表會面。我告訴他們,我會親自聽取他們的意見,但…」
「沒關係。我會和他們見面的,」麗薩·麗薩說。她開始在市場上尋找適合去醫院探訪的禮物。
「但女士,我們不確定他們的要求是什麼……」
「我也一直想見到他們。」
佔據安提瓜街道的教堂建築風格看起來都是天主教式的,但實際上它們是建於1520年代的建築。在將瑪雅人的聖地夷爲平地後,殖民者(conquistadors)利用廢墟進行了重建。
基切人是當時的土著民族,是一個自豪而勇敢的羣體,甚至在其他瑪雅人中也是如此。當殖民者(conquista)來到瑪雅聖城Q』umarkaj的家門口時,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個人。但當爲數不多的基切倖存者最終被困在角落時,西班牙傳教士主動教導他們要愛和尊重基督教的上帝。「相信上帝。跪在十字架(la cruz)前。」
這是一個宗教的轉變(trasplante),一個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進行的過程。基切人停止叛亂,屈服於他們的要求,假裝做十字架的手勢,同時祕密地堅持自己的宗教。隱藏的土著宗教和天主教混合在一起,在某些情況下甚至產生融合,使安提瓜成爲不同宗教的熔爐。即使在四、五個世紀後,大教堂裏也能聽到混合了基切語和西班牙語的祈禱聲。有些建築包含與基督教無關的祭壇。在這個城市,經常會看到老年夫婦來到教堂,向瑪雅聖地獻花和上香,用基切語祈禱,而離開時對耶穌像和十字架(las cruces)甚至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在大教堂前發生的悲劇中,一些人的血管裏流淌着基切的血液。
其中一個人是安提瓜的怪物(monstruo),現在被關在牢房裏…
法比奧·烏布。
法比奧,一名剛滿30歲的當地土著(indígena),他被一家乳製品加工廠(maquiladora,由低薪工人將進口原料製成出口產品的外資工廠)解僱了。Speedwagon財團已經向危地馬拉警方簡要介紹瞭如何安全拘留法比奧。在他們的分析中,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法比奧的能力僅僅是自由控制鐵之蒼蠅(moscas de hierro)而並不涉及創造蒼蠅(moscas)自身。只要他被限制在一個沒有通風井的無菌室裏,他就沒有辦法吹起屠殺的哨聲(silbato)或犯下犯罪行爲。作爲交換條件的一部分,Speedwago財團被允許審問嫌疑人。在J.D.進行了一系列長時間的兩人除了沉默之外什麼也沒做的訪問後,法比奧終於屈服,開始願意接受談話。
他和弟弟妹妹在奇奇卡斯特南戈由母親撫養長大,在那裏他可以在一所天主教寄宿學校接受初等教育。但悲劇粉碎了他的生活——他的家人曾爲游擊隊員提供庇護,結果在城鎮廣場被士兵圍捕並屠殺,僅僅是作爲對其他人的警告。他開始相信無視土著人民救贖呼聲的上帝是殘忍和冷漠的。法比奧決定偷偷離開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他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了一個人販子(pollero),來幫他偷運越過邊境,但在離自由只有一箭之遙時,他被搶走了所有的財產。
在發現自己回到安提瓜後,法比奧深感不安。「爲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他想知道。當他從鐵匠之路(Ancha de los Herreros)被帶到十字山(Cerro de la Cruz)時,他意識到自己是多麼鄙視充斥着這座城市的基督教符號。這和在白種人的種植園(gringo』s plantación)裏的奴役沒有什麼不同!法比奧現在明白了。來自更大國家的資金注入、中央情報局支持的政變、無休止的流血事件,都是因爲這些建在瑪雅聖地上的教堂。當他發現這一切後,他嚇壞了。他認爲,他的家人和人民從未得救的原因是,他們向異教徒的神祈禱,因爲他們仍然生活在他們的世界裏。因此,法比奧努力消滅他被迫信奉的宗教。每當聖日臨近時,他就不由自主地摧毀聖人雕像,謀殺那些他所拋棄的宗教的信徒,並以此爲樂。所有這些行爲都是通過「蠅王」(El Señor de las Moscas)完成的-
「等一下,」J.D.當時問道。「你剛纔說的這個名字……它指的是你創造出的能力,你發起的一個宗教,還是你在學會控制隱形的子彈(balas invisibles)之後想到的名字?」
「不管你怎麼努力,你永遠看不到它。」法比奧凝視着格子窗,開始大笑起來。他笑得如此癲狂,以至眼淚也順着他的臉頰滾落。「你和他們其他人一樣……你也看不見。我是唯一能看到的人。你甚至看不見它,以至於我也無法告訴你些什麼。你不能理解……你不能……你不行。不可否認的是,我已經進化成了真正的自己……我所崇拜的真正的神。」
奧克塔維奧最終念出自己的名字後,華金是唯一歡呼的人。作爲白人和土著的兒子,華金不是土著(indígena),而是混血兒(mestizo)。儘管有不同的血統、種族、膚色和眼睛顏色,華金和奧克塔維奧從孤兒院到街頭都在一起。現在,他們在工作生活中仍然在一起。可能是由於他們的成長經歷,他們不僅僅是兒時的朋友,而且是一對形影不離的二人組,就好像他們是親人一樣。
在那些日子裏,你可以聞到空氣中的傷口和鮮血,與基督受難(pasión)同樣的味道。
「但看到這一切,我激動不已。」
「確實是這樣的……埃爾南德斯先生(Señor Hernández),在我們遇到了那個能力者之前是這樣的。但當我們看到他的能耐時,我們就討論起這件事了……」
「如果我不被允許叫你奶奶(abuela),還有什麼更好的呢?你叫什麼名字,女士(Señora)?」
「那個控制蒼蠅(mosca)的混蛋也是基切人,不是嗎?」他們去拜訪了安提瓜的醫療機構,那裏還有一個土著(indígena)。「我不知道他到底認爲自己是誰,但他在任何地方都讓基切感到尷尬。我一點也不像那個殺人狂。我告訴你,如果那些蒼蠅(mosca)沒有襲擊我,我會當場掐死那個狗孃養的。」
這些男孩對自己的志向充滿信心,但她無法實現他們的願望。她不是一個違反規則的人。
奧克塔維奧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一下,開始說話。
「對吧?你會的,對吧?」奧克塔維奧的眼睛裏燃起了火焰,華金睜大眼睛向前傾。「我敢打賭,你從來沒有想過你的線人會做這樣的夢。但我們不會允許你讓我們像其他人一樣束手束腳地坐在這裏。你不能就這樣,像飄過這個島嶼城市的雲(nubes)一樣,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你給了我們這個機會,就帶我們一起走吧。我們想離開這裏。
聽完這些後,麗薩·麗薩決定暫時不做出判斷。相反,她告訴他暫時要集中精力從他那裏獲得更多的證詞。現在重要的是法比奧是何時、何地以及如何獲得這種能力的。
「我叫伊麗薩白·喬斯達。你可以隨便叫我什麼。」
「其他人都叫你麗薩·麗薩。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嗎?」
他興奮地開始胡言亂語,致使他證詞的後半部分幾乎聽不懂。
「所以你是埃爾南德斯先生(Señor Hernández)和其他人的老闆?真的嗎?像你這樣的老奶奶(abuela)?」
「再告訴我一次,你叫什麼名字?」麗薩·麗薩控制住了她的下屬,詢問病牀上的男子。
「奧克塔…?」
麗薩·麗薩轉過身來看着他。「是你帶着埃爾南德斯穿過通道的,不是嗎?」華金不像他的朋友那樣情緒激動,但他的眼睛裏同樣閃爍着對這個老婦人(bruja)的好奇。
「那會讓你成爲一個真正的救世主(salvador)。」
「聽我說,麗薩·麗薩女士(Señora)。像你這樣一位年老體弱、長滿蛛網狀靜脈的淑女是如何完成那樣驚人的動作的?是不是有神的意志讓你只需揚起那些地毯(alfombras)中的木屑就可以阻止蒼蠅(mosca)?不管怎樣,你到底藏着什麼力量?」
麗薩·麗薩向他保證她非常理解。但即使在聽了華金和奧克塔維奧的悲慘處境後,她仍然堅定不移。「恐怕Speedwagon財團不參與人道主義援助,我們也不招聘當地員工。」
奧克塔維奧以一種看起來像排練過的嚴肅態度,與麗薩·麗薩對視。
街道上回蕩着持續不斷的槍聲和爆炸聲。
「所以你是華金……你是奧克塔維奧。」麗薩·麗薩依次看着兩個年輕人。「你們想要封口費嗎?還是寧願知道我魔術的祕密,這樣你們就可以向你們的孤兒朋友炫耀?」
「你之所以對我們有用,只是因爲你身處的龐大的線人網絡。」
「但是,你們就沒有那種爲想要加入財團的人準備的官方測試嗎?華金和我年輕體健……即使在埃爾南德斯先生(Señor Hernández)把我們趕走的時候,我們也比你僱傭的那些混蛋(cabrones)中的任何一個都更有幫助!拜託了,就讓我們來一場面試或測試……或任何事情吧!」
「特殊能力?」
「我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事情發生。有機會看看這個窮鄉僻壤的邊界之外還有什麼,這個無情、無聊的世界……我們已經等了一輩子。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做什麼的,但你們正在追尋更多像那個蒼蠅(mosca)混蛋一樣的人,對吧?你們不是像現在一樣飛遍世界各地解開謎團嗎?就像你們在這裏做的一樣?」
「是的,我比那個老奶奶(abuela)強。」
請讓我們加入Speedwagon財團…請帶我們一起去…
當太陽落山,暮色籠罩着小鎮時,我們爬上一座小山,看着星星從地平線升起。但我們只能看到地平線。天空就像一堵黑暗的、毫無特色的牆。無論我們希望安提瓜以外的地方是什麼,無論我們相信什麼,從那座山上看到的景色就已經我們的全部了。你有沒有想過…
你是否曾經想過?
努力之後還是一眼望到頭的完全缺乏冒險和自由的生活。
「我們一直在爲此等待。」
這個瑪雅人的後裔在給出正確回答之前很明顯地展現出了對麗薩·麗薩的氣憤,畢竟在鎮上哪會有人蠢到不知道像他這樣世界聞名的人的名字。「我是…」
看到奧克塔維奧期待的目光,華金咕噥了一聲表示同意。
與他說話的不禮貌相反,奧克塔維奧實際上對自己感到尷尬。對於眼前的這位白人女性走路時擺動臀部的魅惑、像更年輕的女性(muchacha)一樣從肩膀上梳下銀髮的氣質、儘管年齡很大但有着火辣而又曼妙的身材、雙腿交叉坐着的優雅,他的臉顯然暴露了他的迷亂。
……這樣的生活有多令人窒息?」
J.D.和其他人都很焦慮,不知道她在太陽鏡後面做什麼表情。她毫無怨言地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臉前。
「嘿,華金,這不會讓你煩躁不安嗎?」
很明顯,法比奧表現出了宗教恐懼症的跡象。一個失去家人和未來的人,他的憤怒和仇恨已經轉化爲復仇、褻瀆上帝和毀滅的衝動。當J.D.記錄法比奧的證詞時,他在文件的頁邊空白處潦草地寫下了「蠅王」(El Señor de las Moscas)。這些是一個精神錯亂的人的幻覺嗎?一個正在轉變的分裂人格?另一個自我?
「我似乎記得我告訴過你不要太投入,」J.D.在牀邊告誡他。「我們達成了協議。你同意在兇手被抓獲後立即退出。我們很感激你們兩個爲我們所做的一切,這就是她來與你面對面會面的原因。」
「你能安靜一會嗎?! 」J.D.喊道。「你接受這份工作不是爲了保護你居住的城市,把兇手繩之以法嗎?」
「我不介意。」
當J.D.對此提出質疑時,麗薩·麗薩眉毛之間的皺紋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剛纔不是還表揚我嗎?你說我做得很好!」
華金咕噥着表示同意。
「它並不像蒼蠅男(hombre mosca)的能力那樣令人害怕,但也許是因爲我們是與神非常親近的孤兒(huérfanos)……我們得到了這些天賦。我們兩個能夠用眼睛和鼻子感知天使和魔鬼,邪惡和正義,光明和黑暗。我們通常是準確無誤的,對吧,華金?所以,我相信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先生(Señor)。讓我們成爲你的手、眼睛和鼻子的延伸。」
「不是這樣……我們想要的是……」
但她確實允許了那一抹微笑爬上她的嘴角,就好像她已經祕密獲取了這兩個青年的價值、他們的決心和他們所揹負的命運——也許是利用了她的那種能力,那能力像漣漪一樣波及到四面八方。她不會讓他們馬上加入的。但她會對他們進行測試。她會向他們提出一個挑戰。
我們所領導的腐朽青年,爲食物而煩惱,無法靠誠實的生計生活。
奧克塔維奧並沒有被後面成排的聽命於這個女人的調查員所嚇倒,而是好奇地盯着麗薩·麗薩,沒有一絲剋制。作爲奧克塔維奧與他們合作的補償的一部分,Speedwagon財團提供了自己的醫生來照顧他在蒼蠅轟炸(moscas bombardeo)中的嚴重傷勢。他們提供的資源、護理質量和手術比任何普通醫院都要好得多。奧克塔維奧令人印象深刻的意志力無疑是他迅速康復的一個因素。在告訴調查人員他想和他們的老闆談談後,他要求儘可能多的東西。擠滿房間的調查人員都很緊張,J.D.也很擔心。儘管如此,奧克塔維奧還是對那個女人出言不遜。
「奧克塔維奧!」
麗薩靜靜地坐着,揚起一條眉毛,好像在質疑奧克塔維奧說法的真實性。
「忘掉它吧。也不要讓任何其他公民知道它。」
「那個人使用的能力與你無關。」
「奧…?」
無休止的內戰。
華金咕噥着表示同意。J.D.代替他的上級提出了拒絕。
「別小看我,埃爾南德斯先生(Señor Hernández)!你可能只是把這歸因於我是當地人,但這並不是我們能夠幫助你抓獲那個人的唯一原因。我以前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但事實是,華金和我也有這樣的特殊能力……」
「嘿,你應該注意你說的——」
這個女士(Señora)多大了?她顯然是一個年長的女人,但她的舉止和風度讓他不斷地撤銷之前的猜測。儘管她年事已高,但她優雅的坐姿略微誘人,他發現她頗富魅力。正如某位電影製片人所說,她有「一種只有年長女性才能擁有的情色」。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這種體驗足以讓奧克塔維奧感到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