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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5161 字

好久不見,我是華金。

在這個雙方重逢的場面,如果能聽到他無法從口中道出的聲音,他或許會非常單純地這麼回應。不能忘記的是,史比特瓦根財團橫跨中南美各國的調查行動,同時也是他們兩人的故事──不過會是不爲人知的英雄傳說,還是奇特怪異的幻想故事,抑或是罪惡與逃避交織而成的流浪漢0;Teporocho1;寓言?唯有這點,後世的人們應該會有不同的見解。

將時間回溯到十二年前──

在那段時期,視野的一切都褪色,溶於濃度加重的暗色之中。

荒涼,沉默,沒有神的世界。華金活在日曆上不會有的日期、時針指不到的時間裏。被白晝的陽光拒絕、遭到放逐,拖着推車在黑夜之下浪跡天涯。成爲流浪之身後,華金瀕臨危殆的精神封閉了感覺,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在沒有觸覺的情況下踏在黑夜的土壤上,持續從城市移動至森林,以那樣的眼睛目睹偶爾會出現的原始森林以及深邃的峽谷,目睹蜿蜒的黑色大河、礦山與採掘場。在有如驟雨般降下的睡意中,目睹到與現實難以區分的海市蜃樓0;Espejismo1;。

被太陽遺棄意味着什麼,華金已經清楚明瞭了。那就是被排除於人類的生活之外。天體的運行變得與自己毫無關聯,使肉體產生節奏的時間也與自己疏遠,疲憊不堪,五感遲鈍,只能斷斷續續地睡眠,無法睡得完整。當華金像被拋棄的影子般毫無目的地徘徊時,自己身爲人類的根據漸漸變得薄弱,甚至覺得至今爲止是否從未有過自己是個人類的時期。長到肩膀的頭髮黏膩且發出黯淡油光,從胸口升起的臭酸味直衝鼻孔。即使如此,我還是我──華金之所以能勉強保持這樣的自覺,是因爲能從自己拖着的推車上聽到歐克塔維歐的聲音。

「……唔呀,我們……是要到哪去啊……」

歐克塔維歐橫躺在曾用於回收廢棄品的推車上,也在半睡半醒之間漂泊。他徹底失去膽量,身心墮入混沌,沉浸於混濁的世界裏。將歐克塔維歐留在推車上的華金前去搜括無人的民宅,撿拾剩飯,在羊舍或納骨堂也能休息。他在河邊生火,以破布過濾黑水後給歐克塔維歐喝。在多到有剩的大半時間裏,歐克塔維歐都將熱情投注於自己已經失去的左腳,受困於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幻痛之中。

「啊啊可惡0;Carajo1;……好痛,好痛啊……」

每當聽到這樣的呻吟,華金精神中的黑暗便再次增殖。歐克塔維歐受到的創傷也折磨了華金,令他有如被關在真空狀態裏。啊啊,本來那麼強而有力的歐克塔維歐,本來那麼豪爽快活的歐克塔維歐。剛勇無雙、疾風迅雷,那即將成爲真正英雄0;Heroe1;的英姿已經不存於任何一處。現在的歐克塔維歐是如何?如果華金於此失蹤,或在歐克塔維歐睡着時棄他而去的話,他說不定就無法獨自生存。說不定他會就這樣如屍體般一動也不動,沒多久後就化爲真正的屍體。歐克塔維歐身穿的衣服骯髒到像是下葬時用的裹屍布,凹陷的眼眶裏沒有一絲光芒,名爲人類的存在會擁有的各種脆弱像是在抓住機會般從此溢出。

後悔、羞愧與罪惡感佔據了華金的心靈。其實,被選中的應該要是歐克塔維歐纔對。我就是爲了不讓他變成這樣,爲了這個目的才一起從故鄉啓程的。明明是這樣的,啊啊,慚愧難忍,慚愧難耐!

「嗚啊啊,好痛,好痛……」歐克塔維歐不斷地傾訴他的疼痛。

沒了哦,華金不出聲地說道。你的腳已經沒了。

「爲什麼啊,我的左腳在哪裏啊。」

你的左腳已經切掉了,華金說道。

「可是很痛耶。」

你只是有那樣的感覺而已,這好像是叫幻肢痛。

「啊啊可惡,該死的財團,擅自把人的腳切掉……」

那是不得已的,是爲了救你的性命。

「可惡,竟然是銘謝惠顧0;Frío1;哦~」

「就算你這麼勸說,事到如今纔在搞革命也太麻煩了。」

「東邊有什麼?」

東邊有,呃,有森林呢。

Vamos,嗯,走吧0;Si1;。

真是的,在半夜裏絞盡腦汁思索往往不會有什麼好想法。

要用 Pito, Gorgorito,數數歌0;Pito1;來決定嗎?

「而且我還活下來了。早點死掉比較能當英雄0;Heroe1;的說。」

我也看到了,也有這樣的聲音。

是亞馬遜部族的靈魂在徘徊,也有這樣的。

中了也沒什麼好事,畢竟我現在變成這樣……

再不然,是敗給阻擋在孤兒0;Huerfano1;面前的殘酷命運?

「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沒差。」

難以忍受的飢餓、痛苦、疑心、無所適從的罪惡感,以及將這些感受化爲養分的復仇心。帶着所有負面情感漂泊不斷的歲月,於遙遠的追憶之中變得模糊不清。流浪正是華金與歐克塔維歐的宿命。與生俱來的飢渴和執着,在人生的某個局面與戲劇性的飛躍相連。然而在這過程中,有如雪崩般急遽變化的現實令他們無法承受,像是反作用般將自己處以流刑,咬牙切齒地散發陰暗的情感,而這些陰暗之物最終變成了無從命名的情感。他們開始在心中飼養着來路不明的怪物0;Monstruo1;,彷彿是隻棲息於黑暗沼底的盲眼生物。

「你哦,什麼都沒在想哦。」

華金感覺到了。重要的某種東西已經斷絕且關閉了──現下該做的,只有儘可能到沒有人煙的地方去。希望已經無處可尋。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爲什麼呢?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呃,我看看,是東邊吧。

那是潛伏於熱帶森林中的雙胞胎吸血鬼,還有這樣的。

敗給製造出那個的某人設下的大賭局0;Fueg1;?

就這麼辦吧。

然而,擋住去路的卻一直都是「黑夜」──

歐克塔維歐依然橫躺在車斗上,傾聽着森林深處的滴水聲。在那裏的,是寒冷與沉默。塵埃就像是斷絕已久的白晝遺灰,在時而吹過的夜風中舞動。他們的去路被禁錮於漆黑的沙塵狂亂吹拂、風景中沒有一絲光明的「夜晚」黑暗之中。你不冷嗎?華金問道。不冷,歐克塔維歐開口回答。自暴自棄的絕望、捨棄人生的糾葛毫無疑問地只屬於自己,同時也是兩人之間互相承擔的事物。

它正好能成爲革命的資金。

抑或敗給那支〈箭〉?

不曉得,也許我也會想要消失。

「可是,一直都是〈黑夜〉耶。」歐克塔維歐向尾隨而來的男人說道。

是啊,可以在一起。

「吶,還是問你一件事吧,行嗎?」

「畢竟我們都無家可歸嘛。」

在生死之間凍結的意識裂開,本來已空洞化的精神外殼產生龜裂,隨着吼叫朝向外界噴出。在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的恣意擺佈之下,華金交出了一切,沒有任何情感與道理的生存本能扯斷枷鎖,獲得解放,飛撲、襲擊,不受控制地降臨並映現於視野的所有情景,在距離理性最遙遠的地方齧咬獵物,大口大口地咀嚼後將之吞嚥下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我非得被這種異能相中?不知不覺間,華金捨棄了這類尋覓不着出口的內心糾葛。縱使在無意識之下造成破壞或涉及犯罪,也不會感到良心的苛責。如果這裏就是歐克塔維歐說的「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之處、就是我們「黑夜」的盡頭的話,那也很好啊,這樣就好。如果前方還有路可以走,在黑暗的彼端有人在等着我們的話,到時再站起身來走到那裏去就好。當然了,前提是歐克塔維歐如此盼望。

這些無根無據的異說像流行疾病般散播於大街小巷之間,好事者之間還熱衷於對其加油添醋。傳開的流言蜚語在人們的口中生根,產生一種扭曲的共鳴,還有人去尋找並接近四處漂泊的兩人。偏離人類的生存之道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也等同接近生存的核心,受到華金與歐克塔維歐身上的昏暗火焰吸引的,有小腿帶傷的無業遊民、盜賊、投機客、乞丐、畸形人、詐欺師、以及革命思想家。

嗯,或許人不會太多。

這是被光明世界驅逐的華金與歐克塔維歐自行抵達的境地。歐克塔維歐不再維持流浪之身,並以賺來的錢裝上了鈦合金義肢。他們在與生俱來的飢渴、罪惡感和復仇心偶然相遇的森林公社裏寄生、託卵,孵化出新的動物──以滴着黑暗的姿態從「黑夜」沼澤裏爬出來的野獸。

「沒事,反正就是好。」

我覺得那是惡魔0;Diablo1;,也有這樣的聲音。

意見同右。華金也強烈贊同歐克塔維歐。

敗給阿爾霍恩?

「哎,那就好。」

嗯,的確沒有影響呢。

好什麼?

沒有比古柯更好賺的作物了,來自阿亞庫喬的男人說道。

「你現在是往哪個方向走?」

是啊,故鄉已經離得太遠了。

「這樣啊,那就能在一起了呢。」

就這樣,華金與歐克塔維歐順勢地踏入亞馬遜東北方的森林。在那裏的公社裏,移居而來的小農民們在貧瘠的土壤上悄悄種植着古柯葉,但不僅政府大力推行毒品撲滅政策,同行業者也會化爲敵人襲擊他們。從華金將「黑夜」之力用於遮蔽0;Camuflaje1;開始,兩人沒過多久就成爲森林公社的可靠守護者。不可能發生的「黑夜」永續現象反而被視爲兩人帶來的奇蹟,聚集了等同崇拜與仰慕的心醉。一直都是「黑夜」也沒關係,請你們待在這裏!兩人順着這樣的懇求將古柯改成溫室栽培,並在公社農民與毒品交易商之間進行中介以穩固地位。兩人就像手腕高超的保鑣般產生了威嚇的作用,他們向客戶保證價格穩定與交易公正,並保護公社免受惡質業者的侵害。有一天,年事已高的公社農場主人「嗚」的一聲因心臟病發作突然去世後,兩人實質上也開始能掌管農場的經營與通路的拓展,使公社在轉眼間迅速發展成大型毒品組織0;卡特爾1;。被人稱爲叢林卡特爾也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

儘管歐克塔維歐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但「黑夜」裏能抵達的邊界在何處?在不會迎來破曉的「黑夜」裏,盡頭又位於何方?

「莫名其妙,你居然是中獎0;Te quemas1;。」

華金早已明白無論他冀望與否,潮境終將來到。

兩人從亞馬遜的中心地帶徘徊到邊緣地帶,然後又從邊緣地帶徘徊到中心地帶,某段時期在里約布蘭科的北方蓋了一棟小屋,過着狩獵採集的生活。曾經定居於馬拉尼翁河下游的火山沉積物形成的沖積扇上,也有過與幾乎滅亡的部落一起生活的季節。落魄地漂泊三年、四年、五年後,在亞馬遜的聚落與村裏間生活的人們開始細語傳聞。那些傳聞既像靈異故事又像是民間傳說。說有流浪漢0;Teporocho1;拖着無限的「黑夜」四處徘徊。聽說在城市的邊緣、原始森林的深處、或者過河時遇到他們的話,無論當時是否有陽光,都會被困在「黑夜」之中。流浪漢0;Teporocho1;是二人組,其中一人只有一隻腳,他們不知爲何不在固定的地方紮根,而是一下晃到這裏,一下又晃到那裏,就像在靈薄獄流浪般,一直不停地移動。流言口耳相傳,使事實逐漸變得駭人聽聞。「小心點!那不是人類。」目擊者說道。「因爲絕對不可能是人類。我從來沒看過那麼恐怖、那麼不可思議,卻又那麼具有蠱惑性的事物。」

「要進去森林裏嗎?」

「你說過你是基切人吧?既然你是原住民,那很多情境都已經看到不想看了不是嗎?例如游擊隊與軍隊的衝突,失控的警察組織0;Policía1;,農民遭到虐殺,被槍殺的越境者,被流彈擊中而在轉眼間死去的孩童們。而且我也不是要你們親自上戰場前線,光是賺取軍費,就足以成爲推進革命的龐大力量了。」

「沒關係,革命就是從作夢開始的。」

「我死掉的話,你要怎麼辦?」

還沒決定,該去哪好呢?

其中一人的身體有點透明,甚至這樣的也有。

不要說這種話啦,是神明讓你活下去的。

對於這些人而言,「黑夜」永續反而是種福報,他們認爲華金與歐克塔維歐帶來的超自然現象是非常值得景仰的。因爲只要好好利用黑夜,夜晚行竊、夜襲、以及趁夜摸進人家牀上都隨心所欲!肉店販賣人肉,僞幣與詐欺橫行,愛妾殺掉正妻,凌晨磨利的菜刀,將會與隔天的殺人事件有關吧。所有的價值觀都反轉,國王三餐不繼,貧民變成富豪。政治也終將被顛覆,既得利益四分五裂,幾十年來持續至今的權力巨廟說不定也能將其推翻。

「事到如今,也只好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囉。」雖然歐克塔維歐以看開的口氣這麼說,但現在這樣就只是兩隻被棍棒追打的野狗。現實極端暴力,兩人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既然如此,到底是敗給了什麼?

「森林也許不錯。」

嗯,可以啊。

這不是中獎0;Te quemas1;或銘謝惠顧0;Frío1;的問題吧。

知道了。那要出發了哦。

我們輸了嗎?敗因何在?已逝歲月的經歷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像蝮蛇般咬住華金。他不願回顧過往,那些情景卻鮮明地重現,逼使他不間斷地反芻。華金學了街頭所有的智慧,爲了生存不斷研究,也不惜成爲財團的車輪。明明已經竭盡所能,明明我們也想要成爲陽光下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現在要去哪?」

「一起走吧0;Vamos Juntos1;。」

來自阿亞庫喬的革命家成了熱烈的支持者,他對愈是接近兩人,睡意就愈發強烈而感到困惑,但還是忍住想要呼呼大睡的衝動,志得意滿地試圖說服兩人。以巴西與祕魯爲首的南美洲正在尋求前所未有的變革。經濟疲弊至極,身爲多數民族的原住民遭受的種族歧視遍佈整個國土,貧困與貧富差距更是慘不忍睹。高舉民族解放旗幟的左翼游擊隊規模擴大至驚人的程度,武力革命受到許多民衆支持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毛澤東的思想教導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理想,着眼於擁護原住民與恢復其權益的原住民主義,將會成爲拉丁社會的閃耀火炬。正因爲這個世界已經化成一片漆黑,才需要顛覆所有價值、逆轉既定事實,而只有知曉真正黑暗的人才能成爲旗手舉起強力的火炬,你們明白嗎?

不過以我們的情況而言,隨時都是在「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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