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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3.1萬 字

第三章「懇求的不死少女」 “Our birth0;new1;”

*

燃燒般的熱。遭到無數羽蟻啃噬般的劇痛。冷汗。不快感。錐霞低頭瞥向下半身——目前已經生長到右邊膝蓋。雖不曉得衣服是將形狀記憶在何處,但無論是膝蓋的形狀還是肉的厚度,無疑都是自己的腳。可憎到蠢斃了的地步。

錐霞正身在似乎是某座森林的地方。雙手被牢牢綁在身後,無法動彈。當然,「黑河可憐」也被奪走了。下半身更是不用說,正在長出被砍斷的雙腳。連動也動不了。

「爲什麼——要擄走我?」

思列芙就站在眼前,手中拿着錐霞沒能成功奪走的那把「長槍」,低頭看着她,不發一語。由於護目罩般的頭盔,也看不見表情。無從看出對方的意圖。

「我先聲明,我會鎖定那把長槍,只是因爲和暗曲拍明做了交易。所以就算問我目的,我也無法回答你。不過我對研究室長國沒有任何情義,所以除此之外的事情,倒是都可以告訴你。」

對方會將自己帶走,是爲了獲得資訊吧?錐霞如此推測而這麼說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但是——

「我知道,你是上野錐霞。『基美史託蘭提之愛』的持有者。」

獨白般地說完,思列芙朝她的身體伸來長槍槍尖。刀刃冰冷的觸感讓背脊本能地顫抖——但是,槍尖沒有刺進肉裏,而是貼在肌膚上。思列芙劃開衣服後,再以槍尖掀起布料,緊盯着底下的黑色皮革緊身衣瞧——

「真是醜陋又教人不快的禍具。厭惡得想吐。不死之身根本不該存在於這世上。」

錐霞咬住嘴脣。她知道。這種事情,自己最清楚。所以,她纔想設法解決。

啊啊,但是,結果卻變成了這樣。她錯了嗎?不該受到拍明惡魔般的誘惑,以爲他能解決,而是該和從前一樣,接受這項事實,然後跨越難關往前進嗎——可是,但是,夜知他——

就在思考快要偏離正題時,思列芙說的話語將她猛然拉回現實。

「沒錯,你可憎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但是,這樣子正好。」

「什麼……?」

錐霞納悶地抬頭——然後是熱意。

在內部。在胸口。冰冷的東西融入溫度之中,爆炸開來。堅硬的異物侵犯着自己,觸碰到敏感的肉的深處、深處、深處、再深處,傳來椎心刺骨的劇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思列芙手中握着的長槍槍尖,貫穿了她的胸口。

即使想忍耐,也忍耐不了。身體不停打滾。眼淚逕自滾下。氧氣、氧氣、氧氣。好痛。冷靜下來。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但是,敵人知道自己,知道這件衣服。糟了。如果只是小傷那倒也罷,但要是對方有意徹底撕裂這件衣服——這件衣服在被破壞的同時,詛咒就會發動吧。

「菲雅!別再說了!」

「剛纔我也說過了,雖然無法接受,但那傢伙說的話有道理。帶着你在外走來走去很危險,的確是事實。總之,只能先聽她的話了。」

恩·尹柔依環視了一圈衆人的臉龐,確認沒有問題後——

「那是……」

「菲雅,怎麼辦……?」

「她說是與暗曲拍明進行了交易——是和上野同學受詛咒的衣服有關的消息,表示她真的很想知道吧?」

春亮這麼說着直起腰時,此葉之外還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天經地義般地。

春亮求助地問。菲雅好一會兒閉上眼睛思索,接着微睜開一隻眼睛,看向春亮,嘟着嘴脣搔了搔頭,最後發出嘆息。

她依然注視着春亮,眼神真摯——不,不只是真摯。那並非是自己至今一直以來看見的,有如守護着他的姊姊般,帶有着保護他的暖意視線。在她的眼神裏,綻放着更加強烈,彷彿處在自己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閃亮耀眼的堅定意志光芒。春亮被她的眼神震懾住,仍是說:

此葉說得不容置喙。是這樣嗎?也許是吧。道理他明白。但儘管如此,心情上實在無法接受。

一如往常地——更甚於往常地。

由於大量出血的緣故,視野一股作氣變暗。大腦的思考迴路一段段熄滅。最起碼,她知道了對方無意現在破壞掉「基美史託蘭提之愛」。雖不曉得對方想做什麼,但看樣子自己暫時還不會命喪黃泉。

兩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哼!不這樣的話我可會很困擾。而且,等找到所在地後,我也不打算再客氣。如果真需要打倒思列芙才能救出錐霞,到時候我可要卯起來消除壓力!」

感覺得出不再是從前那個,總是無條件縱容自己的此葉。也不再是帶着姊姊般的感覺,與他接觸的此葉。

*

非常冰冷的無力感,讓他的背部不停打顫。

(什……什麼啊……班長現在明明身陷險境,我卻在這種地方……)

邊聽着虎徹的附和,此葉邊目不轉睛地注視春亮。春亮只能反問:

起居室裏瀰漫着沉默。春亮、菲雅、此葉、黑繪都望着桌子,肅穆地眯着雙眼。唯獨虎徹帶着中立的表情聆聽說明,但也同樣默不吭聲。

「那傢伙——也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我想她沒有說謊。」

「對啊,給我等一下!」

拔起長槍,讓錐霞的血肉從槍尖解脫。

春亮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雖感覺到了此葉她們的視線,但裝作沒有發現。

「哼,雖然覺得有些強勢,但確實有道理。的確,同時有三方不曉得要做什麼的人馬在,真是教人不舒服。小心再小心也是一件好事。」

「你們相信剛纔那個小麥色女人說的話嗎?不才的記憶若是沒錯,那傢伙是暗曲拍明的心腹吧?」

虎徹閉着雙眼頷首,「嗯嗯」地附和此葉,聲音中聲音了真切。

傷口的空白感。敞開的大洞。光是碰到空氣就疼痛難當。長槍被拔出後,傷口更是大量出血。滴答滴答滴答。腳邊的血泊。思列芙依然看着這一幕。

春亮不自覺在回答的聲音中用力。太過當然的,回答。

「抱歉,沒事。」

「春亮不可以離開這個家,上野同學就由我去找。」

「什麼想法?說說看吧,乳牛女。」

此葉說得沒錯。但是,春亮還是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有責任?是不是自己的行動成了某種導火線,纔會動搖了錐霞的原則?

「等……等一下,這樣子太強勢了——」

(哈……那麼,她到底是想做什麼……?蠢……斃了……)

「話雖如此,明明錐霞給人的感覺,像在說她已經不會再相信那傢伙了啊……竟然會答應進行交易。她的心境到底產生了什麼變化?」

「慢着!我還有話要說!明明……明明有你這麼厲害的高手在那裏,爲什麼錐霞還會——!」

此葉厲聲打斷春亮,帶着真摯的目光接着說道:

就這樣,春亮三人被留在起居室裏。菲雅環抱雙臂,滿臉不悅地用力坐下。

「當然是去救班長,這還用問嘛!」

「請等一下,我有一些想法。」

春亮簡短說道,以視線督促她看向恩·尹柔依。菲雅也在看見她的模樣後,「呣咕」地噤聲。春亮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語氣說:

「是……嗎……」

「首先,我認爲不能忘了,我們完全不曉得對方的目的。那個叫作思列芙,隸屬於騎士領的人究竟在想什麼?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展開行動?只要不釐清這些事情,我們的行動也該小心謹慎。」

此葉單方面地結束對話,轉身背對他們抗議的話聲,悠然自若地走出起居室。虎徹也跟在她身後。春亮既沒有理論,也沒有力量能留住兩人的腳步。

不明白,感覺好像兩相矛盾,又好像沒有。

「嘎!啊,哈……!」

虎徹一派「包在不才身上」般點點頭。見狀,此葉續道:

「我會定期聯絡,這樣子可以了吧?請不要擅自離開屋子。要是走出去,我不會原諒你們,到時就絕交。」

「可……可是!」

「春亮一到外面,危險性就會增加。在充滿了不確定因素的現狀下,就算讓菲雅她們留在你身邊當作保鏢,優點與缺點,優勢與劣勢之間的平衡,還是完全無法掌握。所以當然最好讓你留在家裏,以安全爲最優先考量。」

也就是說,自己,真的——

賭上自己人生的焦躁感。

有種至今從未感受過的,被她撇下的感覺。

「你……你說什麼!我現在可是滿心都想去救錐霞喔!」

「嗯哼。那麼,要怎麼辦?」

她變了。

「此外不單是騎士領,這次也和暗曲拍明有關。他的動靜也是不明。」

「我知道。就算你無法接受,我也不在乎。但是,我會傾盡全力讓你遵從。因爲這是爲了春亮好。」

「嗯,這也無可奈何呢。往好的方面想吧。用不着我們出馬,說不定光靠他們兩人的超級調查能力,一下子就能找到小錐錐了喲。」

此葉說着,同時起身。

「嗯,儘管平常看起來並不在意,但對小錐錐來說,這果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想她一直都放在心上喲。」

「等……等一下!爲什麼?我也——」

「……很遺憾地,這點不才也同意。」

「——好的。那麼,如果有任何消息就再麻煩您了。」

「此葉,我知道會很危險,但我也想救班長啊。況且,人手愈多愈好吧……」

「爲什麼啊……班長……」

「……那麼失禮了,表示這樣的失禮。」

怎麼回事?錐霞一頭霧水。

對了,她說過想要改變。所以才這麼做嗎?這個變化起因於當時的事情——與知道她嘴脣的溫度同個時候——和她的心意嗎?

「唉,誰知道呢。我們不是上野同學,也無從得知。」

「不死者也無妨,這點已調查完畢……那就讓你派上用場吧……」

會死。

聽着菲雅兩人的話聲,春亮茫然地注視着此葉走出去的起居室門口,回想着她的眼神。

「沒錯,必須去找她纔行!」

必須移動纔行。必須逃跑纔行。必須戰鬥纔行。

同時和往常一樣死去。

「所以!」

「真是的……竟然一個人擅自決定!可惡的乳牛女,到底想做什麼!」

一度停下腳步的恩·尹柔依,頭也不回地再度邁開步伐,走出起居室——以一跛一跛,有些護着其中一隻腳的走路方式。

然而,下一瞬間——像在嘲笑錐霞的感情般,思列芙很乾脆地——

「那麼,關於今後的發展,我還得跟室長商量。」

錐霞抱着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這麼想道。

菲雅也一臉幹勁十足地說,緊握着拳頭站起身。但是,與她呈現對比,此葉非常冷靜的嗓音傳了過來。

「哎呀,嗯,我倒是無所謂喲。」

若說頭緒的話——有。所以,雖不曉得真相爲何,他還是悲痛欲絕。

「不才會去。」

「你說得……是沒錯啦。」

她起身邁步。這時,菲雅再也按捺不了般地抬起頭來:

「是的,有虎徹一個人就夠了。他對血的氣味很敏感,也和我一樣長年都待在戰場上,所以搜尋氣息也相當擅長吧。」

但是,視野裏只映照出了從自己胸口溢出的鮮血,滴滴答答地染紅地面的光景。不知怎麼回事,思列芙似乎也正從頭盔底下靜靜地注視這一幕。

「正如我剛纔說的,我們應該小心謹慎。慎重一點絕對不是壞事。聽好了,只要不明白騎士領有什麼企圖——好比說,也有可能這一切,目的都是爲了引出春亮。」

「理由就和我剛纔說的一樣。騎士領、研究室長國、龍島/龍頭師團,我不能讓春亮前往這三種混沌混雜在一起的地方。絕對!」

虎徹一面瞥向起居室的門口一面說道。春亮聞言抬起頭說:

「誠然,那個男人的行動難以預料。雖然很遺憾。」

春亮臉龐低垂,緊緊地握着拳頭。

菲雅板着臉孔交叉手臂,嘀咕道:

(班長……我……)

她也不是毫髮無傷。這就表示,思列芙超出預期的強大。總不能責怪恩·尹柔依吧。但是,儘管如此——

「——以上就是至今發生的事情,報告這樣的報告。有問題嗎?」

「所以……?此葉,你想說什麼……?」

*

「是嗎?我忘記說了,請你也不要離開屋子,菲雅。在這裏保護春亮,是你和黑繪的任務。」

「還有——現在龍島/龍頭師團的船隊還在海面上。即使現在安靜不動,但也不知道他們今後會有什麼行動。」

講完電話,此葉「呼」地吐一口氣。通話的對象是理事長。在他的協助下,一旦警方接到街上出現可疑人士的通報,屆時也會再通知她。因爲雖說擄走了錐霞,思列芙不一定就會停止隨機傷人的行爲。

「……完全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果然很讓人頭痛呢……」

「村正大人。」

「怎麼了嗎?」

回過頭,在一步後方走着的虎徹,正一本正經地望着她。

「這樣子好嗎?那個——強行逼那個小鬼……」

「這也沒辦法啊,我現在仍然認爲自己是對的喔。這時由我們兩人全力搜索,纔是正確行動。若要大家一邊保護春亮一邊找人,想兩邊兼顧也該有限度。」

「是。誠然,這點不才也同意。」

「你是想說,我的態度不會太強勢嗎?」

只見虎徹的腦袋縱向地輕點了一下。用不着思考,此葉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數天前,在房裏說過的話。侵入春亮被窩的理由。真不知該不該說他很溫柔呢。此葉僅在心裏苦笑。

「……因爲我在想啊,如果一直都站在類似姊姊的立場與他接觸,這也不是辦法。」

她有自覺。並沒有那麼自戀。雖然告白了,強吻了他,但是——對他而言,自己還是從前那個村正此葉吧。只是一直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身分類似姊姊,就讀高中後才總算設定上與他同年。

那樣一來——就無法前進。一定。

「我不要再像姊弟一樣,單方面過度保護地顧慮他了。今後必須讓兩人的立場平起平坐。所以,即使他不願意,我也要以對等的過度保護,做我認爲對的事情。就算春亮因此生氣或不高興也無所謂,因爲這纔是所謂的對等。」

「是……雖然不才聽不太懂……」

眼前人行道的信號燈變作紅色。此葉停下腳步,嘆氣。

「呼~嗚嗚嗚,可是……」

「可是?」

「會寂寞的事情,還是會寂寞呢——!」

她脫口說出了真心話,用力地低垂下頭。

錐霞抱着自虐的心情這麼說了。

由於有插撥功能,即使像這樣和崩夏說話,也不用擔心漏接此葉他們打來的電話。但是,春亮纔沒有那個心情與這個通話對象開心談天。

眼前突然一陣發黑。由於慌慌張張,他根本沒有時間察看熒幕顯示——打來的人不是此葉,而是重要程度只有億分之一不到的人。只讓他產生了焦躁的人。

「哈……咕,哈,啊……!」

怎麼,又跟平常一樣嗎?春亮虛脫無力地敷衍應聲。經她這麼一說,剛纔的亮光,好像跟黑繪將治癒能力輸入頭髮時,會瞬間發亮的那個光芒很類似。最近黑繪似乎專心一意地在爲開發新招式而做特訓,今天也只是在特訓而已吧……仔細一瞧,她衣服的領口有些微皺,也有些歪掉。真不曉得她有多認真在進行特訓。

雖已決定輪流小睡一下,但不可能睡得很沉。春亮比預定時間還早很多,在日頭東昇前,天空開始慢慢泛白的時候醒來。來自此葉他們的聯絡——就只有小睡之前,收到一封寫着「定期聯絡。沒有進展,繼續尋找中」的簡訊而已。他想接到已經找到錐霞的電話。還沒嗎?快點。

頭盔底下的表情沒有產生變化。錐霞在內心咂嘴,同時又說了:

(是啊……沒錯……)

這次思列芙扭轉着槍尖刺進大腿。不僅如此,她還直接貫穿大腿,形同將錐霞釘在地面上一般。

看吧,果然。怎麼可能是救兵。只是闖入者罷了。不過,如果真的能救自己,誰也無所謂,但多半不可能吧。

思列芙格外用力地扭轉了下長槍後,踢向錐霞滿是鮮血的大腿,粗魯地拔出槍尖。宛如故障的樂器般,錐霞的喉嚨有節奏地痙攣着,發出喘息聲。思列芙揮起長槍甩掉黏糊糊的鮮血後,又再低頭看向她那血肉蠢動的傷口。

這時,錐霞在朦朧的視野裏,看見思列芙停止踢她的大腿,轉身朝向後方。有人來了。救兵嗎?蠢斃了。怎麼可能。

錐霞像要逃開痛苦般扭過身子,像要啃着地面般,張開顫抖的嘴脣說了:

「——那裏的騎士,你看起來很強。我是龍島/龍頭師團的狗留孫山伊塔克。能在回龍島(總部)的途中發現你真是幸運。請求和我交手。」

磨磨蹭蹭期間,太陽昇起。這個時間,菲雅也差不多要起牀了。

不自覺間,她脫口說出了近乎祈禱的話語。

「你以爲至今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擁有不死之身——疑似不死之身嗎?」

喉嚨比較滋潤一點了。錐霞嚥下有着血味的液體,說:

*

「知道的話……就不要打來啦。我很忙。」

『事情小加已經告訴我了,現在好像很不得了呢。』

「嘰,啊啊啊!」

她慢慢讓注意力變得敏銳。以日本刀的纖細,查探四周的氣息。有異常變化嗎?有人散發着殺氣嗎?

「什麼啊……是黑繪嗎?」

「……!」

(來救待在妮露夏琪身邊的我的時候……上野同學是什麼心情呢……)

可以聽見思列芙「呣」地發出低吟。只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大概是厭倦了玩弄她的傷口,思列芙總算撥出手指。血肉蠢動的感覺再度復活。錐霞倒在地上,失神地望着自己累積在地面凹陷處裏的鮮血。

反覆襲來的疼痛、疼痛、疼痛。體內、體外、內心,全都劇痛不已。大腦的運作速度變慢,意識逐漸被泥土包覆。

只由自己和虎徹兩人去找是最佳做法——既已如此判斷,就必須竭盡全力證明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否則的話,就會變成她不過是爲了自己與春亮的關係,而利用了錐霞。那是恥辱,是屈辱。她會無法原諒自己吧。

奴噗,胸口傳來拔起某種東西的觸感。用不着看也知道。是那把長槍。

「礙眼的客人。使其永遠沉默吧。」

「咿……哈、啊、啊、啊、啊!」

此葉模仿她的口頭禪咕噥後,爲了重振精神,在眼上用力。讓全身變作一個感覺器官,開始爲了唯一一個目的全速運轉。

「對了!果然我的等級提升了……因爲特訓的成果,終於完成了新的招式!哎呀,連我自己也沒想到能成功呢!這個真的很厲害喲!」

「咿……呀,咿哈啊——!」

這一定——

「嗯咿!啊——咿嘰,嘎哈!」

「咕,哈啊……哈,哈哈……簡直……就像屍體一樣,被塞進行李箱裏,然後一被放出來,就是這個嗎……已經第三次了喔?」

「啊啊,哈!咿咿咿——!」

「原來如此。真虧你猜得到。這是獎勵。」

「就是你的目的。至今……從第一次隨機傷人開始,又把我……放進行李箱裏,帶着跑來跑去,再拉到外頭用長槍貫穿了三次。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隨機傷了人,那麼在那裏也一樣吧?因爲這是必要的,也就是說,這是條件。」

「啊~是是,好厲害好厲害。」

就像屍體一樣。真是蠢斃了的臺詞。錐霞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極盡所能地語帶挖苦,朝眼前的思列芙勾起嘴角。手腳依然被綁起來,無法動彈。

思列芙毫無反應。錐霞早料到會如此。一個瀕死的不死女人就算說了一些話,怎麼可能就能戲劇性地扭轉事態。所以,這些話單純只是譏諷。只是想向她表示:我知道你不肯說出來的祕密喔,活該!

「在同個地方……流兩次血……還真是大優待呢……」

就是陷入情網少女的,武士道。

『喂~哈囉~?』

猛然回神,自己正啪啪啪地拍打着身旁青蛙人偶的頭部。那似乎是這間藥局的裝飾品。幸好沒有流瀉出刀氣。她可不想弄壞後付錢賠償。

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黑繪正一臉茫然地呆站在裏頭。她眨了眨眼後,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包覆住她內心,灰暗至極點的情感,此刻——甚至不容許她讓「理解」這種積極的意志浮現至大腦表層。

「……我也想一直和春亮在一起啊,也想和他一起行動。就只是不能這麼做而已。呼~啊啊啊,嗚啊——」

「是!」

然後——

隨他們高興吧。剛纔思列芙說的話全是事實,她沒有可以否定的言論。自己既無力又骯髒。所以,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什麼事?你說說看。」

在手機「嘟」地響了第一聲的瞬間,春亮就接起電話。

「你的目的……是什麼?我雖然不知道,你這項行爲,是什麼儀式……又是什麼詛咒,但我祈禱,你會徒勞無功。因爲我流出的鮮血,不是回到體內,就是消失……」

春亮緊握着手機,總之先走向起居室。經過走廊,抵達起居室前頭時,他忽然發現起居室裏頭好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他喫驚地探頭看向起居室。

回到起居室後,春亮將手機當作神像般供奉在桌上,以便隨時都能拿到,同時喝着茶,只能等待。爲了不吵醒在小睡的菲雅,他打開電視後調低音量。地方新聞節目。有隨機傷人的新聞嗎?沒有。

『是是,我接下來也會去找錐霞喔,只是想先和你說一聲。我在這個鎮上認識不少人,總之打算先向熟人打聽消息。』

思列芙突然將手指刺進胸前的傷口。血肉滋滋滋地蠢動着,正在痊癒的裂縫中刺入了異物。她粗暴地來回攪動,重複刺進刺出。彎曲手指,搔抓內部的入侵者。汁液噗溜地四濺。電燈明滅閃爍般的刺激讓自己的身體前後晃動。口水擅自淌下。她不停翻滾。

「簡直是穢物。只有不死這個能力的,如脆弱原蟲般的女人啊。」

過度的疼痛讓視野開始明滅閃爍,錐霞只能重複反問:

思列芙更讓身體重心偏往長槍。以大腿爲起點,傳來了全身幾乎要碎成碎片的劇痛。錐霞無聲地弓起身軀。

一直以來都忘了。明明她很清楚。明明從在研究室長國被當作東西一樣反覆進行實驗時起,她就承認了。卻忘記了。

是說有事要辦,從昨晚起就不在家的,自己的父親。

「真想要一點變化呢。雖說不會死,但還是會痛。雖然蠢斃了,但連我也開始膩了。啊,如果你是想觀察傷口痊癒,那差不多別再用槍……」

最後,她想應該差不多是同樣的心情吧。自己和她,都擁有着必須筆直前進的意志,和不能逃跑的覺悟。

「喂!」

「你穿在身上的,是醜陋又難看,連偷瞄也不想的邪惡!別自不量力!」

這時她忽然想到。

「村……村正大人……請小心。那個,青蛙的頭可能會被您扯下來……」

什麼時候都可以。準備已經就緒。此葉、虎徹,還沒嗎?還沒有消息嗎——

「只是因爲你在發呆吧?你在做什麼?」

自己要振作一點!她提振起精神。見信號燈變綠,最後摸了一下青蛙人偶之後,她邁出了步伐。

「哇喔,阿春,嚇了我一跳。」

「無論你做了什麼、或是如何推測,都沒有意義。與其每次都在路邊找個使其流血的倒楣鬼,再隱密地私下處理掉——帶着不管流多少血,都不會耗損的容器走來走去還比較簡單,就只是這樣而已。閉上嘴,流血吧。你的功用只有這樣。」

*

一問完,黑繪倏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接着猛然想起了某件事般地說:

「閉嘴。」

絕對要找到錐霞。這是大前提。也是自己千真萬確的真心話。

「呣~你不相信我呢~」撇下有些不滿的黑繪,春亮先走向廚房燒開水。期間,他也思考了許多事情。錐霞的事、此葉的事、崩夏的事、剛纔黑繪的事。黑繪會一如既往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是她特有的體貼,不想讓氣氛太過沉重嗎?春亮心想,可要幫她泡杯好喝的茶。

「這就是所謂的……蠢斃了……嗎?」

「——也就是你需要讓『血液』流到『泥土地面』上吧?你在刺傷我後,都會仔細地盯着從傷口流出的鮮血。而你至今每次犯案,都是選在鮮血會滲進泥土地面的地方進行。偶然嗎?蠢斃了。就算只是剛好選了毫無人煙的場所,不過這座城市可沒有偏僻到那種地步。沒有人煙的停車場或陰暗小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既然每次都是泥土地面,就表示是因爲有這個必要——」

(說得沒錯。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哈,哈啊……但是……」

雖是不死之身,卻比任何人都脆弱。只是一個不會死亡的,軟弱的怪物。這就是自己。名爲上野錐霞的女人。骯髒、不潔、噁心、可憎的存在——

「……」

錐霞在泥土地上扭過身子,臉頰上傳來小石子的觸感,同時掌握周遭的狀況。現在是晚上,地點似乎是樹林。還在市內吧,遠處可見路燈的亮光。是公園深處的樹林嗎?雖然不曉得是哪座公園。

錐霞側躺着,眼角感受到了熱意。

「……那麼,提起幹勁來搜索吧。視情況,或許也需要分頭行動。你要好好記住街道的構造,至少不要迷路。」

因爲頭盔的緣故,看不見思列芙的表情,但聲音毫無起伏又平靜。相對地,她又在長槍上使力。以刺着的地面爲支撐點,揉捏般前後左右旋轉。變得血肉模糊的肌肉織維又被捲進攪拌裏,使錐霞發出悲鳴。

語氣中充滿了侮蔑與嫌惡。這次思列芙像在對待球般,單純地起腳踢向錐霞。一而再,再而三。

「沒錯——我也發現了……一些事情。」

「不必擔心。」

「我的樂趣也就只有說話了。其實你對我的禍具興致勃勃吧?大可以老實一點。」

「真是可憎的禍具……!這樣嗎、這樣嗎、這樣嗎!就算這樣子,還是會痊癒嗎!」

「我可是……終於知道了喔。因爲我……這個的關係——你纔會抓走我……傷害我。會這麼做,是因爲我對你有用處。比起像隨機傷人歹徒一樣……傷害其他一般民衆要好……哈哈,哈。」

「侮辱、屈辱、污辱!誰興致勃勃了!」

「請再……忍耐一下吧……上野同學……」

「……證實過……?」

兩人開始戰鬥的光景非常遙遠,非常模糊,看來就像在大銀幕上播放的電影。

「我需要用長槍的刀刃『讓泥土被鮮血弄髒』,就算之後血被擦掉也不成問題——不管鮮血基於反常的理由回到體內或是消失,結果都一樣。這點已經證實過了。」

這算——一件好事吧。現在的情況,能多一個人幫忙當然最好。絕對要救出錐霞。但是,他無法坦率地道謝。

這時,崩夏突然改變話題。

『對了——我送的禮物怎麼樣?用了嗎?』

一瞬間,春亮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慢了半拍後,才驚覺他說的是昨天的生日禮物,頓時間大動肝火。都這種時候了,他在說什麼!

「現在哪有那種閒工夫!我甚至還沒打開!」

『……哦,這樣啊……』

崩夏回應的聲音,既非失望,也非生氣,更非疑惑。不知怎地——他的話聲變得平靜又嚴肅,甚至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我勸你最好打開喔。抑或者……可能就是現在才更應該要打開。也許該看看裏頭,然後思考。』

「啥……?」

『——打開禮物,看看裏頭吧,春亮。我也留了紙條吧?要怎麼使用禮物,都全權交給你決定。』

語氣並不強硬,甚至讓人覺得溫柔。但是,當中卻存有着某種無法抵抗的真實感。就像賢者宣揚真理時說的話一般,有着絕對的確信。

像在等待自己的話語滲入春亮內心,崩夏靜默了好一會兒。

緊接着,他的氣息突然變得柔和,說道:

『我會再找個適當的時機回去。拜啦。』

「啊……」

春亮還來不及說些什麼,通話便單方面地宣告結束。單方面地。總是這樣。這點他也不喜歡。

「……搞什麼啊……」

「阿春?」

「沒事,是老爸打來的。」

春亮簡短回答了歪過腦袋瓜發問的黑繪,闔上手機。

菲雅緩緩地吸一口氣,接着說了:

思列芙看好戲般地說:

「嗚啊,啊啊!殺了我!殺了……我吧——!」

一直想要的東西。尋求的東西。想收集的東西。爲了抑制自己的黑暗,所需要的東西。

「你……你……你們……!」

「告訴我……什麼……?」

「先……等一下……」

「——充滿詛咒的存在,就該有與其相稱的末路。懷抱着瀟灑的死心和覺悟而結束,不是受詛咒罪人可以選擇的下場。」

真奇怪。她老實地心想。

對方起腳踢向她後,順勢拔出槍尖。錐霞對此不感到安心,也不感到生氣。只是心想:拔出來了呢。反正過了一段時間後,又會回到自己體內。對於離別依依不捨也沒有意義。

菲雅仰頭看向天花板,懶洋洋地吐了口氣。耳側感覺到了春亮頭髮的觸感,她想,春亮肯定也和她一樣吧。

她至今一直都是東西,所以當然。

「咦?」

現在也還是東西。從今而後,大概也是吧。

*

錐霞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動起被束縛的手腳,想用身體撞向思列芙,想咬碎她的喉嚨。但是,在她直起腰的瞬間——

春亮將無人接聽的手機貼在耳上,皺起臉龐。菲雅瞟了他一眼後,又轉回臉龐看向免罪符機關。

由於若要看他的表情,就湧現像是害臊,又像不甘,又像苦悶的心情——

但是,儘管如此。

「就算你死了,也只是和之前一樣,拿其他人代替罷了。竟要我增加受害人,真不愧是畜生不如的下賤女人。」

「求求你……!與其被迫……參與那種事情,我寧願一死……!我……我絕對不要因爲我……而發生那種事……!」

但是——現在,解決的手段正實際帶着明確的形體出現在眼前。帶着截然不同的重量,帶着彷彿要將自己吞噬殆盡的殘暴,變作一個至今完全無法比擬的,極爲迫切的問題,壓在自己身上。

春亮一度咬住嘴脣後,粗魯地解開緞帶,再拆開包裝紙。然後,他拿起盒子的蓋子——倒抽口氣。

然後,思列芙將嘴巴湊至錐霞的耳邊。

「但是——憤怒卻不應該。這隻適合那些被詛咒奪走幸福的人們。」

「春亮,那……是……」

「我忍不住想,假設我救了錐霞,再裝上免罪符機關。再假設我所有的機關都幾乎被封印起來。以後,要是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呢?下次說不定是你被擄走,也說不定是黑繪!免罪符機關一旦裝上了,就無法再拆下來。我沒有辦法再恢復力量!要是因爲,真的導致了無可挽回事態的話——我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吧!」

懷抱着複數的理由,菲雅如此心想。

這時,背後傳來「喀答」的聲響。

心裏只浮現出了,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的感覺。

痛苦。但是,那份疼痛現在有些遙遠。錐霞有些事不關己,望着名爲自己的肉袋破裂後,紅色液體咕嘟嘟地湧出。

春亮的眼神出現動搖,但他立刻放柔表情。

在春亮房間,菲雅緊盯着排在榻榻米上的那些免罪符機關。

她雙眼圓瞪,呼吸急促,看向思列芙。她顯得有絲心滿意足。

「可是!『現在』裝了免罪符機關的話——我在真正要爲了救錐霞而出面戰鬥的時候,就會幾乎無法使用力量。也就是說,幾乎無法戰鬥!要是因此沒辦法救出錐霞的話……!」

也就是放在生日禮物盒子裏的——

她就在想春亮會這麼說。但是,不對。根本上的問題並未解決。

那是,迷惘。也可以說是掙扎。

「嗯……」

至今她也思考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得出了答案。應該是這樣沒錯。

她還是隻能呢喃般地說出那個問題。

「這個,就是這種眼神。」

「菲雅……怎麼辦……?」

因爲她覺得那是如肥皂泡泡般脆弱,也是非常重要的話語。

這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東西。一直以爲只要得到它,就能獲得幸福。爲什麼——

多達十張以上的,免罪符機關。

爲了防止那件事情發生,也只能夠吶喊。

春亮僅猶豫了幾秒鐘。

「……還差一點。無妨,就告訴你吧。」

輕聲地——說出了答案——

現在,她認爲這樣就好了。從彼此碰着的背部,從互相支撐的背部,感受他的體溫。

聞言,錐霞不得不跟着反問。在因貧血而昏暗的視野中,錐霞拚命抬起頭,回望向思列芙的頭盔。

但是,心頭還是悶悶不樂。他知道原因。

「真的……到底是怎樣啊?」

長槍再度刺進心臟。比預期要早的,冰冷刀刃的迴歸。

錐霞仰頭看向沒有表情的頭盔,真的是久違地開了口。雖然不開口也無所謂。

「喂,春亮,我——我真的……!」

咕噗,新的鮮血又從口中溢出。這種事怎樣都好。太可怕了。她打算做的事情,無可救藥地,甚至連「蠢斃了」也說不出口地,無與倫比的恐怖——

頭上出現了「砰」的觸感。不用看也知道。

「即是我是爲了什麼才做這些事,而你的鮮血又將用在什麼地方。」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醜陋的垂死掙扎,實在可憎。你就一邊詛咒自己,一邊絕望地吶喊,被我利用到最後一刻吧。這纔是正確的末路。」

「啊……」

雖然心底很清楚,不可能永遠都像現在這樣。

「說得也是,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暫時保留呢……我也是……」

自己在免罪符機關前蹲下,臉龐低垂。春亮走到她身旁,將手搭在她的腦袋瓜上,輕輕地當場坐下。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讓兩人保持着右肩互相觸碰的位置關係。

*

「你最多就只能冷嘲熱諷嗎?沒有下賤的悲鳴嗎?沒有值得嘲笑的醜態嗎?」

「喔?」

「我當然會等,因爲我知道這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不用擔心,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了,我會幫忙。」

她一臉呆然,注視着自己的手邊。

惡寒與痛苦交織下,意識幾乎要斷成碎片。但是,她還是聲嘶力竭地吶喊。

菲雅搖了搖頭。在眼角余光中搖晃的銀色。

春亮回過頭,眼前站着似乎是剛小睡醒來的菲雅。

(可惡……老是說些意味深長、莫名其妙的話……)

「嘎……!」

從理解了她話語涵義的瞬間起。

隨即留下黑繪,走出起居室,回到自己房間。那個放去哪裏了?對了,記得就一直放在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該想的事情太多了……完全……理不清頭緒呢。」

錐霞便止不住地顫抖。全身的溫度彷彿一股作氣下降。好冷。好暗。好可怕。沒錯,可怕——太可怕了!

「嗯,這是我一直想要的東酉。數過以後,這裏的張數足以封印起我現在殘存的幾乎所有機關,只會剩下一兩個吧。可是——」

「騙人……的吧……?」

「絕望吧,這纔是適合可憎的你們。難看地哭喊吧,這才適合可憎的你們。搖尾乞憐吧,這才適合可憎的你們——」

簡直莫名其妙。爲什麼崩夏會有這種東西?但是,是真品,錯不了。

「失去戰鬥的力量……也沒關係嗎……?」

「抱歉啊……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沒有確切的……證據……」

沒有。倘若眼前的騎士殿下心懷期待,更是不會有。由於這個回答真的沒有必要說出口,所以錐霞保持沉默。思列芙小聲咂嘴。

「總之,先暫時保留……不行嗎……」

那樣東西,現在就擺在自己眼前——但不知道爲什麼。

如此嘀咕完,思列芙若有所思似地將頭盔朝向地面。但是,不久過後——

走近桌子一看,那個盒子確實在那裏。保持着春亮帶着近乎拒絕接受的心情時,推開後的模樣。

菲雅繼續坐着,窸窸窣窣地移動身子,讓後背撞上春亮。春亮也扭過身子——自然地,變作了兩人的背部互相靠在一起。

但是——如果時間能再流逝得慢一點就好了。

光是想像,心跳就開始加快。語氣瞬間變得強硬。

是春亮手的觸感。

菲雅緊緊握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拳頭。

「那麼,也就是要等到救出班長以後吧?」

「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證明……今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抬頭看向春亮,說道:

「可惡……不接電話,那個臭老爸……」

春亮以想起了什麼般的口吻說。

「……真乏味,讓人提不起勁。被醜陋禍具詛咒的東西,就該醜陋地求饒才適合。」

「……我甚至不曉得,是否可以暫時保留。」

「……啊啊啊啊……!」

錐霞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這想死又死不了的身軀。

要是可以咬舌自盡,結束一切的話。

那一定是最吸引人的解決辦法吧。

*

不知不覺間,身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對菲雅來說,剛纔爲止的小睡時間,肯定也只是做做樣子吧。

聽着她的呼吸聲,感受着榻榻米上免罪符機關的存在,詛咒着遲遲不響的手機——春亮思考着許多事情,任由時間流逝。途中,黑繪曾一度過來察看情況,但看見背對背地睡得香甜的菲雅以後,便帶着微笑直接離開。

太陽已經升起,窗外很明亮。平常這時間已經去學校了呢——春亮心想。

學校。如常的光景。大家都在的光景。菲雅、此葉、泰造、渦奈……錐霞。

他轉過頭,看向桌上。那裏放有錐霞作爲生日禮物,送給他的全新圍裙。帶禮物過來的時候,她抱着何種心情呢?已經與拍明做了交易,決定要採取行動了嗎?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得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我明明就知道……自己真是卑鄙……)

望着邢件圍裙,胸口深處便湧現了類似苦悶的感覺。身體中心似乎有什麼被撼動了。振動的幅度愈來愈大,愈來愈大。

他想到菲雅。免罪符機關。無能爲力。變得無能爲力。暫時保留的功與過。

他想到此葉。被拋在原地的感覺。不同於以往的變化。逐漸改變的事物,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接受這件事後,她那探問的眼神。

振動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搖晃着身體深處,對他說道:

行動吧。

「……」

春亮輕輕轉身,挪開背部,讓打着瞌睡的菲雅橫躺在榻榻米上。他望着她的睡臉數秒鐘後,往上站起,正要踏出步伐時——

「你要去……哪裏?」

原本在睡覺的菲雅伸出手來,捉住他的手臂。

她更是坐起身子,立起膝蓋,抱住捉着的春亮手臂,用力攬到自己胸前。

「我想在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就想辦法解決啊。而且就算我離開了屋子,也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啊。」

「怎麼會……」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我沒說過嗎?我……隱~隱約約有種類似可以看見『發展』的力量喔。就是像這樣,影像朦朦朧朧的感覺。」

「難道……將我送來這裏以後,你至今都不曾回來是因爲……」

不也算是賭上性命,持續着獨自一人的戰鬥嗎?

「老爸!」

「怎麼……會……」

「我剛纔也說了吧?這是售後服務。我在那座城堡的祕密倉庫裏,問了菲雅:『你想解開詛咒嗎?』因爲她回答Yes,我便送她來到這個家——那麼,爲了達成她的目的,就得盡最大限度協助她纔行。在解除詛咒前的這段期間,若有可以抑制力量的道具,那怎麼能錯過呢~」

但是,菲雅還是沒有鬆開他的手臂,低垂着頭,銀色頭頂似乎在微微顫抖。

春亮往前跨出一步質問,崩夏「呵呵」地出聲笑了。

變作女人模樣回到這個家的父親,正微笑着。

但是,父親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說:

「呣,你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老爸……」

爲了有可能被詛咒吞噬的菲雅,和離她最近的,名爲夜知春亮的笨蛋兒子。爲了讓他們兩人能無憂無慮地,安全地過着解開詛咒的每一天——

一邊吟吟笑着,「她」——夜知崩夏。

「你是……笨蛋吧……」

是因爲還有其他人,在世界各地到處蒐集免罪符機關嗎?

「啥?我是第一次聽說。」

「照着你的心意去做不就好了嗎!?」

「嗯,所以說,你至今一直像盜賊一樣到處搜刮免罪符機關嘍……不,就算是這樣,真虧你全身都能完好無缺呢。應該偶爾也曾被發現,演變成戰鬥吧?」

「可……可是……我實在不敢相信。對手可是騎士領,就算還有其他傢伙,也都是研究室長國、龍島/龍頭師團、比布利歐家族會……等等還爲數不少喔。」

一直以爲就算去想,也不可能懂。

那還用說。春亮握緊拳頭,垂下臉龐,恍然領悟。

「……我啊,坦白說,一直覺得很奇怪。」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老爸……」

呼吸困難,心跳急速。

這時,銀髮突然飛揚。菲雅仰頭看向他。

「沒錯,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任由感覺主宰自己也不錯喲。」

春亮在眼角余光中,看見菲雅緊握起拳頭。她低着頭,咬住嘴脣,咕噥說:

那傢伙嗎?菲雅厭惡地蹙眉。雖說到頭來,裝在納特的「痛苦所在點(The paingrapher)」裏的免罪符機關,已經放進菲雅體內了。

「那種時候當然是腳底抹油逃跑啊!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逃跑喔。畢竟我的目的不是打倒敵人嘛。啊,不過,如果問我是否直到最後都全身完好無缺……我倒是隻能歪過頭說:『這就不一定了呢~』。」

他與眼神認真的菲雅互相對望。他知道這是毫無交集的爭論。她打從心底擔心自己。自己則照着自己的心情,僅依着衝動想離開屋子。預防沒有根據的危險,和滿足沒有實際利益的一己之私。哪邊纔是對的?不曉得。即使目不轉睛地與菲雅對視,也不知道答案。

「像是變性等整形技術,近年來真的是突飛猛進呢~這就是所謂時代的潮流嗎?真是救了我一命呢~我也費盡心思,留意着讓自己的思考和言行舉止都像是女人——仔細想想,就和此葉以前做的改變差不多呢。都已經變成了習慣,反而要我不用女性語氣說話,還會覺得不對勁。你們可能會覺得噁心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可是,班長已經被抓走了啊!」

「從頭到腳,毫不留情,包括心態、肉體的模樣,全都從頭改變……不做到這種地步的話,實在無法逃離那個包圍網,也無法回到這個家。」

崩夏以泰然自若又氣定神閒的表情和態度這麼說道,同時輕巧地坐往春亮的書桌,而非椅子。真是沒規矩的父親。

崩夏噘起嘴說完,嘆了口氣。廢話,他哪還有信任可言。

「夠了吧?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吧。之前你也沒有守約,在理事長那裏向我們說明一切。現在該告訴我們了吧!」

「最近還出現了『腓特烈商業聯盟』和『提醒者』等新組織呢,雖然組織規模還小,但今後不曉得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春亮近乎瞪視地讓臉龐朝向前方。若不這麼做,他就無法直視父親的瞼。

這時,菲雅恍然回神地站起身,指向擺在榻榻米上的免罪符機關說:

崩夏面帶微笑。

似乎構成了回答,又似乎沒有。這件事並不是非做不可。不惜犧牲自己也要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他是爲了什麼這麼做——?

「你也——在戰鬥呢。至今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

「因爲我覺得……這麼做的話,事情的『發展』會比較好呀。」

「嗯……就算此葉和我絕交,那可能也是無可奈何。儘管如此——我現在非做不可。非行動不可。否則的話……」

低喃後,從全然預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了回覆。

也以爲只要知道父親一直環遊世界各地就好,反正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是啊,沒錯。父親不在這個家裏。那麼,他在哪裏?在世界各地。基於某種理由,基於某種苦衷,在世界各地來回奔波——而自己的思考在這裏就停住了。

「沒有你說得那麼帥氣啦,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我果然……沒辦法忍耐。」

「雖然我昨天那麼說了……但老實說,對於乳牛女說不該讓你走出屋子這件事,我也有同感。我並不是非不得已地接受了那傢伙的意見——而是非常贊同,甚至她沒說的話,就會變成是我開口吧。」

一種整個世界全顛倒過來的暈眩襲來。白與黑。表與裏。開始可以看見至今一直看不見的事物。截至目前爲止,自己都在看着什麼?

當然,這些話語也傳進了春亮耳中。

春亮總是在想,他至今到底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送菲雅過來以後,父親比以往間隔了還要久的時間都沒回來。所以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持續尋找嗎?從一開始,目的就是蒐集免罪符機關嗎?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闖進騎士領的設施偷東西以後,對方也開始認真起來了呢。哎呀~感覺就像是真的變成了附有豪華懸賞金的世界級通緝犯!然後開始不管我醒着還是睡着,都有追兵緊跟在後。最後還被團團圍住,進退維谷,完全是大危機!當時甚至很難離開歐洲,不禁擔心地想:『啊啊,我該不會再也回不了這個家了吧~』有時會有些消沉,有時倒是還好——」

自己在腦海裏,開始察覺到某件事情。

「這個是免罪符機關喔,你知道吧?」

是爲了他們。

說到一半,菲雅倏地停住話聲。

菲雅嚇了一跳,但崩夏只是輕揚起淺笑。

「嗯?」

雙眼愕然地睜大。

春亮和菲雅一同投去追問的視線。崩夏搔了搔臉頰後,說:

「箇中緣由——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一定是因爲騎士領根本無暇想到我。因爲他們正傾巢出動地獵捕一個更加棘手,賭上門面也要懲治的對象……!」

見父親說得輕鬆自若,春亮終於再也忍無可忍,近乎怒吼地喊:

「崩夏!你總算回來了,我要求你對此發表說明!」

「問題不是會不會發生什麼事!而是一旦發生就太遲了!」

菲雅輕偏過臉龐問。

「……我就是這麼打算纔回來的喔。我還真是不被信任呢~」

「我沒有根據!但是……就是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一次,總覺得和往常不一樣。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只要有個地方做錯,好像就會引發無可挽回的事情……!」

「乳牛女會生氣喔。」

眼前——父親正帶着不是父親的臉龐,微笑着。

「那些我倒是沒聽過——總之,不論是什麼組織,只要與詛咒道具有關,應該都很危險。全都是無法按常理對付的傢伙們吧?你都能平安無事嗎?」

他嚥下口水,接着說道:

簡直大錯特錯。父親一直以來持續尋找着免罪符機關,捨身冒險地蒐集,不斷逃開心懷怨恨的組織之追捕。這——不正是菲雅所說的戰鬥嗎?

眯起雙眼的溫柔表情。陳述事實的平靜話聲。

「打從一開始的敵人——那個名叫佩薇的騎士領女人來了以後。以一個極力想破壞我的組織而言,他們之後的動作……未免太零散了吧?雖然之後曾是藍子持有者的那名騎士、納特和莉莉海爾她們也出現過,但人數還是太少了。再想到納特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我,也許可以說就只有藍子的持有者一人而已。所以我一直很不安。爲什麼騎士領對我放任不管?對於極想破壞掉的我,他們爲什麼沒有一再一再地送來更多騎士?」

儘管如此,崩夏的表情還是很溫柔。坐在桌上,搖晃着雙腳。

「菲雅……」

既無嘲諷也無錯愕,一派從容自若地提出了這個建議。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啊~嗯,因爲我完全不擅長面對面戰鬥,所以基本上都是偷偷摸摸地展開行動喔。用遊戲來比喻的話,我的職業就是小偷、調查員和盜墓者之類的。如果對手完全是武鬥派,而且找不到空隙可以下手行竊的話,我從一開始就會放棄,等到以後再說。比方說……對了,像是復仇者納特。」

「哼哼,但一直都很和平,這也不錯啊。」

「剛纔我的回答,也不是在敷衍了事喔。關於我是怎麼取得免罪符機關……真的就只能說是努力蒐集,費盡千辛萬苦。像是打聽消息,偷偷闖入騎士領的保管庫裏而取得。或是趁着騎士大人睡覺時,偷偷借走裝有免罪符機關的道具而取得。雖然有時歷經幾番波折,才發現根本是另一個組織的人持有,但基本上就像是這樣。也曾經由黑市情報屋和地下拍賣會取得喔。」

菲雅緩緩抬起頭,從正面注視崩夏的臉龐。

崩夏「啊哈哈」地笑了。對照之下,春亮沒來由地背脊發涼。

崩夏不知何時回來了,邊感到稀奇似地左右張望,邊走進春亮房間。放生日禮物時,應該也是擅自進來的吧。

菲雅以緊咬着牙關般的聲音小聲接着說了:

「就像你剛纔說的一樣,我自己……會無法原諒自己……!」

猜到了「那個答案」。

呻吟聲從自己口中流瀉而出。身體失去平衡,踉蹌蹣跚。

「嗯,就是因爲我一直四處蒐集免罪符機關喔。雖然理由不單是這樣啦。畢竟找到你以後,是我將你送來這個家,售後服務也得確實做好纔行呢。」

但是,崩夏乾脆地接着說道:

「當然知道,這麼多張你是怎麼拿到的?」

「怎麼啦~?」

忽然間,春亮想起了以前在京都見過的供應商說過的話。「尤其最近這個又比以前更難發現到了」——這是爲什麼?

「問我怎麼拿到……我也只能回答,就是很努力蒐集喲。我可是費盡了千辛萬苦呢~」

春亮和菲雅倏地感受到氣息,看向房門口——

同時,春亮也察覺到了。

菲雅以銀髮承接着崩夏的視線、春亮的視線,繼續又說:

「然……然後呢?你是怎麼逃離包圍網——」

「這隻能用『發展』來形容呢。就是我可以預見到,這樣子做好像比較好,或是再這樣下去恐怕大事不妙~之類的。」

「……算是占卜那一類嗎?」

「感覺有些類似,但還是不太一樣。因爲我隱約也能知道,像是那個人身上大概有詛咒的力量……嗯,果然該說是對『發展』這個概念很敏銳吧?直說的話,可能就只是第六感很強,或者可能只是錯誤的直覺都剛好往好的方向發展。」

歇了一口氣後,他又說:

「總之——我一直是照着那種直覺活到現在喔。像是在廢棄城堡的地底下感覺到了古老詛咒的『發展』,找到暗門後進去一看,就在裏頭髮現到了一個奇怪的立方體。」

崩夏轉向菲雅,眨了一下眼睛。但這個動作還是一樣教人反胃。

「然後……我說過『發展』吧?所以我判定光是將立方體送到這個家還不夠,若能蒐集到免罪符機關,更能讓大家得到幸福,所以我收集了。就只是這樣。」

崩夏理所當然般地,笑咪咪地這麼說道。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既然崩夏說他是遵從那個可以看見「發展」的力量活到現在,一定就是真的吧。所以,他才能夠從事與受詛咒道具有關的萬事通工作。明明理事長每次都失敗,仍能夠每次都找到受詛咒的道具再帶回來。也能夠找到此葉、黑繪和菲雅,將她們帶回這個家。

(原來……是這樣子嘛……)

許許多多的事情,全都說得通了。他一直覺得父親老做些莫名其妙又難以理解的行爲,但現在第一次可以窺看到——其中的理由與邏輯。

喉嚨深處突然「咕」地痙攣,就像某種發作一樣。但他死命忍了下來。

菲雅用擔憂的,同時又放下心來的眼神看着他。

崩夏依舊帶着溫柔的笑臉。

「話說回來……我想關於我的事情,這下子你們大概都能諒解了吧,所以言歸正傳。剛纔的答案決定了嗎?就是要不要去這個問題。」

「呣,這個嘛——」

菲雅目光銳利地看向春亮。春亮也無意退讓,回望向她。

見狀,崩夏又笑了起來。

「和剛纔說的一樣,我的建議就是——任由感覺主宰自己也不錯喲。所以,春亮,去吧。」

「……!」

「啊……」

也許他錯了。也許這並不正確。但是,這一定——

「歡迎來到『決鬥船利維坦』,隨便找個位置坐吧。別擔心,這裏沒有那種甲板上會突然開洞,讓人連同椅子掉下去的機關喔,哈哈~」

茶色的甲板,和天空與大海形成的只有藍色的空間。

拯救她的方法,和救了她之後的事。

「喂……那這件事沒問題嗎?」

那麼,出去了以後要怎麼做——要是離開屋子,最後真的只是滿足一己之私的話,那也無可奈何。

「……」

「當然也有預測不了的時候呀。因爲那就像是一種模糊的第六感。」

他扣住菲雅的臉蛋。逼近他的菲雅不停掙扎扭動。隔着銀色腦袋瓜,春亮與崩夏互相對視。崩夏的臉龐苦笑般地皺起。那是至今不曾見過的表情。與他在變成「她」回來之前的表情,有些相似。

「什麼失算……你不是可以預測到發展嗎?」

「從今以後,一直嗎?」

「謝謝你,此葉。」

那艘船巨大又寬廣。

「聯絡的時候,對方的感覺不像在說:『你這混帳——!我絕不輕饒,看我殺了你!』回答時很乾脆,好像是我想太多了呢。真是令人開心的失算。」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看到之前隱約保持着距離的春亮和崩夏先生正普通地交談,真是教人開心,所以萬歲~」

嗯,真的……很不可思議。

「哪……哪有……之前就很普通吧?另一個呢?」

同時,那份單純的義無反顧感,也讓他在目前爲止一直煩惱着的問題上,找出了答案。捨去一切束縛,秉持着中立的狀態,徹底無拘無束地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以後——結果,他發現到了,該告訴她的話語只有一句。

兩者正中央處,突兀地放有一張白色圓桌和環繞着圓桌的椅子。桌子相當巨大,因此椅子數量也多。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胸口深處有個炙熱的硬塊,彷彿隨時要融解、彈開,擴散至全身。那樣一來,自己的身體會前所未有地動起來吧。那是燃料。是被人注入的驅動力。

「老爸在業界的人脈很廣吧?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春亮彎起嘴角,看向用力撇下嘴瞪着自己的菲雅,說道:

「裝乖?」

「怎麼了?此葉,爲什麼突然帶着空虛的笑容大喊萬歲?」

虎徹目光兇狠地瞪向春亮說。菲雅疲憊地閉着眼睛回答:

「聽到你們對話的內容,我好像知道我們要去哪裏了。不妙的預感應驗後,我只能舉雙手投降,所以萬歲~」

「唉~……這樣子究竟是好事呢?還是壞事呢?好像正合我意,又好像不用急着現在改變呢……嗯,好吧。這次我就讓步吧。」

從喉嚨發出的是女人的聲音。但是,語調卻是某人熟悉的說話方式。

現在,自己確實覺得背部被人推了一下。感覺得到,自己可以前進,應該前進。

「誠然,正是如此。只打一通電話說『想到了作戰計畫』,就叫不才們來到這裏,不才們卻一無所知。爲何又回到此處?」

久違地,真的是久違地——看向父親,試着說出任性的話。

傍晚,沙灘。

「啊~唔~咳咳,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但是,你有明確的作戰計畫吧?雖然沒有成果的我們沒資格說什麼。」

最後,崩夏難爲情似地別開目光,臉頰泛紅。

「一起升上高中時,我和你約好了。雖然後來糊里糊塗就打破了約定,但我決定從現在起,真的會遵守約定。我發誓——我不會再稱呼你爲『此姊姊』。」

所以,行動吧。遠比待在這個家等待要好得多。行動吧。

……然後,春亮得出了結論。

自己,夜知春亮能做到的戰鬥方式又是什麼?

「菲雅,既然你說有可能會發生事情,那隻要別讓事情發生就好了吧?」

此葉保持着那個姿勢,僅抬起頭,用死了心的眼神望着在快艇前方等待他們的事物。春亮也跟着抬眼望去。但老實說,即使不刻意去看,那東西從剛纔起就一直出現在視野裏。

「呣……呣嗯~……噗哈!啊!可惡的春亮,你那是在想某些壞事的眼神吧!我的意見還是不變,不管這傢伙說什麼,危險就是危險!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乳牛女不同意,我也——」

「啊啊……要忍受搖晃真是教人提不起勁~」

「……萬歲~」

坐在快艇上的,是戴着防毒面具的理事長、負責駕駛的漸音,還有老早就抓住船緣癱成一團的銃音。比起是因爲快艇搖來晃去,可能更該說是因爲她手上的罐裝啤酒吧。

無數的船首正對着他們,泰然自若地等着這艘快艇慢慢靠近。

菲雅跨着大步逼近崩夏。崩夏「嗯~」地側過頭,接着突然伸出右手——

*

「現在就麻煩你,先讓我們父子倆再單獨相處一下吧。」

「就是潘德拉剛他們來到別墅的時候,你不是特別安靜嗎?」

「對了,你爲什麼之前要裝乖?」

所有人走向大海弄溼雙腳,搭上快艇。不久隨即出發。

「我想,多半會因此又創造出更好的發展喔。雖然我並不曉得具體而言,哪些事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雖然不太搭調,不過我並非不能使用原來的語氣說話喔。只有這次,我就變回去吧。春亮。」

受不了般,無力地露出微笑。

快艇的甲板相當寬敞,吹來的風很舒服。春亮邊望着快艇前進的方向,邊斜眼瞥向身旁的崩夏,試着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

最像自己的作風。

由於單方面地打電話叫她來到這裏,春亮已預料到她會勃然大怒。他不想花時間慢慢解釋,於是筆直地凝視她的雙眼,開門見山說出真心話。

「春亮!我明明千交代萬交代,要你別離開屋子!」

(……隨我高興去做嗎?)

身旁的此葉突然做出奇怪言行,春亮嚇了一跳問她。此葉半眯起眼,說:

「……!」

既然父親奮戰過了,自己也戰鬥吧。就像父親一樣,戰鬥方法因人各異。自己也許有着只屬於自己的戰鬥方式。

此葉大口吐氣,和剛纔的銃音一樣,無力地抱住船緣。

此葉反射性地想說些什麼,但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緩緩閉上眼睛,深呼吸似地吸了口氣後——

「那是什麼?可是,有那種機關好像有點有趣耶,下次做一個吧。每次你性騷擾別人的時候,我就繩子一拉讓你咻~地掉下去!」

就在此時,「咚叩咚叩」的引擎聲傳了過來。第二批等待的人,搭着私人的快艇出現在海面上。

他決定要去。所以會去。這點已經不會改變。

逃離了崩夏的魔爪後,菲雅這次逼近春亮大聲主張。但是,春亮只是繼續回想着剛纔崩夏說過的話。

好一會兒,兩人就這樣互相對望。

甲板幾近是平地。很寬敞。寬敞得嚇人。視野內毫無遮蔽物,腳底下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會發出「嘰嘰嘰」悅耳聲響的木板。但仔細觀察後,可知是由嶄新的木板和傷痕累累的木板拼裝在一起。也可看見水漬般的髒污——還是紅黑色的。

爲了救出錐霞,繼續前進,他可以做到什麼——?

「春亮……你可以再任性一點沒關係喔,就像這傢伙一樣。雖然你在這個家裏,必須擔任大人的角色……但現在有我在。想說的話就說,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對我來說,菲雅和你都一樣是小孩子。就隨你高興去做吧。」

「喂!崩夏,你在說什麼啊!說得這麼輕鬆!明明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她張開雙眼。眼鏡底下的眼睛,靜靜地探問着他。

「什麼?」

「嘿!」

「哎呀~單純只是因爲很可怕嘛。因爲小加脫離龍島/龍頭師團時,我也幫了不少忙,才擔心對方會不會對我懷恨在心。」

春亮點點頭。心想:她需要證據吧。證明自己是認真的。

「嗯~我們倒是已經放棄了呢。」

也就是依然停在海面上的巨大船隊「龍島」——龍島/龍頭師團的根據地。

「……!」

竟然被這種不負責任的父親,說的不負責任話語推了一把。

「一般會覺得用女人口氣說話纔不好意思吧!總之快點放開我,詛咒你喔!」

接着春亮轉動視線。

「……怎麼有種不妙的預感……?」

聽了父親的話語而湧現出的義無反顧感覺,引導出了答案。只要循着「隨自己高興」這個單純的方向,意外地方程式的解答就近在身旁。爲了救出她,該做的事情。

「讓各位久等了。」

春亮一行人出現在和前天相同的地點。有菲雅、黑繪和崩夏。等了一會兒後,第一批等待的人跨着大步出現。是一臉不悅的此葉,以及虎徹。

但是——必須承認纔行。

「抱歉,好久沒發動了,所以準備上花了一點時間。上來吧!」

「呣妞!」

「嗯。」

此葉「呼~」地長嘆口氣。然後——

一旦找到答案,就只剩下實際執行。

「抱歉,此葉。可是……因爲,我不可能永遠是你的弟弟。」

也許是吧。也許可以隨自己高興去做。好比說,既然此葉不再像姊姊一樣,那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像弟弟一樣。當她生氣,也可以不再只是一味畏首瑟縮。可以不用從遵照她的指示開始做起。

就像崩夏的戰鬥是變性後一邊逃跑,一邊獨自一人蒐集免罪符機關。

(……哈哈。)

胸口湧現一種類似義無反顧的感覺。

春亮品嚐着不可思議的心情。

「以對等的身分……嗎……?」

「他會在路上說明吧,雖然不曉得你們能不能接受。」

「所以,我要以對等的身分,擅自違反你的指示。」

「真是光是想像,就心痛/愉快到子宮泛疼的處罰。」

潘德拉剛翹起腳放在圓桌上,莉可側坐在他的大腿上,葛蘭歐莉則一如既往眯着雙眼,在潘德拉剛身後待命。

「嗯~真是教人感動的命名品味呢。在現今這種時代,一點也不譁衆取寵的平凡感反而很棒。對了,決鬥船是什麼?」

黑繪歪過小腦袋瓜問。

「如各位所見,就是具有競技場作用的船,算是龍島附屬的一個設施。既寬敞又平坦,方便行動,可以充分發揮出實力。雖然可能到處都有污垢,嗯,但就別在意了。」

「哼,果然這些污漬是血嗎……真是教人不寒而慄的地方。」

「我可是爲你們設想過了喔。其實大可以帶你們前往船後面的後面的超狹窄會議室,但屆時你們會擔心有陷阱吧?或者擔心要是被關起來,那可怎麼辦。但在這裏視野好得不得了,誰也無法做任何事,所以放心吧!」

「姑且先說聲,謝謝你多餘的貼心吧。」

「總之先坐下吧,各位。現在才緊繃戒備也無濟於事。」

聽到理事長這麼說,春亮戰戰兢兢地往一張椅子坐下。菲雅老大不客氣地用力坐在他旁邊,此葉帶着緊張的氣息坐在另一邊。虎徹和黑繪也隨意找位子坐下,漸音和銃音沒有就坐,站在理事長身後。

「啊,對了,你是夜知崩夏吧?之前我完全沒發現呢。」

「哎呀,不好意思,因爲你沒問我~」

「哈!都說別擔心了。我電話上應該也說過了,關於你協助加百列逃走一事,我並沒有任何怨恨。但如果是龍老頭,我就不敢保證了。」

「那真是太幸運了~今後也請你手下留情~」

崩夏吟吟一笑,也坐在椅子上,輕撩起蓬鬆的頭髮,交疊起修長的雙腿——「嗯~」潘德拉剛略微往前傾身。

「話說回來……可能是我誤會了,但我聽說你是個男人……」

「嗯,因爲發生了不少事情,現在我可是完完全全的女孩子喲。」

什麼女孩子啊!春亮在心裏呻吟,緊接着又聽到了更不敢置信的話語。

「原來如此……現在是女人嗎?說得也是呢。那不是也不錯嗎?有兒子的話,反而成了有小孩的人妻屬性,不管過去如何,對我而言都沒有任何不便——」

「葛蘭歐莉,我要大洞——!我們果然絕對需要在這傢伙的腳邊設個會開洞的機關喔——!」

「你也不至於會限制這傢伙的私人行動吧?」

拍明只是興味盎然地挑起眉毛。接着春亮看向潘德拉剛。

「戰力也很充分,有箱形的恐禍、村正、虎徹……此外只要號召,還能再召集到好幾名禍具。資訊收集與活動人員,則有這位宛如是那隻知名老鼠的——」(注:指知名卡通《湯姆與傑利》中的老鼠,總是在逃避貓的追捕)

「潘德拉剛,你認爲呢?看到在場的我們,有什麼想法?」

這時,潘德拉剛首度咧嘴露出笑容,刻意地搔了搔頭。恩·尹柔依的氣息也瞬間緩和下來,緩緩地將腳縮回拍明肩後。

春亮暫時先整理思緒。面對潘德拉剛和拍明兩個人,自己該說的話是什麼。向他們尋求協助時,自己一行人該表明的立場是什麼。

「但是,我們家……夜知家會一直是夜知家,這點不會有改變。而這件事,也許能夠成爲回報。」

和剛纔與此葉的對話一樣。既已做好覺悟,決定了要說哪些話,他們就不需要多餘的前言。只須純粹地在眼神中注入真摯,直接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拍明一邊說着,一邊呵呵地抖動肩膀,看似真的很開心地笑着。讓所有人全聽見了他的笑聲以後,他纔開口說:

「那麼……我們應該有聯手的餘地吧?」

「嗨,初次見面,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我是暗曲拍明,可說是個微不足道的研究者。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喔?儘管問吧。」

一把閃爍着亮光的小刀停在拍明面前。但是,那把刀並非是要攻擊他,反而相反。是拍明身後的恩·尹柔依越過他的肩膀伸長小麥色長腿後,刺出夾在腳趾上的小刀。是爲了成爲盾牌保護他,才從裙子底下抽出的小刀。

聽到春亮立即回答,潘德拉剛的眉毛抽動了下。這件事他也思考過了。這是唯有面對才能前進的回答。不過,當然,並不是真的什麼也沒有。

「那麼,也就是說,你也承認『詛咒解除後會變強』的可能性。」

潘德拉剛抖動了下在腹部上交叉的手指。剎那間——

菲雅交叉手臂閉着雙眼,久違地開了口,說出沉重的話語。

「我想問你,你們很執着於『強』吧,可是……究竟是詛咒愈深刻會愈強?還是解開詛咒後會更強?」

「但也有無法聯手的餘地吧?」

然後簡短回答:

「……算是想和你們共同享有資訊吧。你基於某種目的,才唆使了班長去找那傢伙,所以不可能就此罷手。還有……我認爲你最終應該不會對班長見死不救。」

「正如傳聞所言,你養着一隻好狗呢。」

春亮繼續筆直地注視着潘德拉剛的雙眼,接着說了:

春亮沒好氣地看向父親,咕噥問道:

「是。嗯……有空的話。若太久沒有活動,身體也會變鈍。」

潘德拉剛撫着自己的下巴,用興致勃勃的表情發問。

春亮「呼」地吐一口氣,在椅子上挺直腰桿。眼前是武鬥派組織的師團長。擁有着遠比自己強大、可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奪走他性命的力量的人。

「嗯,我倒不敢說沒有呢~」

「沒有。」

「什麼嘛,真冷淡。頭一次見面,我還以爲會有更多反應呢。」

「嗨,夜知崩夏先生,你好啊,好久不見了。我想我們見過兩三次面吧——咦咦!你什麼時候變戍女人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什麼意思,夜知春亮?」

他早就知道了。會基於「就近觀察菲雅的強大後,也許能夠變強」的想法,將緋渡夕銘送過來的他,有別於只會遵循單純又愚直的行動原理,認爲只有戰鬥、戰鬥、戰鬥纔是變強方法的其他團員。只有到達了這條道路極致的他,才知道有些事情無法光靠這個做法獲得。所以,爲了變強,他具有着願意摸索其他方向的變通性——

是……這樣子嗎?這與之前一直在做的事,和一直在想的事,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化作了言語而已。只是在拍明和潘德拉剛面前,明確宣告了而已。但是,如果這樣的行爲具有意義,重新定義了他們這羣人的話——

「就某方面而言,或許可以算是成立了新的組織『夜知家』吧?思考着受詛咒道具與人類之間連結的組織。與之同時,也是想要解開詛咒的組織。不在乎其他組織的立場——但是在不危害到一般人的前提下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是啊,一直閒聊也不是辦法。」

拍明只訝叫了一聲,隨即變回往常的悠然自得態度。被腳趾夾住的小刀刀刃上映照出了拍明的臉孔,他說道:

「總之很簡單。爲了救出班長,我想請你們與我們攜手合作。」

「拍明,拙劣的演技就省了吧~會讓人很火大。反正你已經全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吧?」

「也就是說——我認爲,夜知家也許是一處思考受詛咒道具與人類之間連結的地方。我想讓這樣的立場再變得更明確一點。而所謂的連結,可能是指變強,也可能是指解決未知。所以,應該有聯手的餘地吧?」

「那麼,你們的目的是什麼?現在可以坦白了吧?希望不是無聊的事情喔,這場集會的主辦人——夜知春亮。」

「視情況而定。」

「也就是說,無法認同的部分就繼續無法認同,但至少我們能在可以認同的部分上建立起連結吧?我們家隨時都歡迎你們。但如果你們對他人造成危害或是困擾,我們屆時仍會竭盡全力阻止你們。」

「哈哈,真是嚴格。」

「我是說,你們可以過來玩。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情,夜知家就不會拒絕你們。只要不做些邪惡的事,或是會對他人造成困擾或危害的事。」

拍明將下巴靠在交握的手指上,帶着壞心眼的笑容說。

「只要不做那些事情,我想我們也可以協助你們訓練某人變強。並不是互相廝殺,只要訂定好規則,也可以和來我們家玩的人舉辦類似模擬戰的活動。像切子就有可能每天都會來呢。」

「真是未知呢。」

「嗨嗨,讓大家久等了。畢竟我們在海上沒有研究窒,花的時間比預期還久呢。趁這個機會,我們是否也該至少建個水上研究室呢?」

「是嗎?吾之感想,我已知當你做出這種發言時,可以向你要求賠償,報告這樣的報告。是四乃穗木分室長告訴我的。」

「的確,我們之間存有不祥的詛咒這個問題。我既想盡可能不讓詛咒爲他人造成困擾,也堅決地認爲詛咒應該解除比較好。」

「我認爲,龍島/龍頭師團應該也無法忽視曾交手過一次的那傢伙的強大。應該至少已經有一個人前去攻擊她了吧?就表示前往攻擊的傢伙知道她的下落吧?雖然思列芙可能已經離開原地,但還是能夠成爲線索。」

緊接着,春亮看向依然帶着饒富興味的眼神,聽他說話的拍明。

對方依舊吵吵鬧鬧,但春亮他們一點說笑的心情也沒有。帶着緊繃的心神,只是等着時間流逝。

「……嗯,你的長相我記住了。」

「回報呢?」

「研究室長國也是——不論你、恩·尹柔依或是阿曼妲都一樣。如果來到夜知家,我們至少可以泡杯茶給你們喝,又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情,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我們也可以和你們聊聊天,任由你們進行調查。對了,如果有運動性質的模擬戰,恩·尹柔依有空的話也可以來幫忙。」

他,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咧嘴一笑。

潘德拉剛眯起單邊眼睛反問,拍明則笑容滿面。

「聯手?」

春亮說話的同時,看向拍明身後的小麥色肌膚少女。她以困惑的眼神瞥向自己上司的後腦杓,說:

「是啊。這點我們絕對不會退讓。」

「我想也是呢。你的目的是什麼?」

理事長也點點頭,現場的緊張感因此轉眼問更是高漲。

「可是——就像此葉對自己施加暗示,只要一看到鮮血就會昏倒一樣;就像虎徹靠着喝番茄汁抑止衝動一樣;就像身體的刀刃殺了戀人的人偶,破壞刀刃之後只要擁抱就已足夠一樣……雖然每個人的情況或程度都不一樣,但也算是找到了各種捷徑吧。研究室長國應該也在調查這方面的事情吧?」

也許,確實就是這樣子沒錯。

「這意思是指到處逃竄的名人吧?但還真是失禮的綽號呢~哼哼,可別讓這綽號就此定型喔!」

「什麼?」

「那麼,該到的成員都到了。而且還是些原本不太該齊聚一堂的成員呢。可以開始了吧?」

「你們認識嗎?」

「喔喔!」

「啊……」

潘德拉剛和拍明,兩個組織的領導人同時看向春亮。

「雖然有點興趣,但是至少我從沒聽說過你很強,所以沒那麼興致勃勃。倒是比起你——」

然後,數分鐘過後——

春亮朝菲雅點點頭後,說:

拍明嘻嘻笑着。

菲雅他們肩膀一震,看向來人——也就是最後一個等待的人,暗曲拍明。他的語氣依然輕佻,沒有半點氣勢地走來,黑色醫師袍的下襬隨風飄揚,然後往空着的位子坐下。當然,身後跟着一名小麥膚色少女,她帶着一貫的茫然表情朝他們輕輕點頭致意。

「呵呵,是啊。當然,底下的研究員若要去朋友家玩,我不能責怪也無法限制喔。就算我是上司。」

「嗯……」

像要與他對抗,春亮也放緩雙頰,咧嘴微笑。

「以這樣子的存在,你們會待在那個家裏……就是這個意思吧?哈哈,有着明確的立場,變成擁有定義的一羣人,你們希望與我們研究室長國以及龍島/龍頭師團站在對等的地位上。這樣子——」

潘德拉剛瞥了一眼拍明後說。「感覺真是個裝模作樣的傢伙耶!」莉可坐在潘德拉剛的大腿上,目不轉睛地瞪着拍明。拍明聳了聳肩。

「還是隻求知慾旺盛的高級狗喔,可不能讓給你。」

「嗯,感覺像是嶄新的刮鬍子方式呢。你腿部的曲線美完全佔據了我整個視野,實在教人大飽眼福。」

果然嗎?春亮靜靜吁了口氣。正如他所預料的。正如他所期待的。

「也就是說,你們可以過來玩。」

壓力果然非同小可。但是,他不會退縮,也早已做好覺悟。

潘德拉剛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此葉已是徹底搗住臉龐,身體搖搖晃晃。菲雅表面上洋裝平靜,但呼吸急促,指尖在盤起的手肘上咚咚咚地快速敲着。

可以看見此葉無聲地嘆氣,帶着死心的表情連連左右搖頭。可以看見虎徹帶着喫驚的表情看向他。已大致聽過說明的菲雅板着小臉環抱雙臂,黑繪則依舊一臉茫然。理事長們和崩夏只是注視着他。

接着,拍明將視線投向春亮一行人。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看向崩夏。

「……」

就坐後,拍明笑嘻嘻地看向一旁。

雖不曉得會因爲是他重要的妹妹,還是因爲是重要的研究對象,但只能賭了。

既簡短,又實事求是的,再當然不過的問題。

春亮感受着菲雅、此葉、黑繪和虎徹的視線。

「喔喔,喔喔~?你這番發言真是有趣呢。」

「不算有交情喔,大概就是以前在挖掘現場,我和他的研究團隊曾好幾次互相爭着偷取受詛咒的道具之類的。要是他們能停止人體實驗這種不人道的行爲,多做一些對人有益的研究就好了呢~」

「我們是在名聲響亮的萬事通——傳聞中有禍具的地方,不論何處都會現身,也不論何事都會插上一腳——也就是夜知崩夏的召集下,才聚集在這裏。但事實上,關於這次集會上要談些什麼,卻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沒錯吧?」

「首先,潘德拉剛——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談話的內容偏離主題後,潘德拉剛「啪」的拍了下手。

恩·尹柔依說着,同時視線仍牢牢地定在潘德拉剛身上,眯起的雙眼十分銳利。在對方剛纔細微的動作中,她感受到了什麼吧。比如說——像是真的細微到了,只有超一流的戰士才感覺得到的殺氣。

春亮倏地眯起雙眼。一切都只爲了一個目的。爲了平安無事地救出錐霞。照着順序化作言語的話——

但是——所以,那又怎樣?

「和你也是一樣,暗曲拍明。所以纔會叫你到這裏來。」

拍明瞥了一眼鼓着腮幫子如此抗議的崩夏後,再看向理事長。

「最後還有資金上的後盾。前龍島/龍頭師團的第二名。領袖魅力和人脈都不容小覷。」

「資金以外的部分,我可就不敢苟同了。我既沒有領袖魅力也沒有人脈,只是個神祕的防毒面具企業家。」

「哈哈哈!嗯,總之呢……」

拍明膜拜似地摩擦雙手,望着空中陷入沉思。但是,他僅沉思數秒就得出了某個結論。

「嗯,這件事果然太有意思了!我實在無法無視這個未知的有趣發展,況且現在也是非常時期。我決定了。

「決……決定什麼?」

「別讓我說出來嘛。錐霞是我可愛的妹妹,我也一樣想救她。我就接受你的提議吧。在這件事上,研究室長國會全面協助你們『夜知家』。」

「……如果能照字面相信你的話就好了呢。」

大概是對談話的發展感到疲憊,此葉非常虛弱無力地呻吟。

「錐霞不回來的話,我也很頭疼啊。這點希望你們能相信我。直到救出錐霞以前,我接下來不會打任何歪主意或說謊,我發誓。」

拍明說道,同時攤開雙手,往上舉成像是投降的動作。老實說,若要完全信任他,心底確實還留有不安,但春亮又覺得唯獨在這件事上,他應該還值得信賴。

「那麼……你呢?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

菲雅斜眼睨向潘德拉剛說。他帶着無畏的笑容回答:

「去夜知家進行模擬戰……嗎?的確,軟綿子她們可能會很開心吧。但是,說實在話,就我而言根本無所謂,一點好處也沒有。」

「……!」

春亮倒抽口氣。怎麼會?不行嗎?他不願意協助他們嗎?菲雅她們的緊張感也緩緩增強。但是——

這時,潘德拉剛忽然轉動視線,依序看向坐在圓桌旁的一行人。

「……那傢伙不在這裏呢?就是戴眼鏡,嗓音沙啞的那個姑娘。」

「咦?啊,千早嗎?那傢伙並不是住在我們家,只是偶爾會過來玩。」

多麼奇妙的光景。多麼奇妙的視野啊。

「這些區塊單純只是我們無法確認吧?此外——倘若這項行爲是基於某種企圖而進行,對方應該不會突然間就橫切進圓圈的中心,或是往反方向移動。」

「可以說三方同盟就此成立了吧?請多指教嘍,潘德拉剛先生。」

「那馬上出發吧。對方犯案的時間間隔可能也有誤差。等是沒關係,但比她晚到就糟了,必須快點過去……菲雅?你有點恍神,沒事吧?」

標註在地圖上的,不只是龍島/龍頭師團的團員貿然攻擊後得知的位置,還標明瞭至今發生過隨機傷人案件的地方。此外——

「真的,太淺顯易懂了。」

「誠然,正是如此。不才也不曉得被他摸過幾次臀部。」

菲雅猛然回神,搖了搖頭。

「喔喔,那是什麼?真是未知的單字,是什麼樣的東西?」

「不——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我只是在爲自己打氣。」

「也是呢。那我們走吧!」

春亮一馬當先地離開圓桌,開始邁步。此葉等人也跟在他後頭。菲雅眯起雙眼,走在一行人的最後方,追隨春亮的背影。

「哼。誠然,那點程度還完全稱不上有男子氣概……所謂男人,就該像勇大爺那樣,更加強而有力、威風凜凜纔對……」

「總之在這件事解決之前,也得先吩咐團員們不準動那邊那個小姑娘。因爲是可可蘿·蓓妲潔莉到最後都無法打敗的對手,有不少傢伙都很感興趣呢。不過,我也很久沒遇到小麥色肌膚的女人了,就其他方面而言也是興致高昂。」

儘管如此,自己什麼也不會說。安靜就好了。只要配合步伐一起前進就好了。自然而然就是這樣。

他回過頭來,以溫柔的臉龐,呼喚走得太慢的自己。

不論春亮,還是自己,都不是孤單一人。

追上去,和大家一樣,加入環繞着他的圓圈。

不知怎地,春亮的背影看起來比昨天以前還要巨大。

「既然不會出手,反而更讓人想問爲什麼要跟……」

「停——!我有不好的預感!這種事情請在我們聽不見的地方討論!」

「那就可以肯定是錐霞的血了。其實我們也發現過幾處只找得到血跡的地方——既然當下現場還殘留着血跡,就表示『基美史託蘭提之愛』還在發揮忌能治癒傷口中。也就是我們擦身而過,真可惜。」

菲雅發出呻吟。

「當然是因爲參觀戰鬥好像很有趣啊。還有內……沒事。」

在胸口蔓延的——是也類似寂寞的安心感。

「——竟然聚集了這麼多好女人,真是罕見呢。這對我來說是很關鍵的理由。OK,我就幫你吧。」

大概比任何人都強的,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和他持有的兩名受詛咒道具。

非完成不可,非達成不可的目的,就在前方。

「那麼,我、漸音和銃音三個人就負責另一個地點吧。一旦遇到,就邊攔下她邊聯絡主要隊伍……這樣子應該勉強可行吧?」

「那麼,確認一下目前爲止的既知吧。照至今的例子來判斷,騎士大人的犯行都是照着一定的規則在進行。其中之一就是『都有泥土地面』。不論是隨機傷人、錐霞的血跡,還是團員貿然攻擊的時候,都沒有例外。另外一點,像這樣視覺化後就很簡單明瞭呢——可以推測出她是呈圓形地在這座城市周圍移動。」

「吾之回應,予以沒有問題的立即回答。那點程度的小傷,只要塗抹部落裏流傳的諾畢比,一個晚上就好了。」

菲雅「呵」地放鬆臉頰,回以微笑,加快腳步。

「是啊~經過時順手摸一下胸部根本是家常便飯。」

「嗯,就在不才看着的時候消失了。」

總之這下子,可以說是往前進了一步吧。

單是待在他的身邊,他也一定會對她投以微笑吧。

(是嗎?也許……我的力量……真的已經……)

拍明邊轉着筆邊低頭注視地圖。春亮一行人也從圓桌旁的各個方位檢視着。

拍明像在說「就算誇獎也沒更多好處喔」,聳了聳肩。

但是——春亮緊緊握拳。還不能鬆懈。現在起纔算真正開始。

「哈~感覺還真是常見的模式呢。」

正是如此。菲雅低頭看着的地圖上,拍明標註的記號以沙灘上發生的第一起案件爲起點,看起來像是在畫一個大圓圈。當然,途中也有空着大片間隔的地方,但是——

「對了,你的腳沒事嗎?之前受傷了吧?」

「啊,喂?我想問你一件事,回來總部(龍島)的半路上,有個團員遇到了騎士領的人吧?就是碰巧在路上遇到對方,上前攻擊,卻被砍斷了一隻手臂跑回來的那個丟臉傢伙。名字很奇怪……叫作狗留孫山?對對對,就是他就是他。」

啊啊——菲雅品嚐着不可思議的感覺。

春亮吞了口口水,說:

小麥色肌膚的少女,部落的戰士,能伸出長腿迅速戰鬥的人。以及一味渴求知識的研究室長國室長。

「我想這樣子就夠了。畢竟僅限於有泥土地面的地方,應該能縮小至幾個地點吧。」

此葉瞪着地圖說道,拍明更是移動起筆。

雖不明白他的意圖,但春亮姑且回答。潘德拉剛又環視了一圈。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我看話題好像很嚴肅,才一直保持沉默耶,真是太輕敵大意了!」

她肯定不需要擔心。

「哼哼,這一帶嗎?大約幾點?嗯,原來如此。這樣一來——」

「我說過她是重要的妹妹了吧?雖然對方可能不這麼認爲。總之,再加上只發現血跡的那幾處地方的話……嗯。」

理事長在防毒面具下「噗呼~」地吐氣,如此說道。拍明點點頭,繼續不停旋轉着筆,如魔術師般誇張地說:

「啊!喂,這傢伙剛纔絕對是想說『好像也可以隱約看見內褲』喔!」

然後,如果目的成功達成,如果成功平安無事地救回她。

黑繪迅速舉手問道,潘德拉剛咧嘴一笑,搓着眼前莉可的腦袋答道:

春亮緊盯着地圖瞧,然後用力點頭。

自那之後,菲雅大多時候都只是注視着事態不斷發展。

「真沒辦法,也派出我這邊的幾個年輕人吧,同樣擔任阻攔和聯絡的角色。但可能也會有那個貿然行動而受傷的傢伙喔。」

春亮神色肅穆。

然後他將筆尖刺在地圖上的一點。

「你在說什麼啊?不過,正是如此。」

並告訴她自己一直拖延的答覆。

(班長,等等我們,再一下子……!)

「很遺憾地,他從以前就是這種人。」

「是的。不知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怎麼說?雖是未知,但主原料就是磨碎經常可在地板底下和垃圾場裏找到的那個東西——」

拍明動作熟練地將這份消息,標註於攤開在桌上的地圖。轉筆的動作異常流暢。

「我已經對他決定幫忙的方式感到不安了……真的沒問題嗎?」

「嗯,那似乎隨時能再見到面呢。還有那羣笑咪咪,長相相同的傢伙,以及標準身材的美女、有着捲髮的少女……以及村正、虎徹、箱形的恐禍……」

在自己眼前,春亮周遭有着這麼多各式各樣的人,和非人的人。

「對了,你也要跟我們一起來嗎?」

「我先預測吧,那我呢?」

接着,春亮看向另外一邊。

「是啊……最主要是這裏,其他也該埋伏的地方有這裏和這裏……最後就是這裏了吧?當然,應該由你們待在最主要的地點集中戰力等她吧?其中一個次要的埋伏地點,就由我和恩·尹柔依負責。」

「喂喂,我怎麼能不待在主要隊伍呢。但我不會出手就是了。」

菲雅帶着奇妙的溫暖心情,心想。

整張小臉漲紅的莉可「咚咚咚」地掄起拳頭狂敲,但潘德拉剛毫不在意,看向半眯起眼的春亮。

聽着拍明與潘德拉剛的對話,春亮吁了口氣。

漸音和銃音,甚至連虎徹也「嗯嗯」地頷首。就這方面而言真教人不安,但個性也算是表裏如一吧。

「但是……這件事畢竟沒有大量資訊的話就無法判定,都多虧了你們。」

「喔喔,小此,你重新愛上阿春了嗎~?」

「其實我們也曾發現過血跡,是虎徹感覺到了氣味。之前也一直是在那附近搜索——雖然結果還是沒能找到更多線索。」

此葉他們一邊說着,一邊和春亮一同邁步。兩把強大的刀。一個溫柔的人偶。還有防毒面具男,和遵從他的忠實姊妹。

「也就是說,可以推測對方必定會沿着圓周移動吧?」

總算成功取得了這兩人的協助。雖然賭了一把,但春亮原本就認爲理論上成功的機率很高——正因如此,他纔會重視速度,有些強勢地請崩夏安排會面。但因爲他是先斬後奏,事後得向此葉她們道歉纔行。

春亮身旁不只有這些人。因爲其他人也同時出動。

「哈哈~當然,有着漂亮頭髮和光滑肌膚的你也在我的守備範圍內喔!證據就是這傢伙!即使身體嬌小也沒問題,嬌小歸嬌小,但也有各種玩弄的方式。聽好嘍,首先——」

「話雖如此,她的行進路線也不是按着完全精準的正圓形。移動距離的間隔也沒有那麼嚴謹,都不太一樣,所以只能猜測大概會在這一帶。」

理事長與潘德拉剛各別說道。看來這下子人手勉強足夠了。

「……你們自己也在尋找嗎?」

「沒錯。所以——考慮到犯案的間隔時間和移動距離,可以在極高的準確率下是預測到下個犯案地點。就是這一帶。」

他已不再害怕。

潘德拉剛打了電話給某人後,不久一艘小船從另一艘船出發,來到這艘決鬥船。一名受重傷的年輕團員出現在甲板上,報告自己是在哪裏襲擊了思列芙,卻又被打得落花流水。

「喔?那些血跡有消失嗎?」

也已經決定——他不會再逃避,要明明白白地將心中的想法傳達給她。

「那麼,也就是說——」

「所以要埋伏嗎……!」

「唉~一時之間我還擔心情況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就不囉嗉了……話說回來,姑且不論這件事,強勢執行計畫,散發出男子氣概的春亮也很不錯呢。呵呵呵。」

是大海附近。那個地點如果沿着海岸繼續前進,就能回到最一開始的沙灘。既然對方是劃圓前進,會回到起點也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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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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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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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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