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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3.5萬 字

第四章『超越者無所不在』

穿越後巷,一行人被帶往幾間倉庫並列的沿海地帶。不知這區域是否原本就已被廢棄,完全沒有半點人煙。不斷受海風吹拂的數間倉庫,看上去各像一幢幢鬼屋般,陰森地佇立於夜晚的黑暗中。

遵照艾莉絲的吩咐,春亮三人進入其中一間倉庫。由於是深夜,視野幾乎是一片漆黑,但沒多久便出現了淡淡的光輝。光源就近在春亮背後——艾莉絲手持的電池式提燈。

朦朧的光線照出倉庫中一片空蕩蕩的景象。只有一具大貨櫃放置在牆邊,剩下的寬敞空間裏,僅有寒風吹過。入口附近殘留着有人沒常識地在倉庫裏燒柴起火的痕跡,周圍則堆放着毛毯等諸多雜物。看來艾莉絲至今都在這裏留宿。

『總之,請你們進去那個貨櫃裏吧。雖然空間狹窄,但只要住慣了也會很舒適。』

艾莉絲命令錐霞打開門上沉重的絞鏈,叫她讓背上的黑繪躺進裏頭。手腳如同人偶般呈現固定狀態的黑繪又再次開口:

『哇啊~這間套房真是不錯,背後硬梆梆的冰冷鋼鐵觸感真是棒極了。』

她茫然地語出諷刺。

接着艾莉絲從行李當中取出兩副手銬,輕輕拋向錐霞。

『進去裏面,然後手腳戴上那個。』

『……』

『唉呀呀,你想來杯熱果汁嗎?』

春亮的喉嚨再次感觸到冰冷的刀刃。原本皺着眉的錐霞只好露出放棄的表情。

『等等,我知道了……你看,戴好了。』

『很好。那你也——啊…咦?我只帶了三副手銬啊?算了,總之請你把手銬起來。』

『混帳王八蛋……』

雖然一點也不想老實聽從她的話,但春亮也還不想死。無可奈何,只好雙手戴上手銬。很好——艾莉絲滿意地推着春亮的背,將他也推進貨櫃裏。貨櫃的面積約只有學校廁所的程度,絕對稱不上寬敞,但也沒狹窄到身體無法動作。除了敞開的門以外,也還能感覺到風透過縫隙吹進來,至少應該是沒有窒息的危險。

『我要做點準備,請你們暫時放鬆休息吧。』

貨櫃門關上,開始聽見外頭喀沙喀沙的雜音。是在做什麼準備?

『班長……』

春亮抬起頭,看到艾莉絲將一個小機械拿在臉前。她看似格外開心地揮着手:

春亮倒抽一口氣。她的話語當中沒有可疑之處。若光看話中的內容,確實和夜知家很像。春亮也同樣希望和她們成爲家人。但爲什麼——艾莉絲的話中強烈讓人覺得有股寒意?

『黑繪,別說不言利的話啦……!』

『——請安靜一點,聽不見聲音了。』

『什……!』

春亮內心的不祥預感增強。

她臉上仍帶着微笑,引以爲傲地說道——

『……讓我們察覺死去的是家族會員,那又怎樣?你做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

春亮粗暴地詢問,但艾莉絲卻只是輕笑着搖動肩膀。

春亮幾乎快要窒息。實在太過無法理解,腦袋不禁一陣暈眩。她說什麼?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春亮啞口無言。

『喔喔,電影裏頭常看到這種情節。』

此葉片刻也目不轉睛地盯着播放着的DvD影片。只不過,手指則忙碌地撥弄着凌厲眼神上頭的眼鏡。

『何時出發?』

話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錐霞驚覺地瞪大雙眼。帶趣地回望着她那樣的眼神,艾莉絲繼續說下去:

思考中斷。

黑繪的話讓胸口一陣痛苦。對不起,對不起。

錐霞緊咬着下脣說道。春亮也有同感。

『喫掉……!』

『不,這是影像訊息。她們現在應該很慌亂吧?所以我打算用這個稍微透露一點訊息給她們。我認爲講究的東西一定比較能夠傳達心意——啊,黑繪大人,沒拍到你的臉喔!』

『託你的福,害我遭到不得了的誤會。』

『……幫忙?』

『好,這樣就好。錄影開始……好囉,菲雅大人,這就是目前這邊的情況。我將其題名爲

『……一點也不高興。至少我覺得被那樣對待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是的,這把「食人調理法」的詛咒很單純,就是想要把人殺了喫掉。』

『……好囉,菲雅大人,您瞭解我們家族會的立場與現在的情況了嗎?如果下定結論了,那麼就請到附件地圖所指示的地點來。我不會叫您只能單獨前來。我也同樣希望戴眼鏡的小姐也能成爲家人,你們可以兩人一起——加上黑繪大人,三人同時加入我也不介意。』

『是的。爲了戲劇性地表示出「我們肯定詛咒」,所以這次也請了幾位家族會的會員獻出自己。大家全都欣然地死去了喔!』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從她身上感覺不到驕矜。

『沒錯,我沒有撒謊。我之所以會勸誘你們,只是想和你們在一起,只是想和你們一同喝茶,只是想和你們一起聊天,只是——如此希望而已…能否讓我們成爲你們的家人?』

黑繪面無表情地低喃。但不知艾莉絲是沒聽到,或者不願聽進去。

『我準備了很多類似這樣的提示,但直到昨天你們甚至連死去的是美容院的客人一事都還沒發現。是這個國家對於隱私權的保護很嚴格嗎?新聞幾乎都沒有報導到長相。於是爲了做進一步提示,我就從已剪過頭髮的家族會員屍體上又剪了一次頭髮,送到黑繪大人那裏。有部分原因是我本身也想再剪一次頭髮就是了。』

『還有,這個提燈也放在這裏當作是優待。反正我可以燒柴當作照明。總之就先這樣——那麼我們就進入正題吧。請看這裏。』

可是艾莉絲並沒有停止發言。

『希望如此……』

『傷腦筋,事情變得蠢斃了。』

『不對,讓你們揹負着無謂折磨的人類,以人類的理論企圖束縛住超越者的人類纔是錯誤的。家族會不做那種事。若詛咒使得你們想殺人,那麼就欣然去殺人吧!若詛咒使得持有者發狂,就讓他們欣然成爲抱着你們磨蹭的狂人吧!而若詛咒會奪取持有者性命的話——就請他們欣然獻上性命吧!』

「三隻無力的小鹿們」。該怎麼做,您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如果希望這三位平安回去,請就答應和我們比布利歐家族會共同行動。我會招待您的。』

『唔嘰。阿春,不要踩我的手。』

並非來美容院的人死掉。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什麼啊?那是在搞什麼!』

如此宣告:

『……攝影機?』

『我拒絕。沒錯,我拒絕。我在想的事情?就只不過是想讓做出這種荒唐事的你後悔……我真心想的就只有這樣。』

日本刀立即回答。就算先問的人是她,自己一定也會馬上給予同樣答覆。

『我上次看的電影裏,在那種場合下輕舉妄動的人質,頭被子彈射穿了。』

『難道說——這就是共通點——?』

『首要目標確實是改成了菲雅大人,但我還是喜歡黑繪大人,想盡可能獻上家族愛——所以我不但親自前去請您爲我剪髮,也轉告了其他家族會員,一來到這城鎮就先到黑繪大人的店裏去。因爲我沒有訂定死亡順序,所以就讓他們趁還活着時先做完能做的事。大家也都爽快地答應了呢。』

一面幫忙黑繪轉頭,春亮盡所有力氣狠狠瞪着艾莉絲。

菲雅深吸一口氣。雖然和這乳牛女八字不合,但唯獨現在,總覺得內心就只有一點想法完全相同。

『搞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寶特瓶滾了進來。是五瓶未拆封的礦泉水。得當心別脫水了纔行呢——艾莉絲一臉和善地笑道。

『就跟我剛纔所說的一樣。我期望你們能自己察覺——家族會肯定詛咒,是一羣能爲了詛咒而死的美好集團。所以爲了滿足這把r食人調理法」的詛咒,我就請她們領死。而爲了表示這是要傳達給菲雅大人的訊息,所以就將她們弄成了箱形。我原先希望你們藉由我準備的提示解開謎題,察覺我們的行動意義,戲劇性地得知我們是這樣的集團。我認爲唯有這種戲劇性,唯有克服了救贖前的苦難才抵達真相,你們才能夠真正實際感受到我們的美好。』

『唔喔,抱歉……怎…怎麼辦啊?』

是他的聲音。如今已變得讓人懷念的,他的聲音。

『我們比布利歐家族會——全盤肯定所謂禍具這種存在。』

錐霞不滿地呻吟。啊啊……其實自己很想告訴她說『謝謝你來幫忙』……可是連道謝都還沒,就馬上——變成這種局面了。

艾莉絲緩緩張開一隻手臂,彷彿看見菲雅正身處於此似地注入感情開始說明。又或者,那也是對着動彈不得的黑繪所表現出來的。

菲雅握緊拳頭,非常想逃離正說着令人不快之事的女人,而將視線轉向屋外。翻倒在庭院裏的餐桌。天空已開始泛白——再那之後已過了數小時。原先在追趕的艾莉絲如同之前一般消失,而回到家後,發現重要的人們也消失了。至於在信箱裏頭髮現這片DVD,則僅是約三十分鐘前的事。

『人家動不了啊。阿春,幫我轉一下脖子。』

『……你不是將目標轉移到小菲菲身上了嗎?不必特地服務我吧?』

『沒錯,正是如此。死去的全是家族會的人——這就是答案。叫他們去美容院,只是想當作優待與提示。所謂的優待就是——反正既然要死,就把頭髮獻給黑繪大人作爲食糧。至於提示——就是讓你們先看過長相。』

『什麼……?』

她以非常、非常開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小孩很會玩遊戲似的口吻說道:

『我在秋葉原買的。不愧是日本製,機能充實,真是太棒了!』

不能聽——本能如此對他耳語。那是狂人所展現出的更強烈瘋狂。要是聽了,就無法再回頭了。那是甚至讓自己明白艾莉絲與他們決定性的相異點,令人鬱悶的真相——

還沒有向這傢伙道歉。

而後影片訊息結束,畫面轉爲黑暗。

黑繪鼻子哼了一聲作爲感想。

『全盤肯定禍具……?那是…什麼意……!』

『銀色的十字架、髮飾、包包上的鑰匙圈……說起來,他們身上似乎確實戴着那些。嘖,怎麼會沒注意到……?』

『沒錯,我們期望成爲你們的家人。成爲美好的你們的、非人類的你們的、比人類更加優越的你們的家人!沒什麼好睏惑,沒什麼好猶豫。家人是給予救贖的,家人是給予愛情的,家人是給予認同的,家人是給予肯定的。所以理所當然,爲了讓家人得以是家人——我們堅持着唯一的單純立場。聽好囉?』

『你瘋了……』

一瞥熒幕。和剛纔所見相同,黑繪一動也不動。應該是被什麼奪去了行動自由吧?

『隨時都可。』

『反正優待就只是優待,請不必太在意。對了,說起來還有另一個提示,我準備了能讓人察覺出是家族會員的共通點——但看來沒被察覺到呢。爲了能夠聯想到我的修女服,我吩咐所有人身上都要戴着十字裝飾進美容院……難度有點太高了嗎?』

而只是預定將死的人去了美容院。

『豈有不需經歷苦難的救贖?沒錯,正因爲需要菲雅大人的救贖,因此才特地準備了苦難。城裏發生的殺人案。必須仔細思考其中含意,尋獲真相——這樣的苦難。可是在黑繪大人遭懷疑的狀況之下,那也變得不可能了。所以我無可奈何只好在此告訴你們。因爲會產生和克服苦難相同程度的戲劇性,這樣也好吧。沒錯,克服苦難才初次得知真相——唯有像這種戲劇性發展,纔能有效傳達真正意義,我們是這麼想的,所以平常不會輕易地掛在嘴邊。』

『哼,看來能拍出愉快的家庭影片呢。是打算送給同伴當作土產嗎?』

雖然面向庭院,但還是聽得見聲音。她知道非聽不可。

一瞬間,菲雅任憑力氣踢飛了起居室的餐桌。餐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飛進庭院,但那怎樣都無所謂。

『菲雅!你應該明白吧!』

而後是理解。

春亮不由得大叫。是啊,菲雅應該明白纔對。她不會答應這條選項,不可以選擇這項決定。爲了解開詛咒,她已經決定留在這裏了。爲了解開詛咒,成爲人類。所以她絕對不會去這些傢伙那裏——

菲雅緊咬着下脣。遺體損毀的理由。那與黑繪吸收頭髮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由於這個女人和比布利歐家族會太過異常——

既然明白了,答案就很簡單。被那樣的事情擺佈,自己實在太沒用,太教人看不下去,太丟臉了——令她感到憤怒。

說着說着,貨櫃的門又再次開了。提燈的光刺得眼睛睜不開。

『當然是在說明關於我們——比布利歐家族會啊。』

『只要一有逃離的機會,當然就不能輕易放過。那傢伙是想和菲雅她們交易吧?那麼我想交易的瞬間就是行動的大好時機。』

『我們肯定詛咒,肯定孕育出像你們這樣的超越者的詛咒。那不是需要勉強自己去忍耐,更非必須消除的東西。超越者就該像個超越者,像個擁有超越人類之力的存在,藉由詛咒的助力隨心所欲過活也無所謂。你們有那種資格,也應該要那麼做——當然,這對於正處於轉變成超越者中途的禍具也一樣。』

春亮回想起因詛咒所苦的菲雅、此葉、莎弗蘭緹,以及過去的黑繪——希望自己再也別傷害人類,她們爲此煩惱、死命忍耐的模樣。

『沒錯,全盤肯定。當然對於禍具上的詛咒也不例外。』

聽了艾莉絲這番話,錐霞艱澀的聲音劃破空氣:

『——欣然地死去了喔!』

此葉以讓人不寒而顫的聲音嘀咕着,撥弄眼鏡的手沒有停下動作。

所有的意義全都顛倒了——菲雅頓悟。

『不不不,菲雅大人並不明白。』

『若爲了超越者而死,對於家族會的會員來說是一項榮譽。絕對的獻身與體貼——這種家族愛覺醒的人才有資格成爲家族會的會員。雖然人數稀少,但卻實際有人贊同。受禍具之賜而得救,而下定決心將往後一切獻給名爲禍具的超越者的人……沒錯,所以這次也有請他們出力幫忙。』

『我是來到這裏之後才第一次使用這個……但也沒有說很好喫喔?不知是否受限於報導規範,所以都不太被報導出來,這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看來這個國家本身感覺就像無菌培養出來的,真傷腦筋。』

『沒什麼怎麼辦啊。「黑河可憐」也沒辦法打開手銬,只能靜待機會了——那傢伙說我們是人質,應該不可能立刻把我們怎樣。』

『你認爲是錯的,這才叫做真正的錯誤。無法接受自己身上的詛咒,是因爲一直忍耐很痛苦對吧,菲雅大人?所以沒有關係,不必忍耐也無所謂,因爲你們就是那樣的存在。』

『!……原來如此,在確認監視錄影時感覺到的異樣…就是這個嗎……』

『你所說的我完全無法理解,但我問你,那個詛咒……與被害人肉體的某一部位被帶走,兩者之間有關嗎?』

但她引以爲傲般地挺起胸膛。

『不…不對……不對!那樣絕對是錯的!』

『準備好囉。首先先給你們禮物,請收下。』

此葉站起身,總覺得她臉上的表情很像以前曾在夜晚的樹林裏見到的——帶有十分殘酷無情的氣息。

啊啊……我懂。我懂她的心情。

自己也一樣——死命地在按捺這份怒氣。

真想早點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那傢伙身邊。

但在那之前,似乎有一件必須先做的事。

必須先做個了斷。

『喂,乳牛女……』

正當她開口時——

玄關一帶傳出巨響。僅聽見一聲而已。

一瞬間兩人面面相覷,之後才動起腳步,衝出起居室。

僅幾步便明白了聲音的原因。實在出乎意料——不管就好的或壞的方面來說。

渾身是血的錐霞正倒臥在玄關。

——時間回溯到幾個小時之前。

艾莉絲錄影完畢後,貨櫃的門再次關上。被留下的電池式提燈散發出朦朧的淡光,照出狹窄的空間。

算了算,時間差不多了,唯一雙腳自由的春亮站了起來。他低頭瞄了依舊除了臉以外皆動彈不得的黑繪——

『黑繪,能不能讓頭髮移動?』

『可以的話我早就做了。』

我想也是——嘆了口氣,春亮開始調查門邊。不知是否因爲風從縫隙吹了進來,比起裏面還要來得冷。但那當然不是人類穿得過的縫隙,門也不像是能從裏面打開。不行嗎——正當他再次嘆息,錐霞雙腳跳着靠了過來。因爲她雙腳戴銬,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移動。

『夜知,門上有沒有縫隙?』

『不,怎麼看都沒有……』

『喔…喔喔……夜…夜知……』

『因爲阿春像個老頭一樣啊。精神年齡已幾乎是寺廟老住持的程度了。』

這倒是——春亮聳聳肩。

『是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叫你別跟家族會扯上關係。那羣人比其他組織脆弱,比其他組織怠惰、無知——而且也比其他組織更加地瘋狂。就算是研究室長國,比起騎士領或者其他組織,他們是我們更加不想招惹的對手。不能以組織的立場與他們對立。』

『這點我也一樣。要是你不在的話,我一定比現在更慌張吧?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冷靜。所以,那個——我也…覺得有你在真是得救了……還是該說幸好有你在……』

『你…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還是覺得這聲音在哪聽過,可是無法聯上記憶。真奇怪。雖然認得聲音,但對於語氣卻是未知——有這種矛盾感。

錐霞瞬間毆向男人的腹部。

這時候,突然——

不知何時,貨櫃裏站着一名奇異的男子。

『錐霞啊,你在說些什麼?』

『怎麼說?』

面具男無奈地搖頭。

所以——

這時候,突兀地——

『唉呀,她還沒對你們報上姓名嗎?是基於玩心而想隱瞞,還是她忘了呢……兩種都有可能。算了,我就告訴你們。當然,我指的就是在外頭呼呼大睡的女人。她的名字叫「艾莉絲﹒比布利歐巴斯庫利赫」——「身穿教服的莞爾」、「Ms. Fanatic」、「擁有起始之名的女人」、「第一主母」。從名字就能明白,她是家族會的始祖兼會長。』

接着面具男在錐霞身邊蹲下,從口袋取出一支針,開始撬弄腳鐐上的鑰匙孔。錐霞在極近距離下瞪着男人。半晌後腳鐐解開,接着男人開始攻略手銬。喀嚓喀嚓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手銬也同樣解開了——

三人各自表現出不同的驚訝。只有錐霞還摻雜着咬牙切齒。

這時面具男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頭。

『呼…嗚…可惡……』

『哼,小鬼,真教人不耐煩。』

『沒錯。確認那個主母把影帶還是什麼的投進了夜知家,然後我便尾隨其後來到這裏。之後靠的就是這個面具的忌能。若只是要開門,也能夠反應出讓存在感消失的效果。讓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而不去意識——唉呀,我說得太多了。你那認真聽人說話的態度是一百分呢,夜知同學。』

『怎…怎麼有這種傢伙!居然把我的裙子掀起來再蓋回去!』

手指輕輕敲響面具,男人彷彿在對頭腦笨拙的學生講解般繼續說着:

『囉嗦。下次要是敢再對他——』

『——好了,就是這麼回事。可別怨我啊,少年與童女。』

『沒錯,我是暗曲拍明﹒研究室長國的人,上野錐霞的可靠搭檔,比誰都還要了解公主的男人。』

『因爲掙扎也沒用吧?所以只能等待了啊……啊啊,可是我想,若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一定已經陷入恐慌、大吵大鬧了吧?多虧有冷靜的班長和黑繪在,心情才比較輕鬆……嗯,幸好有你們在,真是得救了。』

『纔不平常。我們可是被監禁了耶?』

『對於自身「既存在卻又不存在」一事,男人只是將詛咒持續強加在這副面具上。而在男人死後,也又有立場相似的人被迫戴上了這個面具。有不得存在於世的國王私生子、不得存在的貴族與平民的混血兒、不得存在的兄妹間的純血兒。於是面具被詛咒——變質成了「一旦戴上,存在感就會變得稀薄」的禍具。而它的名字,則是仿自起始的那個男人,被大家稱爲……「巴士底監獄之人」。』

就這麼被緊勒着脖子數秒,春亮才總算被扔開而得到解脫。他猛力地咳嗽,不由自主地泛淚。混帳,太丟臉了。

『嗚哇!』

『閉嘴!』

『不行了嗎……』

『一公分也好。只要能讓「黑河可憐」通過,說不定就能從裏面挪動絞鏈。』

『問我怎麼進來的,就只是很平常地開門走進來而已。不過你們會沒發現也是理所當然。這是起始於1703年死去的某個男人的怨氣與憤怒的受詛咒禍具。那個男人連名字也未被賦予,也就是被當成不存在的人類,一直都戴着這個面具生活。』

『等等,我是有幫你蓋回去,但我可沒掀耶……唔喔,別那樣瞪我嘛!放…放心,我只看見一下子而已,不對,其實我反倒根本沒看見啊!沒錯,你想想嘛,跟昨天那樣比起來,根本一點也——啊……』

『啊,對喔。』

『夜知……』

面具男對瞪着他的錐霞誇張地攤開雙手。

呵——錐霞緩和了嘴角。

不知她是腳滑了還是被絆住,中途摔了一跤。雖說看似沒受傷,但——

『我可怨得深了。快救我!作爲報答,我可以讓你摸。』

背後的聲音讓面具男略顯訝異地回過頭。

『只要靠單純的破壞力,就能破壞這扇門逃離這裏。』

而他自己也很難得地——一瞬間腦中沸騰。

春亮被揪着領子提起。面具底下的兇狠眼神幾乎要射穿他。

儘可能不去看她的屁股,幫她把裙子翻回。錐霞匍匐着往貨櫃深處移動。背靠着牆壁,依然紅着一張臉嚷着:

春亮不打算妨礙他,反倒希望他繼續前進。就算只有錐霞也好,若逃得了的話,希望她能先逃到安全的地方。他一點也不打算抱怨。

沉默的時光流逝了片刻。覺得稍微有點冷。不知班長會不會也覺得冷?於是看向坐在對面的錐霞。抱膝而坐的她正凝視着膝蓋,看起來像在思考事情。雙手環抱着腳,裙襬夾在腳踝與大腿之間,所以不該看見的東西也被遮了起來。只不過露出裙底的白皙雙腳與膝蓋看起來則很冷的樣子。這時春亮出神地心想,若能依偎得再近一點,應該就不會那麼冷了吧——他慌忙搖頭否定。那樣很不妙。緊依在一起、肩並肩,身體相靠——這不是會讓人產生許多誤會嗎!雖說不曉得會被誰誤會。

錐霞再次跳着回到貨櫃深處。但就算錐霞的運動神經不錯,也不可能習慣這種腳上銬着枷鎖的動作。

『喔……咕…哈…還真…痛……』

不知是掉以輕心或者沒放在眼裏,艾莉絲只拿走了春亮他們的手機,並沒有搜身。錐霞至今都沒在她面前展現過那條皮帶,而所幸現在也還纏在她的右手上。黑繪動彈不得的現在,那就是如今僅剩的武裝了。

『你……威脅班長的人就是你嗎!甚至逼得她做到那種地步!』

而後她有些害羞地轉過視線,忸忸怩怩地說:

『住手,放開夜知!』

『——咦?是…是嗎?應該很平常吧?』

『更何況來的是比布利歐本人——一切瘋狂源頭的那個女人。一聽說是她來,會發生什麼也不足爲奇,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室長的妹妹、公主殿下扯上關係吧?但是威脅——喔不,是忠告也白費了,結果變成這樣。沒想到你居然會讓他看「那個」,賭得真大呢,錐霞。』

『不,那個,不必勉強,我來幫你弄好。你看。』

春亮起身靠近男子,作勢要毆打他。但是!

『滿分的解答。你看見了吧?有沒有嚇破膽呀?不覺得噁心嗎?該不會興奮了吧?有在被窩中拿出來回想嗎?要是這樣的話,將來可危險囉——』

『唔喔!對喔,你也在……不,沒什麼,真的沒事。』

簡短大叫出聲。春亮啞然地看向錐霞。怎麼回事?他們認識嗎?如果是錐霞認識的人,這也就是說——

『啊……嗯。雖然很難以啓齒,那個……狀態就如班長你所想的一樣……』

『哦?你還沒聽說啊?這樣也好。我真高興呢,錐霞,你是顧及到我的立場吧?真不愧是我的——』

『唔……』

面具男靜靜地打開關上的門,踏入黑暗之中。

『那麼我問你,爲什麼她會像現在這樣被監禁?爲什麼她手上戴着手銬?事實就是她若不與家族會扯上關係,就不會變成這樣,不對嗎?在我到達這裏之前,要是家族會想要凌辱錐霞的話,你要怎麼阻止?』

『可是能進一步救你的人,結果還是我。』

『模式「混亂的忠盛」……果然還是不行。』

連黑繪也插嘴說道。那樣聽起來不就很像快要蒙主寵召了嗎?真不高興。

『我都沒發現呢。雖然不像小此那麼厲害,但明明我也還滿擅長察知氣息。』

『問我爲什麼?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保護她的人身安全。』

『班長……就拜託你了。』

這——這……

錐霞的眼神複雜地搖曳。她戴着手銬的雙手緊緊交握在胸前。

哦~?倒地望着這裏的茫然眼光就姑且無視吧。

裙子整個往上翻,露出底下的屁股——可以窺見黑色的皮革。錐霞面紅耳赤地連忙想翻回裙子,但倒地又被戴上手銬,實在很難順心動作。

聽完男人的話,又看見錐霞臉色大變,春亮瞬間頓悟。

倒在地上聽着男人說話的黑繪茫然嘀咕。

『……!』

『這還真是驚人——那就是幕後老大嗎?唔呣「她原本是鎖定我而來日本的,也就是說她相當看得起我囉?雖說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錐霞臉又變得更紅,猛然低下頭。見她那反應,春亮也感到不好意思而停下話。的確,沒錯……感覺那似乎是不該想起的事——

『我沒有義務連這些傢伙都救。「巴士底監獄之人」最多隻能消除一位同行者的存在感,這就是極限了。』

發言的同時,響起一陣某種東西迸射的聲音。春亮看見錐霞的脖子爆出一道閃光,以及男子不知何時已握着一把電擊器。男子將暈厥的錐霞扛在肩上。

『可是,沒有的東西再怎麼找也沒有。這邊透進來的風也很冷,回裏面去吧。』

『你……還真冷靜耶。』

『嘖……真是單純至極的密室。看來只能同樣以單純的方法對抗了。』

春亮一瞬間懷疑那名身穿西裝的男子是不是理事長。因爲他臉上戴着面具,聲音聽起來也似曾相識。但不是理事長,很明顯不是。

『——!』

冒出一個聲音。

『我很感謝你救了我,但不許你對夜知出手。』

『囉…囉嗦——別說那些,先回答我!你剛纔說了「主母」,難道說——』

『我對小孩子沒興趣。』

『少囉嗦,別開玩笑!爲什麼讓她做那種事?都是你害的,班長才會那麼——忍耐到甚至暈倒了耶!』

『有大人感覺的內褲、昨天那樣、紅着臉感到彆扭的兩人……這些要素所顯示的答案會是什麼呢?若是小菲菲或小此不知情的事,或許我得到了很強而有力的威脅把柄囉。』

『一戴上存在感就會消失的面具……?這麼說……』

『什…難道你……』

兩人將臉靠近門邊,調查有沒有縫隙。但依舊是徒勞無功。

『什…你是誰啊……怎麼進到這裏的?』

無法反駁。什麼也說不出。

『我沒有打他,也沒有踢他耶?』

『……是嗎?』

那是個宛如獅子鬃毛般,頭部長着放射狀棘刺的鐵面具。應該只是裝飾,但正因如此才顯得醜陋,蘊釀出一股看似異樣祭具的氛圍。眼睛、鼻子、嘴巴部位的開口形狀簡單,但總覺得帶有某種藝術感。鈍鐵色的面具包覆住整個頭部,僅能勉強從頸部看見細細的頭髮。

『說得……也是。』

聳聳肩,他語帶嘲諷地說:

『……真是個濫好人。明明都不曉得自己活不活得到明天了。』

沒有存在感的男人,打開貨櫃的門,扛着一個少女走了出來。就算某人看見了這景象,那名人物卻一點也不在意,只是覺得多少有一點不協調感。那個男人並不存在,而人類則無法感覺到不存在的東西。

當然,對於聲音或氣息的感覺也一樣。所以她沒有醒來。她對於睡眠中接近的人的氣息很敏感,要是有除了面具男以外的人走進倉庫,她一定馬上就會察覺;但她卻沒醒。

艾莉絲比布利歐巴斯庫利赫正在作夢。不知是否身旁營火傳出的原始溫暖以及倉庫的寒冷讓她憶起了故鄉,又或是最近似乎能帶新的家人回去使她感到放心,又或者單純只是記憶迴路的一時興起。

沒人知道答案,只是,她就是正夢見了『家』。

過去她曾經待過三個家。一是現在她的歸處,現在的老舊教堂。一是自她懂事起就已在那裏生活,被以編號管理的福利機構。而最後一個——

雖然是同樣的建築物,但卻不是現在的家,而是過去的老舊教堂。被神父剛從福利機構領養後帶去的,最差勁、最惡劣的『家』。

她正夢見那個家。

換言之,就是——片斷的惡夢。

心愛的老舊教堂。從福利機構認養了好幾個小孩的神父,在教堂前對她們說——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們的家了。我要把這裏當成孤兒院——如此說着真實與謊言。

艾莉絲。她的名字。被帶走的時候獲得的名字。『你們好歹也需要個名字嘛。那麼你就是A……艾莉絲。你是B,碧安卡。你是C……』名字是依照字母順序取的。結果和福利機構也沒兩樣,但愚蠢的孩子們沒有發現,只是一味感到欣喜。

工作——掃地、洗衣等雜務,以及不知爲何需要學習對待長輩的禮儀。在機構裏要是做錯事就會被打屁股,但這裏不一樣,不會被打屁股。最不認真工作的加拉蒂亞,一天內就失去了右手全部的指甲。

大約經過了兩個月,教堂開始有客人造訪。大多都是打扮高尚的紳士,不知和神父在談笑些什麼,同時眼神溫柔地看着孩子們工作。充滿慈愛的眼神毫無虛僞,但卻不知爲何令她覺得作嘔,很不可思議。

一天喫兩餐,總是隻有乾麪包以及沒什麼料的湯。但偶爾也會有別的食物,特別是加了蜂蜜的熱牛奶,簡直就是豪華大餐。某天她在廚房發現了剩下的牛奶,一個人偷偷喝光,結果被神父發現而痛打一頓。甘甜的牛奶混着胃液吐了出來。『對不起,我不小心大發脾氣。既然你那麼想喝的話,沒辦法,要對大家保密喔!』之後神父溫柔地笑着,指着吐散廚房一地的嘔吐物如此說道:『好了,把它一滴不剩地喝光!』

愛蕾娜。孩子E。幫她剪頭髮、看她畫畫的朋友。某天她不見了。那一天,自己從窗戶看見愛蕾娜被訪客牽着坐進那輛車,以及笑着送行的神父。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日子,餐點都前所未有地豪華豐盛。當神父從機構領養了新的孤兒取代愛蕾娜時,自己終於領悟,這裏並不是教堂而是牧場。有的只是等待出貨的小母豬。

在深夜的禮拜堂,她看見神父一面仰望着掛在正面牆壁上、十分髒污的大十字架——一面在哭泣。啊啊~神啊,我犯了罪,請寬恕我。真驚人,他也會有罪惡感嗎?也會有人的心嗎?這世間沒有純粹的邪惡嗎?

而後神父發覺她正在一旁觀看,滿臉淚水地緊抱住她。不斷反覆着『對不起、對不起』好

一陣子——之後臉上的淚水突然消失。

對不起,對不起。我總算發覺,你對我是最重要的,艾莉絲。所以我一直沒有把你賣掉,而將你留在身邊。至今讓你感到寂寞了,對不起,今後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啊啊,讓我好好愛撫你美麗的頭髮,那讓我想起我的母親。我愛你。

『醒了啊?心情如何?』

『一點也沒錯。我們只要將被賦予的研究課題完成就好了。』

——神啊,我可以詛咒您嗎?

『……狀況就是這樣。抱歉,只有我一個人……』

遮住雙眼不去看重要的事,對於早在很久以前便注意到的棘刺視若無賭,作爲一個齒輪而運轉。雖然不喜歡齒輪的任務,但也並未刻意想停止動作。因爲很輕鬆。

要讓時速60公里的移動鐵塊停下來,不需要煞車。

『只因爲這樣,就連喜歡的一個男人都救不了!要是這樣的話,我真的就是個搞不懂自己爲何存在的道具了啊!這樣子實在是無可救藥地——蠢斃了!』

臉上的不是拳頭也不是巴掌,而是手指。臉頰被狠狠地一扭。

『比布利歐家族會。夜知家。箱型的恐禍。關係到這些東西所發生的事象本身讓我很感興趣——而加以觀察就是我的工作。好啦,結果那個實驗牧場裏混進了一位名叫上野錐霞的VIP。該怎麼辦?確保vIP的安全是理所當然的吧?但這時能對已經佈署好的實驗牧場伸手採取什麼行爲嗎?怎麼可能!思路正常的研究者怎麼可能讓難得的機會泡湯?當然是儘可能不去幹涉牧場本身,只取走混進實驗裏的異物——』

已經再也藏不住棘刺的疼痛了。她不想隱藏。

『我也有同感。只不過,讓我先說一句。能夠付出性命作爲代價的,只有能無限再生的我而已。那傢伙也不會希望回到這個家後你們都不在了……所以你們可別捨棄性命喔。也不可以自己主動跟那女人走。』

好想死。好痛苦。舌頭舔舐頭髮的觸感令她作嘔。蠢蠢欲動的水蛭的幻想。

『不,這件事不能怪你。也就是說,你脫離了研究室長國嗎?』

錐霞一手拿着手機走出起居室。菲雅對着她的背影出聲,錐霞半轉過頭停下腳步。菲雅眼中映出的,是曖昧地望着天花板的側臉。

『……經…夠……』

老實說,其實自己傷得更重。撞上擋風玻璃的頭破了,身體也處處骨折。溫熱的血液令她覺得噁心。不知怎麼的,好像沒辦法保持平衡。搞不好只是自己沒有發現,其實掉了一隻手也說不定。

『呼噫噫噫噫!妮…妮奏什謀?足奏妮喔!』

『錐霞,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冷靜一點,你現在能在這裏是託誰的福?是室長吧?生活費、學費、房租呢?是誰在庇護你?而又是爲什麼?正因爲你是研究室長國的一員,不因爲是室長的妹妹,而是一名研究員。要是失去這頭銜,你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我知道啦。該做什麼,應該更優先什麼。我會盡所有能用的事物,就算要付出一切爲代價——也要奪回該奪回的事物。』

『因爲沒有理由救他們。』

捏。

僅僅過了半秒,一根電線杆就映在了前擋風玻璃的正中央。

『開什麼玩笑!你剛纔說了,比布利歐家族會很瘋狂。把夜知留在那種女人身邊,不曉得會對他做出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承認研究室長國的惡毒狠心並加以譴責,令她很有快感。

『明白吧?以前怎樣都無所謂了,重要的是今後。』

『除了對於平胸能派上什麼用場感到疑惑之外,其他我也頗有同感。好了,差不多了吧?若要準備什麼的話,就請趁現在。』

她也是有在盤算的。四周沒有人煙,意外受害的只有倒下的電線杆。只要立刻離開這裏,就不會有人來找她興師問罪。

『那樣子……那樣就只不過是那個男人的道具罷了。』

『……全都是…爲了研究…嗎?』

而在別人面前第一次承認自己的感情也是。

嘴角使力,挺起胸膛。她不打算逃開視線。但當此葉高舉起手,而後氣勢洶洶地揮下時,雙眼卻反射性地眯起——

一下子全清醒了。

『嗚……』

好臭,好惡心,好想吐。變態。全身起雞皮疙瘩。好想殺了他。太可怕了。

……她知道,對神父來說這是懺悔,但對她來說卻帶來了新的絕望。

『誰管那麼多!沒錯,我才管不了這些!只因爲這樣——』

『我是說過。可是與我無關。那傢伙無論被比布利歐殺掉、凌虐或者侵犯都與我無關,我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年老的神父似乎決意不讓她逃跑,在十字架底下撫摸着十二歲的頭髮。自從愛蕾娜不見後就開始留長的頭髮,被神父抵在鼻子前,像吸麻藥般吸聞。

『等等,乳牛女。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傷口的肉在蠢動,這感覺還是一樣令她厭惡。但這份厭惡也並非一無是處。畢竟——多虧於此,自己才能毫不遲疑地『賭上性命去救某人』。就算失敗了,也無論幾次都能重來。

是啊,打從以前……就很清楚。

『……日村!』

鼻子一哼,菲雅點頭表示已準備就緒。但錐霞卻微微皺眉,手抵着下巴思考着什麼。

『你說力量……但他只是普通人類啊。是指他不會被詛咒,還有他的無恥嗎?』

——神啊,爲什麼您不救我?

『已經不要緊了嗎?』

視線彷彿要射穿眼鏡般,菲雅瞪着她說道。此葉眼神也一下子變得犀利。

『而不用說,你就有必要救了。你是我的搭檔、室長大人的妹妹、貴重禍具的持有者——也是應該要接受我的愛的女人。不管陷入怎樣的窘境,像個正義英雄般趕去救你,不就是理所當然的嗎?』

『好是好……你要準備什麼?』

『什麼……』

纔剛思考至此。

『呼……很可惜,我能做到的懲罰就只到這裏爲止。剩下的應該留給黑繪本人才對,不能由我來剝奪。』

茫然望着遙遙高掛的十字造型,感受着頭髮上醜惡的鼻息,她心想。

『嗯——幾乎都痊癒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所以她纔會覺得自己是道具,是齒輪。

『那我就如你所願。給我皮繃緊一點。』

胸口隱隱作痛。從以前就刺在心底的棘刺,非比尋常地刺痛。

『應該是這樣…吧……嗚!』

注視着車前燈銳利地侵蝕黑暗,日村嘴角一彎。

『你揍我吧。』

錐霞像是要確認動作般,將手掌又張又握。菲雅也一樣,隨時都可以出發。但她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卻因錐霞的到來而被打斷。首先得先把那件事做個了結纔行。

自我厭惡使得她感到暈眩作嘔。早知會變成這樣的話,就不那麼輕易讓他救出自己了,就算使出『黑河可憐』也要待在那個地方。之所以沒能這麼做——雖說只有一瞬間,但她卻心想『這下得救了』而感到安心,全都因爲自己內心的軟弱。她不禁詛咒自己的大意。

從撞得殘破不堪、冒着煙的車裏逃出來。因爲門打不開,所以她便空手打破窗戶。

脫下面具的日村正握着方向盤坐在駕駛席上。那若無其事的表情令她升起殺意。

只需要衝擊就夠了。

『我犯了錯,懷疑黑繪。結果因爲這原因——現在纔會變成這樣。我想做個了斷。』

『不,與其說在意……也對,準備啊…應該先把能做的全做好。給我五分鐘。』

『你是認真的嗎?』

但是——

『嗚——』

怦通。棘刺震動。至今刻意無視的棘刺。只因爲對自己不利,所以才視若無賭的棘刺。

『全部!對於這個情況,還有你、暗曲拍明,還有研究室長國也是!全都受夠了!哈!隨你們去,全部再也與我無關了!』

『……啊?』

『……假設夜知有「力量」的話,你們覺得那會是什麼?』

『我很認真。所以你也認真揍我,我不會抱怨。』

眼鏡後的雙眸不耐煩地看向菲雅。啊啊,我知道你想早點動身,但這件事如果就此不了了之,自己也無法甘心。

『傷腦筋,怎麼覺得好像在上公民與道德課啊?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一丁點也不心痛,反倒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你做什麼——回去!爲什麼丟下夜知他們!』

躺在起居室椅墊上的錐霞緩緩起身。

拖着疼痛的腳步開始前進。

『就算這樣,也不用只特意救我而不管他——你……你一點也不感到心痛嗎!』

但還是得走不可。得先去找她們。

由於憤怒而缺氧,呼吸紊亂。

『我也不想死。也不打算在運動會到來前的忙碌時期,來個不開心的國外旅行。』

『當然。那個女人,艾莉絲——比布利歐是嗎?我一點也不想輸給她。說到底,會輸的機率比乳牛女的胸部派得上用場的可能性還低。我只不過是說出決心罷了。』

感覺到振動。舒適的1/f搖晃。

實驗。觀察。他究竟在想什麼?明明事關那傢伙的性命耶!

——神啊,這是什麼懲罰嗎?

她打從心底厭惡去矯飾疼痛。

因此她大叫着一拳打向儀表板。日村嚇了一跳似地看向她。錐霞緊握着開始流血的拳頭,傾注全身的敵意瞪着日村。

『嗯?』

『呼…嗚…妞…咪!』

確認了一下車子的情況。奇蹟似的,車子並沒漏出太多汽油,看來不必擔心會起火。接着再看撞爛的車子前座,日村被安全氣囊包圍着暈了過去。雖然流了點血,但看不出什麼明顯的外傷……雖說體內或許多少受了點傷,但她一點也不想同情日村。

『……上野?有什麼事情令你在意的嗎?』

『那就儘快——』

沒錯。那傢伙纔剛說過幸好有她在,結果現在卻只有她在這種地方。只有她一個人厚臉皮地待在這種安全地帶——

日村一臉驚愕地睜大了眼。錐霞撲向他的手,硬是抓住了方向盤,並使盡全身體重轉動。輪胎打滑,發出激烈的磨擦聲。

錐霞也緩緩走近。聽了她的話後,此葉揚起脣角:

——神啊,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嗎?

『喂,你受夠了什麼?』

菲雅看見此葉緩緩眨了一下眼。

臉頰任憑她使力上下拉、左右拉。還滿痛的。差不多想要發牢騷時,手指才終於離開——原本一臉無奈的此葉又變回嚴肅的表情。

『當然。我們原本就像是暗曲室長的道具吧?換作別的說法,就是作爲零件的齒輪。能夠回答關於禍具的一切,未完成的萬能機械——我們只不過是形成那萬能機械的一部分。這種事情,打從以前就——』

『已經夠了……我已經受夠了!』

背後有着柔軟的觸感。椅子——不,是座椅。引人入睡。這也難怪,因爲直到剛纔都在睡覺。睡覺?爲什麼在睡覺?自己直到剛纔…都在做什……

『其他還有……溫柔和濫好人吧。還有做菜功力?』

『呵呵,不管哪個都沒錯。但我覺得最大的力量就是——』

錐霞輕輕笑着,然後若有深意地說道:

『他擁有「夜知春亮的夥伴」啊。就像是我或者你們這樣的。』

早晨的空氣十分清澄。冰涼的海風及海潮香更加突顯空氣的清新。彷彿在表示保管它正是其任務,這片廣大的倉庫區一直以來都在靜謐中維持着純淨的空氣。

在錐霞的帶路之下,穿過生鏽的貨櫃山,來到倉庫區深處——最靠近海的地點。纔剛抵達目標倉庫,甚至還不必窺伺裏頭的狀況——

『唉呀呀,早安。題名爲「朝陽色的邂逅」……我就在想你們差不多也該來了,早點起牀做準備總算有了代價。』

倉庫前,身穿修女服的女人正在燒柴。她悠閒地傾倒馬克杯,身旁擺着那支鐵槌菜刀。

『菲雅,此葉!班長怎麼也來了!』

『春亮!你沒事吧?』

春亮戴着手銬,被鎖在倉庫入口的門把上。乍看之下沒有外傷。雖說早就知道艾莉絲的目的不是殺害春亮,但菲雅還是感到一絲安心。

『我也在耶?』

『黑繪也平安無事呢……只不過就像上野所說的,看起來無法動彈。』

黑繪就倒在春亮前方,看上去也沒有受傷。

『唉呀呀,仔細一看,連逃掉的小姐也來了……你是人類吧?我想人質只要一位就夠了,你就算特地過來我也無法招待你……有什麼事嗎?』

『正好相反,是我要招待你。老實放開他們,這樣就只需簡單招待你一下就了事。』

錐霞眼神冰冷地宣告,於是『黑河可憐』便開始從袖口流暢地伸了出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能再繼續隱瞞這個了。

『唉呀,禍具……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錐霞說得對。艾莉絲——不,比布利歐。三對一,你沒有勝算。只要老實投降把春亮他們還來,還可以留你一命。』

比布利歐將手中的杯子放在腳邊,歪着頭說道:

而當然——她搖動手槍。

『怎麼會令人生厭呢?這還是某部分人們相當垂涎的逸品耶?最先發現這個的地方,是在1900年代前半的美國——一位獵奇殺人魔的家中。他把這個藏起來不讓警察找到。聽說這個是他只爲了調理人類所做出的道具呢。』

菲雅往前跨出一步,露出犬齒說道:

這樣的話,確實是能夠輕而易舉就讓一整間廢屋崩塌。菲雅此時回想起那件無關緊要的事——她甚至無法採取迴避姿態,就被輕鬆打飛到數十公尺遠。

比布利歐揮動着食人調理法拉近距離。菲雅也緊握着魔術方塊,將其變形成巨大耙子般的拷問道具。

這次則是縱橫無盡地閃過理應不存在的刀刃光芒。殘像——或是瞬間性的多重存在。不像刀刃的出處或接觸點,這些能藉由視覺情報而無意識推測出來,斧頭傳來了完全不同的手感。菲雅一瞬間不知該對哪裏使力、該如何帶過攻擊——迷惘令她的斧頭輕易地被彈飛。

一瞬間,刀刃產生了比先前更劇烈的殘像。食人調理法彷彿左右兩側也並列着無數刀刃,傳來了直線性的斬擊手感。明明應該讓對手擋住了,但不知爲何自己的斧頭反倒因衝擊而錯開。在產生致命性破綻前抽回斧頭,這次改爲橫掃同時吶喊。

『黑繪,要是被比布利歐察覺那就不妙了,所以安靜點喔。還有,等一切結束、你能動之後,要拜託你一下了。』

『你在對誰說話?我怎麼可能輸給那種不知是鐵槌還是長槍的怪武器。』

僅僅一瞬間——食人調理法的刀刃看起來似乎移位了。奇妙的殘像。

嗯,總會有辦法的。

『你這樣我會很困擾。怎麼能突然來搶獎品呢?這樣犯規喔!剛纔我是故意射偏的,但要是再輕舉妄動,下一次就會射中囉,請留意。』

『菲雅……!』

是啊,自己能做的就只有這個。爲了救她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

『——菜刀調理﹒「亂切亂砍吧」!』

『——鐵槌調理﹒「盡情擊潰吧」!』

『阿春?』

『這把人體調理器具,記憶着過去曾經實施過的行爲。所以它可以在喜歡的時候將那一連串行爲再現。若說要亂切亂砍,它就能忠實將亂砍人體的動作再一次重現出來——省工夫對烹飪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嘛。嗯~有點像電腦的巨集指令那樣。』

他思考着手腕的直徑有幾公分,拳頭的直徑又是幾公分。

『心情上實在無法接受耶……』

『——噢,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要是我能再早一點察覺就好了。』

『「切丁吧」!』

『看來似乎沒辦法了,此葉。』

菲雅有如投手的投球動作般扭轉全身,長而巨大的斧頭由比布利歐頭頂揮下。厚實的刀刃與刀刃,相似的兩樣道具發出尖聲交錯——

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

『我不是說了嗎…要安靜一點……嗚……』

『嘖……第八號機關﹒碎式圓環態「法蘭克王國的車輪刑」!』

『是啊。而不知是在什麼機緣下,陸續傳到了其他人手中。例如威斯康辛州出生的某位尼…特族,又例如密爾沃基的某位愛酒人士(注…分別影射美國50年代與80年代發生的兩起瘋狂殺人魔案)——而當然它也就漸漸累積了詛咒。』

『食人調理法……聽起來真令人生厭的名字。它的詛咒也像你留言裏說的一樣吧?在它因詛咒而進一步誕生意志之前想辦法處理掉,或許也算是爲了它着想。』

『「切絲吧」!』

只不過是手銬,只是單純的束縛道具。只不過是手腕被銬在一起的自己呢?

『既然你說是獎品,那麼你應該也有一決勝負的打算吧?很單純——要是我贏了,就把春亮還來;要是你贏了,我就讓你帶走。』

春亮焦急地叫出聲。菲雅雙手將立方鎖拉回手邊。不妙。情況不妙。比布利歐已迴轉過身,準備再使出另一個調理法——

『!』

『唉呀?我有對你們說過那個名字嗎?不,就算被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因爲我想說,像我這種悠哉的人居然是家族會的會長,搞不好會讓形象稍微下滑。』

『什麼電腦——我纔不曉得!第二十號機關﹒斬式大刀態「凌遲之斧」,禍動!』

耳朵一面聽着錐霞的聲音,菲雅從口袋取出魔術方塊走上前。

就在這時。

『黑繪……』

雖然以拷問車輪爲盾避開了直接攻擊,但驚人的衝擊還是襲向菲雅的身體。

『所以這上頭被賦予了十分超越的力量。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菲雅大人,您能夠理解嗎?我是如此希望的——今後你們能再受到更多、更多的詛咒,更加、更加地超越,成爲超越我們所愛之人的存在!』

『說得也是,這樣繼續下去雙方也不會有所交集……最近我也有點運動不足,和你們玩玩也好。可是你們一次所有人上的話,我就辛苦了,所以請一對一喔?你們就算中途要交換選手我也不介意。』

通不過手銬的肉逐漸被捲起、削去。就像是汽球破掉般,溫熱的液體一口氣噴出。只不過是幾十公克的肉,死不了的——他不斷地自我暗示。儘管如此,被加壓的骨頭還是嘎吱作響,神經脆弱地暴動。單一且單純的訊號傳導至全身、重重踢擊心臟、躍上背脊,最後特攻腦髓。有種自我已成爲那訊號般的被征服感。是啊,沒錯,他的身體是被痛苦所構成的。

於是——

此葉緊咬着牙。就算是她,也沒辦法動得比子彈迅速。

只要此葉能變回本質——只要能夠使用那個——內心雖作此念頭——

黑繪面無表情地嘆氣。此時春亮察覺一件事。

『那種鐵槌般的單純破壞力,你的手刀沒辦法相抗衡。而且能讓你附身展現本質的男人現正被囚禁。錐霞的皮帶也不適合正面迎戰。只能靠我了吧?』

要是聽見熟悉之人的慘叫聲,菲雅會心生動搖。他也不想冒那種險。

『……你要當心點喔。』

比布利歐呵呵輕笑,說的話與表現出的態度完全相反。沒錯,她不可能覺得害怕。這些傢伙就是那樣。只要是爲了詛咒道具甚至不惜一死,就是那樣的狂熱信徒。

『……難道說!等一下!』

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此葉突然衝向春亮。不管怎樣,只要解放人質,勝算就是自己這邊的了——

『可惡……!爲什麼我卻被捉住了啊……!』

『怎麼可能會有人——希望被詛咒啊!第十四號機關﹒搔式獸掌態「貓掌」!』

若要問理由——被封住行動的黑繪,正如她所言,就因果上來說實在無可奈何。在不明就裏的詛咒道具咒力之下,她毫無解決對策,動彈不得。

『奇怪的武器是嗎……我還滿中意這把「食人調理法」的造型耶?因爲這次是我第一次帶出來,所以原本還擔心不知會怎樣呢。不過還滿好操控的,我給它的評價很高喔。』

春亮背脊一寒。他很想衝向前,被束縛的手腕喀鏘作響地掙扎。但當然換來的只有肉與金屬磨擦的疼痛。他緊緊咬牙注視着被打飛的銀髮少女;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才終於又動了起來。看樣子沒什麼大礙,他略鬆口氣。

此葉皺眉瞪着菲雅,菲雅則靜靜地回她:

『可是我原以爲只要時間經過就多少能動了,但卻沒半點變化。只有我一個處在無盡午睡狀態,心裏真的很難受……真是,雖然知道是詛咒道具所爲,但到底是什麼原理啊?』

太無力了。他好幾次這麼想。只是一介凡人,所以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幫不上。不僅如此,還被剝奪自由、成爲人質。絆腳石也該有個限度。

爲了緩和緊張,她試着以平常的語氣出聲,而他也以平常的態度回話。

『我這邊也一樣。比你還單純,就只要將無數次揮刀動作集中在一次而已。』

『可不能趁戰鬥期間搶獎品喔。就算正在戰鬥,只要有一次呼吸的空檔,我就可以送出子彈……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射擊的喔!』

『菲雅!』

『現況就是爲了「想辦法處理」,所以我纔想動。就因果來說,實在也無可奈何。』

絕不能發出慘叫,不能被發現。再者——

『阿春,怎麼了?』

食人調理法的前端,厚實的切人菜刀有如薙刀般揮出。『貓掌』勉強以鉤爪擋下了攻擊。然而——

那麼,自己又如何?

『哼。用鐵槌敲爛人肉,再用前端的菜刀切割嗎?』

『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瞄到一下,艾莉絲——比布利歐她手上拿了某樣東西。只要能想辦法處理掉那個,你應該就能動了吧……我想。』

無力的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是忍耐而已,很簡單。

『啊啊,對喔……我和你的情況不同啊。』

倒在一旁的黑繪,只動着眼睛,說道:

所以沒問題。沒什麼好不安,一定馬上就能回覆往常那樣。

『——好吧。錐霞,乳牛女,由我先上,你們退下。』

這段期間裏,比布利歐的打鬥對手換成了此葉。但正如剛纔菲雅戰鬥時所得知的,那把食人調理法相當強力。就算是能將刀刃的鋒利度轉移到手刀或腳上的此葉,也只能着重於迴避,謹慎與之周旋。簡單來說,就是再怎麼努力想攻擊,無奈卻徒勞無功。

那是純粹破壞力的重現。僅僅一擊,就產生了被打了好幾十回的錯覺,彷彿有好幾十位比布利歐同時施展攻擊。

『菲雅……』

如同比布利歐的說明,她一面宛如跳舞般迴轉身體,利用離心力揮出食人調理法鐵槌。對着數十位犧牲者施展的行爲,此刻集中於這一擊再現。

『春亮,再忍耐一下……是說,你真是呆子,怎麼會像個被因禁的公主一樣咧?』

使勁地拉。就只是將被手銬銬住的手,一個勁地拉、拉、拉!

『阿春!』

『——話先說在前,要是敢射中的話你就死定了。我會追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殺了你爲止。我會動用我身上的所有知識與機能來拷間你,讓你嚐盡這世上的人類認定的一切恥辱,然後一根骨頭也不剩地將你處刑。你給我想清楚。』

視線前方,艾莉絲隨手拿着十字型的鐵槌菜刀佇立着。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槍套,手槍正收納其中。

槍聲。看見春亮腳邊開了個小孔,此葉連忙停下腳步。開槍的比布利歐一臉抱歉地搖晃手上的槍。

而那殘像卻不知爲何擁有實體。

『貓掌』被彈了開來。菲雅瞪大雙眼。真奇怪。

比布利歐有如歌詠般宣告的瞬間,異常現象發生了。

等不了。不知菲雅、此葉或錐霞是否會陷入窘境。要是敗北,菲雅她們就會落到那個瘋女人手裏,再也不會回來了吧。沒錯,再也不會回到她們決心當作容身之處的那個家。

菲雅勉強將斧頭轉變爲拷間車輪,有如盾牌般擋在自己身前。剎那間——

緊咬住後牙根,忍耐着不讓喉嚨張開。身體冒出大量的油汗。

『我也被捉住了啊。別太責怪自己。』

『囉…囉嗦!我也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啊!』

『喝啊————!』

『……嗚……啊——!』

『唉呀,不行喔。』

剛纔那一擊……確實不只有『一擊』。拷問道具傳來的手感,有點像是同時被砍了四、五次。拉開距離,視線往下朝鉤爪瞥一眼,可以看見有好幾處刀刃雜亂劃過的痕跡。

只是一介凡人,所以什麼也辦不到?或許真是如此。但現在並非什麼也辦不到。

他絕不認同。所以他要做。成爲她們絆腳石的無力人質,非得儘早脫逃不可。

一面笑着敘述,比布利歐往前踏出一步,緩緩舉起那把受詛咒的食人調理法。

『唔……!』

『唉呀,真可怕。呵呵,我不會射中的,只要菲雅大人肯來我這裏的話。』

『——嗚…啊!』

只要手指也通過手銬,剩下的就簡單了。右手抽出來了。手銬只是中間上了鎖,左手雖然還吊着手銬,但姑且獲得了自由。

『阿春……』

『呵…呵呵…成功了!就是這樣,等一切結束後,就麻煩你用頭髮幫我囉。唉呀,手帕手帕,這要是被此葉看見,她一定會昏倒的。嘿……好了。』

不惹人注目地結束作業。所幸比布利歐正笑盈盈地與再次迴歸戰鬥的菲雅舞刀相向,要動作就要趁現在。

『……嘿!』

『喔喔,是公主抱。』

一股作氣抱起黑繪,鎖定不會被捲入打鬥的路線起跑。比布利歐馬上就察覺到,手正要伸向腰間的槍套,不過——

『——「黑河可憐」!』

錐霞操作的皮帶迅速伸向比布利歐,牽制她的行動。菲雅身後的此葉也全速衝過來,滑進就算遭槍擊也能以身體擋下的位置。這麼一來就完美了。

『春亮!你怎麼會……你的手!』

『我只是試着努力看看。應該看不太到血吧——是說,這下子情勢就逆轉了。雖然好像有點卑鄙,不過大家能一起圍毆她囉。』

『你還在考慮卑不卑鄙,真像是你耶。不過正如你所說的。』

錐霞聳聳肩,如此說道。

『我…就算一個人…也總會有辦法的啦……不過,既然想要幫忙,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你們的心意,沒辦法!快…快來吧!』

在稍遠處與比布利歐過招的菲雅,一副覺得麻煩似地說出請求協助的臺詞。於是比布利歐輕輕一笑,大大一躍,遠離菲雅。

『唉呀呀,獎品被搶走了……真傷腦筋。』

『哼,再來是黑繪。雖然不曉得你做了什麼,但馬上恢復她的自由!這樣的話,我就稍微手下留情地教訓你。你已經沒有勝算了,死心吧!』

『沒有勝算?唉呀呀,爲什麼呢?』

比布利歐的微笑並未消失。瘋狂的女人依舊保持着微笑。

春亮啞口無言。回想至今發生的事。

出現了第三位比布利歐。

下一瞬間。

『我不要…我不要,我…我…不想再變回以前那樣……我已經決定了,我已經如此決定了……!』

二十人以上的比布利歐,臉上都掛着同樣的笑容。戴着右眼鏡片、手持鏡子的一位,以及其他戴着左眼鏡片的比布利歐們。無論哪一個,手上都拿着食人調理法。

她還進一步將那支螺旋鑽壓進自己的身體裏。

『不是的……我…我……沒這種打算…有手下…留情……』

刀子沉默不語。或者是已經暈厥了?菲雅還在抱頭壓抑着自己的衝動。有一位比布利歐在她耳邊有如惡魔般低嚅。黑繪仍舊是不自由之身。錐霞被好幾位比布利歐充當玩具,嘴裏含糊地發出悲鳴。

打斷菲雅的話,右眼鏡片的比布利歐高揭着美麗的自殘鏡,笑道:

『雖說是冒牌貨,但卻也貨真價實喔——嗯!』

察覺到這邊情況的菲雅搖晃着想起身,但太遲了。不管要做什麼,一定都趕不及。

此時比布利歐深深注視着單手抱住的那面鏡子——低語道:

菲雅抱着頭,像小孩子般搖頭。她光是要忍住衝動就使勁了力氣。而此葉也——

茫然地抬起頭,彷彿得到了救贖般低喃:

『嘖……冒牌貨就是冒牌貨,複製品就是複製品!除了拿着鏡子的你之外,其他一定都是幻覺!反正只要破壞掉那面鏡子就會消失了!』

『咕嗚…啊…啊……屍體…屍體?不對,這是…冒牌貨,我…我是——別去回想!不要,不對,這不是,不是!我…誰也…沒有殺……我明明都已經忘了…忘了殺人的…忘了殺人的感觸啊——!』

讓抽筋的肌肉總動員,春亮冒着油汗起身。

『你看,肉動得就像玩具一樣,看得出來吧?』

『春…春亮……嗚…呼…呼嗚嗚嗚嗚……』

遺留在腦海深處的幾處不自然謎團——在解答之下漸漸獲得滿足。不過答案與謎題對上的時間已太遲了。

『別開……玩笑了。哈哈,雖說目前狀況就像是玩笑一樣……!』

『請再多感受一下。您很久不曾有這種感覺了吧?』

她泰若自然地拿着那把刃器開始鋸自己的手。春亮看見她藏在手錶底下的部位,有着無數恐怕是出於那種行爲所造成的傷痕。

接在被刺的本人之後,周圍的比布利歐也帶趣地說着。

一位比布利歐靠近春亮;春亮感受着未曾體驗的重量舉起刀。

歸納出這個結論的大腦開始擅自讓身體顫抖,發佈命令要他拋開此葉求饒。但春亮緊咬着下脣,斥退自己懦弱的大腦,取而代之顫抖的雙手更加緊了握刀的力量。他不要。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願那樣。除此之外他已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菲雅身體的顫抖變得劇烈。微笑死去的比布利歐身體一倒地,手中剛脫離她腹部的螺旋鑽也掉落,菲雅當場跌坐在地。

互相深深行一鞠躬禮,緊接着又再次低喃。四位、五位、六位,接二連三——

回應比布利歐的低語——

菲雅面露懼色,顫慄地注視鑽進人體的螺旋鑽與迸出的鮮血。看得出她的手正在顫抖。

『那個,很抱歉,在場我唯一不感興趣的就只有你,能請你別來妨礙嗎?』

兩個比布利歐——『右眼戴着單眼鏡片的她』與『左眼戴着單眼鏡片的她』,你一言我一鈕田地說着。

『無需客氣,來,請吧,是我將死。請您再殺得開心一點。好了,來吧,來吧,再深一點、再粗暴一點、再更往內——啊……!』

接着比布利歐從懷中取出一面復古風格的鏡子。她將鏡子抱在胸前,一臉開心地開始說明,宛如在炫耀『我的孩子就是這麼厲害』似的。

態度實在過於從容,因此春亮一行人知道,她還留有一手。

『你看,內臟宛如歌唱般蠢動,有聽到吧?』

『你…你…做什麼……』

『接下來是團體戰吧?是啊,那也無所謂。』

『唉呀呀——你穿着奇怪的東西耶?更奇怪的是,傷口漸漸癒合了呢,真不可思議。』

『菲雅!冷靜一點,懂嗎?冷靜一點!別聽她的!』

『這太異常了,真是蠢斃了……!』

『什——!』

『唉呀呀,你好像快哭出來了耶?不要緊的,只要閉上眼睛,一下就結束了。』

這時候,傳出新登場的人物的聲音:

『「象徵鏡像的二重顯現」。』

『嘖——』

『班長——!啊啊,混帳!此葉,此葉!你能變回刀嗎?』

『這應該是叫做…分身吧?彼此都各有自己的意志,不過就結論而言複製人也是我,所以對於自己是複製品一事有所自覺,也會爲了自己而行動——嗯!』

在最一愁莫展、最絕望的狀態下被束縛住身體,幾乎要被玩弄至死的錐霞——

『是這樣嗎?雖然很失禮,但不可以太早下定論喔。因爲——』

『除了長相是左右對稱之外,其他全都一樣,也會說話、思考。雖然因爲有時間限制,過了十分鐘就會消滅,但就連裝備也能夠複製,所以沒問題的喔。你們看,就連這把食人調理法也是。不過這面美麗的自殘鏡本身無法複製就是了。』

與剩下幾十位比布利歐對峙的,就只有春亮一個人。沒有任何力量的一介凡人。

『……虛張聲勢。家族會應該沒多少同伴吧?你在這附近的同伴,應該也早就因你那瘋狂的行爲而死光了吧?』

此時錐霞動作了。或許是覺得什麼也不做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她將『黑河可憐』伸向比布利歐本尊抱着的鏡子。但一旁的比布利歐的食人調理法菜刀一閃,將皮帶的前端切落。錐霞不在意地繼續伸長皮帶,但別的比布利歐卻將其抓住,接着又來了別的比布利歐憑蠻力拉扯。錐霞踉蹌地被拉往比布利歐的人羣之中。

如今春亮等人眼前,已有着數不清——

心中一面想着這些事,忘我地往前衝。

『象徵鏡像的二重顯現』。

『嗚……嗚…嘔嘔嘔。居…居然因爲…這種事……!』

接着她讓手上的表滑到手肘,另一隻手高舉着食人調理法說道:

『我開始感興趣了。這也是禍具吧?啊啊,真是美妙的超越,真是超越。可以讓我確認一下嗎?』

『咕啊——!』

左眼鏡片的比布利歐取出繃帶,迅速地爲右眼鏡片的比布利歐包紮手。看見滲出繃帶的血,此葉屏氣忍耐着不作嘔。

於是螺旋鑽貫穿了比布利歐的身體。被迫貫穿。

單眼鏡片的位置——在廢屋中感覺到的不協調感。第一次跟丟她的時候,就已經事先掉換

『啊……住…手……』

一位比布利歐將手伸進錐霞體內深處,在肉的皸裂處翻攪,發出黏溼的聲響。錐霞痛苦地瞪大雙眼,口水自口中垂下。另一位比布利歐則將菜刀刺進錐霞的大腿,興味盎然地轉動刀尖。慘叫、慘叫、慘叫、嘻笑聲、慘叫。

目前情況確實已窮途末路,春亮只能覺得束手無策。

『咳哈…嘔……是能變回刀,但看這情形…我大概…派不上什麼用場……只會讓春亮…陷入危險。不行…快逃…春亮,快逃——』

『大概就這樣吧。好了,開始團體戰吧!儘管放馬過來!』

想當然,只在鐵槌一揮下就被打飛了。如同幾分鐘前的菲雅般滾倒在地,臉頰感受到鋪裝路面的冰冷。要不是手上握着的是此葉,恐怕就真的成了絞肉也說不定。但倒地的衝擊猛烈地震撼着肉被削落的手,宛如裸露的神經纖維被拿去紡紗般,劇痛開始傳上背脊。

『午安,另一個我。雖然只有十分鐘,但請多指教。』 『彼此彼此。』

『你看,溫熱的血液精力旺盛地跑出來了對吧?』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咕…噫呀啊!』

『啊啊——你們來了啊。』

『怎麼能逃!求求你,此葉,拜託你了!』

『黑河可憐』從懸空的錐霞手上再次伸出,但卻又再被菜刀砍斷。

『真噁心的傢伙。但就算你由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我們這裏也還有四個人,無法改變我們人數上的優勢——』

了嗎?給那些男人的紙鈔或許也是複製的也說不定。十分鐘的時間限制,以及憑空消失的她。出現在別館窗外而後逃掉,左眼戴單眼鏡片的她。以及不知何時人已在屋內,封鎖了黑繪行動,右眼戴單眼鏡片的她。

臉色蒼白地捂住口,身體搖搖晃晃。不妙,看那壓倒性的血量,沒暈厥已是奇蹟了。

菲雅抱住肩膀不住顫抖。就像曾幾何時在雨中的頂樓,被過去的自己吞噬一般。

『唉呀?唉呀呀,請別在意。正如「美麗的自殘鏡」之名,這個的詛咒就是偶爾會想這樣做。詛咒着無法變美麗的女孩子,邊照鏡子邊割腕,就是這個詛咒的源頭。不過我已經習慣了,再說,成全詛咒欲求就是家族會理當盡的義務。這就有如在喂這孩子喝奶一樣。』

『您不必忍耐。您原本就是那樣的東西。您是因爲對於複製品有所認知,所以現在才還是半吊子;但若您希望的話,我會可以爲您準備貨真價實的人當對手,讓您愉快地拷問、開心地弒殺喔!您喜歡什麼樣的人類?小孩?女人?惡徒?達官貴人?認識的人?』

『一點也沒錯,另一個我。我來幫你止血吧!』

有沒有對策?思考,快思考啊,快思考——有沒有什麼…辦法——

沒有。

比布利歐的身邊,出現了第二位比布利歐的身影。

『可沒人說一次只能變出一個人喔!』

『這面「美麗的自殘鏡」也是相當超越性的禍具。主要的忌能有三項。一是基本能力,能讓持有者變得美麗。是世間女性任誰也會想要的力量,但我原本就長得不錯,沒辦法變得再更美了,真對不起。第二項是「象徵鏡中的黑白世界」——正如使用在黑繪大人身上的,能夠封住某人的動作。換個意思就是將人封進鏡中世界吧?而最厲害的還是第三項。關於這一項,我就實際呈現給你們看吧!』

『什……!』

『啊……啊……』

春亮還來不及阻止,菲雅舉起『人體穿孔機』——螺旋鑽,便衝向比布利歐羣。她朝着比布利歐本尊所持的美麗的自殘鏡刺出,但——

啊啊,真的就像是玩笑般的——絕望。

『獻醜了。但由於是完美複製,所以這沒辦法。等十分鐘後就會消失了,在那之前請原諒我殘留着屍體。』

然後比布利歐輕笑着往前踏出一步。正當此時——

就像是往事重現一般,食人調理法的菜刀朝她的身體揮落。腹部被縱向剖開,鮮血四散。被切開的制服滑落,看見裏頭的東西,比布利歐感到不可思議般地歪着頭。而別的比布利歐則繞到錐霞身後,有如呼喊萬歲般將她的手抓着高舉。

『唉呀呀,謝謝你,另一個我。』

但另一方面,被刺的比布利歐依舊滿臉微笑,輕輕觸摸螺旋鑽。她邊咳出血塊邊說道:

那麼就只能自己想辦法做點什麼了。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

『呵呵,是沒錯。但我也特地請人運來了能打團體戰的道具……因爲是很貴重的東西,所以平時總是放在家裏。那就是這個。在封住黑繪大人的行動時或許已經被看見了吧?』

『你看,貨真價實對吧?』

數刻間,因嘔吐而泛淚的眼神看着春亮。而後彷彿看開了似地,失去此葉身體支撐的衣服落地。春亮一把抓起裏頭的黑鞘之刀,首先就是衝往最受屈辱的錐霞那邊去營救。平常都是此葉幫他操控身體動作,但現在能得到的助力則相當微薄。但有總比沒有來得好——

『你想妨礙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就請你變成料理吧!』

『騙人……的吧?』

一名複製人擋在她前方,不是以食人調理法,而是用自己的身體接下了菲雅的螺旋鑽。那看起來簡直像是自己挺身向前被刺一樣。

『唔呵呵。沒錯——就是能製造出映在鏡中的複製品。』

『真是無聊的鬧劇,快點結束掉吧!』

讓人驚豔的美少女,站在稍微遠離衆人的地方,任憑長髮隨風飄逸。

『我只有一句話要告訴在那邊搞細胞分裂的你們——真蠢。沒在這一瞬間殺了我,只能說你們的天真就是致命性的誤謬。一旦我開始行動,像你們這樣的貨色就絕對無法制止我了。要是你們能預測未來的話,就趕快先哭叫一番吧,蠢材。要是不會預測,也還是先哭叫一番吧,蠢貨。那樣的行爲只會讓你們嫌不夠,絕不會是多餘,不會讓你們浪費精力。』

態度實在過於超然。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彷彿自身就是支配着這世界的真理般,桀驚不馴地發言。從她身上傳出的自信,要集中所有比布利歐的注意力已是綽綽有餘。

『好了,蠢材就去死吧,這樣一來就能不再是愚蠢。在此實際體驗這真理吧,你、你,還有你。起始的文字就由我這隻手開始,然後在我手下結束吧——儘管以感嘆與恍惚點綴你們自身詠唱的臨終悲鳴吧!』

少女高舉着手,宛如是一名聖者,又宛如是一名魔法師。

看起來——十分美麗且具備威壓性。

就連明知她只是一介凡人的春亮,一瞬間也以爲她會使出什麼超常神力。

比布利歐們舉起食人調理法,擺出備戰姿勢。

維持高舉着手的姿勢,少女——白穗微皺着眉嘟噥:

『……可不可以快一點,這樣很丟臉耶。』

而稍遲了一會兒,『嘿咻!』一個人影才爬上附近的貨櫃堆。

『咦…呃…嗯……正義的女僕假面駕到——!欺負人是絕對不行的!』

與現場不甚搭調的聲音與服裝。站在貨櫃上、女僕裝迎風飄逸的,當然是莎弗蘭緹。附帶一提,她也沒戴什麼面具。

『爲…爲什麼她們會……』

『……因爲我覺得她們應該也是:「夜知春亮的夥伴」嘛。雖然不知她們肯不肯來,但姑且還是打了電話告知她們……』

瀕死的錐霞望了這邊一眼,小聲地告訴春亮。可是就算她們來了,情勢也無法改變——正當他如此心想時,才發現自己錯了。

女僕由所站的位置居高臨下望着某樣『東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叫道:

『比王權之名宣告。凡形態擬似之人偶皆爲吾羣臣——謹遵吾命!』

實踐王權的完全人偶的能力。被賦予的王權之顯現。

『噢——菲雅,沒事吧?快起來!』

『我們欠這些人類人情,今天只是來還那份人情的。我不打算多付利息。』

由於黑繪這一踢,因衝擊的餘波倒地的聖母,聲音裏頭初次混雜了焦急。然而鏡子雖然已完全破壞,但其能力——『象徵鏡像的二重顯現』似乎還需等一段時間差纔會解除。又或者將會持續存在直到時限經過。菲雅身旁,以及束縛住錐霞的比布利歐,無數的比布利歐朝黑繪一湧而上。

春亮揮着日本刀衝到菲雅身旁。若將菲雅比喻爲站在右打席,那麼他就是站在左打席的位置。然後彷彿捨棄了速度與精準度,只求純粹將力量發揮到極限般,大大扭轉身體——

春亮的視線轉回菲雅與比布利歐的戰鬥。她們正認真地正面對決。

兩樣槌狀武器的前端激烈地互相沖突。兩人就像彼此正面相迎的打者,又像是互爲鏡中倒影一般——

菲雅也在同時將自己的分身,變化成不亞於食人調理法的超質量處刑道具。

『是啊……很平凡。是很平凡。魚店老闆、蔬果店老闆、洗衣店老闆——他們既懦弱又愚蠢,沒有半點力量。這點我認同。但是——』

『少來了~你看起來明明興致勃勃的。啊,春亮。呃~接下來要幫的忙是——』莎弗蘭緹原本打算走過來,卻被白穗從背後一把揪住領子。

『爲什麼呢?我是這麼地愛您,打算將您視爲家人接納。』

『我很憧憬、想和他們一起笑、想成爲家人的存在。我所視爲目標,既溫柔又軟弱的存在方式。而這就是人類。而我和不明白這一點的你——永遠不可能有交集的一天!』

只要一瞬間就夠了。黑繪順勢落下,對着那面鏡子重重一踢。高亢的破碎聲響起。

『此葉,拜託你了——上吧——!』

耳邊是『吸~呼~』的鼻息,令人顫慄的溫度在脖子上來回摸索。禮拜堂中的空氣十分地冰冷,讓緊抱住自己的神父感覺格外沉重。醜惡又令人厭惡的支配者。只會做出讓人作嘔的行爲,惡魔般的聖職者。

『唉呀……嗚,速度比剛纔還快,力道也比剛纔來得大耶?』

『因爲春亮他——他說我能夠變成人類!那句話…讓我覺得很開心!我想要相信他那句話……所以!要是現在的我被否定,就等於是在否定我所相信的他!我…我——不喜歡那樣!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黑繪的店裏看到的,那副過於耀眼奪目的光景。

『明明是爲了那樣的目的而誕生的,卻這麼想嗎?』

比布利歐愕然地瞪大眼睛。對此,菲雅感到有些痛快地說道:

接着她僅面露些許的恐懼,泫然欲泣的一雙眼注視着兩處。一是以手帕藏着傷口的春亮右手,一是比布利歐複製人的屍體。然而菲雅終究刻意讓怒氣凌駕了恐懼。

菲雅回想了起來。

『第二十二號機關﹒潰式針球態「星棍」,禍動!』

『春亮,你先看着錐霞!乳牛女也還沒醒吧?』

穿着修女服的聖女扭轉身體,準備揮出十字型的殺人調理道具。同一時間,拷問車輪在菲雅的拉扯下回到她手中。接着——

『什……』

聖母懷中抱着的,是另一位聖母以及食人調理法。

『唔嗚嗚嗚嗚嗚!什麼保證…我才…不管那麼多!因爲——』

白穗的說法雖然很現實,但她們已經在關鍵時刻帶來了求之不得的援助,要是再多冀望的話恐怕會遭天遣吧——再說,也不能讓看起來沒什麼戰鬥力的兩人身陷險境。

白穗冷淡地瞥了春亮一眼。

比布利歐施展傾注了數十份攻擊的破壞力於一擊之中。

可是——正因如此,和獨善其身的道具不同,人類會羣聚在一起歡笑。

黑繪的頭髮剎那間伸長,化身成強度有如鋼絲的捕縛繩,一瞬間便纏住了比布利歐們的身體。在極近距離下,況且是朝向全方位的爆發性擴展,使得比布利歐們無法躲避。逃過一劫的只有一位——就是一開始倒地的複製人來源,本尊的比布利歐。她又接着滾了幾圈與黑繪拉開距離,一手持着食人調理法站起身。

超越常識的破壞力在兩人之間相抗衡、鬥爭。

『明白了~!』

沒錯,她可以強制讓持有人型的道具動作——!

『沒錯!我是爲了抹殺過去的我的任務——所以纔在這裏!你說你肯定詛咒,但那並不是在肯定過去的我,而是在否定現在的我!只有這一點——我絕不認同!』

雖然他的確想援護菲雅,但她所言是正確的。春亮衝向錐霞。

剎那間,至今不被任何人意識的存在動了。不被視爲戰力而遭遺忘的存在動了。自己意志下的動作雖遭到封印,但只要由外側施力就能動的身體,在某人的操作下行動了。

抓緊良機,菲雅刻不容發地讓『星棍』變形。那是——

『春亮……?』

大聲回答後,莎弗蘭緹心虛地縮着肩膀,一邊說着『小心點喔!』一邊揮手,而後就這麼被白穗拖着離開。真是的,這兩人還是老樣子,讓人情緒鬆懈耶。

『阿春,這些冒牌貨只要像這樣被我抓住,遲早都會消失的。本尊就交給你了!』

銳利的棘刺強而有力地壓迫着兩者。一直以來調理過數十多人的道具——彷彿因其罪業而嗚咽哭泣般,發出高亢的臨終悲鳴四碎破散。

但這一天,她突然厭倦了詛咒神。她頓悟一切都毫無意義。

『糟了……!』

剎那間,得到援護的『星棍』打破均衡,凌駕過食人調理法往前推進。

比布利歐所能做的,只是將食人調理法當成替身往前推出。瑪麗亞像接住食人調理法,再次展開對抗——但卻早已孕生出崩壞的預感。

螺旋鑽變化成拷問車輪,菲雅襲向聖母,再次與食人調理法展開激烈衝突。

每晚都來到深夜的禮拜堂報到。神父的瞳孔中映的是母親的身影,嗅着她的頭髮。不能拒絕。她曾經一度拒絕,臉卻被毆打得幾乎以爲自己會死。臉頰骨折、發燒,而且自從那之後,被毆打的其中一隻眼睛就變得看不清楚了。

『我可覺得丟臉死了。』

『讓我累積了不少壓力,抱歉,我不會手下留情——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也想起黑繪。

是黑繪。

『什……!』

……但可不能掉以輕心。情勢雖然好轉,但還殘留着重要的事——

『人類懦弱而愚蠢,沒有半點像您一樣的力量,只是無力又平凡的存在啊!』

『咦,可是……』

黑色刀鞘由與食人調理法抗衡的『星棍』背側砍入。

『比布利歐……!看你做的好事!』

正如其名,出現了一尊鐵製的聖母像。表情一點也不遜於比布利歐,臉上充滿着慈愛的微笑,攤開雙臂的模樣彷彿在督促着某人懺悔。只不過以其胸前爲首,身體前半部閃耀着——無數的棘刺。要是將那些棘刺以薄紗遮蔽的話,受到拷問者催促的不知情之人,恐怕會爲了向神祈求最後的救贖而緊緊依附在瑪麗亞像身上吧?他們完全不會料想到那瑪麗亞像將會是爲他們送終的道具。

食人調理法彈向後方,力道之猛宛如要將比布利歐的手臂扯下一般。隨着刺耳的激撞聲,還聽見了鋼鐵碎裂的聲音。食人調理法在衝擊之下出現了皸裂。

一面對按着肚子橫躺在地的錐霞說着,春亮視線轉向突然現身的白穗她們。莎弗蘭緹嚷嚷着:『嗚哇哇,好危險!咦?好像勾到了什麼東西,裙子翻過來了……而且漸漸脫落了——!』她還是老樣子,一面做着不合乎現場氣氛的事,總算是從貨櫃上下來,跑到站在安全地帶的白穗身邊。

『爲什麼要執着於現在!有什麼能夠保證現在的你纔是對的?』

『知道啦……我沒事。』

剎那間,雙方看似動作都靜止了。

『嗚……』

——她還記得那一天的事。

到了這地步,比布利歐的臉上已經失去微笑。有的只是焦急、疑問及不解。

武器相交。以及——意志交戰。

或許真是如此。人類很柔弱。

『呃……這個…那個……啊啊,別拉嘛,白穗!沒…沒關係嗎?』

投擲出的車輪被比布利歐以『切丁』彈開。她趁着菲雅拉回立方鎖時往前跨步:

然而現在比布利歐並未向長着棘刺的瑪麗亞像告解。因此瑪麗亞像便主動採取行動,遵循着立方鎖傳遞來的菲雅意志,衝向失去平衡的比布利歐。

她茫然地看着。沒錯,禮拜堂的正面,遙遙高掛在牆——單純的交叉雙直線、神聖的象徵、這污穢場所唯一受膜拜的神。她仰望着那個形狀——並詛咒它。

『爲什麼要這麼抵死拒絕我們?我說過好幾遍了,您是遠勝於人的超越者,所以我們仰慕您,想爲您獻上家人的愛情,希望您像對待家人般愛我們!』

『第二十九號機關抱式聖像態「鋼鐵的聖母瑪麗亞」,禍動!』

『成功了,白穗,作戰成功!我們做得太棒了!』

菲雅以螺旋鑽作爲支撐,緩緩起身。看來她似乎終於找回冷靜。

雖然僅是些微的衝擊,但確實擊潰了雙方破壞力的平衡狀態。

『——不,我明白!』

『班長——』

『唉呀呀,真是莫名其妙呢!』

『咕…啊…哈……可惡,竟然任意玩弄別人的身體。我當然是不會死,只不過要花上時間治癒,抱歉。』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因爲——因爲那時並沒有人類救我!救了我的是…救了我的是……啊啊!所以人類纔是超越者…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無視陷入混亂的比布利歐的發言,鋼鐵更進一步嘎吱作響。

但是——

『沒義務爲他們做到那樣。要是插手而受傷就太蠢了。回去囉。』

在莎弗蘭緹的操縱下,黑繪矮小的軀體跳躍。這樣的攻擊若在平時,應該輕而易舉就被打落了吧?但如今的狀況卻不同。白穗的演技所表現出的虛張聲勢;奇異女僕的唐突現身。在這雙重聲東擊西作戰下,所幸使得比布利歐剎那間來不及反應。

『第一點!你傷害了春亮。你害得春亮受傷!第二點!你——你讓我殺死了你!讓我想起了那個已經遺忘、想要遺忘的觸感!』

『這麼輕易就想起來,不就表示不必遺忘也沒關係?』

『那當然!因爲——我在生氣!』

想起那融入人羣當中,或許也會是未來自己的身影。

菲雅的『星棍』略微後退。像是要爲其注入新的力量般,菲雅大叫:

當然,以其爲盾的聖母身體上也開出了幾處紅穴。

『哈——瘋狂的主母啊,我這裏也有一位母親!但不會像你一樣把愛掛在嘴邊強加於人!好好學着點吧!』

『嗯,你休息吧。你把她們叫來,這已經是最棒的功勞了。』

『「盡情擊潰吧」!』

菲雅對着自身擬態變成的聖母下達新的意志。裝設在瑪麗亞像內部的發條與齒輪等機構開始運轉,攤開的雙臂發出嘎吱聲漸漸合起。以告解者無法逃脫的力氣緊緊擁抱,然後推出長在自身身體的棘刺——

『吾友啊——將那面鏡子!』

『不對!是啊,我承認,那種感覺已經深深刻劃在我體內。突起的部位在肉體上鑿出孔的感覺、刀刃對肌膚造成皸裂的感覺、人類的生命在顫抖中困惑、掙扎而後消失的感覺!就因爲這樣!正因爲如此,我纔對那樣感到忌諱!』

『不對,我並不是什麼優於人類的超越者,也不期望那種頭銜。我只要當個人類就好了,我想成爲人類!』

『可是他們都在笑!看起來非常幸福!我也想變成那樣,加入其中,變得幸福——這樣想又有哪裏不好?我至今一直都是孤獨一人,從來都沒有笑過。所以,能辦到我所不能之事的人類,對我來說纔是超越者!』

『沒關係,剩下的我們會想辦法!』

菲雅丟出的拷問車輪被食人調理法的『切絲』擋下而滑開。她沒有勉強再繼續深追,而是一度拉回,這次改以投擲攻擊。

鏡子的另一個效果——『象徵鏡中的黑白世界』則似乎隨着鏡子毀滅而同時失效。

因此她無可救藥地感到可笑,並笑了出來。神父訝異地皺眉。她又覺得更可笑地笑着。嘻嘻,呀哈哈。神父怒吼,毆打她的臉頰。但她還是在笑。神父堵住她的嘴,她咬了下去。有血的味道。脖子被勒住,無法呼吸,但那也無所謂。啊啊~真有趣。——、——、——不成聲的笑。焦躁的手加重了力道。意識漸漸遠離,悸動逐漸激烈。啊啊,她快要死了。會死。

正當她冷靜地頓悟這一點。

還要再笑幾秒?能不能快一點?正當她如此心想——

神父的身體一顫。

這時候,她看見了。

那個形狀出現在極近距離。從頭頂上、至今仰望的場所無聲無息地落下的那個形狀。

那個形狀——重重地垂直落下,壓垮了底下神父的身體。

於是乎。啊啊,於是乎——

她明白了。神父的這些行爲、這間教堂的惡夢,全都是必須的苦難。想要邂逅超越了人類、有如神一般的事物,想要獲得救贖,一定不是那麼輕易就被允許的。正因爲有苦難纔會被救贖。沒錯,爲了救贖,苦難是必要的——所以——

『豈有不需…經歷苦難的救贖……這也是……必須克服的…苦難……?』

紊亂地喘着氣,比布利歐緩緩起身。讓黑繪剪了兩次卻依舊很長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黑色的教服漸漸渲染上紅黑色的髒污。

緊握住拳頭,菲雅注視着她的情況。

『別動。我有手下留情,只要治療就死不了;但你要是亂動,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啊啊……差不多…該到了……』

『你有在聽嗎!聽好了,答應我別再來了,投降吧!這樣的話就幫你治療。黑繪她可以治癒傷口!要不然的話,你真的會死——』

看起來像是沒在聽菲雅說話,比布利歐站起身。還是一樣看不見她的表情,菲雅咬緊下脣。求求你明白,我不想殺你啊!快說你不會再來了……!

這時黑繪輕呼:『——啊,消失了。』瞥了一眼,被她抓住的比布利歐們已經消失。黑繪鬆了口氣擦拭汗水,將頭髮回覆原狀。因爲複製人們也一直掙扎着想要脫逃,因此費了番苦心壓制住她們。

黑繪走近菲雅,不知爲何歪着頭。身後的春亮也小聲嘀咕:

『……菲雅,你有沒有聽見什麼?』

豎起耳朵,確實聽見有聲音從遠處傳來。聲音以一定的節奏,或慢或快地反覆,噗嚕噗嚕的鼓動——不,是引擎聲——?

比布利歐拿着『巨大的十字架』轉頭強力一揮。

『呣?難道說……是免罪符機關?』

『你在說什麼啊。不管怎麼樣,你的美麗都不會受到動搖啊。不管那面鏡子再怎麼好用,但只要使用的人是你,那原本讓持有者變美的功效老實說就沒什麼意義。』

『……抱歉。』

(你…人家肯定你的詛咒,你一點也…沒有感想嗎……不覺得是種錯誤嗎……?)

黑繪抬起她的茫然眼神。纔剛被她一說,原本忘得一乾二淨的痛楚再次湧上。如今手上感覺正像是被野獸啃裂一般。

……老實說,春亮聽不太懂。不知這感想是不是表現到了臉上,錐霞笑道:

『不,剩下的只能靠懷爐了吧。總不能讓你整天握着手,這樣也讓人靜不下心來,總之就先這樣……喔喔,喂!』

『我是暗曲拍明的妹妹。若你們是比布利歐家族會,就應該有聽過這個名字吧——而如你所見,我和這些人一起行動。你明白意思吧?下一次要是再敢對這些人或是我出手,到時你就要有與整個研究室長國對立的心理準備。』

『傷腦筋。希望這樣能讓他們打消念頭,不再鎖定菲雅……如今比布利歐已身負重傷,應該再怎麼樣也會避免與研究室長國掀起全面戰爭吧?』

菲雅雙手緊抱着春亮的手,將他的手壓在自己的胸部上。雖然平常老是被嫌沒胸部,但也不全然沒有。所以也就是有。就算隔着衣服,但只要觸摸就能清楚感覺到,她胸前有着被隆起所包夾的領域。確實很溫暖沒錯,太過溫暖了。

精悍的五官加上濃厚的鬍子,長相讓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問道。

注視着這一幕的菲雅,如此喃喃着低下頭。兩次。是對着黑繪及春亮。

『什…什…什…什——?你…你在做什麼啊——!』

最後終於完全聽不見引擎聲,遊艇做出的白色浪花也消失了。

『但是……可是……看起來很痛啊。非常痛……』

『嗯……怎麼覺得沒有癒合得更快的感覺?要再溫熱一點纔行嗎……再溫熱一點……溫熱的地方……』

『那傢伙……是指那個戴鐵面具的……這…這會不會很不妙啊?這樣班長你不會被罵或被怨恨嗎?』

坐在地上的春亮,以及雙膝跪立的菲雅。

聲音是從那把十字架傳出的。當然,剛纔還在船上的男人已不見身影。

『喔…喔喔,嗯…那個……謝謝。』

『提到別在意……我想起來了。阿春,手伸出來。』

徐徐開往近海的遊艇上,心愛地抱着十字架的修女服女子一個踉蹌,就這麼倒地。

總覺得她的表情看來有些神清氣爽。錐霞的視線再次轉回大海。

『如何……?比握手…還要溫暖對吧……?』

『唉呀,小菲菲也相當大膽嘛。』

她一臉沮喪。凝視着春亮滿是血的手,縮着肩膀,銀髮不住顫抖。

『免罪符機關我就接收了,但我拒絕她那什麼愛的——我和家族會水火不容,要是愛惜性命的話,就別再出現我們眼前了。』

『你就是「箱型的恐禍」嗎……這是她剛纔交代我的傳話——食人調理法與美麗的自殘鏡的殘骸就隨你運用了。原本那就是從蒐集戰線騎士領擄獲的東西,上面附着對我們而言形同邪門歪道又無益的裝置。』

『過去我一直是道具,今後我希望當個人類——呵呵,沒錯,我就和菲雅她們一樣。真的是處在對等立場,這絕不是瞎話。』

『如何……?』

『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總之先將暈厥的此葉放下,春亮蹲着拆掉纏住手的手帕。黑繪及錐霞眉頭一皺,注視着海面的菲雅也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

『……謝謝你,親愛的,得救了。』

剎那間,比布利歐轉身拔腿就跑。不是往菲雅他們擋在前頭的內陸方向,也不是跑進倉庫裏,目標是寬廣大海的方向。錐霞見她行動而反應,打算伸長『黑河可憐』,但卻重心不穩而單膝跪地。她的傷還沒痊癒。

『無所謂。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雖然不知會變得如何,但總會有辦法。』

『不要緊吧,艾莉絲?』

『錐霞,別勉強自己!可惡——』

話纔剛說完,菲雅猛然抬起頭,泫然欲泣地說:

纏着好幾層黑繪的頭髮,手微微感到溫暖。感覺痛楚多少已緩和。接着黑繪在頭髮上再次謹慎地纏回手帕。

男人聳聳肩,握住船舵,船加速往大海遠方駛去。

將處刑樁對準船投擲。黑繪的鋼鐵頭髮也緊跟在後,伸向船上的兩人。但下一瞬間——木樁被彈落海中,頭髮則硬生生被掃開。

『夜知,你打算…這個樣子…到什麼時候……?』

『嘖,囉嗦的傢伙醒了。繼續睡不就好了……』

『壞掉了。美麗的自殘鏡也……對不起,我是不是變醜了?』

『再…再說,被綁架也是因爲我太笨了,還有那傢伙太卑鄙了,就只是這樣。你不必這麼沮喪啦。』

『就跟你說了,會痊癒的啦!你看,黑繪也確實幫我治療了啊……是吧?就算不必你擔心也會接收到源源不絕的回覆能量。對了,你要是在意的話,回家以後就交由你負責纏繃帶吧!我會教你怎麼纏!』

『是啊,一點也沒錯……但不是同夥,而是「家人」就是了……』

不妙。菲雅眼神溼潤地看着這裏,黑繪的只是帶趣地茫然看看他,錐霞則差不多快要用皮帶勒死他了吧。誰…誰快來救救我——正當他如此心想時——

似乎是身體總算痊癒,錐霞追了過來,舉手打斷菲雅和春亮的話,視線未曾自船上的男人身上移開。

『第五號機關﹒刺式佇立態「穿刺王弗拉德的木樁」,禍動!』

『嗯……』

菲雅等人連忙追趕在後,但太遲了。岸邊沒有護欄,他們眼睜睜地看着比布利歐毫不遲疑地朝海中縱身一躍。但卻沒聽見落水聲。

雖然試圖安慰,但菲雅的表情仍舊沒變,眼神充滿自我厭惡地持續望着染血的手帕。

不想再見到那些傢伙了——這是她的真心話。但是——她還有問題想問那男人,有事想責備他。如今失去了機會,菲雅只能在心中提問。身爲同類的她絕對無法理解的疑問。

『啊——對了。我記得之前說過,只要保暖的話就會好得比較快。既然這樣——』

毫不打算隱蔽肌肉結實的裸體,男人簡短地回答。他日光轉向菲雅:

『是我的錯……雖說是比布利歐害的,但原因出在我身上。都是因爲我懷疑黑繪,才演變成奇怪的局面,那傢伙纔會改變方針抓走你們——然後你的手…才變成這樣。或許一句道歉並不能了事,但我還是要道歉。對不起……』

『同夥——而且居然還是受詛咒的道具!』

『爲什麼你老是往壞處想呢?就說沒事了嘛!回家以後我也會再仔細消毒啦。』

『可是…變成這樣……果然還是我的錯。怎麼辦?要是治不好,該怎麼辦……』

『錐霞?』

『啊……春亮……』

『啊啊,親愛的,親愛的,阿比斯。我心愛的主父。果然食人調理法那種貨色還是不能夠成爲代替的十字,操作熟練度完全不同……』

『喔…喔喔……對…對喔,拜託你了。』

她一個人陷入負面的螺旋思考。真傷腦筋——春亮搔搔頭。

『別拿開……我沒關係。對不起,我的很小。可是我會努力幫你保暖,所以……再繼續保持這樣,好嗎……?』

總之先想辦法讓她遺忘自我厭惡一事,賦予她使命。看來這是正確的決定。菲雅眨眼了幾下,然後猛力拚命點頭。

菲雅拳頭的力道依舊不減,良久都持續瞪着變小的船影。

菲雅伸出雙手,輕輕包覆住春亮受傷的手。

『好像是那個名稱。不管怎樣,若你有需要的話就給你吧,這只是艾莉絲的厚意。她是真心對你付出愛,你就收下吧。』

『——我已經脫離研究室長國了。在那之後,我讓那傢伙嚐到了可怕的教訓。』

『可是,我…我知道,人類的身體很脆弱!有人只因一道割傷就瘸了腿,也有人只因一根刺心臟就停止跳動!誰也無法保證你不會變成那樣……!』

置於一旁的日本刀驚叫出聲。菲雅低頭瞥了一眼喀噠喀噠顫抖的刀。

『嗯,當然……還有沒有其他我能做的事……?』

『可…可是像這樣!像這樣子…肉被挖了,流了好多血!啊啊,怎麼辦?呆子春亮……要是手就這樣無法再動的話,我該怎麼彌補纔好……』

『班長,你身體已經不要緊……』

『啊啊,親愛的,親愛的,艾莉絲。我心愛的主母。那是當然的。雖說只是暫時的,但讓你依偎着別的十字,這樣的無能真讓我引以爲恥。』

『——我一點也不在意喔。我的情形很可疑也是事實啊。』

『纏纏纏——要上囉。模式「滿足的賴盛」。』

十字架變回男人,將臉靠近女子。比布利歐在他耳邊不知嘀咕了些什麼,之後就閉上眼不再睜開了。由她胸前微弱起伏來看,應該不是死了。

『就說了沒事的嘛。』

船已行駛到沒辦法再出手的遠處。只能眼睜睜看他們逃了嗎——菲雅不禁咬牙切齒。就在這時——

『嗯…嗯…怎麼樣……不痛了嗎?快治好了嗎……?』

菲雅的手溫柔地加強施壓力道,帶來更進一步的柔軟與溫暖。記得此葉上次好像也做過這樣的事……不對,現在不是回想起那種事的時候。那時候是因爲此葉也睡迷糊了,所以他決定將那段記憶從腦中消除。可是現在——菲雅人是清醒的,也聽得見她溫熱的吐息聲,睫毛也在發抖。啊啊,太不妙了。爲什麼衣服的磨擦聲聽起來會這麼大呢?爲什麼菲雅頭髮的味道聞起來很甜?

『我好高興。』

『原來如此,這可是大問題……我會謹記在心。』

『抱歉來晚了,因爲別的事很難搞定……沒事吧?你不是帶了替代我的東西來嗎?』

『班長,那個……這樣好嗎?』

『最後……?』

凝望着回覆平穩寧靜的大海,錐霞嘀咕:

春亮的手按進了更溫暖的地方。

『別露出這種表情,沒事的啦。』

『喂…幫幫我啊!我沒辦法拿開啊!』

『幹嘛講得這麼誇張,又不像班長那樣,肚子被開了個大洞。』

『……等等。有句話我要先說在前。那邊那個男的,給我聽好了。』

『就如同我先前和你說的啊。我不需要別人加諸於自身的「研究室長國之人」的頭銜,所以我便將其捨棄。取而代之——我自己選則了「夜知春亮的夥伴」這個頭銜。就是這麼單純的事,別太在意。』

『喔喔…喔喔喔喔喂,菲雅!』

菲雅他們晚了幾秒抵達岸邊,這才明白聽到的引擎聲爲何。那是艘小型遊艇。在那上頭着地的比布利歐,臉色蒼白地對遊艇駕駛——有着結實體格、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微笑。

錐霞微微緩和臉頰:

『呃~其他事……?好像有什麼……』

那就是非雅的胸口。

『那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但我姑且也記住這句話。』

『嗯。有點像是最後的惡作劇吧。既然那能成爲抑止家族會的力量,沒道理不講。』

比布利歐與男人雙脣相交。菲雅可沒道理默默看着這一幕。

『這樣我哪可能睡得着啊!』

砰!——此葉變回人類,臉色大變地逼向菲雅。

『哼,你這次好像一直都在睡覺嘛……真沒用。雖然這點我早就知道了,但沒有比四處晃來晃去的廢物更礙事的東西了。你繼續睡吧。』

『什…那…那是因爲……這……的確無法反駁……但這和那個無關!春亮他不喜歡這樣吧?快停止這種不檢點的行爲!』

『什麼叫不檢點?這純粹只是治療行爲。』

『竟然說這種厚臉皮的話……!總之快給我中止,中止!』

此葉用力一把抓住春亮的手,強硬地想從菲雅胸口拉開。但菲雅卻更用力地按着春亮的手以示抵抗。無法輕舉妄動的春亮只能僵着一隻手。

『呣…可惡,放開!』『你才放手!』

『那個,你們兩個……痛痛痛,喂,很痛耶!』

『你看,他在喊痛了!我會治好他,乳牛女你給我退下!』

『道理我是明白,但這種不檢點的治療方式我不認同……!若無論如何都要用這種方法,那就由我來!我纔是…那個——很顯然保溫力有所差別!』

『你說什麼!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炫耀!你的一定只是空有大體積但內容空蕩蕩的詐欺乳,用針一戳就會砰一聲破掉,所以一點意義也沒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這時黑繪突然戳戳此葉的肩膀。

『我說啊,小此。』

『什麼…事?我…現在…正在忙……!』

『我看你好像不明白,所以才告訴你……要是現在的小此跟小菲菲用同樣的治療方式,那可會變成不得了的大事喔。不,要是你是出於自覺纔想做,我是不會阻止你啦。』

『問題出在哪一邊比較不檢點吧……此葉偶爾也會變得像這樣,真讓人傷腦筋。』

錐霞按着太陽穴說道。一點也沒錯——春亮全副心神發送贊同的電波。他盡全力扭轉脖子,刻意不去看兩人間的戰爭。

『怎麼說?……啊,春亮,你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不看我這裏——!』

彷彿等待此葉察覺的時機已久,黑繪茫然地說着:

居然像是刻意給人看一樣大搖大擺地晃動,是在挖苦我嗎!——菲雅憤慨地說着。

她微帶苦笑地說了一句——真是蠢斃了。

最後是錐霞,她一如往常。

Nice body——黑繪面無表情地低語。

總覺得疲勞至極,於是春亮閉上眼皮。接下來的他只聽得見聲音。

有如超音波的慘叫、無疑超越了田徑世界紀錄的疾馳聲——或者該說是逃亡聲。

『嗯,小此你全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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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正在閱讀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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