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閃耀金黃色的旅程」 “the park where deer run”

*

實驗與嘗試運作。

得到新玩具的「她」，最先做的就是這兩件事。

必須確認使用起來的感覺。新玩具——但正確地說，其實是二手玩具。前一位使用者……說不定會因爲那名後方支援員而染上奇怪的習性。

必須確認詳細功能——或者該說是忌能。「她」正是因爲取得忌能的情報，纔會展開行動，但也有可能現實與自己的期望並不相同。

必須確認詛咒。這是最單純、最不可避免的問題。

一個接一個。

「她」竭力不去引人注目地執行確認工作。

事到如今，沒必要着急。正因爲已經近到伸手可及，更是不能着急。

用起來的感覺——沒問題。

忌能——正如情報。或者該說「正如預測」。沒問題。

詛咒——在一般情況下使用時沒問題。承受得住。

但這正是問題所在。

因爲這就意味着，異於一般情況使用時，會產生小小的問題。

「她」認爲如果是自己，應該可以甚至沒浮現出「承受」這個概念就頂得住，但是，那份詛咒稍微超出了「她」的預期。所以必須處理這件事。

但是，這點也不需要着急。

「她」自問。

——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其一是自己本身。是存在意義、目前存在之物、經常處於匱乏之物。因此是追求過去，也追求未來之物。是純粹無瑕的概念，是絕不扭曲的路程，是不變的真理，是龍擁有之物。

換言之，就是「強（strength）」。

看到潰道用鐵鏟拍打着掌心這麼說，全班同學不得不異口同聲如此回答。升上二年級之後已過了數個月，大家都已經知道她的處罰有多恐怖。

（嗯……冷靜去觀察，鹿的確也很可愛啦。）

「嗯，小錐霞說得沒錯。我也覺得實際去看一遍比較快喵——」

「咦？我？被你這麼說……應該只是原本就有吧。因爲基本上這附近都是山啊。」

「不然是什麼問題！」

「你說什麼，可惡的乳牛女！詛咒你喔！」

另一個道具。物理上的道具。減輕詛咒的裝置——

「真…真真真…真是太可愛了！好圓的眼睛！簡直是圓得非常徹底！」

「指的就是這裏，奈良公園！」

*

「……我光聲明，這並不是因爲加了鹿肉喔。只是用來喂鹿的仙貝。」

雖是自由活動，但不知不覺間還是依固定班底一起行動。爲了第二天以後的京都觀光，全班分成好幾組，現在正是依小組行動，也是搭新幹線時坐在隔壁的成員。

也就是免罪符機關。

「嗯——它們的眼睛雖然圓滾滾的，但有時因爲喫得太過專心，就會露出眼白，這就有點嚇人了……」

「那麼，阻止了險些墮入黑暗面的阿亮之後，相對地就變成我渦奈虛幻地被黑暗勢力吞噬啦……設定上就是這樣，所以走吧走吧！嘿嘿嘿，小鹿們覺悟吧，我會把你們的胃袋喂得飽飽的，讓你們全都變成大胖鹿！甚至還可以續餐！就算你們哭着發出哀嚎，我也不會放過你們喔——！」

「真…真的做了！老實說我也一直覺得你會這麼做！」

「嗯……」

「就是那個。」

「那個？」

這時響起了潰道老師的聲音，學生們皆停止拍照，轉過頭看着她。

「我認爲不論任何食物，就是要愈美味愈好喔！當那項食物是仙貝時，這更是真理！這是我身爲仙貝達人的主張……因此逆向思考之後！只要給鹿羣喫我帶來的嚴選仙貝，它們搞不好就會因爲太過好喫而跳起舞來！很好，爲了答謝它們以可愛的姿態迎接我，至少分一片……」

春亮用大拇指比向附近僅以遮陽傘和桌子構成的簡易攤位。一見到寫在攤位上的文字，菲雅的臉色驟然一變。

春亮看着專心一意地咬着鹿仙貝的鹿發出低語。菲雅也會過度熱中地喫仙貝，但她至少不會露出眼白。

菲雅想當然耳地鼓起腮幫子，但後來由於她成功趁機摸到鹿柔軟的小腦袋瓜，很快就恢復好心情。她的個性這麼單純真是謝天謝地。

即便加上自己今後鍛練得到的強，還是需要另一個東西。

「『不動聲色，但又儘可能讓這兩組人一起行動』——我可沒忘了這個祕密協定喔。你們也別忘了一個月份的餐廳餐券喔……嘻嘻嘻。」

正是國寶，東大寺南大門。

「是啊。那就喂一下當作紀念吧。」

「要是可以，還是希望能用零錢付啦。」

「呃……我身上沒零錢了，請問有辦法找零嗎……？」

聽見那句無法置信的發言後，春亮喫驚地轉過頭去——只見菲雅正無比興奮地緊盯着停在路旁休息的鹿羣，而不是南大門或力士像。他頓時虛脫無力。這麼說來，奈良公園裏隨時都看得到鹿。但話雖如此，應該先注意到國寶吧，應該先注意到既古色古香又雅緻的南大門吧……春亮正這麼想時，發現幾乎半數的班上同學都先將數位相機或手機鏡頭對準鹿羣，而不是南大門。真是令人感慨啊……但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大家纔會經常說他老氣橫秋？

「春亮，我勸你最好死心啦。不管你再怎麼爲這個沒常識的孩子詳細說明，也只是白費力氣。」

接着走上石階，終於抵達建築物內部——

自中門沿着倒ㄈ字形的走廊往前進，就到了準備進入大佛殿的接待處。再經過接待處後，是一處非常具有層次感的空間。在綠色的平坦地皮上，聳立着一幢巨大無比的木造建築。光是抬頭仰望，就被其氣勢深深震懾。

「前面包括大佛殿在內，還有很多知名景點。想必有同學會想依自己的步調慢慢參觀，因此從現在起一小時都是自由活動時間。之後會前往正倉院，屆時在中門前面——不是這裏喔，是更前面的中門前集合。不要跑太遠、不要過度喧譁、不要爲他人制造麻煩。在下不會太過吹毛求疵，但如果看到有人太過不知分寸……雖然現在是教育旅行，在下也不會手下留情喔。明白在下的意思了嗎？」

「你們竟然說得這麼一派輕鬆……！真是難以置信！雖然我確實在尋求稀有的仙貝，但這種仙貝就連我也遲疑了！可是身爲仙貝達人又無法去忽視……太讓人掙扎了！」

「她」不知道免罪符機關的確切下落，但不是什麼大問題。論及有可能找到的地方，「她」已有頭緒。論及那些可能持有的人，「她」也有了線索。

菲雅用力吐出一口氣，像是想剋制住焦躁的心情。即使站在這裏，春亮也感覺得到菲雅最近經常散發出的焦慮。但大概是接受了「太過在意也無濟於事」這句話，那陣焦慮很快就消失了。

「等一下！我才正要表示同意，但可沒產生這種念頭喔！」

「你其實根本不打算了解吧。虧我還特地拿出小冊子念給你聽。」

「唔，這是怎麼回事？這裏真是太棒了。就是那個吧，就是概念跟那個相親相愛汪喵樂園很像的公園吧。我終於明白了……！」

雖說因同樣的目的聚集在一起，但這些人並不是互相寒喧，而是爲戰鬥賭上性命；這種關係在一般人眼裏，也許並不能稱之爲夥伴吧。

「喔——真不愧是班長！啊，不…不過，此葉的說明更簡單，我很喜歡，非常淺顯易懂！」

「菲雅，你最好小心點，手別被咬到囉。」

「呵呵，實耶麻，完全按照計畫進行啊。就照這樣繼續拜託你了……難得的教育旅行，我們也想多和女生走在一起……就算只是站在旁邊看也沒關係！」

「也不是大小的問題！」

「喔！此……此葉同學，我現在正想花掉身上的零錢喔！如……如不嫌棄，就由小人伯途泰造爲你付錢吧！」

「雖然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可以借我零錢嗎？」

沒錯，現在是不可多得的教育旅行。與其把注意力都放在讓人一頭霧水的事情上，春亮更希望她能在這個與平常不同的地方玩得開開心心。

「是嗎……但如果真的可以拿到手，我想快點拿到……」

「唔，氣味改變了……有青草和樹木的氣味。還有這個是……？」

「啊。喂，菲雅，你快看那個！」

「該怎麼說呢……我想知道的又不是那些事。公園？結果就只是一座公園？跟我們家附近的公園有什麼不同？有盪鞦韆嗎？」

走在旁邊的菲雅，搖動着一頭銀髮得意洋洋。在回答了菲雅「奈良公園是什麼啊？」這個粗枝大葉的問題後，春亮半眯起眼。

「什麼！你的品味也太奇怪了吧！快向運慶大人跟快慶大人道歉！」

「鹿……仙貝……？」

彷彿已經大徹大悟般的圓滾滾黑眼睛。看似隨時隨地都半眯起來的眼皮顯得睡眼惺忪，十分可愛。有如秋天稻穗般的金黃色毛皮摸起來，也一定是鬆鬆軟軟。還有毛皮上均勻散佈的斑點、短短的尾巴、並在一起的小巧鹿蹄……啊啊……

但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冷靜去想，還不夠。

拍完照後，菲雅當場就地蹲下，似乎尚未對橫臥在眼前的鹿失去興趣，將手肘支在自己的膝蓋上，出神癡迷地望着鹿的姿態。

「好…好想騎上去……」

在京都車站下了新幹線後，春亮一行人搭上巴士，一路駛向奈良。教育旅行第一天的行程，就是所有學生在奈良觀光。然後現在他們已經下了巴士，正浩浩蕩蕩地前往奈良公園。另外在班級隊伍尾端，鷺咲老師大概是暈車吧，正在數名女學生的攙扶下東倒西歪地走着。真不曉得誰纔是領隊老師。

菲雅緊握拳頭，似乎非常痛苦地大口喘氣。她絕對是誤會了。

「我怎麼可能建議你做那種事啊！」

「第二片？想喫第二片？你這貪喫鬼！」渦奈正如自己所言，遞出了第二片。這時，春亮突然發現菲雅停下了動作。

「咦？」

如果能直接脫口而出「是某個很簡單的質量問題」，那該多輕鬆啊，但春亮不想在教育旅行第一天就身負重傷。春亮的視線遊移着說道：

「她」領悟到了，無論缺了哪個都不完全。所以開始爲此展開行動。

春亮還以爲「好大——！」這句話鐵定又會再次響遍整個空間，但不料菲雅十分安靜。朝她瞥去，只見菲雅半張着嘴，仰望着這幢建築之主——也就是面帶古風的沉穩笑容，供奉於此地的龐大大佛。看樣子是因爲太過巨大，反倒讓她的喫驚指數破錶了。

手上的鹿仙貝幾乎都喂完時，他們也決定該移動了。穿過了南大門，抵達中門。「剛纔那扇門已經很大了，但這裏的門怎麼一扇比一扇大啊！難道有巨人會通過嗎？」菲雅頻頻對門的巨大感到喫驚。

「話說回來……那個到底怎麼樣了？」

「唔哇——……這下子只能目瞪口呆啊。真是嚇死人的大……」

關於這點，可以不用深入思考。就只是將以往一直反覆持續之事——也就是鍛練，這次轉而在這個玩具所需的特定形式下進行。或許也可以換個說法，就是去習慣。只要將適當的反覆行爲以名爲時間之口去咀嚼，不久後，一定能儲存到這副身體需要的強健血肉。

片刻過後，菲雅突然開始東張西望。

「嗯，實在聽不太懂耶，唔哈哈！」

「啊！……對了，我記得這裏有規定，不能騎上公園裏的鹿喔。剛纔班長也說過了，在這裏，鹿被視爲神聖的生物。」

面積約莫六百六十公頃，西邊是以近畿日本鐵道爲首的都市中心，東邊是綠意盎然、朝天聳立的若草山和春日山，涵蓋了無數觀光景點的遼闊歷史公園——

見到菲雅用兩手指尖比出四角形，春亮也恍然大悟。她指的是這趟旅行的另一個目的——免罪符機關吧。雖然理事長含糊籠統地說了：「往西邊走，就會有好事發生喔。」但目前還沒發生任何事。

張口咬了下去。啪哩啪哩地嚼着。

「沒錯沒錯，頂多只能恭敬地餵它們喫東西喔。好比說那個。」

就在春亮發出讚歎同時，他也聽見菲雅的喊聲。看見了日本引以爲傲的這件國寶後，菲雅也一定大爲感動吧。正當春亮有些得意時——

「嗯。再如上我好像聽別人說過，春日大社將鹿視爲一種非常吉祥的生物，所以纔會留下，很少遭到人類迫害……」

「是啦……光用嘴巴說明的確有極限啦。應該跟菲雅知道的公園不太一樣吧。」

「畢竟現在才第一天啊。既然理事長什麼都沒說，就表示我們也用不着知道吧。總之，太過在意也無濟於事啦。」

「爲什麼？看大小，我覺得應該出乎意料地可行喔。」

「啊，對喔，的確還有這種東西啊。」

「喔喔喔，在喫了！在喫鹿仙貝啦！同志！」

「是……是！」

「喔喔……」「唔喔——！」

「你說什麼？真…真是容易讓人誤會耶！我還以爲你鐵定是在說：『讓鹿喫那個仙貝，強迫它們自相殘殺吧！哇哈哈！』這種慘無人道又泯滅人性的建議！」

不經意間，前方已能看見巨大的建築物。面積遼闊又厚實，呈現重量感十足的風貌。磚瓦與木材的低調色彩看起來自然顯得陳舊，但其中散發的氛圍與其說是寂寥，更顯現出令人感到安定的沉穩。左右兩方是一臉肅穆的巨大金剛力士像，正怒目瞠視着他們。而人們正穿過兩尊雕像所包夾的巨大梁柱之間，逐一走進那幢建築物——

「唔，不怎麼樣，完全沒味道。」

「唔——」

視野一隅裏泰造的情緒變得非常亢奮，但總之所有人都各自順利地買到了鹿仙貝，然後接近鹿羣——但正確說來，由於鹿也早已習慣被餵食，在他們買了鹿仙貝的那一瞬間，有幾頭鹿就主動向他們接近。

一羣人接二連三地走向攤販。此葉拿出錢包後，過意不去地看着擺攤大叔。

「說起來，我渦奈從很久以前起就有這個疑問，就是爲什麼會有鹿？那邊的聰明二人組告訴我，please～」

沒錯——總之，先試着聯絡夥伴吧。

春亮這組的一名男同學兄森，似乎正與渦奈進行可疑的對話……總之就先別管他們了。

「不要把奈良公園跟那裏相提並論啦！」

接着開始自由活動後，菲雅也模仿衆人，開始拿起手機連連拍照。

「當然，樂意之至！」

「這當然啊，因爲原本就不是給人喫的。」

「慢着慢着，好好聽別人說話啦。就是因爲鹿不能攝取鹽分，鹿仙貝纔會沒味道啊。餵它人類喫的仙貝反而會造成困擾吧，快住手。」

「唔，既然是規定，那就沒辦法了。」

她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仿效渦奈拿出來的第二片仙貝。接着突然——

「果然親眼看過之後，感覺很不一樣吧。不曉得可以換算成幾個菲雅？」

「看是要用身高或體重換算，答案會各有不同喔。」

「可惡的乳牛女，你閉嘴！應該用你的多餘體積去測量纔對吧！真是令人羨慕啊，只要有兩、三個你，就能覆蓋住它的體積了。真不愧是一浸在水裏就會膨脹，甚至增加到多餘程度的乳牛胸！」

「纔沒增加啦！你幹嘛把人當成海帶芽看待！」

「喵——大家還是一樣感情很好耶……咦，阿泰呢？」

渦奈突然東張西望環顧四周。於是不知爲何從下方傳來了聲音。

「Help！春亮，Help！我卡住了——！」

仔細一瞧，泰造埋在一棍柱子裏，只露出一隻手臂拚命掙扎。

「這是怎麼回事？他是自己跑去接受拷問嗎？原來泰造是個有特殊癖好的男人啊。」

「聽說只要穿過這根柱子上頭的洞，就能帶來好運喔……好像是因爲大小和大佛的鼻孔一樣。但話說回來，通常都是更小的小朋友纔會去鑽吧。」

「呵呵，因爲我實在壓抑不了自己想追求幸福的心情啊……」

「現在不是耍帥的時候吧。總之要快點把你拉出來，菲雅也來幫忙吧。」

兩人捉着泰遙的手臂用力一拉，他的身體就脫離了柱子。泰造的體型並不矮小，反倒算是相當魁梧。會有企圖挑戰的想法，根本就是有勇無謀。

「哎呀呀，真是謝謝你們……喔，菲雅，怎麼啦？」

「具體來說，所謂好運指的是什麼？」

「嗯——就是無病無災、頭腦清明、戀愛成功！總之籠統而論，就是可以變幸福吧！我也不太清楚，但大佛肯定是全知全能，會爲我帶來好運！」

「嗯……變幸福……是嗎？好，反正也不會少塊肉，我也去挑戰吧！」

菲雅在柱子洞前蹲下。她的體型是泰造壓根兒無法比擬的嬌小，所以只要努力一下，應該就能穿過去吧。春亮站在後頭，面帶微笑地注視菲雅。只見菲雅在吆喝了一聲同時，將頭塞進洞裏。一頭銀髮窸窸窣窣地鑽了進去，還留在洞外的臀部往上翹起，露出裙底的東西——

「……」

啪、啪。

然而——

要再次自龍島／龍頭師團內部取得，恐怕有些困難。先前那張是因爲那名團員剛好人在龍島，所以才能獲得；但「她」也已經調查過了，當時在可以馬上取得聯繫的團員當中，至少沒有其他人擁有免罪符機關。換言之，縱然今後得知有某個團員持有免罪符機關的消息，如果真的要找到對方，肯定又得耗上不少時間。基本上團員只要能與強勁的對手較量，不論天涯海角都願意前往。就算正在亞馬遜內地與食人鱷魚戰鬥也不足爲奇。

臉朝上仰躺倒地的自己，和在自己胸膛上方的少女。但更正確地說，兩人正處在一種可說是抱在一起的狀態。由於他以自己的身體接住掉下來的少女，反而算是保護了那女孩，避免讓她受傷，這應該算是好事吧，但春亮現在完全沒有多餘心思去冷靜思考這件事。反倒是察覺到自己的右手掌，正不容狡辯地緊貼在對方的胸脯上時，內心更是焦急。之所以至今都沒發現的理由，該怎麼說呢……是因爲她的雙峯跟菲雅是同類型的平坦。

發問的是之前始終沉默，在「她」身旁待命的另一個人。可以說是「她」的一部分。

一對飽含忠誠與真摯的雙眼看着「她」。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春亮當然無法躲開。一陣衝擊襲向側邊，春亮被撞倒在地。儘管鹿身上有鬆軟的毛皮，但被它猛力一撞還是很痛。緊接着是第二波衝擊。從天而降的某個東西重壓在春亮身上，肺裏的空氣頓時被擠出，春亮痛苦萬分，但還是勉力微睜雙眼試圖確認狀況——

「嗚…喔…不，不是這樣，請等一下，這只是不幸的意外。但我的肩膀被抓住了，難不成接下來我將受到此葉同學的懲罰？少有的直接肌膚接觸哇喔——！沒想到穿柱子馬上就發揮效果了，感謝您，大佛——！」

方纔那隻鹿連連哼氣，散發出像是在說「我可是將她載到這裏囉，大哥，快付錢吧」的氣息，頻頻用自己的鼻尖推向春亮後背。

雖說只是一瞬間，但會讓他誤認的原因只有一個。

「汝無須顧慮。儘管放心去玩吧——嗯，竟然還可以騎鹿，看來是個很有趣的地方。」

「沒有改變。就是更多準備，和更多的精煉。」

該怎麼說呢——春亮不禁對他佩服起來，這傢伙真是承受得起打擊。

由於新幹線列車上那件事情是起意外，所以姑且不論。但除此之外的普通時間裏，在名爲教育旅行的時間裏——她幾乎無法和他說到話。

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教育旅行第一天就快結束了。嚴格說來其實尚未結束，但是對多數日本人而言，洗澡就是一天的最後一項活動。幾乎可以確定算是快要結束了。

「是……是我太過在意了……？」

覺得不夠。

少女身上穿着人偶服般蓬鬆輕飄飄的，卻又有點像和服的可愛服裝。記得曾在電視上的時尚特輯中，聽說過和風蘿莉裝這個名詞，應該就是那種衣服吧。腳上是復古風的長靴，位於自己胸膛上方的短裙觸感十分柔軟。白皙的大腿出現在視野一隅，讓春亮明白絕不能再將視線往下移。

春亮慌忙拿開手之後，少女就緩緩起身，現在變成坐在春亮的胸口上。

這是用以連接免罪符機關的裝置。

女生們都在竊竊私語。爲了不讓男生聽見，像個小女孩般低聲咬耳朵說着女生之間的悄悄話。

「結論——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現在先暫時按兵不動觀察情況。」

當然並不完全是零。他們就像往常一樣交談、一起歡笑、四目相接，她也單方面地望着他的側臉。

某種沸騰滾燙的東西自胸口深處滿溢而出。自己的臉頰變得比洗澡水還燙。她就像按着壓力鍋的蓋子般，讓額頭緊貼在浴室的牆上，還接連使出頭槌。

春亮已經明白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所以不再多說。相較之下，只有泰造嚷着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準備是指？」

和風花紋的蘿莉塔服裝自視野中消失後，留在原地的春亮茫然低語。

「等到知道了『供應商』的所在地後，必須勞煩汝出動。因此汝可在待命時養精蓄銳。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觀光勝地……聽說奈良公園非常遼闊，裏頭還有鹿。只要小心謹慎，汝也可稍做遊樂，當作消遣。」

我今天那個來，所以就不過去了——菲雅她們帶着相信錐霞這個謊言的渦奈，一臉過意不去地前往大浴池。反倒是自己讓她們操心了，讓錐霞感到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因爲室友是她們，就算是在房間裏，就算浴室門上了鎖，在這種四周都是同班同學的情況下，錐霞肯定會提心吊膽，沒有辦法淋浴洗澡。

客房裏的小浴缸。蓮蓬頭噴出的熱水在黑色皮革緊身衣上飛濺。

是個面具。眼睛旁邊的尾端嵌着夾子狀的固定器，系在上頭的短電線往外延伸。在電線的另一端，一臺像計算機的輕薄小型儀器正不停晃動。

「唔哇啊！」

「沒錯，要再普通一點，普通一點……就跟平時一樣。不，如果可以進攻，當然就該努力進攻。畢竟到那時候可不能緊張，啊啊，蠢斃了——」

說到教育旅行就是告白，成功率是最高的。是嗎？是這樣嗎？會太急了嗎？不，並不會。這是個好機會。因爲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若是有機會，她可是求之不得。不，她根本創造不出機會。她會因爲過度在意而變得非常害羞，動作也變得僵硬。這樣可不行。

能夠不使忌能降級（不知爲何，似乎只有箱形的恐禍（Feat In Cube）不一樣），僅減輕其詛咒——但就算免罪符機關非常有用，如果只是放在附近，並不會發揮出它的功效。由於需要組裝用的裝置，「她」在經過堂堂正正的決鬥，取得「部位刻紋（High Single）」其中一人恰巧持有的一張免罪符機關後，就強迫龍島／龍頭師團的技術人員做了一個出來。

「是的……鹿……遊樂……」

走了一會兒後，他就找到了公廁，混在觀光客和同樣參加大秋高中教育旅行的學生之中解手完畢。接着走到廁所外頭時——

*

少女一見到春亮，就驚訝得瞪大雙眼如此低語。可以隱約瞥見她可愛的虎牙。失策？就在春亮聽到這句話同時，少女毫不遲疑地站起身。明明春亮還處在自下方仰望她的狀態，一旦站起來，她就形同跨立在春亮的臉上，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那個人在哪裏？」

沒想到除了菲雅以外，還有人有可能會做——不，是真的做出這種事。

這是進行數次兼爲鍛練的使用實驗後，所得出的結論。

應該說，一開始春亮誤以爲那是菲雅。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錐霞用額頭「咚」地撞向浴室牆壁，然後定住不動，任由從固定住的蓮蓬頭裏流出的熱水滑過後背。

精煉，即爲鍛練。這是「她」的拿手本事。他們就是這樣的人，爲了變強而存在。

只要有這項消息，關於今後的行動，就不需要再多言。

她之所以悶悶不樂，絕對不是針對當前的狀況。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接受了必須與這件受詛咒的異常服裝相伴一生的事實。事到如今，不可能會覺得不便或不滿。

「嗚嗚，太糟糕了……」

春亮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並且努力地將在裙底看見的白色物件趕出記憶。這段期間，他只聽到了聲響。

「！……這……真是失策……」

「……？」

春亮心驚膽顫地張開雙眼，確認她已從自己身上移開後，才坐起身環顧四周。他本來還以爲歷經碰撞和意外襲胸之後，少女至少會說些什麼，但他只看見——一聲不響就如逃走般離開的少女背影。

大概是極少有人類會騎在自己身上吧，鹿像是陷入恐慌地全力狂奔，一直線衝向春亮。就在聽到坐在鹿身上的少女發出簡短的「啊」一聲時——

「什麼——！」

「她」把玩着手中的那個玩具。

「……是。」

所以「她」轉往其他途徑，尋找新的免罪符機關下落。

他動作僵硬地往右看去。面帶笑容的錐霞就站在那裏。他再看着左邊，面帶笑容的此葉就站在那裏。此外，此葉還用另一隻手抓住一旁泰造的右肩。而泰造的左肩則是被面帶笑容的渦奈扣住。看樣子這是種嶄新的——嶄新的絕望。

「明白了。您知道下落了嗎？」

「剛纔聯絡過情報網了。有人最近取得了免罪符機關——是黑市的『供應商』。」

「嗯……啊……」

照顧到服從自己的下屬精神層面，也是身居上位者的職責。正因爲往後還有艱難的任務，爲了讓對方可以在時機到來時發揮出最強大的力量，應該先讓對方好好休息。

上野錐霞十分悶悶不樂。

儘管如此，她還是自私地、自我地、利己地——

錐霞停止頭槌，發出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低語。

「屬下會幫忙。」

大致參觀完大佛像周邊的景點後，一行人回到集合地點，也就是中門前方。由於還有一點時間，將再次開始與鹿羣玩耍的菲雅等人留在原地後，春亮決定趁現在先去一趟廁所。

總之，不能白白浪費掉教育旅行這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現在要專心一意，盡最大限度的努力活用這個機會。

不知名女生們的這段對話，當然不是在對自己說。她也絕不是偷聽，只是自然而然就傳進耳裏，但也因此存在着真理。是一般女高中生這種生物共通的真理——是吧？

「喔……哇！抱歉！」

「更何況，還沒有結束。連第一天都還沒結束。只是快結束了而已。沒錯，上野錐霞，加油——」

春亮在別開視線之前，先感覺到了放在他兩肩上的手。

喀沙。叩咚叩咚。哇哇哇。

就是那個人正騎在鹿背上。

*

「當然。在時機到來之前，吾都無法採取行動。所以汝反而是主角。」

說實在話，共通點頂多只有迷你尺寸般的身高，但除此之外，無論外表還是氣質都截然不同。冷靜想想，根本沒有任何特徵可供認錯，但是——

少女略長的頭髮有捲曲的弧度，非常蓬鬆。往下看的眼睛帶有一點三白眼的感覺，大概是因此，眼神看起來顯得非常兇惡。但是，她給人的感覺絕不只是可怕，整體而言可愛的少女氣息還是略勝一籌。給人的印象就像只孤獨的老虎，或是心高氣傲的高級品種野貓。

在領悟到自己的貪心同時，她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自己是認真的。也做好了戰鬥的覺悟。那麼換言之，問題在於——

還不曉得。但「她」認爲，知道對方所在地的機會自然會到來。考慮到「供應商」來訪的理由，十之八九跟他們緊盯着的箱形的恐禍一行人有關。既然如此，只要繼續觀察箱形的恐禍他們，就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果然不可以騎在鹿的背上。

「正是。雖然只是感覺上。」

然後四目相接。

「你…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如果你沒受傷，希望你能儘快從我身上下來——」

「聽說正好前往這個國家的西方。」

回應似乎有些有氣無力。接着對方又問：「那麼，屬下現在要先待命嗎？」

「幾乎……沒說到什麼話……！」

據說騎士領是將安裝了自殺功能的「慈悲器官（Youthanasia）」這種複雜的裝置，使用在這種連結儀器上，但「她」只要能單純傳遞出免罪符機關的效果就好了，所以花了一個月左右就完成。

莫名其妙。他只知道——沒錯。

當然，「她」是開玩笑的。

「她是怎麼回事啊……？」

腦海裏一直盤旋着某件事。

「嗚哈————！」

參觀完奈良公園後，他們就搭上巴士一路前往京都。接着抵達在教育旅行期間，將會成爲活動基地的這間飯店，喫完了分外豪華的晚餐後，就到了現在的洗澡時間。在這段時間裏——

（……太糟糕了。）

「還不夠嗎？」

他看見了奇特的景象。

「單純至極。就是再追加一張免罪符機關。請人制作這個裝置的時候，吾就已要求過，必須具備如此程度的擴充性能。」

因此「她」如此判定。

「以結論而言，就是還不夠。」

這回從她口中真的吐出了苦澀的呻吟。她回想着這一路下來所發生的事。

在新幹線的列車上、巴士上、奈良公園裏、飯店裏、餐桌旁。更甚者，在這趟教育旅行出發前，在氣氛浮動的教室裏，甚至是上下學的時候。

——教育旅行真是浪漫耶。距離會一鼓作氣地拉近喔。畢竟是處在平常不會有的心浮氣躁狀態下嘛。聽說每年都會有情侶誕生喔。沒有才奇怪吧。畢竟感覺上就像得到了解放嘛，男生也很清楚喔。在教育旅行期間，防禦力可是零喔。要上就只有這個機會了。上什麼？那還用說，就是告·白啊。想來想去，都是教育旅行期間成功機率最高嘛。既然總有一天要告白，不如現在就上——

「具體的所在地是？」

自己在無意識中訂定的目標值，在無意識中渴望的幸福值都沒達到。

但是，她很清楚這個結論只是將最大的難題往後拖延。

她最終是否會抵達那個終極的目標？如果抵達了……會怎麼樣？假設那是一個最爲幸福的未來，會怎麼樣？

「嘿哈……夜知……」

身體深處一陣發疼。帶着不同於以往的溫度發疼。臉頰垮了下來，無法恢復原狀，險些就流下了口水。

「啊！……不…不行不行！」

光是見到模糊映照在浴室塑膠牆上的倒影，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非常危險。絕不能被其他人看見。話又說回來，「嘿哈」是什麼叫聲啊……！真是蠢斃了！

「洗…洗完澡之後，還有接觸的機會。我只要說是來買果汁，在大廳埋伏等他就好了！啊，這種表情不能被人看見吧，上野錐霞……快…快收心……！」

她又開始咚咚咚地用額頭撞牆。爲了掩飾羞赧，也爲了自我警惕。

看來等到完全冷靜下來之前，還需要一點時間。但總之至少不用擔心會把額頭撞得頭破血流。

當然，她的意思是一旦流血了，馬上就能洽好。

*

「唔喔——！露天澡堂這種東西……真不錯耶——！」

菲雅將背部靠在潮溼的岩石上，伸着懶腰說道。上半身感受着涼爽的風，下半身卻是泡着熱湯，傳來陣陣熱氣。跟平常的泡澡不一樣，感覺很新鮮。

「……如果錐霞也能一起來就好了……今天我也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如果能泡在這麼棒的熱湯裏，想必也能提振精神吧。」

「既然那個來也沒辦法啦——況且錐霞從一年級開始，就很怕跟別人一起換衣服啊。」

菲雅原本是自言自語，但似乎被渦奈聽見了。她跟着一起泡進熱湯中。

「所以這是你第一次泡日本的露天浴池喵，菲雅？」

「當然是第一次啊！感覺得到了解放，跟公共澡堂別有風情……是個非常完美的區域啊！」

菲雅答腔之後猛然驚覺，再次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渦奈。渦奈將毛巾放在頭上，發出「喔呵——」的怪聲，並挨在菲雅身旁一路浸到下巴。

「說到第一次——渦奈，這也是我頭一次跟你一起泡澡耶。雖然見過你換衣服，但直接親眼確認之後……嗯。果然是稱不上敵人，但也稱不上同伴啊。不，有朝一日我們淑乳同盟也會達到那個等級，所以可說是未來的同伴吧。」

「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我隱約可以明白！面對過度強大的敵人，所有人都必須團結一必，想辦法打倒她！」

一把捉住。揉啊揉。

絕對零度的冰冷聲音令渦奈她們兩人恢復理智。菲雅轉過頭去。

菲雅也不是不明白渦奈所說的話。她也正偷瞄着恩·尹柔依的身體——分佈着柔軟肌肉的身軀，但肩膀又十分纖細，雙腿修長。但是，只有那對快等同於敵軍勢力的胸部讓她無法接受。是不同顏色的中頭目。

「呃……老師，難道您自己有什麼原則，在被人揉捏的時候，還是非得像平常一樣說話嗎……？總覺得看起來很像是單人處罰遊戲。」

「不，我只是在想，難得看見你的裸體耶——嗯……」

恩·尹柔依像是下定決心般，將小麥色的雙腳伸進熱湯，然後坐在菲雅等人旁邊。由於她雙腳大開，又立起單膝，若不是熱水有些混濁，就會演變成驚人的光景。她按照菲雅她們以前告訴她的，確實地將毛巾放在頭上，手臂再靠在立起的膝蓋上，整體而言非常像中年大叔。

伴隨着「咚噗滋嚕嚕隆」這種邪惡的音效——至少感覺上是這樣——此葉也將身子浸進露天浴池裏。

「什麼怎麼了！我對者師的那個可是興致勃勃喔！由於與此葉的差距是現在進行式，我可以假裝沒有看見，但因爲老師是大人，所以是未來式！充滿未來的希望喔！搞不好我多年以後，也能變成這個樣子……之類吧！」

「……」

「你們，想加深彼此之間的友誼固然很好，但有點太吵了。麻煩請安靜點享受泡湯吧。應該要沉默地閉上雙眼，觸摸溫度、感受涼風、聞着熱氣——在下認爲這纔是露天浴池的正確泡湯方式。」

渦奈變得非常心無旁騖。也許是其中存在着某種祕密。也許跟乳牛女單純的乳牛胸不同，說不定隱藏着某種深奧的進化祕密。也許渦奈就快掌握到那個祕密了。既然如此，身爲淑乳同盟盟主的自己，也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菲雅和渦奈兩人緊盯着敵軍勢力展開觀察。雖說已經看慣了，但直接與此葉一絲不掛的姿態互相較勁時，等級還是相差太多，完全就是兇器。怎麼想都是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會被殺。不，這玩意兒光是打開，一定以前就有好幾個人死掉了。因爲實際上渦奈正奄奄一息。

泰造說着拿起放在托盤上的瓶子，喝下了一口。雖然打了嗝，但那並不是酒，其實是可樂。是泰造他們說想感受一下氣氛，擅自帶進來的。

「呃……老……老師……？」

「你看！你又像這樣理所當然地四兩撥千斤帶過！可惡啊！老闆！我要喝悶酒！」同班的兄森和村澤也這麼說着，大口灌下托盤上的可樂。由於泰造將剩下的一瓶可樂遞給春亮，春亮便接過道謝：「啊，謝啦。」然後也喝起可樂。明明什麼也沒說，卻還是準備了自己的這份，泰造這個朋友果然沒白交。就在春亮這麼想的時候——

「沒錯！這裏有個唯獨對『全裸女生髮出的聲音』絲毫不感興奮，一派恰然自得，還悠悠哉哉的枯槁混蛋！」

「失禮了。在下認爲應該好好利用這樣的機會。與學生接觸是件好事，應該有助於今後讓班級這個學習空間，變得更加圓融和諧。」

漫不經必地聽着兩人的對話時，不知何時又有新來的成員泡進了浴池。正確的說法是新的敵人又增加了。但對方並不是學生。

「隨你高興吧。」

泰造說着，雙眼綻放出狡猾的光芒。兄森他們也接着說道：

「當然不行啊！那個變態凌辱男的朋友，果然都只有變態！」

「所以爲什麼會演變成瞪我啊……？」

「怎……怎麼可能發生事件啊！」

「你……你們兩個太大驚小怪了吧！還有實耶麻同學，請你不要膜拜我！」

「這裏有變態。」

大概是被它的威力所震懾住，渦奈被吸引了過去。

「嗯——櫻參同學的精華全都是俺的。」

「聽說那是防水的。」

菲雅對一臉抽搐的渦奈說道。以前她就問過了。

潰道鬆開雙臂，挺起背脊，將「那個」毫無防備地挺向渦奈，然後說道：

「收到。我當然知道，但主張還是先確認一遍的主張，畢竟命只有一條。那麼……」

「我想想……更衣室的籃子本來就分成兩個，一個是我絕不能侵犯的領域。而且上頭還加了蓋子，看不見裏面。都是由此葉或黑繪負責洗那籃衣物，曬衣服的地方也是別館二樓的專用曬衣間，所以從頭到尾我都不會看見……」

「呃——那麼，你們洗衣服是怎麼處理的？會不會有時候地上掉了在我們眼裏閃耀金色光芒的東西，或是曬衣服的時候……」

雖然險些忘了，但潰道就是這種人。應該說是有點少根筋，還是壓根兒就遺忘了每個人都該有的羞恥心？

「等一下！你的角色怎麼突然變了啦！」

「你冷靜點，只要在手上注入我們正義的怒火來撫摸，一定能扭轉局勢。它們就會彈走，接着均衡與平等就會降臨到全世界的女人身上……這樣的創世神話就從現在開始！其中一邊的生物由我負責，所以負擔也是各半，一人一殺！」

聽了此葉的發問，潰道微睜開眼睛回答，，

「哇啊！我…我知道啦，不要攀在我身上！真是的，你明明也可以像那個眼鏡女一樣，戴着眼鏡泡湯啊……」

「是啊。這裏並不是會冒出毒氣的惡魔之泉，所以請安心下來泡吧。」

「什麼——這彈力……軟綿綿的……」

此葉以手臂抱住自己的胸部，後退到浴池底端，試圖逃離菲雅她們兩人的魔爪。「休想逃走！」就在兩人像瞄準獵物的兩頭鱷魚般，逐步逼近之際——

菲雅也出聲低語，然後赫然發現——

「春亮，你能明白嗎？我們每天都是如此飢渴地想與女生接觸喔。就算她們沒做什麼，菲雅揉捏此葉同學的胸…胸胸胸…胸部的畫面，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啊！……嗚咿！嗝！」

於是菲雅也搖搖晃晃地被潰道吸引過去，就在她要伸出手的那一刻——

「看什麼啦，我宰了你喔！」

同一時間，春亮等一行男生也正在泡露天浴池。當然，並不會那麼剛好地就像漫畫一樣，隔板上空了一個大洞。況且男浴池本來就沒有和女浴池直接相連。但是——由於取水口的關係，兩者隔得很近的確是事實，兩邊的露天浴池也都能仰望同一片天空，所以只要有人在女浴池那邊大聲喧譁，這邊也聽得到聲音。同時，在這裏的都是非常普通的健全男高中生，如果這時真的有漫畫般的簡陋屏風隔開男女露天浴池，這羣男生肯定會一臉認真地斷然宣告：「這下子不爬上去，反而太失禮吧！」然後就付諸實行推倒屏風，進而引發大騷動。

因此春亮遭到衆人的瞪視。

「她因爲過度疲累，已經不支倒地了。正在房裏休息。」

「鷺咲老師也和您一起來嗎？」

「乳牛女，我總覺得不單是這個原因喔。雖然只是瞄到，但之前在奈良公園的時候，她就已經體力耗盡，走路東倒西歪了。是沒有基本體力吧。」

「嗯。在下想起來了，在下也在公園裏見到好幾名觀光客暈倒送醫。應該是中暑吧。在出遊地點經常見到有人情緒太過亢奮，你們也要保重。」

大概是聽到菲雅和此葉這麼說，或是已親眼確認過沒有異常，恩·尹柔依輕吐一口氣。

「……話先說在前頭，這裏和你故鄉的某洞窟可不一樣喔。」

「喔……？在下雖然不太明白，但如果你有興趣，那好吧。」

「照你這麼說，你也算是變態。」

「日向，我有個提議。我們在室內的浴池泡湯就好了。因爲這裏好像正在不停地湧出變態成分。」

「欸——！我……我不小心看到非常不得了的東西啦！……浮起來了！村裏的傳聞是真的！南無南無！」

「嗯……咳咳。嗯。如果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歡迎你再隨時過來。」

「雖然聽得一頭霧水，可是我們都來到這裏了耶！機會難得，應該要泡露天浴池吧……啊！請不要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啦，我摘下眼鏡之後什麼都看不到啊！我會跌倒喔，會摔死喔，我只能依靠你了啊，櫻參同學！」

「欸欸，雖然我已經問過很多次，但你要不要加入游泳社？」

就在一行人吵吵鬧鬧的時候——

當然，是因爲潰道正理所當然似地，從浴池旁邊捉出了自己的鐵鏟。

「因爲這時候我們發現了！和女孩子的接觸！呀啊呀啊嗚呵呵的聲音！這些我們現在非常渴望，想細細品嚐的心跳感覺，這裏卻已經有個將這些事情消化成日常生活，令人眼紅至極的傢伙！」

「可是，應該不只有一、兩次曬乾的衣服被風吹下來吧。」

真的很難得。白穗難爲情地別開視線，還卑鄙地將日向當作擋箭牌，泡在熱湯裏——但還是隱約看得見。白穗的裸體。不曾見過的部分肌膚。喔喔，原來那裏的曲線是那樣子啊。原來在那種地方有痣啊。

「啊嗚嗚……菲雅，這種難以釋懷的心情該怎麼辦！被迫認清了女人等級差異的絕望感！雖然很想摸摸看，但又覺得摸了之後打擊會更大！」

「不，我說過，對這方面她們也很小心……」

老實說，真正的答案是就算發生了，他也會努力盡快忘記，所以無法計算。但是，這世上也存在可以說謊的瞬間——應該是吧。如果是要保護自己的性命，避免遭到完美犯罪的毒手。

「我擅長停止呼吸，但不太擅長遊得快。就算遊得再快，也絕對贏不了斯庫那基，況且捕捉時需要的不是速度，而是耐心……」

但就算小心，也無法完全預防啦——但春亮仍用善意的謊言掩蓋。

「沒錯沒錯！唔哇——就在我們說這些話的期間，肆無忌憚的肉行星就掉下來了！這陣衝擊讓療愈性的熱湯都滿出來啦！」

「嗯……坐巴士來京都的時候，她看起來也很疲憊耶。是很容易暈車嗎？」

恩·尹柔依正站在浴池前，目光犀利。她忙碌地不停轉頭環顧左右，察覺到泡在熱湯裏的菲雅一行人後，喫驚地瞪大雙眼，緊盯着她們瞧，確認是否有異狀。大概是在警戒有沒有人吐血，或痛苦得無法呼吸吧。由於曾經和恩·尹柔依一起去過公共澡堂，菲雅大致上可以明白。當時恩·尹柔依的模樣也和現在一樣。她對於「冒着熱氣的池子」這種東西抱持的基本印象，和一般日本人想像的愜意畫面截然不同。如果問她「請問由此聯想到的單字是？」她恐怕會這麼回笞：不是「溫泉」也不是「泡澡」，而是隻有一個字——「死」。

「欸，菲雅，今天我對神明的不平和不滿真是源源不絕啊——太不公平了。明明已經有張完美無瑕的臉蛋，連身材都無可挑剔是怎麼回事……？」

在眼角余光中，白色的熱氣裏浮出了某種小麥色的東西。「唔？」三人轉頭望去。

「唔，是老師啊。」

「呃，就算你們這麼說……」

「那……那麼，我必須比老師那時候更努力了！可以嗎？我可以對白穗的那個又揉又用臉頰磨蹭又吸取精華嗎！渦奈，你的情緒突然變得好亢奮喔！」

*

「是實耶麻啊。怎麼了？」

「嗯，渦奈爲什麼也揉得那麼專心……真是個謎。」

「小柔依果然很帥氣啊……緊實的身材，完全沒有一絲贅肉的運動選手體型，真叫人崇拜！」

是潰道。她帶着一貫的正經八百表情，閉着雙眼，板起臉交叉雙臂。但是，她並不是心情不好，反倒是愉快地吐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白穗發着牢騷，與捉住自己腰肢的日向一起走進浴池。

「唔！……算了。日向，請再確實一點當我的護盾吧。這種時候你的一般人性格最可靠了。好，快向她們那些變態說點什麼吧。」

「今天對神明的不平和不滿真是源源不絕，實耶麻說得沒錯。啊，就算是那個矮不隆咚的實耶麻的聲音，但只要一想到她現在是全裸狀態，我就覺得…就覺得……」

「咦？不，這……難道您是認真的……不過，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不動手反而是失禮……？咳咳。呃，那麼，不肖小人我實耶麻渦奈就失禮了。」

「啊啊……老師！真是非常有成人魅力的胴體……！」

讓自己的學生揉胸部的你沒資格這麼說。所有人肯定都這麼想吧，但沒人能開口吐嘈。

潰道給了極有老師風範的忠告。配合她的聲音，交叉雙臂上的兩大坨隆起跟着搖搖晃晃。正是以往有一次去游泳池，當時也幾乎要從危險泳衣裏溢出之物的完全體。

「……你喝了吧？我可沒有說這是免費的喔，你喝了吧？」

「沒錯！居然能和菲雅她們同住一個屋檐下……到底一天當中會發生幾次讓人臉紅心跳的事件啊？如果是半天一次或一天好幾次這種等級，我現在就要開始擬定完美犯罪計畫囉！」

「該怎麼說……真是無法接受啊……」

「渦奈，你不用擔心。」

此葉半眯起眼注視着這一幕，然後嘀咕着：

「請……請快點住手，太丟臉了！大家也在這裏耶！」

「咿唷？喔，不小心就迷失了自我……老師，真是非常謝謝您！」

「……話說回來，泡湯真不錯……在下也…嗯！好久沒…泡露天浴池了……啊。」

「嗯……呼…啊。」

「爲……爲什麼！你們是怎麼了？」

「噗！……咳咳！什…什麼？」

「夜知，付出代價吧。正好，麻煩你一五一十地說出我們一直很想知道的答案——伯途從以前就認識你，或許已經知道了，但我們可是進高中以後才認識你啊。就跟剛纔的不滿有關，我對你的日常生活很感興趣！」

「跟我抱怨也沒用啊。不過，我倒是知道白穗的裸體很稀有，具有很高的價值喔。想做什麼最好就趁現在做吧。她的稀有程度應該比老師還高喔。」

「所以一看到他，就突然發現這傢伙平常到底過着多幸運的生活啊！是個讓人事到如今才湧起怒火的幸福傢伙！」

接下來好一陣子，春亮竭盡所能地繼續說明他的日常生活：「非常普通，沒什麼特別有趣的地方，你們想像的那些事情並不會發生。」總算勉強成功壓住男生們的看熱鬧好奇心，但教育旅行期間，男浴池這種空間本身就帶有一種獨特的亢奮氛圍，仍無法完全消除。泰造微微壓低音量說：

「話說回來，春亮，關於自己相當受到眷顧這點，你應該更有自覺啊。」

對了，校園美女選拔的時候黑繪也說過這種話啊。春亮回想着。

「沒錯沒錯。你周遭的女生水準都很高喔。不曉得有多少男生想接近她們……不過，跟她們同班的我們也很幸運啦。」

「甚至明明只是同班，卻還有人要我們牽線介紹呢。菲雅既閃閃發亮又非常嬌小，很可愛吧。又像個小動物一樣老是動來動去，看起來隨時隨地都充滿活力又勇往直前。」

他們接着繼續點評其他女生：

此葉是女神，充滿慈愛的笑臉和身材非常賞心悅目。錐霞既認真又漂亮。那種類型的女生是一旦喜歡上某人就會非常專情。而且每天都自己做便當，很會料理家務的感覺也出人意表地很不錯。白穗更不用說，擁有最高等級的美貌，心高氣傲這點也讓人神魂顛倒。恩·尹柔依那種古靈精怪的異國風情也很棒，真想教會如同一張白紙的她許多事情。而且春亮在班上之外的女人緣也很卑鄙。不僅是理事長室的祕書小姐和女僕，家裏還有黑繪——

「……」

春亮面帶笑容，看着談論着她們的泰造等人，心情感到十分不可思議。那是種非常五味雜陳的心情——既像焦躁、又像害羞、難爲情、自豪、不安、優越感、不快、幸福與寂寞，既完全囊括又全未囊括，混雜各種情緒的某種感覺。

由於胸口深處癢得讓人受不了，春亮停止思考，將背部靠在浴池底端，抬頭往上看。

從容自在的熱氣，正嫋嫋地飄進既廣闊又高聳的天空。

殘留在心裏的，只有菲雅她們是否也正看着同一片天空——這個心不在焉的疑問。

*

泡完澡後——

眼前看到的景象，絕對打死也不能向人提起——春亮心想。

「啊！……呼…嗚……那種地方……吾之告白，予以這是初次體驗的事實——啊！呼！唔…唔啊…啊…啊——」

「感覺那麼舒服？」

「吾之回答，是……不，如今用以判斷好壞的證據仍嫌不足，只是這感覺真是非常的未知——啊…啊！」

「這是一項帶給人們快樂，也只爲了這個目的纔開發出來的機器。所以毋須害羞，敞開心胸接納吧。只要閉上雙眼，就像不才一樣……啊啊，嗯，果然不才還是覺得愈強勁愈好。」

「什麼，若是再繼續用力……好…好像快壞掉了……啊啊…啊啊啊——」

恩·尹柔依將雙手雙腳的尾端伸得筆直，肌膚通紅，神智不清般地披散着頭髮，口水也看似流了一點出來，彷彿在訴說再也無法忍耐般地全身顫抖。

春亮一行男生像在辯解般說道，同時與菲雅她們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接着，就在春亮長吁一口氣的瞬間，泰造氣勢十足的聲音突然在桌子上方響起：

春亮一言不發地折回，跟纔剛道別的泰造再次會合。

菲雅又悄聲嘀咕着，強行推着春亮的後背，往回走到原來那條路。

（如果就像現在眼前那兩個人一樣……是被親到嘴脣，果然感覺不一樣嗎……？）

「啊～你不用勉強自己拿啊，全身都在發抖啦。」

「怎麼了？爲什麼……唔唔唔。」

「喂，菲雅，你知道怎麼去餐廳嗎？我其實沒什麼自信喔。」

「……」

又是情侶。

「我記得餐廳那邊也有自動販賣機吧？雖然有點遠，但那邊的人潮應該比這裏少喔。」

那些男女都在近距離下互相對望，或是肩碰着肩貼在一起，一臉幸福地聊着天。

於是，菲雅與春亮一同走在鋪着鬆軟地毯的走道上。餐廳在建築物盡頭，位置有些偏遠，因此就像是短距離的散步。

「咦？春亮，你不是要去按摩？像個老爺爺一樣。」

她大概是很怕癢吧。抑或是被機器揉捏——仔細想想真是種奇怪的體驗——這件事本身觸動了她的心絃。附帶說明，回答她的人是躺在隔壁那張按摩椅上的潰道老師。老師穿着浴衣，恩·尹柔依則是上半身穿着浴衣，且和往常一樣露出肚臍，下半身是平常的民族風長裙。換言之身上到處都是破綻，她又在這種狀態下扭動身子，讓人不知道視線該往哪裏擺。

「喔……嗯。」

菲雅慌忙轉回身子，緊貼在牆上躲在轉角後頭。接着牢牢地擋下還未抵達轉角的春亮。不行，這條路不行！

「……蠢斃了，你們在看什麼？」

「第二個理由，就是我們剛纔繞了遠路，讓他們等了好一會兒。爲了表示歉意，除了飲料之外，應該要再附贈其他東西纔對吧？」

但總之，如果想悠哉地打發掉夜晚的時間，這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一樓當然沒有學生的房間。但是，走廊上明明沒有地方可供就座，卻也可以零星見到一些學生的蹤影。而且大部分——都是一男一女的配對。

「看樣子就算排隊，也會等上一段時間……」

「別說我像老爺爺啦。我只是心想難得這裏有按摩椅，難得去坐坐看也不錯……不過，現在兩臺都有人在用。」

繞了遠路後（雖然春亮還是不明白爲何非得繞遠路不可），兩人抵達了餐廳前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八人份的飲料後，春亮和菲雅平分，打算一人各拿四罐飲料，但是——

這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的配對。

這難不成——菲雅心想，就是所謂教育旅行的魔力？

結果，菲雅各拿着一罐飲料在手上，剩下的兩罐再用手臂夾住，纔開始邁步移動。

但是——菲雅繼續深入思索。

明明又沒問他，泰造卻主動說出了不知該說是偉大還是渺小的計畫。他如果能將這份心力多活用在其他事情上就好了——春亮心想。

「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胸部怎樣啊！你想說因爲胸部很平坦，應該不會造成阻礙，就可以保持平衡嘻嘻嘻嗎！詛……詛咒你喔！」

這兩者好像都不會運用在撲克牌上吧，是他的錯覺嗎？

爲什麼會帶着那麼幸福洋溢的表情，彼此相視而笑？

「好極了——！我一直在等待這個休息時間！我們來玩撲克牌吧！」

一定是因爲看見無恥的傢伙們，纔會被感染無恥。真令人困擾，所以得儘快離開這裏！

「咦？」

接着片刻過後——走到離大廳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時，菲雅突然停下腳步。旁邊就是這間飯店的土產區。她在那裏發現了某個東西。

「呀呼——！」

菲雅的臉上頓時漲紅。這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啊。竟然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不，正因爲是這種時候？她好像曾聽某個班上同學說過，教育旅行具有一種魔力，會促使人發展出戀情。兩人一起共度夜晚。的確，對於一般情侶而言，這是非常難得的體驗。可是，他們自己呢——

「說得也是。好啊，反正也沒其他事情可做。」

就是啾——地互貼着嘴脣。

「那是碳酸飲料，要是掉了後果會很嚴重喔。」

於是——

「唔，是無恥小鬼。」

不知爲什麼，心跳開始不可思議地加快。她在意起走在自己旁邊的春亮。

趁着春亮背對着自己，菲雅悄悄用一隻手搓了搓變紅的臉頰。

「唔喔！什…什麼？要怎麼去？這個嘛…那個，對了！這裏有導覽圖喔，只要過去看看就一目瞭然啦！走這邊！」

（啊……）

「聽…聽着，這條路沒辦法走了。我們去找其他的路吧，快轉回頭！」

總覺得對方是帶着欣慰的眼神看着他們，是她想太多了嗎？對方的眼神像是在鼓勵他們：「發現同伴了，希望你們也能共度快樂時光喔。」這是她的錯覺嗎？

她想起來了。不，她並沒有忘，她忘不了——那個觸感。

「喏，要玩還是大家一起玩比較開心啊。班長、渦奈，此…此葉同學也一起玩吧！」

好耶好耶——就在一行人的喧嚷當中，某人開始發牌，並且先玩抽鬼牌當成暖身操。不知不覺間，衆人也決定了第一戰的特殊規則，就是倒數前兩名要負責跑腿買飲料。

這時，菲雅突然回想起來。

只有錐霞因爲一如往常的苦衷，而穿着運動服。她應該不可能和菲雅她們一起泡澡，所以是後來纔來會合吧。

「不…不，沒事！呃……真想休息一下，但都沒有其他位置啊！所以我在想，先請你們讓我們坐會兒吧！」

「考慮到時間，那邊好像會比較快耶。那我們走吧。」

「唔唔唔……菲雅……？」

但是，這回的情侶並未濃情蜜意地聊着天。他們沒有交談。

「……」

（什麼……！）

兩個人只是不發一語，做着某件事。

泰造大概是察覺到了春亮的視線，露出奸笑，湊到春亮耳邊竊竊私語：

春亮的嘴脣。沒錯，自己曾被他的嘴脣碰觸過。雖然不是人型，但確實有過。應該是文化祭結束的那時候。

「咦？爲什麼？」

「呼…呼喔喔喔喔……」

見到菲雅那雙鎖定獵物的晶亮大眼，春亮嘆出一口氣。他明白這下子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不…不要出聲！會被發現！」

「喔——總之先別管了，我們再多在這裏閒聊一會兒吧。總覺得馬上就回房間有點可惜啦。」

「唉……反正你接下來，一定會說出更多牽強附會的理由。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快點決定要選哪個吧，不然要是在這裏耗太多時間，那就沒意義了。還有，錢你要自己付……」

「喂，春亮。第一個理由……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在大廳辦飲料派對。可是，如果只是玩撲克牌暍飲料，你不覺得很空虛嗎？」

「呵呵呵，春亮，你一定在想，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吧？這只是準備階段。我的最終目的地是在女生房間玩撲克牌，然後展開談心大會。但是，至少對不受歡迎的我們而言，突然就跳到那一步困難度太高了。女生們肯定馬上會心懷警戒。所以首先要像現在這樣，先減輕她們的警戒心。畢竟接下來教育旅行還有兩天的夜晚啊……！」

「唔——奇怪了。我明明完美地學會虛張聲勢這招，不可能會輸啊。」

……坐在按摩椅上。

「真沒辦法。夜……夜知你們當然也會一起玩吧？既然如此，就可以採取男女對戰的形式啦。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輸。」

只見菲雅她們正坐在大廳角落的休息區椅子上，聊得十分開心。大概也一樣都剛泡完澡吧，菲雅、此葉和渦奈都穿着浴衣。可以看見此葉泡得紅通通的頸部肌膚，菲雅大剌剌地朝胸口掮風。春亮總覺得聽到了身後泰造等人吞嚥唾液的聲音。但就在這時，錐霞突然冒出頭來，遮住了他們投向菲雅等人的視線。

菲雅用手掌搗住春亮的嘴，嘀嘀咕咕地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春亮沒看見轉角後的畫面，所以尚未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眼神顯得很困惑，但還是先舉高雙手，乖乖擺出投降姿勢。明明不清楚狀況卻還全面投降，這傢伙的不抵抗主義未免執行得太徹底了。

「啊！春亮，泡澡泡得還愉快嗎？」

「喔喔。泰造，在目前爲止的旅途中，我已經歷過無數的殊死決鬥，因而等級提升不少，你卻還想向我挑戰……？」

「你……你不用擔心，我可以！」

（真…真是太無恥了……！）

春亮與菲雅離開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桌子，一同出發買飲料。首先他們去了離大廳最近的自動販賣機區，但那裏已經有不少排隊的學生。不曉得是否跟他們一樣負責跑腿，有很多人都是一次買好幾罐。

她不禁心想，對方是怎麼看待他們？那對情侶是怎麼看待，獨自走在人煙罕至建築物深處的他們倆？

泰造如同自己所言，自浴衣的袖子裏掏出撲克牌的盒子。既然泡完澡後，他們都還不曾回房，就表示他一直隨身攜帶。

「嘿嘿嘿，你們要是小看我在棒球社裏鍛練出來的動態視力和奔跑能力，我可會很傷腦筋喔！」

「啊…喔哇哇……！」

這時菲雅又再次驚覺到了。由於她以全身將春亮壓住，所以可以感覺到他胸膛的觸感，與他的體溫。距離比平常還近。明顯很近。另外，他的呼吸吐在自己搗住他嘴巴的掌心上。嘴脣貼在掌心上。是啾——的時候會使用的嘴脣。不，不僅如此，現在稍微碰到手指的東西，不正是舌頭？也就是說他舔了自己的手指。手指與舌頭的接觸。掌心與嘴脣的接觸。

真是的，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他們到底在聊什麼啊？

「你說什麼！可惡的乳牛女！你果然在性格扭曲這方面上無人能出其右！最好那對胸部也醜陋地扭曲啦！就像麻花捲麪包一樣！」

春亮的嘴脣與自己的身體互相重疊時的觸感，是種非常幸福的記憶。

「……因爲你每次都用這一招，反而表情一臉不妙的時候是安全牌，所以我想都被此葉他們將計就計囉。除此之外，還是運氣的問題吧。」

「所以我都說你不用擔心啦！況且就算真的掉了，這是泰造的那份，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由於春亮突然出聲叫她，菲雅嚇了好大一跳。她順勢直接敷衍過去，利用導覽圖確認了前往餐廳的路徑後，再次在走廊上前進。由於如果站在春亮旁邊，心跳可能又會變得更快，因此菲雅略微加快腳步，變成走在他前面。隨着走進建築物的深處，人影愈顯稀少。但是，就在菲雅要一鼓作氣彎過某個轉角時，她又在前方的走廊上發現人影。

忘了吧，快忘了剛纔那些事吧。總覺得今天相當心神不寧。胸口沒來由地心浮氣躁，又因爲一點小事就臉紅心跳，或是做些奇怪的想像。

這時菲雅又恍然回神，她忙不迭地連連搖頭。笨…笨蛋！自己在想什麼啊。真是太無恥了！

而自己和春亮——現在也是一男一女的配對。

由於這間飯店幾乎形同被大秋高中完全租下，因此大廳裏也擠滿學生，熱鬧非凡。於是，就在春亮等人四處尋找着可以坐下聊天的地方時——

「……？」

經過之際，菲雅斜眼瞥向那對情侶。於是那對情侶也同時瞥向菲雅他們。這時，菲雅帶着猛然一驚的心情又想到一件事。

（嗯……我也明白啦。他們……就是情侶吧。）

「不爲什麼！你就當作是這條路已經完全被死亡毒氣污染吧！」

「你這樣講還真過分。對了，你可以不用手拿，像這樣抱在胸前，應該就拿得動。」

「我根本沒這麼說！你是耳朵尖到有被害妄想症啦！」

菲雅吐了一口大氣後，再次——手掌依然按在春亮的嘴上，緩慢轉動上半身，只將小腦袋瓜探出轉角。看得見。還在親。啾——啾——

春亮拿的方式很普通，就是用雙手手指各夾住兩罐飲料，但菲雅就算用力撐開手指頭，似乎還是非常勉強。她的手還真小——春亮覺得還挺稀奇的。

不等春亮說完，菲雅就一股腦兒地衝向土產區。當然，那塊區域貼着一張這樣的小海報——「各式當地仙貝！請將和風的心意帶回家吧！」菲雅的身子往前傾，興奮不已地朝排列在眼前的無數仙貝投出炙熱的視線。

「我先聲明，只能選一種喔。畢竟之後還會買土產。」

「我知道，我知道啦！呵呵呵，全都是我沒看過的仙貝，真是寶庫……！該選哪個？還是該確認性地先買可以帶回去當禮物的仙貝，再試喫看看？或者實驗性地從特殊口味仙貝里挑選——重點就在於要重視滿足程度，還是旅行期間接觸到的仙貝種類數量！這真是個大難題，旅行第一天就面臨天大的難題！」

「我就說你這麼煩惱，反而會讓大家等更久喔。」

春亮苦笑着低聲提醒，但菲雅當然沒在聽。她只是將仙貝拿了又放、放了又拿，一個勁兒地挑選。「選這個嗎？不，這個？這個也很難割捨——」

春亮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有茶點確實不是壞事，而且想當然耳，菲雅看起來也非常幸福。事到如今他也無法阻止她。當然他會盡可能催促她，只是回去之後，對於他們兩人遲到這麼久，非得向大家好好道歉了。

但是，只是一味催促她快點也無濟於事。春亮暫且讓自己的視線離開菲雅，環顧四周。雖是旅行第一天，但大概是想先鑑定一下或打發時間，除了春亮他們兩人以外，這個土產區裏也能見到不少學生。有同性的小團體，也有好幾對情侶。他們或是和樂融融地看着鑰匙圈，或是指着奇怪的玩具一起大笑，或是挑選着T恤。「如果要買，你會選哪件？」就連毫無關係的春亮看了，也莫名覺得這景象令人有些難爲情，但不會覺得不快。

（嗯……因爲是教育旅行吧。）

「明明在學校偷偷摸摸，但不知爲何教育旅行期間，卻會變得敢在他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打情罵俏……也就是不同於平常的環境，創造出不同於平常的法則！教育旅行就是有這種魔力喔！我也好想向他們看齊！」春亮回想起泰造曾經這麼說過。就在此時——

「喂喂，春亮！你想喫哪種！是這個京都風的芥末仙貝？還是這個關西限定的章魚燒口味仙貝？兩種都好難割捨喔，你說呢？」

菲雅抱着懷中快掉下去的飲料，一骨碌地回頭問春亮。她依序拎起仙貝的袋子，像是在說她真的打從心底非常苦惱般地偏着頭。

春亮又露出苦笑——這時赫然發現其他情侶朝他們投來視線。總覺得……那種視線像是將他們視爲同伴，又像是將春亮剛纔投向對方的視線，如今再原封不動地奉還到自己身上。

（唔……）

那些情侶是怎麼看待他們？這裏有自己和菲雅單獨相處。他又在一旁等着菲雅挑仙貝，偶爾她又會徵求自己的意見，問哪個比較好，然後他就露出苦笑。

（唔…唔喔喔……這樣…總覺得有點…應該說是難爲情嗎……！）

春亮輕輕甩頭，爲了掩蓋自己心中產生的動搖，他如此回答菲雅：

「看……看起來都很好喫啊。總之你快點決定吧……！」

「兩邊都好這種答案最讓人頭疼。嗯……等一下，這個炸年糕片看起來也很好喫耶！真傷腦筋……」

菲雅沒察覺到春亮的心情，再次轉向一大排仙貝。

春亮的心跳還有些快速，異常地在意周遭的視線。和菲雅兩人像現在這樣相處，讓他感到有些難爲情——就各方面而言，總覺得今天心神相當不寧。

「OK——」

用不着班長錐霞發號施令，這房間的所有人一等熄燈時間到了，統統乖巧地進入就寢模式。

「啊……你是說『那個』吧？」

*

身體虛弱的鷺咲老師依然走路搖搖晃晃。今天的天氣也是萬里無雲，可能是又有人中暑了，他們坐在巴士上從金閣寺移動至下個定點時，路上好幾次與救護車擦身而過。所以想當然耳，鷺咲老師也再次受到重創……真希望她能至少喫點午餐以恢復體力，也希望她不要勉強自己喫到吐出來——她的臉色慘白到令學生們如此擔心。

菲雅原本就是這樣，但春亮認爲，她現在又更明確地將那份渴望形之於外。想必是感受到了必要性。春亮第一個想到的理由，就是因爲菲雅發現到危險的嶄新戰鬥方式。但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許多理由。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

（啊……我果然……喜歡他。）

「噗……呵呵呵。」

「……謝謝。」

「真是的……蠢…蠢斃了……」

第二天上午的預計參觀行程並不只金閣寺。他們還搭乘巴士，繞行京都周邊的西北部。下一站是龍安寺，這裏擁有大名鼎鼎的方丈石庭。他們在庭院前方橫坐成一排，體會着枯山水園林。

菲雅似乎不怎麼能理解地環顧石庭，低聲說出感想：

「就是這點好吧？嗯——心靈真平靜。這就是所謂禪的境界？」

「好啦，既然喫過仙貝，也玩了撲克牌，我今天沒有任何遺憾！睡覺吧！唔呵呵，像這樣將棉被排在一起睡覺，就好像集訓合宿啊。讓我想起之前在學校的值班室裏過夜的情形——唔唔唔。」

趁着菲雅背對着自己，春亮悄悄用一隻手搓了搓變紅的臉頰。

上野錐霞十分努力。

雖然是無可救藥、理所當然，事到如今才發現的事。

以世界遺產爲誘餌，拍張兩人的合照。這就是王道。應該就是王道式的攻擊。

這一瞬間，春亮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他總覺得對方那種有些粗魯生硬的聲音十分耳熟。怪了？春亮疑惑之餘，還是小心翼翼地接過疊在一起的餐盒。喔，沒想到挺重的耶。於是他在腰上使力，接着漫不經心地將視線往上拉，看見了服務生的臉——

「來吧，實耶麻同學，我的相機也麻煩你了！」

他依然是個枯槁的男人——錐霞暗自苦笑。雖然光是坐在他身旁，就同樣感受到平靜和幸福的自己，也許並沒有資格這麼說。

錐霞對泰造等人的奇怪亢奮模樣感到訝異，仍一起拍了兩組合拍的紀念照。幫忙按快門的是潰道老師。這張的意義有別於剛纔，但也是她的寶物。

「值班室……？」

「嗯，也差不多該有一些新情報了吧。我這人就算再怎麼寬宏大量，也是有限度的喔。乾脆現在就打電話給理事長向他抱怨吧……」

「哼哼……雖然我也很想誇耀自己的勝利，但不知道答案，反倒讓人在意起來啦。這種時候就問錐霞吧。」

「是啊。但不管怎麼說，理事長都說得那麼意味深長了，應該不至於結果到最後什麼也沒有吧。雖然這也許只是蠢斃了的主觀性推測。」

在自己這一桌上，春亮坐在最靠近房間外側的地方，於是和其他桌代表一同起身，走向房間旁邊像泥土地玄關的區域。不只老闆娘捧着餐盒，跟在她身後的另一名服務生也是。

「是…是的……請交給我吧，我想我應該很想確實盡到教師的職責…吧……噗！呃，那麼各位同學，請從這邊開始就座……比較好……」

「不，金閣寺又不會抱怨。」

就在這時，老闆娘回到房間，精神抖擻地喊道：「讓各位久等啦——」手上還捧着好幾個疊在一起，放有料理的餐盒。這時和老闆娘一起走回來的潰道老師環顧四周後說道：

畫面當中，一顆銀色的小腦袋瓜倏地插進兩人之間。快門按下。

「面對世界遺產，你這番話真是太失禮了。不過呢，畢竟風雅和華美都是你最沾不上邊的字眼，這也無可厚非啦。」

錐霞很快地挨近春亮，抬眼瞄向他的側臉，然後保存在記憶中最重要的資料夾裏。兩個人的合照當然非常重要，但這也非常重要。

「菲雅，怎麼啦？難道出現了你很害怕的八腳惡魔？」

啪嚓一聲拍好照片以後，錐霞看着液晶熒幕做確認，上頭是一臉靦腆的他和有些緊張的自己合照（寶物又增加了一個），這時此葉迅速地欺向前。錐霞在心裏低語：「抱歉，但互爭勝負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並自然地與春亮拉開距離。她沒有權利獨佔他。誰都沒有。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嗎？但至少在最低限度下，她不想做出違背自己名譽的事情。

那名服務生似乎是女孩子，和老闆娘一樣穿着罩衫式圍裙，綁着白色頭巾。由於層層疊起的餐盒，看不見她的長相。乍看之下，少女似乎已經拿得快要到達極限，老闆娘面前又已經聚集了好幾個人，因此春亮向她喊道：

「什麼——！」

到了她自己都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地步。

「唔，乳牛女，你還是一樣這麼吵耶。你也向那座金閣寺看齊一下，將自己那品味低俗的肉體塗成金色怎麼樣啊？搞不好繞了一圈之後再看，品味反而會變得比較好喔。不過呢，依我的推測，大概還是會悽慘到讓人慘不忍睹吧；只會讓所有人再次確認你的存在本身，已經糟到怎麼做都無法抹除的銀河真理。」

下一個目的地是仁和寺。可說是世界遺產三連發。雖然沒有特別氣派輝煌的建築物，但院落內的佔地相當遼闊，擁有着好幾個極具京都風情的參觀景點。包括金堂、五重塔、御室櫻、靈寶館的文化財展示——他們悠哉地逐一參觀。

正因如此——同時也意味着她會漸漸地想遠離詛咒。所以春亮覺得，也難怪她會愈來愈想得到免罪符機關。

「我完美的犯罪計畫已經完成六成左右了。聽好了。第一步是將夜知丟進沒有窗戶也沒有門的完全密室裏，然後再——」

當然，一行人不可能就這樣馬上睡着，錐霞和菲雅都配合渦奈的亢奮情緒，漫無邊際地閒聊了好一會兒。雖然很開心，但菲雅不久後就睡着了，聊天大會自然也宣告結束。「才第一天而已，距離那個傳統的大戰還很早……」渦奈口中嘀咕着，像在確認硬度般揉捏着枕頭，真是不吉利。

「……抱歉，我也覺得是『砂子上的石頭』啊。看來我的修行還不夠，還不到可以看出其他含意的境界。」

「嗯——的確讓人很在意啦……」

「喂…喂！夜知，不準笑！這有什麼辦法嘛！」

「……門簾上明白地寫着『定食』啊。」

「不……不要講些奇怪的話啦，詛咒你喔！我原本明明沒想到那邊去，現在害我胡思亂想了啦！真是的……呃——重新設定腦袋吧。不在不在。這世界上纔不存在那種惡魔。它也不會吐出黏答答的絲線，一臉得意地垂下來。這不過是都市怪談，所以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好，結束！」

錐霞聚精會神地凝視眼前的石庭，得出了結論。

一行人下了巴士，魚貫地自正面入口旁那扇寫着「團體客入口」的門扉走上二樓。在一名格外開朗，說着關西腔的中年老闆娘帶領下，他們走進團體客專用的房間。空間大得足以供一個班級就座，甚至仍然不會擁擠。

「喂，菲雛——！我要求重拍一張！」

「唔唔唔，又是隻有春亮……」

春亮隔着停下的巴士窗戶往下看，老實地回答。泰造似乎也看到了同一幢建築物，開始絮絮叨叨地發起牢騷：「真的假的？要我們大家各自買味噌青花魚定食喫？真是一點氣氛都沒有啊——」但是當他見到一柄鐵鏟倏地自前方座位探出頭後，他就馬上閉上了嘴。

「我…我們兩個先拍一張吧，喏！也得順便測試一下我的數位相機有沒有問題！好，渦奈，拜託你了！」

「喔，當然好啊。其實我本來想向黑繪借數位相機，結果卻忘了。我正好覺得都只用手機拍照很空虛。呃，其他人——」

「……春亮，我可以說句老實話嗎？真是索然無味耶。」

參觀完仁和寺之後，就是各班帶開，前往已經預約的餐廳喫午餐。春亮一行人坐上巴士，最後抵達了一幢二樓高的大型建築。感覺上就算想說恭維話也稱不上新穎，但又是具有悠久歷史的優良飯館。然而——

錐霞微微鼓起腮幫子，將視線轉回正面。由於相當難爲情，這是爲了掩飾。

這難不成——春亮心想，這就是所謂教育旅行的魔力？

「不好意思，因爲我擅自期待班長會說些什麼，結果就出乎意料……」

她凝望着時間彷彿靜止般的枯山水空間，感受自己胸口的熱度，和心跳的速度。如果問她在死寂的石頭與砂子世界裏還看見了什麼，現在她的答案——除了剛纔他那孩子氣的笑臉，就別無其他了。

「嗯，當然好啊。可是，我剛纔就在想，就算是測試，還是可以大家一起拍啊。屆時只要再重拍就好了——」

接着，根據潰道老師的說明，這間飯館基本上是定食餐廳，但也接受團體客或酒席的事先預約。想必在觀光地區，團體客也是非常重要的客源。

「你的腦袋還真是方便耶——」

菲雅皺起眉，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就算在教育旅行這種重要的活動期間，她還是無法將免罪符機關拋在腦後。這份渴望絕對不會自她心中消失。她將會一直渴求。

「……啊？」

在早已習慣欺騙自己與他人的日常生活中，她心中一直存在着自己視爲「理所當然」的情感，甚至到了傾向遺忘其特殊性的地步——如今卻真實地感受到。

「不不，沒事啦，實耶麻同學。喔呵呵呵。好，快睡吧，爲了讓明天也能玩得盡興！」

然後他發出了驚愕的叫聲。恐怕眼珠子也真的快掉出來了。

「呃……我拿走囉，請交給我吧。」

「不可以在意這些小事喔，對金閣寺太失禮了！」

「聽起來光是要把他丟進去，就已經是一項大工程耶。喂，乾脆一開始就殺了他不是比較輕鬆？」

真是的，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這裏是據說最能清楚看見金閣寺的地點，鏡湖池畔。今天基本上仍是以班級爲單位移動，但不曉得是誰動用了何種力量，菲雅那組和春亮這組自然而然地就一起行動了。換言之除了春亮以外，還有其他男生。

「夜……夜知！我絕對沒有任何其他特別的意思，就只是爲了紀念！要不要以金閣寺爲背景，我們一起拍張照！」

「……班長，你怎麼了？」

接着第二天，所有人都在預定時間起牀，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喫早餐，出發前往今日的觀光行程預定地，也就是京都。

「儘管來吧——我要照囉！來，笑一……」

愈來愈像人類、習慣人類的世界、與人接觸而活。

她明明只是恍神了一會兒，春亮卻突然擔心地察言觀色。可惡！他的溫柔真是太敏銳了。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這麼喜歡他——

「我很樂意配合！只要讓我之後也能拍到合照，我就全都原諒你！」

「真深奧啊。很可惜，在我看來只覺得是『砂子上的石頭』。那錐霞看起來覺得是什麼？」

「嘖！真是失察！……呃……我也要測試相機！春亮，也和我一起拍張照吧！」

「喂喂，春亮，你看到那個了嗎！金碧輝煌到讓人不敢相信耶！品味真是太差了，但繞了一圈之後，又反而讓人覺得很有品味！」

在這段期間，錐霞忽然想到了。在她努力地刻意與他攀談，自然地走在他身邊，一起幸福歡笑的期間，她想到了。

「喂，春亮，你說老實話。你覺得這看起來像什麼店？」

坐在對面的此葉和錐霞也在桌上往前探出身子，悄聲說道：

「可是，這庭院還真是冷清耶……相比之下，我們家的庭院待起來還比較舒服自在。」

「你……你們不要講這種恐怖的事啦！啊啊，真是的，雖然非常莫名其妙，但總之大家一起拍張紀念照吧！集合集合！」

「那麼，大家各自就座吧。不可以太吵。一樓應該也有一般客人……抱歉，鷺咲老師，接下來就麻煩你了。在下必須向老闆娘打聲招呼。」

「真是好主意！你真是天才！」

春亮想實現她的心願。想協助菲雅達到這個她從相遇至今都沒改變過，想成爲普通人類的目標。

春亮隨意擋下菲雅不停劈來的手刀說道：

春亮也壓低音量小聲說。的確，即使到了今天，他們仍然沒取得半點有關免罪符機關的情報。而且實際上，也不確定今後能否取得。他們只是將理事長那番話往好的方面解釋後，覺得也許可以取得罷了。

雖是隨意就座，但春亮的男生組還是和菲雅的女生組坐在一起。春亮發現菲雅正板起小臉，仰頭看着天花板。

「關於那些石頭的含意，可是衆說紛紜喔。有人說是呈現出母老虎攜子渡河的情景；也有人說因爲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就是無法看到共十五顆的石頭，所以是在告誡世人，要原原本本接受不完整的事物……應該是由觀看的每個人自己去決定吧。」

「是…是啊。要是太晚睡明天提不起精神，那就真的是蠢斃了。」

「真是失禮的無恥小鬼！錐霞，放心吧，我代替你教訓他！」

「唔！這個嘛……」

「你說什麼！那我問你，那些在我看來只覺得是隨便擺的石頭，究竟有什麼含意啊？一臉得意洋洋地說着風雅的你，這點小事應該曉得吧？」

「吵死了，可惡的無恥小鬼，你閉嘴！我剛纔是在想——都已經第二天了，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嗎。因爲上午接連參觀了三個地方，虧我還很期待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等一下，但要是接下來又什麼都沒發生，搞不好真的該打電話給理事長，再問一次比較好吧……）

「不要把事情都交給別人做。派幾個人出來拿，再拿回自己的桌前分給大家。」

「不……不，沒事啦。呃……我……我是在想集合時間快到了吧！」

她正隨着時間流逝，一點一滴地成長。

對方也大喫一驚往後退。曾經見過的面孔，以爲再也不會看到，以往曾是敵人的臉孔。

少女的背直接撞向牆上，聽到這聲音，老闆娘回過頭來，耳提面命地說道：「哎呀，小久，你在做什麼啊？還有餐盒喔，快去搬過來吧！」

「……小久？」

「閉……閉嘴！搞什麼啊，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小久！怎麼可以這麼對客人說話！啊，難道你們認識？」

大概是終於看到了少女的長相，「什麼——！」菲雅也臉色大變霍然起身。

就在這時，泥土地玄關尾端的那條走道——大概是連向二樓的廚房——又出現了一名拿着餐盤的服務生，正低頭鑽過布簾。她也一樣穿着罩衫式圍裙，綁着白色頭巾，但具有非常醒目的特徵。

她不是日本人。

「哎呀。」對方先是看了看菲雅，接着再望向春亮，然後——

「各位，歡迎光臨。請在這裏好好休息用餐吧。」

艾莉絲·比布利歐·巴斯庫利赫，帶着慈母般的微笑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