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蘿莉卡與莉莉海爾在毫無人煙的小巷子裏停下腳步。成功逃脫了嗎？

「剛纔的女人，我記得是『最弱誤信（Tailender Syndrome）』……切子·穩天崎吧。我曾經在騎士領的資料上看過她的照片。從她出現的時機來看，她有可能就是提供情報的人。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協助我們逃亡……？」

「莉莉海爾大人！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那個，您的傷口……！」

「這個嗎？別擔心，不用放在心上。」

莉莉海爾低頭瞥了一眼自己刺着短鏢的肩頭，如此回答。她沒有理會，是因爲判斷一旦拔出短鏢，出血反而會更加嚴重吧。但蘿莉卡非常急迫，恨不得早一刻替她拔出來進行治療。但是——必須先移動到較爲安全的場所才能進行吧。

蘿莉卡在腦海中回想深深刻在大腦裏的這個城市地圖。安全的藏身之處、可以進行治療的地方。候選處有好幾個。找到了當中離目前所在地最近的地點後，蘿莉卡抬起頭。

瞬間，莉莉海爾也同樣抬起頭來。但原因和蘿莉卡截然不同。

她瞠大雙眼，愕然地注視着蘿莉卡的身後。

怎麼可能——蘿莉卡心想。不可能。不可置信。就算是因爲受了傷，莉莉海爾大人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被對方的氣勢震懾得無法動彈——

「——事情大致上都按照預定計劃進行。」

那道聲音就從自己身後傳來。蘿莉卡無法回頭，全身迸出冷汗。只有冷汗嗎？她連視線也無法移動。說不定只是沒有發現，也許她早就失禁了。

隨便亂動的話，毋庸置疑……會死。

蘿莉卡只領悟到了這一點。

「什麼……你……難不成是——！」

「正如同汝所想像的名字，應該沒有猜錯。雖然原本吾之一族就沒有姓了。」

彷彿曾經聽過，又好似是第一次聽見的嗓音。全然沒有情緒的波動，也沒有焦急、困惑，甚至是亢奮等情感，背後的那個人冷靜答腔。

她的真面目是誰？最有可能在這一瞬間出現的人是——

「『戰鬼』、『騎士殺手』——妮露夏琪！」

怎麼會？爲什麼？

蘿莉卡的疑問無法化作語言，只是茫然失神地感受着背後的存在。

「汝沒有必要知道。」

然而，自己是負。是錯的。任誰都會避而遠之的。

「無力、憤怒、愛、羞恥、詛咒、渴望、憎恨、復仇……也許因爲吾的行爲，汝有可能變得更強。就饒汝一命，讓汝成爲吾更接近龍的餌食吧。不過，再度與汝重逢時——」

莎弗蘭緹說，同時以溫柔的視線注視着菲雅的轉動。菲雅輕笑出聲。

就在自己身旁，胳肢窩的下面一帶，有什麼噴了出來。莉莉海爾的身上發生了某件事。蘿莉卡定在原地動也不動。

這回也一樣十分危險。菲雅低頭瞄向放在大腿上的魔術方塊。

雙重擬裝立方體。新的戰鬥方式。發現了這個新的戰鬥方式之後，好不容易纔能打倒納特固然很好——但是，自己也差點因此又被冷酷無情的殘暴吞噬。

就爲了這種東西——憧憬的人，現在就要滿身是血地拚命站起來嗎？

莎弗蘭緹難得認真嚴肅地說。但果然，菲雅無法正確理解她的意思。只能大略地想像得到她在說什麼。

莉莉海爾極速欺近。先竄過蘿莉卡的手邊，再衝向她身後的妮露夏琪——但是，莉莉海爾沒能成功越過，中途就停了下來。

「哎呀～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啦！菲雅真是壞心眼！」

所以方纔，龍島／龍頭師團的「最弱誤信」與傅婷·昆茲貝利纔會協助她們逃走。至此，蘿莉卡終於明白了。

「……菲雅順利解開魔術方塊的時候，那孩子很開心喔。」

邊用手指把玩着已經到手的面具，邊十分愉快地接着說：

「真是太無意義。力道雖被減弱了，但吾之攻擊仍是貫穿了汝傷害到她。」

身後的氣息似乎微微移動了。蘿莉卡不寒而慄。因爲她知道這傢伙接下來要做什麼，接下來想做什麼。

「不得到冠軍的話，就無法阻止敵人的企圖吧——」

已死的少女與半死不活的騎士。

拜託你了。這樣一來，我一定會高興得飛上了天。

「說不定，吾已經成爲龍了。汝說不定會成爲龍喫食的第一個供品。正因爲想凌駕於排名第一位，繼續前進——正因爲想得到爲了其凌駕所需的、最適合吾的最強武器，吾纔會想要這項道具啊。」

少女是這個世界的居民。遵照着目的、計謀和命令，待在這裏的人類。儘管如此，自己卻將與那些內情毫無關係的她、只要有「成爲高一新生後第一次向自己搭話的朋友」的意義就夠了的一名少女——捲了進來，自己只能這麼想吧。撇開正當性與大道理，若不狠狠給位在中心的無力拷問處刑道具一擊，自己就無法消氣吧。

「蘿莉卡……！笨蛋，你在做什麼……！」

身旁的某樣東西——身後某個人的手腕或是武器動了動之後，撞飛了莉莉海爾的身軀。儘管莉莉海爾趴倒在地，她仍是以「禍具破壞者」爲支撐，竭盡全力試圖起身。蘿莉卡不想看見她腹部上的顏色。

「因爲……」

「噯，菲雅……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但你想得到冠軍嗎？」

菲雅心想，向莎弗蘭緹打馬虎眼也沒有意義吧。但老實說——

可以看見莉莉海爾咬着牙抽出「禍具破壞者」。

「這個嗎——這就是『救濟拷問官之瞳』。可消除記憶的面具之禍具。」

「你說……什麼——難道，這回的一切，都是爲了這件事——」

「我覺得呀，其實菲雅什麼都知道唷。」

對方這句話才真正沒有意義。力道被減弱了？只要能降低傷害，那就夠了。她就充分地達成了自己的任務。自己……也能做到如此了不起的事情。

在自己心裏，有那種心情嗎？

無預警地，菲雅忽然想冷靜下來好好思考，完全沒有心情集中精神上課。所以她東倒西歪地走着，尋找適合思考事情的地方，最後抵達了往常那個場所。

穿着女僕裝的莎弗蘭緹也一屁股坐在菲雅的對面沙發上，手上拿着自己專用的杯子。看樣子她也有休息時間。

對不起，自己根本動不了。

最後，我真的成功變成了廢物以外的角色——

「奇怪。不過是個後方支援員——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保持着將鼻子蹭向蘿莉卡頸項的姿勢停了下來，瞪着就在蘿莉卡身後的某個人。急促的呼吸噴向耳垂。蘿莉卡回想起了她的體溫。血腥味傳入鼻腔。她不想聞到這個味道。

「翹課是件不好的事情唷～嘿！」

「纔沒有……」

「呵呵，那麼我也當作是這樣吧！反正這種事情很少發生，我這個完美女僕也非常溫柔，就對你偶爾的歇一口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那麼菲雅，紅茶來囉——啊哇哇哇！」

一團充滿血腥味的塊狀物從喉嚨深處湧上。吐向對方之後，蘿莉卡接着說：

「正是如此。利用對吾懷恨在心的復仇者納特，間接地引出他的後方支援員，也就是這名少女。再搭上排名第一位發起的、愚不可及的託卵計劃的便車，讓紼渡夕銘演一場戲，化身成爲吾，以學生的身分存在。然後命她與箱形的恐禍更加親近，再利用『最弱誤信』，讓箱形的恐禍他們不得不與騎士領開戰。這一切都是爲了得到這樣的結果——騎士領將會以明確能知道誰是後方支援員的形式苟延殘喘地敗退。在這種情形下，纔有可能製造出吾鎖定汝的機會——而事實上，吾也鎖定到汝了。」

精神束縛旋即解開，雙腳開始移動。接着她在自己的腹部聽見了滋噗的沉悶聲響。

菲雅慢條斯理地傾注時間，像在緬懷步驟一般，解開了魔術方塊。

沒事，請不要發出那種聲音。請不要發出那種痛苦的呻吟聲。我所知道的莉莉海爾大人是最強的。既強大又溫柔又正氣凜然。即便是這種狀態，接下來也一定會贏。懂憬的你和我不一樣。遠比我還要強大，絕不可能會輸。你是騎士中的騎士，是我的救命恩人。真正的騎士，有能力拯救其他人。所以，從前你拯救了我。因爲你是騎士，我的生命纔會存在。我的性命就是你身爲騎士的證明。所以、所以——請拿去用吧。

「因爲我是我，所以可以隱隱約約知道，狀況正微妙地開始發展喔。有人從以前起就非常認真，也有人決定要開始認真了。雖然我知道我不應該插嘴或是出手干涉，但至少我覺得，要是在沒有發現的情況下就爲時已晚，或是勝負已定，這樣子實在太寂寞了。」

她咯咯輕笑了聲。

……她低頭望向閉着雙眼，倒在血泊中的兩人。

「是指能不能奪取那件事嗎？我不會說出答案喔。不過不過，我想現在至少可以說點提示了唷。那時候和現在的答案，應該都一樣——這個答案就是提示了吧。」

可以看見莉莉海爾傾注全身的意志力站了起來，再次往前邁步。見狀，可以感覺到身後的氣息更是展開行動。

——那種戀慕他人的心情。

「你欺騙了我們騎士領——還玩弄了我們嗎！妮露夏琪！」

（目標……難道是……我……？）

完成之後，她又隨便轉了幾下弄亂顏色。然後再一次喀嚓、喀嚓旋轉。就算現在能解開魔術方塊，但結果，這個消遺還是不會終結。

「——因爲！只有莉莉海爾大人一次也沒有叫過我是『廢物』！所以……我……只有在這個人的面前……不是『廢物』。我可以不是個『廢物』！如果這時候我什麼也不做……什麼都沒辦法做的話……那就會變成謊言——我不會讓莉莉海爾大人變成騙子！」

*

「單純只是？若不是她持有吾想要的道具，同時又具有時常變臉、無法鎖定這個特質，也許真的很普通吧。」

「啊……！」

這間房間的主人——理事長不在。漸音則似乎在隔壁房間裏處理文件資料。在理事長室裏的，只有菲雅、莎弗蘭緹和紅茶的淡淡香氣。

非人。受到詛咒。罪孽深重。拷問處刑道具。這樣的自己，心裏也會有嗎？

菲雅放下茶杯，摸索裙子口袋，掏出了那樣東西。不是自己的，而是從少女那裏借來的立方體玩具。

莉莉海爾搖搖晃晃地跪着起身，神色丕變地呻吟。

胸口深處微微地發熱。因爲紅茶的溫度，和除此之外的某個原因。

「還會痛嗎？」

「呣。」菲雅無語地噘起嘴。莎弗蘭緹在自己的大腿上托腮，用雙手捧住下巴，望着菲雅的眼神，像是正看着什麼令人感到欣慰的事物。

「很安分乖巧嘛。吾的目標易如反掌。」

胸口深處的溫度乘着血流，將各式各樣的情感運送至全身。不安、期待、喜悅、恐懼、焦躁、疑惑。沒錯，最後支配她全身的是疑惑。

就在蘿莉卡回想起了自己該做什麼的瞬間——

「……我不知道。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我會那麼不想輸給乳牛女和錐霞呢？爲什麼會想要以女人的身分獲勝，再讓對方認同我這個女人很棒呢——」

菲雅思考了很多事情，回想了很多事情。數天前發生的事。新歡祭上發生的事。每當如此，手就會自然而然地移動，摩挲自己的臉頰。

「是不痛啦……但又覺得好像會痛。那麼，這個大概會一直痛下去吧。」

「資質不錯。不過，這次汝不是吾的目的。」

菲雅將魔術方塊放在大腿上，伸向紅茶已所剩不多的茶杯，啜飲。

對方從自己口袋裏抽出的，是自己持有的「廢物」之一。既可恨又可怖又骯髒、好似能用但其實根本沒有用處的道具。妮露夏琪就是想要這個東西嗎？就爲了這種東西，將她們玩弄於她的手心之上？

「可笑……就是因爲汝們太弱，纔會遭到玩弄！汝等不配爲龍！」

「你想……用它來做什麼……！」

「你是指以前，你和我剛遇見時討論過的——那件事嗎？」

「……我肚子痛，所以緊急過來避難。只要喝了具有滋養效果的藥草熱湯暖和肚子，就會舒服許多吧。所以我要喝。嗯，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就在她身旁，看得很清楚。那孩子真的很支持菲雅，菲雅又非常努力地搏得成功，所以她很開心吧……嗯，當時現場氣氛真的很熱烈。看那氣勢，你很有可能奪得冠軍呢。」

見狀，莎弗蘭緹雙手拿着茶杯，嗓音輕柔地問：

和先前不一樣，這一次莉莉海爾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失敗了呢……蘿莉卡心想。如果是用後背接下攻擊，就能一直望着憧憬的人的臉龐了。

「啊……呼！」

「是嗎？」

「我是蒐集戰線騎士領的騎士——名字是莉莉海爾·姬魯米絲妲！我要爲了被你奪走性命的同伴報仇！」

因爲我的夢想實現了。

「你希望誰認同你呢？啊，這還用說嘛～」

她回想起了臉頰上捱到的耳光。

究竟在自己體內，是否真的可以擁有這種心情呢？

但既然是望着前方，那也無妨。她沒有其他選擇，毫不遲疑，只能做到自己該做的事。蘿莉卡邊瞪着可憎的敵人，邊用雙手握住貫通自己腹部的那樣東西。

「蘿莉卡！你快退開……！」

就在自己身後，憧憬的人呼喚了自己的名字。斗篷與鎧甲的觸感。蘿莉卡這才發現到原來她們兩人幾乎是貼在一起。因爲肚子上的大洞太熱了，她才無法感覺到。

「這是挖苦嗎？根本是間接地在稱讚實際上得到冠軍的傢伙嘛。也可說是炫耀喔。」

讓屬於你的我的性命派上用場，繼續活下去吧。

「吾已經拿到目標物品，其他事情都只算是芝麻小事。」

啊，她們當初是……非得敗退不可。不能贏，也不能在打輸後被捉住。而在不僅打輸了，又不得不互相扶持的狀況下，她們非逃不可。

那種心情是正。沒有錯的。任誰都會祈求的。

喀嚓、喀嚓。

「別想……得逞……！我絕對……不會讓你……殺了莉莉海爾大人……！」

要殺一個半死人是輕而易舉。至少比起殺個死人。但是，因爲這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她選擇了不動手。在她們心裏，存在着該時時優先擺在第一位的概念。

她口中易如反掌的目標是指什麼？當對方自身後翻找着自己的制服口袋時，蘿莉卡終於驚愕地明白。

菲雅急忙救下在莎弗蘭緹捧着的托盤邊緣上搖搖晃晃的杯子，再緊接着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扶好撲倒未遂者。最後就是享受紅茶的香氣和美味。

「我不是指這方面，是指其他方面。」

「別說蠢話了。那孩子單純只是後方支援員……別對她出手！」

這時，莎弗蘭緹忽然露出回想起了什麼似的表情。

說真的，她很害怕。害怕自己，害怕那份力量，害怕過去。

從以前起她就一直感到恐懼。但是今天菲雅前所未有的強烈地，發自內心思索着：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作爲自問自答的答案，菲雅輕撫向自己的下腹部。過去不會消失。可是，可以消除象徵過去自己的力量。果然，現在的自己只能這麼做。

自納特持有的受詛咒相機「痛苦所在點」殘骸裏回收的免罪符機關（Indulgence Disc），早已由春亮親手將其埋入自己的深處，如今封印起了「花瓣劍貝瑞傑拉（"The flower sword Verazella"）」。菲雅已經嘗試過了，即便是第二個擬裝立方體，依然無法變形成免罪符機關插入後就被封印住的形態。

結果也就是說，免罪符機關的重要性並沒有改變。封印住自己力量的關鍵。只要一個不留神，就會擅自拉回可憎過去的這隻手，需要這個鎮石以及枷鎖。爲了成爲普通的人類，這個關鍵遠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

至今她也一直如此認爲。但是，如今察覺到了有可能存在於自己體內、還不曉得能否存在的那份心意後——

爲了能夠抬頭挺胸說自己可以擁有那種心情——

她認爲絕對需要免罪符機關。

所以菲雅決定了今後自己該做的事。

「喂，莎弗蘭緹……之後理事長回來的話，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轉達。雖然不一定會有答覆，但還是問一下吧。因爲他是我身旁可能性最高的傢伙。」

「也就是要我傳話吧？可以呀，你要問什麼？」

她不要再像至今一樣被動，而是化爲主動。

開始行動吧。

爲了能早一刻抬頭挺胸地——

說自己正在談戀愛。

「我想要更多免罪符機關，就算是多一張也好。哪裏能找到、又有誰持有……什麼都好，幫我問問他有沒有線索吧。」

這樣一來，一定比至今她只希望能像個普通人類的未來；一直以爲只要這樣子就足夠了的未來，稍微再貪心一點、稍微再奢求一點——

也就是比原先再美好一點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