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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2.2萬 字

第一章「元旦時該做什麼?」 “Of course,the first visitand the first curse”

*

出門的準備完成後,一行人搭上計程車。在新年初次參拜的時候偷懶一點,應該不會受到天譴吧。坐在車裏時,菲雅也一臉興奮,東張西望地看着車窗外夜晚的街道。

「喔喔,有好多人喔!明明是三更半夜,卻能合法地走在外面,感覺真興奮!」

「是啊~這副景象也是隻有今天才有……啊,不好意思,司機先生,請麻煩在下一個街角右轉。」

他們新年初次參拜的目的地,是位在郊區的神社。並不是住家附近,先前曾和莎弗蘭緹一起前往,或是曾在秋季祭典上出現神祕面具少女的那間神社。但計程車並未停在神社前頭,而是停在有段距離的超商停車場。付了車費後,一行人走出計程車。

「喔喔,錐霞!祝你新年快樂!」

「哈哈……菲雅,新年快樂。還有大家也是。」

在那裏的是等着與他們碰頭的錐霞。春亮傳送新年快樂的簡訊時,順便邀請她,於是她也一起來了。

「班長,不好意思喔,這麼臨時邀你。」

「不會啦,我纔在想說新年初次參拜要怎麼辦呢,所以是剛剛好……是說,你沒有約渦奈他們嗎?」

「我問過了,但是他們都已經預定要和家人一起去了。至於莎弗蘭緹和白穗,則是沒有給我回覆。」

「我也寄了簡訊給小莎弗呢,可是沒有回信。會不會已經睡了呢?」

衆人一邊聊天,一邊走向神社。現在不愧是深夜,風還真冷——但是春亮已做好萬全的禦寒對策。有溫暖的圍巾和溫暖的毛衣,都是各自從菲雅和此葉那裏收到的聖誕節禮物。而且做好禦寒對策的不僅有春亮一人。

「喔……菲雅,你戴的手套好可愛喔。看來好暖和。」

「嗯,很暖和喔!我也把這份溫暖分給錐霞吧。嘿咻嘿咻。」

菲雅用手套包夾住錐霞的臉頰,然後摩擦生熱。錐霞感到發癢似地眯起眼睛。看來菲雅也有效活用了聖誕老人送的禮物。太好了。附帶說明,春亮送給此葉的是,她曾說過太貴而買不下手的畫家畫冊;至於黑繪,則是帶有「希望你好好加油,上班別遲到」的含意,送給了她鬧鐘。相對地,她似乎也是帶有「好好煮飯啊」的含意,送給了春亮全套菜刀組。

(這麼說來,聖誕節派對……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春亮回想起當時的熱鬧情景。對於臨時邀請的錐霞和莎弗蘭緹兩人,也算是表達平日的謝意,他也送了不成敬意的小禮物給她們。春亮送給莎弗蘭緹和白穗成對的小布偶,莎弗蘭緹則是送給他們高級的泡芙禮盒。春亮同時也感激不盡地收下了她的蛋糕。至於白穗則是面帶無比燦爛的笑容:「這是我送的禮物。也請你別客氣,儘管喫吧。」遞給了春亮新鮮的雜草(原產地是路邊的空地)。這則是感激不盡地丟了。

這時錐霞配合春亮的步調,走到他身旁。

「對了,夜知……那個,前幾天謝謝你。還有,不好意思,因爲太突然了,只能準備那樣的東西。」

「唔……」

衆人於是前往位在正殿一旁的小型建築物。那裏也相當擁擠嘈嚷,但沒有香油錢箱前那麼誇張。在打工巫女們的笑容迎接下,菲雅看向一字排開的護身符。

「好得太過頭,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假呢……」

「這…這股味道,這份熱鬧,還有攤販……這根本是祭典了嘛!跟先前去過的祭典沒什麼兩樣!所謂新年初次參拜就是祭典嗎!」

「那是門松!而且不是陷阱,是一種象徵吉祥的裝飾品!」

「咕哇~要被沖走了!」

麻煩的是,此葉已經投進了一百圓硬幣,手也伸進了抽籤箱裏,根本不存在着「不抽」這個選項。她猶豫了一會兒後,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嚥了口口水,接着動作慎重地撥弄籤紙。菲雅當然是站在此葉身後,舉起兩手,並彎成鉤爪的形狀,發送出邪惡的電波:「兇……兇……大,兇……!」

「你說什麼……!」

面對一臉愕然的菲雅,此葉驕傲地挺起胸膛。

「那是什麼!」

「靠墊……啥?喂,黑繪,你又鎖定我的身體了吧!」

「好,小菲菲,我們走吧。我來出錢。」

「什麼……明明時間這麼晚了,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啊?」

「……」

「真是個好問題呢。抽籤,是新年最初遇到的試運比賽。先在這裏頭放進一百圓硬幣後,傾注所有心力抽起籤——根據抽到的等級,決定今年一整年運氣的贏家和輸家!」

「因爲想不到有五百圓份價值的吐嘈,所以各方面都加以無視。不過說得也是呢,我們也去抽個籤吧。」

「呵呵!平時有做好事就是會有保佑呢……我是大吉喔!」

「不可能會有那種建議別人墮落的籤吧!」

「菲雅,你真是自掘墳墓呢。都因爲你老想着要貶低別人,事情纔會變成這樣喔。哎呀,大吉真是不錯呢。內容也都是寫着些很吉利的話……那麼,接下來輪到菲雅了吧?你剛說了什麼?你好像說過這個抽籤比賽輸了的人,今年一整年會在贏的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吧?真是不錯呢,那就比吧。來呀,請抽……嗚呵呵。」

畢竟是難得的正月,難得的新年初次參拜。春亮希望大家別鬧得不愉快,可以玩得開開心心。爲了讓兩人儘快忘掉抽籤比賽一事,春亮隨便地抽了支籤。

「聽好了,新年初次參拜確實很像祭典,但又不是一般的祭典。我們還有很多其他該做的事,那纔是新年初次參拜的重點。逛攤販絕對不是主要目的喔。」

「中吉算是哪種等級?」

「這方面就別太深究了。畢竟是吉祥物品啊。我想只要有買一個就好了吧。那麼,該買哪個好呢……」

「那當然。下面兩個字雖然不太清楚,但上面兩個字的意思我隱約能明白。」

正當此葉慌慌張張地反駁時,方纔排在菲雅身後的一對情侶伸手抽籤。是一對與神社非常格格不入的男女,男方穿着一件寫有「Go To Hell!!」的骷髏圖案皮夾克,女方則是化着濃妝。接着兩人的對話傳入耳中——

「好…好了好了,只要想成兩個人都抽到好籤不就好了嗎?我都忘了,那麼我也來抽一張吧。這樣一來事情差不多都辦完了,之後就慢慢去看錶演和逛攤販吧——」

「噢……是末吉嗎?」

「什…什麼也沒有!」

此葉無比沮喪地垂下肩膀。

愈接近神社,周圍的人口密度就增加得愈明顯。目標神社位在一座頗高的小山山腰上,首先必須爬上長長的階梯再進入神社院內。望着肩並着肩互相簇擁,上下往返石階的參拜者們,菲雅瞪大了雙眼。

然後他們爬上石階,踏進神社的廣闊院落。這時菲雅又驚愕地停下腳步。

「鬼大吉——上面是這三個字。」

「小菲菲,加油~!這麼一來,就只能指望平手了……沒問題,如果是小菲菲的話一定可以!大概!」

「唔~那該做的事是什麼?」

「應該是大凶。但我也不曉得裏頭會不會放,所以兇也幾乎算是最低等級了。」

「我要這個。」

「等…黑繪,不要一邊說着那種話一邊繞到我身後!你又打算抓我的屁股了對吧!我絕對不會踩空,請你放心!」

「好,爲了避免忘記,先去買護身符吧。」

「太好了,是鬼大吉耶!」「那是啥?」「你不知道嗎?網路上流傳說從今年開始,這間神社的籤紙中會放進鬼大吉喔。能抽中真是太好了~」

「這就是新年初次參拜的力量啊。只有今天夜行性的人會變多。」

「的確,今年似乎比往年還要擁擠呢。果然是因爲氣象報告說今天午後會下雨的關係嗎?有很多人和我們一樣,是打算趁現在趕快參拜完畢吧。」

「有很多喔。總之,我們先去參拜吧。之後再到處逛逛。」

「應該是吧。那麼接下來呢?」

「不,不是,有三個字。這個字我知道。直接照着唸的話是——」

「雖然不太明白,但這個意思是說我會像鬼一樣大吉大利吧!哼哼……真可惜啊,乳牛女,你那卑劣的企圖這下徹底落空了!這回無庸置疑是我獲勝!」

「畢竟有些神社也有『大大吉』這樣的籤呢~會不會是這個神社自創的類別呢!」

「參拜指的是之前去參加祭典時做的那個嗎?就是搖響鈴鐺之類的。」

「哎呀~真是太好了。買到了非常適合我的護身符呢。接着是……嗯,是抽籤呢。我們趕快去抽吧~」

「什麼,除了剛纔的香油錢箱搏鬥外還有嗎……果然新年初次參拜是種很有戰鬥性質的活動呢!好,黑繪,你先示範給我看吧。錐霞你也可以先抽喔,我想先看看會抽出什麼。」

「黑繪,我抽到了一個有點奇怪的籤喔。雖然我看得懂吉這個字。」

「總…總之只要把這個丟出去就好了吧……嘿——咻!可…可是這樣子,根本沒辦法許願嘛!跟祭典的時候根本不一樣啊!」

「爲…爲什麼突然這麼興奮?」

「是啊。總之我們出發吧,要小心別踩空石階喔,不過就算踩空了,也只會看到我大展身手而已啦。」

春亮慌忙地捉住被烤玉米的攤販吸引,神情癡迷地想走過去的菲雅。明明纔剛說過要小心別走散啊。

此葉面帶從容的笑容,輕快地與菲雅交換站立的位置。

「怎…怎麼可能……不對,這是那個吧,可能是某人爲了惡作劇而丟進去的!」

「啊,是指馬克杯嗎?不會啦,完全不成問題……是說,正好能派上用場呢。先前有個杯子破了,所以數量有點不太夠。偶爾喝咖啡的時候,就只好先用茶杯充數。」

「不過……互相送對方相同的東西,也可以把它想成是……心靈相通吧……?不不,居然爲了這點小事就這麼開心……真是蠢斃了……」

然後抽回手。她以像在彈手指般的手勢運用大拇指指腹,以手刀的力量輕輕切開籤紙的封口。接着眼神無比認真地凝視紙上內容——

的確,上頭寫着「鬼大吉」這三個字。內容也全都是「願望/一定實現」、「疾病/無病息災」等好事。

菲雅火速地指向其中一個護身符。

「喝啊!呃……唔,是中吉。」

接近放在臺上的抽籤箱後,黑繪投入一百圓硬幣,然後伸手在箱子裏攪弄一陣——

然後菲雅依然感到疑惑地開口:

但是這時菲雅「嗯?」納悶地歪過腦袋。

得意微笑。

「我沒事,一有危險的話我會使用靠墊~」

「喝!就是這張!」

「哈哈,那麼我也先抽吧……嗯,我也抽到了中吉。算是普普通通吧。雖…雖然蠢斃了,但基本上我也看看內容吧。我看看……『只要一心一意努力』是什麼意思呢……是指有希望的意思嗎?還是在委婉地……!」

「還算不錯吧。不過並不是最高的,所以很有可能會輸呢!那麼,內容是……『經商/認真工作即是吉』嗎?呣……若是『一攫千金財源滾滾來,不須工作亦可』就更好了。」

黑繪投進菲雅那一份的百圓硬幣後,這下子一切準備就緒。菲雅邊咬着下脣.邊滿懷祈禱地抽起籤紙。這時假使菲雅抽到了兇,就是最糟糕的情況。雖說是菲雅自作自受,但希望至少不要演變成會留下宿怨的結果呢——春亮心想。如果是中吉,就能說句「真是可惜呢」笑着帶過,如果是平手那更好。

「喂,菲雅,振作一點,跟緊我們!來,丟香油錢!」

「對對。而今天參拜的意義呢,就是希望今年一整年能夠事事順利。」

閒聊的期間,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陣。

儘管有些不滿地鼓起臉頰,菲雅還是接受了提議。此葉等人似乎也沒有異議,因此一行人前往位在參拜走道前方的正殿。但是正殿處的人口密度比至今遇到的還要高。

費盡千辛萬苦結束參拜之後,春亮一行人在香油錢箱前方成功逃出人羣。雖然早已料想到了,但還是被擠得一塌糊塗。

「喂,春亮,從剛纔起我就很在意,偶爾會在別人家門前看到的,那個像是竹槍的東西是什麼啊?我還以爲是某種陷阱,但是不安裝在洞穴底下的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吧?總之,看來還真是危險耶。」

春亮邊說邊回想錐霞送來的禮物,也就是花色各異的馬克杯組。畢竟突然邀請對方來參加派對的人是自己,其實他很過意不去。另外讓他覺得過意不去的,還有另一件事。

「這麼說來,錐霞和黑繪是平手吧。對了,黑繪,最低的等級是什麼?」

「呃,是真的耶。這是什麼啊?」

「不…不,沒關係啦。正好我自己在用的馬克杯也已經很舊了……一點問題也沒有唷。我有確實在使用呢。」

「是真的。」菲雅向他們展示籤紙。春亮接過後,此葉等人也一同探頭察看。

「兇,光聽這名字就很不吉利呢。內文肯定也都是不祥的預言。好比說『經商/店家將會着火』,或是『疾病/兩秒後吐血身亡』之類的……!抽到那種籤的傢伙,就各方面而言都已經完蛋了呢。就算出了差錯,撿回一條命,面對抽到好運籤的人們,肯定也只能過着一整年都抬不起頭來的日子吧……嘿嘿嘿,真期待。好了……乳牛女,一決勝負!你抽吧!」

「我也沒有聽說過呢……」

「嗯。好吧,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那麼我們快點走吧。」

「嗯?班長,你說了什麼嗎?」

「就算如此,也不能用鬼這個字吧!就字面上給人的感覺而言!」

「話雖如此,外出的人羣真的很多耶。大家要小心別走散喔。」

那麼就沒問題了。菲雅會買那個護身符,就那層意義而言也是當然。春亮一邊苦笑,一邊買下寫有「大願成就」的護身符。「可別弄丟喔。」待春亮提醒她之後,菲雅將護身符塞進大衣的口袋裏。接着此葉、錐霞和黑繪也各自適當地買了「闔家平安」、「學業成就」和「安產祈願」的護身符。是誰買了最後那個護身符,自然是不言而喻……不過,爲了搞笑就花費五百圓,這樣真的好嗎?

「唔,你這可惡的乳牛女……纔剛新年就這麼讓人火大……!」

「呼啊……這是怎麼搞的?新年初次參拜有這麼像打仗嗎?」

(結…結果如何……?)

「抽籤是什麼東西啊?」

「這麼說也不算錯啦~等一下等一下,攤販等之後再來逛吧!之後!」

啪哩,菲雅神色緊張地撕開籤紙的封口,然後動作緩慢地看向內容——

「哼哼,乳牛女,我承認你的大吉是相當不錯的結果。倘若對手不是我的話,你肯定會贏吧——別在意,都怪我的運氣太好了!嗯!不管怎麼說,贏了就是贏了,一整年的話太誇張,起碼今天讓我得意一整天吧!哇哈哈!」

錐霞不知爲何入迷地緊盯着籤紙的內文,然後嘀嘀咕咕唸唸有詞。春亮暗自歪過頭納悶:班長是那種會把抽籤內容當真的類型嗎?

數秒後,此葉倏地張大眼睛。

「唔,就算是便宜的也要五百圓嗎……都還挺貴的嘛。價格不一樣,這是表示愈貴的護身符愈有效嗎?」

「是嗎?那就好。」

「是說,我也送了你馬克杯,真是不好意思呢。雖然派對上也說過了,但沒想到會送一樣的東西呢。」

「基本上還是問一下好了,你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字嗎?」

錐霞不知爲何慌張地快速說道,春亮點了點頭。但是錐霞更加低聲地念念有詞。

「……這還真是…辛苦呢。黑繪你沒事吧?小心別被壓扁喔。」

不知是機率之神的惡作劇,還是無慾無求的勝利。

春亮抽到的籤紙上也寫着「鬼大吉」三個字。

*

並不是對她而言。

而是對她家而言,今天是一整年中最忙的日子,這點的確是事實。

但是她並不工作。因爲她知道家裏的工作並不需要自己幫忙。位在社務所後方的住家起居室裏,她坐在坐墊上,茫然地低頭看着手中的紙。

上頭條列式地寫有好幾行文字。寫着她該做的事以及注意事項。但是文章最後則寫着——「別太勉強自己,有空的話再做就好了」。

她依舊帶着茫然的神情,並沒有特別的含意,動作輕柔地以指尖描過那些文字。那是既美麗又細心,早已見慣的字跡,然後——

也讓人莫名懷念。

她眯起雙眼,輕搖了搖頭,像是在說這種心情對自己來說並不是件好事般。接着先將那張紙緊緊地抱在胸前之後,又慎重其事地將紙摺起來,收進口袋。

她嘆了口氣,爾後用有氣無力的動作打開電視,隨便地選了一臺節目,開始盯着畫面瞧。茫然的視線與之前一模一樣,但其中的含意多少有些不同。現在目光裏僅有純粹的閒得發慌,以及百般無聊的氣息。

這時,始終隨侍在一旁的另一個人開口: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問一句……我們不到外面去真的好嗎~」

「爲什麼我們非出去不可啊?我們就是爲此纔會僱用工讀生吧?比起我,那些傢伙更適合工作……哼,說是適合,但也不曉得有幾個人是處女呢。」

她露出嘲諷的笑容。另一個人偏過腦袋:

「巫女的處女性嗎~關於這一點,我想也可以藉由人的心靈加以彌補吧~」

「哈哈,我的心靈是最污穢的嘛。就這方面而言,果然還是交給她們就好了。」

「是嗎~話說回來,我是基於個人興趣問一下,那麼肉體方面呢……?」

「……給我閉嘴。」

她的目光依舊緊盯着電視,伸長手臂,拉起發出慢吞吞說話聲的女人臉頰。

「嗚咿咿,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好痛唷……」

「喫得好飽!不過,喫飽了是很好,但喉嚨有點渴了呢。因爲在參拜大戰和搗年糕比賽等活動時,出乎意料地動到身體流了不少汗。」

正當此葉臉頰抽搐時,菲雅不服輸地一口氣運筆寫下。寫出來的四個字當然是——

「謹…賀…新…年……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上頭寫着一行文字:「如果是給哥哥的話,我可以唷……!」

她簡短問道,於是房間內的另一名少女緩緩點頭回應,輕輕放下像是在聽回聲般,抵在耳邊的雙手。

「有礙事的人會找上門來。」

「……還挺厲害的嘛。」

她含糊地應了聲,不自覺地又看了一眼電腦熒幕上的顯示時刻。

完全不理會工作人員滿臉爲難地提醒,兩人還是繼續咚咚咚地搗着年糕。這時菲雅突然做了個假動作,頓了一拍後才揮下木杵。瞬間,傳來了一聲「啪嘰」的奇異聲響。工作人員臉色唰地慘白。

*

「去·死·吧——!」

此葉揚起有些可疑的假笑。對此春亮雖然感到納悶,但還是先在甜酒帳篷前排隊。不消多久就輪到了他們,順利地拿到裝在紙杯中的甜酒。

「既然班長都這麼說了,那應該沒問題吧。好,那我們過去吧……嗯,此葉,你怎麼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力量與技術的融合,那塊年糕一定會搗得非常好喫吧。」

「那…那個……已經提醒過兩位很多次了,這樣子很危險,請再慢一點……那個,請確認對方已縮回手之後再……」

「酒精含量應該很少吧,就像是加了威士忌的巧克力一樣。又不是未成年不能喝的東西,而且也能暖和身體,應該沒有關係吧。」

在她打開房門正要邁出步伐的時候,突然感到疑惑。理應跟上來的腳步聲沒有響起。她回頭看向房內,這時傳來了——

菲雅率先注意到的是新春試筆比賽。除了寫得好不好之外,評分項目還有題材的獨特性,以及毛筆字的筆勁等,各個項目拿到前幾名的人,據說日後會贈予獎品。春亮看着寫有獎品一覽表的看板。

丑時三刻。

「因爲你閃過了我剛纔的假動作啊。這樣算是一勝一敗吧。」

「時間真是剛剛好,那麼我們出發吧……」

「咦?我…我纔沒有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呢。啊哈哈~」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但是,很短。」

黑繪走過來拉了拉春亮的袖子。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後——春亮啞然失聲。同時打從心底贊同黑繪說的話。不安。真讓人不安。應該說,原本該要盡全力阻止對方纔對,但已經確切無疑地晚了一步。

黑繪悠悠哉哉地說完後,春亮也只能無力地如此回答。

「呃~其實我也感受到了那股不祥的預感唷。只不過,原因跟阿春還有小錐錐有點不太一樣吧。不對,與其說是不一樣,更像是不安的原因又增加了一個吧。」

「是的——我就是詛咒專家。是工作的委託嗎?」

「喂,春亮,甜酒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甜甜的酒嗎?」

「沒問題,就交給我們吧!對吧,黑繪!」

因此最後是由菲雅、此葉和黑繪三人蔘加。她們坐在帳篷下方準備好的桌子前,各自面對着宣紙握緊毛筆。首先一派輕鬆地開始運筆寫下的人,當然是此葉。

「嗯……雖然很應景,但不會有問題嗎?」

「嗯……」

「我·愛·仙·貝……寫得太好啦——!」

「怎麼回事?總覺得非常有種某個人在跟我說『趁現在阻止她纔是上上之策喔』的感覺呢……」

「……是啊,真讓人期待呢……」

「我也是,實在不敢聲稱自己習慣寫毛筆字呢。我在旁邊參觀就好了。」

木杵的上下敲打與探手捏年糕,兩者都正以高速進行。使盡全力揮下木杵的人是菲雅,而以甚至留下殘影的速度攪拌年糕的人是此葉。

看樣子,從抽籤延續到新春試筆大戰的新年對抗大賽,還在持續進行中。

「嗯嗯,看來也很有趣,就參加看看吧。小此當然也會參加吧?」

黑繪手指的前方,是一處招待參拜者們喝甜酒的帳篷。看來那裏的人氣最高,即便這麼晚了,還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那裏。

「你纔沒資格說我,這算什麼自我表現啊!這根本只是在表達你很愛喫而已!」

在自己雜亂無章的房間裏,她完成了更衣以及工作的準備。她瞥了一眼電腦上的顯示時間後,扭起嘴脣。

「明明叫作酒卻又不是酒,簡直是莫名其妙到極點。不過,既然是名字中有甜字的飲料,想必不可能會難喝吧。我想喝喝看!」

「那…那個,剛纔不是敲到手了嗎……?」

「你說什麼!不要隨便胡說,詛咒你喔!」

在春亮身旁看着她們的錐霞,肩膀微微抖動地低聲說:

「……是神諭嗎?」

「呣妞~嗯,真是好喫。而且又贏了,心情真好。」

春亮突然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但是這時菲雅已再一次站進甜酒的排隊隊伍裏。畢竟旗子上寫着「歡迎續杯」,所以應該不需要特別制止她吧,但——

「——休想…得逞!」

「喔……」

「我對寫毛筆字沒什麼自信,就交給你們吧。」

如同幻聽般,細不可聞的一聲鈴響。

「有股獨特的味道呢……會好喝嗎?」

「等一下,阿春。難得來新年初次參拜,時機正好。這時候應該去那裏看看吧。」

「就是要讓你痛,都怪你說了失禮的話。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明白了嗎?」

她再一次揚起了更甚於方纔的挖苦笑容。

「喝!」

「夜知,真巧呢。我也是。」

「這塊年糕,你不覺得再搗一下比較好嗎?」

「好了,你們兩個都冷靜點。反正最後做出了好喫的年糕,這樣就好啦……」

「最後贏的人是我吧,我可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唷!」

錐霞小口小口地啜着甜酒,喃喃自語。就在這時——

「……嗝?」

「是啊,而且就成分來說也跟仙貝幾乎一樣,小菲菲你也好好品嚐一下吧。」

這也是當然的吧——她心想。會有人來妨礙即將在這個時間進行的行爲、最適合在這個時間進行的行爲,也是不足爲奇。對方是對的,她們則是錯的。

「說了什麼?」

「這麼說也是呢。好吧,總之就先專心喫年糕吧。」

「對…對啊,你們搗得那麼認真,年糕非常有彈性呢。真好喫。」

菲雅目不轉睛地低頭盯着紙杯,然後仰頭一口喝下甜酒。糟了!春亮忘記提醒她,甜酒不能一口氣喝光。

很明顯地,她是想以獨特題材獎爲最主要的目標,但那一行文字實在是太過獨特,連春亮也能輕易地料想得到,她鐵定不會得獎吧。

「呵呵……不過,筆勁倒是魄力十足呢,充滿了力量。」

「有清潔劑之類的獎品啊。雖然很普通,但真令人開心……不過前提是有得獎。」

就在春亮膽顫心驚地看着菲雅我行我素的新春試筆之際,至今一直慢條斯理地寫着毛筆字的黑繪,這時也終於拿起了宣紙。

「哼!」

由於神社就位於小山的山腰處,活用地理條件後,自然便擁有相當廣闊的佔地面積。在參拜步道周圍像是廣場的地方上,除了攤販以外,也出乎意料地正舉辦着各式各樣的活動。這一帶的村裏自治會似乎也有前來幫忙。無論哪項活動都是人聲鼎沸,但果然正式的活動要等到日出後纔會開始吧,因此只要排隊一會兒,馬上就能參加。

「是~」

錐霞與黑繪也出言緩頰後,菲雅與此葉的鬥嘴總算暫時休戰。春亮他們邊透過味覺品嚐簡單的味道,邊愜意地感受着新年初次參拜的氣氛。在令人懷念的新年遊戲區裏,隨意看了看轉陀螺和踩高蹺等活動後,同時也喫完了年糕。

甜酒區的一旁還有寫着「屠蘇酒」三個字的帳篷,在那裏——綁着辮子的眼鏡少女,正要將順利取得的神明之酒送至嘴邊。

那麼——打電話來的人,其立場就會自動定位。

春亮至今一直沒有察覺到。

「是啊~看看有沒有地方賣果汁吧……」

她有一套工作服。是套既適合,同時又不適合幫忙家裏工作的服裝。但是爲了副業,她必須穿上這套衣服不可。

「至於字體的工整度,慘到連我也看得出來呢。啊,糟了!菲雅面露好像少了點什麼的表情,開始看起宣紙了喔……!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在中間加上『芝麻』或是『醬油』這些字,讓它們看起來更好喫!」

她從容不迫地拿起手機,開始與素昧平生的某個人通話。

寫得相當漂亮。「喔~小姐你寫得不錯嘛。」工作人員大感佩服地說。正將毛筆浸在硯臺裏的菲雅聽見這句話後,不高興地蹙起眉。

「當…當然嗎?嗯,雖然我也習慣寫毛筆字啦……真沒辦法,就參加看看吧。春亮和上野同學你們呢?」

菲雅她們同時朝工作人員投去駭人至極的微笑,再頂着那個微笑聲稱:「您在說什麼呀,根本沒有敲到喔。」然後繼續開始高速搗年糕——但春亮親眼看見了。菲雅手中木杵的前端,隱約有着一條刀傷般的裂痕。

*

「我想應該不會好喝到讓你大喫一驚吧,但該怎麼說呢……就是有味道的味道,雖然這種說法很怪。」

咚咚、捏、磅咚、捏捏。

「菲雅,你覺得味道怎麼樣?」

一行人邊喫着在搗年糕體驗營得到的年糕,邊走在神社院落內。

「哼……寫這幾個字真是太了無新意了。的確,寫得可能還算可以吧,但原創性真是不足呢。你欠缺的正是所謂的自我表現。這樣一來,絕對不可能得第一名吧……要寫四個字的話,我建議你寫『圓圓滾滾』!寫一個字的話,我只建議你寫『肉』!」

「噗哈~呣……呣,這……的確是……有味道的味道……不過,我並不討厭。再喝一杯看看吧。嗝!」

她照着字面上的意思接收訊息,除此之外不再深入思考。因爲她知道就算質問這句話的意思,也無法追加新的情報。而且就連說出這則訊息的本人,除了自己說的話以外,也不曉得其他更多的情報。

「真是的……啊,不過真的很好喫呢。」

「那並不是酒,是一種叫作甜酒的飲料喔。」

停下動作的菲雅與此葉,帶着無所畏懼的表情互相對望。

是客人。

雖然聲音聽來一點反省和後悔之意也沒有,但這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她最後又擰了一下後,才鬆開對方的臉頰。這時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嘟嘟嘟地震動起來。液晶熒幕上顯示着陌生的數字排列。

「好啊,這次一定要一決勝負……」

「即便在這種日子……副業也不可能沒有客人上門呢。」

春亮佯裝自己是路人,望着那副光景——接下來參加的搗年糕體驗營一隅。

所以她纔要做。

結果,接下來的行動什麼變化也沒有。

只是,在開始工作前的事前準備——從自己房間裏帶出的道具,會增加一點而已。

*

想當然爾,他沒能來得及。

帳篷附近是擺放着好幾張椅子的休息區,此處已被醉鬼們佔領。

「呵呵呵,啊哈哈哈!甜酒…很甜~是吧?嗝!」

「喂,菲雅,所以我就叫你別喝了!別大口大口灌甜酒!」

「呼咿……怎麼覺得…好熱喔……是因爲燈光熱度的關係嗎!」

「此葉,就算很熱也不要掀裙子搧風!各方面都很危險!」

「哪裏…危險…啊?啊,果然好熱喔…大腿那邊一定都紅通通了吧……要看嗎?」

「我纔不看!」

「咦?那…難不成……你要舔……?」

「我…我也不會舔!你在說什麼啊!」

不知是這段對話的哪個部分讓她覺得好笑,此葉抖動着肩膀呵呵笑了起來。完了,睽違已久的酒鬼此葉出現了。當然在家裏時,春亮不會讓她喝酒,而且如果是住家附近的神社,也會因爲有認識的村裏自治會的人在,所以她會隱忍不喝,但不幸的是,這裏是不認識的村裏自治會。看見她那般發育良好的體態與冷靜成熟的外表,不太可能會以爲她還未成年,而拒絕給她屠蘇酒吧。不曉得是因爲新年初次參拜的氣氛太高亢,還是爲了紆解與菲雅比賽時所累積的鬱悶,她纔會心想「只喝一點的話沒關係吧」,於是再也壓抑不了對酒的渴望。

不過,考慮到此葉真正的年齡,其實偶爾喝點酒應該也沒關係。只是,爲什麼她的酒量會這麼差呢?然後酒醉後就做些像在突顯自己豐滿身材的舉動……!

然後現在除了此葉之外,又多了一個不得不小心注意的對象。

「呼呼…我也覺得…變得好熱喔……可是…我纔不要…跟乳牛女一樣。總之就是不要。所以…我好冷。喔喔,好冷好冷……嗯~」

說完後,菲雅開始緊緊地攀住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春亮。不只是手臂,不知爲何連雙腳也纏繞似地搭上春亮的腰部。

「呼哈,好暖~和。春亮,你的身體…好溫暖喔……」

「喂…喂……」

看來關於神祕的正月活動話題,菲雅已暫時拋在腦後。得救了。

「唔嗯~到剛剛爲止我都在做些什麼啊……?總覺得腦袋迷迷糊糊的,沒有辦法順利回想起來。」

「嗯?」

「嗯嗚!嗯……嗯……」

「黑…黑繪,你在說什麼啊!蠢斃了,真是蠢斃了!喂,你們兩個,都給我適可而止!那個…這個,身爲班長,我絕不能坐視不管喔!快點放開春亮!」

「該怎麼說呢……沒錯。我啊,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喔。你老是優柔寡斷又太過溫柔,面對討厭的事情也不說討厭,而遇到一堆倒楣的事——」

「可是,先不論新年初次參拜,我覺得我還不算完全體驗了正月的活動喔。所謂新年初次參拜,只是正月裏的一項活動吧?」

想必是回想起了方纔在新年遊戲區裏參觀到的景象吧,菲雅比手劃腳地開心遊說。說到旋轉的時候,她自己的身體也跟着轉呀轉地,模仿陀螺旋轉的速度。頓時銀髮像雨傘一般飄散開來,轉個不停。

「哈哈,我想只要習慣之後,也能輕而易舉地轉動陀螺吧。呃,但是你的話,就只有踩高蹺會有點問題吧……」

「爲什麼你舉例說明我的祕密,全都把我講得像是性犯罪者一樣啊!」

「等…等一下,你們冷靜一點!」

「不過,畢竟強迫你喝酒的是她們啊……是說,班長,你不會喝酒嗎?啊,我們都還未成年,一般而言都還沒喝過酒吧。」

「喔?錐霞~你看起來也很冷呢。我來溫暖你吧,溫暖你~」

「咦……?」

錐霞一副話不成聲的樣子,抑鬱地嘆了口氣。嗯,說不定錐霞也算是被害人吧。

錐霞則是用手搗住臉龐,打從心底感到後悔般地左右搖頭。

「就是剛纔在廣場那裏,別人在玩的那個吧!該怎麼說呢,看起來似乎是非常需要技巧的遊戲呢……聽說以前的小孩子都是玩這些遊戲,日本人都是這樣嗎?所有人都曾接受過當雜耍師的訓練?光是用繩子拉扯陀螺,它竟然就能以非常快的速度不停旋轉,而且還有人可以踩在那個搖搖晃晃的高蹺上走來走去,真讓人不敢相信!」

樹林裏僅有月光稀疏地灑落下來,輕輕吹拂的風沙沙沙地搖動枝葉。菲雅說得沒錯,真是安靜。畢竟截至方纔都太過吵鬧了,偶爾像這樣安靜地散步也不錯。當春亮一邊享受這份寧靜一邊緩步前進時,不知不覺間,他已與菲雅走在一行人的最尾端。

「你…你說什麼!你說誰很重啊,詛咒你喔!」

又過了一會兒,春亮等人在昏暗的樹林中發現到了人影。林木之間各自空有數公尺左右的距離,一字排開,就在其中一棵樹木的前方——

「這裏是親切的小黑繪快遞。有人需要續杯嗎~目前庫存的品項有甜酒一杯,以及屠蘇酒兩杯唷~」

「嗯…呣……我是因爲你們說喝了也沒關係,而且也只喝甜酒,並不是爲了喝醉酒才喝的喔!所以結論,這一切都該怪乳牛女!我纔沒有錯!」

遠離新年初次參拜的喧囂後,春亮等人走在神社院落外圍的土地上。是在樹林中一處像是散步步道的地方,四周毫無人煙。他心想安靜的環境和冰冷的夜風,正好用來醒酒。

春亮朝一旁瞥去一眼後,元兇之一的此葉便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說:

「會有別人來這種地方嗎?」

於是以菲雅爲首,一行人離開僅是隨隨便便地除過雜草的散步步道,走向樹林裏。依然持續不斷的聲響顯得愈來愈清晰。咚。咚。咚——除此之外,也有人類在說話般的聲音傳入了耳中。果然有人在嗎?

「什麼錯覺,我的眼睛纔不會被你騙倒!一定是有什麼很棒的正月祕密活動吧,是什麼,快說!好比說像是爲了祈求一年的健康,狂喫如小山一般多的仙貝那種儀式嗎!」

不知爲何在這種時候,此葉就不會與菲雅唱反調。菲雅正從前方攀住他的左半身,相對之下,此葉則是從右後方緊緊抱住他。那個太過柔軟的龐大物體,正帶着無法忽視的觸感,壓在春亮的頸項上。不知爲何她還氣喘吁吁,和菲雅一樣,打算伸手探進他的領口裏——

有部分也是爲了轉移話題,春亮邊按摩着受到重創的喉嚨,邊試着提議。雖然他也想對菲雅抱怨幾句,但如果菲雅回嘴說:「都是因爲你有事情瞞我!」導致又重新提起剛纔的話題,那可讓他喫不消。

「哎呀,上野同學……你要不要一起喝酒呢?不對,是應該要喝吧?喝了之後,心情會變得很好喔……」

「沒錯,喝一杯吧,來!」

「該說的人是你!新年的第一天就有事情瞞我是怎樣!不行、不可以!這樣一來,今年一整年你肯定都會一直做些不敢對我說的事!例如早上上學時掀了某個女生的裙子卻沒說、中午佯裝不經意地在走廊上撞到某個人又揉了她的胸部卻沒說、晚上偷看我們洗澡卻沒說——真…真是無恥至極的祕密!」

春亮慌忙閉嘴。本想轉移話題,似乎反而不小心觸到了更加危險的話題。

「當然,請給我屠蘇酒。」

「呃,就是正月和新年初次參拜之類的,你都是頭一次過吧?基本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所以問你有什麼感想。」

那之後又過了一陣子,也許是再也看不下去菲雅等人的失態,黑繪不再提供酒給她們。之後在春亮不斷忍耐的期間,菲雅她們也逐漸恢復神智,於是決定先散個步以醒酒。

「你的身體果然很冷呢,這樣可不行唷,畢竟你是女孩子嘛。所以……來,上野同學你也喝一杯吧……嘿咻。」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後——

「咳咳……呼~畢竟我們都來了,也不能斷定絕對沒有吧。怎麼辦,要過去看看嗎?如果是某位大叔和我們一樣,喝了屠蘇酒然後醉了,便來這邊吹吹冷風結果癱倒在地,於是敲樹木求救——如果是這樣的話,可就糟了。」

「呀哇!等…此葉、菲雅,你們快點清醒……!」

不知爲何一臉怒容的錐霞,以及表情嫵媚的菲雅及此葉。春亮雖然站起身想逃走,三人卻踩着幽靈般的步伐徹底包圍住他。啊,是惡鬼。錯不了,現在的她們正是惡鬼。

「喔~給我甜酒吧~」

在絕望之中,春亮不禁心想,難不成剛纔抽到的籤的意思,並不是指「如同惡鬼般大吉大利」——搞不好其實是指「雖然大吉,但會遇到惡鬼、遭逢慘事」。

或許是春亮的搪塞技巧太差勁了,菲雅緊緊拉過他的圍巾,勒住他的脖子。竟然用自己送的禮物當作兇器。

「不曉得……不過聽起來不像是自然的音色呢!啊,又來了。」

菲雅偏過腦袋,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聲音又一次響起。源頭很近,就來自這條散步步道的側邊。看來菲雅感興趣的對象,從春亮轉變成了從無人樹林裏傳出的神祕聲響,她乾脆地放開春亮的圍巾,然後伸直背脊踮起腳尖,試圖看穿樹林的深處。

「好奇怪……喉嚨好像快燒起來了……啊,好渴喔。隨便什麼都行,快給我。」

「真是…真是……太失態了……蠢斃了……」

總之,以後別讓菲雅喝甜酒一類的飲料了。春亮邊謹記在心,邊繼續愜意地散步。

「什…什麼也沒有喔。是你的錯覺啦!錯覺!」

「我很冷靜,真是蠢斃『嚕』!聽好了,首先我想問你,雖然你老是被迷得心花怒放,但根本上你到底是喜歡苗條一點的?還是喜歡豐滿一點的?還是說介於兩者之間最好,而且會感到興奮、覺得剛剛好?之類的——喂,不準東張西望!」

菲雅轉眼間眉飛色舞地說道。「那真是太好了。」春亮也露出苦笑。即便對他們來說理所當然,也毫不新奇,對菲雅來說卻不是如此。菲雅是初次接觸到這些事物。而每當她帶着笑容敘述她初體驗的感想時,春亮也有種十分不可思議的新鮮感。儘管一直以爲理所當然,但其實這些都是很美好的事物——有種重新體認到這些活動的價值的感覺。

「嗯……喂…喂!那裏…不行啊……」

然後——「咚」的一聲,錐霞癱坐在地低垂下頭。這下糟了!春亮正要從椅子上起身的時候,黑繪噠噠噠地不知從哪裏跑了回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不過我正打算說的問題點確實是這個沒錯!不,等一下,我們言歸正傳吧,其他很有正月氣息的活動嘛……對了,還有壓——」

在黑繪低喃的期間,那種像是樹木與某種東西正在互相撞擊的聲音又斷斷續續傳來。一行人困惑地面面相覷。

「你不冷嗎?冷的話…就說吧。對了,那我…就替你…就替你這樣……」

與此葉不同,菲雅並沒有喝屠蘇酒,只是喝了幾杯甜酒而已。沒想到她居然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嗯~還有什麼呢…但我覺得你也已經體驗過不少活動了呢……例如新春試筆和搗年糕,你剛纔就玩過了吧。和歌紙牌遊戲……也算是在家裏玩過了,也拼了笑福面,也看了轉陀螺和踩高蹺。」

咚!樹林裏響起了某種聲音。

「嗯……本來想說當作是慶祝新年,但是否太得意忘形了呢?反省中~」

「畢竟還是元旦的深夜啊。姑且不論新年初次參拜,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會來這種神社的後山地帶閒晃吧……要不是因爲我們一行人未成年卻喝醉酒,然後又糗態百出,纔會逃進沒有人煙的地方啊。」

「不過,這裏好安靜,真是適合散步的地方呢。而且也沒有其他人。」

「嗚喔!等…等一下,有話好說!」

「呣呣……無恥小鬼,你有事情瞞我對吧!快說!現在快點給我說!」

「喔喔!」菲雅像是回想起什麼般地雙眼閃閃發亮。

三人逐步向春亮逼近。黑繪像是在說「新的照相好機會又來啦!」般,只是架起手中的相機。沒有人出手搭救他。沒有任何人……

「除了新年初次參拜之外,正月還要做什麼?說到正月,應該還有其他活動吧?」

春亮瞟向身旁晃動的銀髮。

「怎麼覺得現在實在無法反駁你……呼~」

「壓——什麼?」

「喔喔.好冷好冷,要回到春亮的溫暖懷抱囉~」

「班長!」

也許是上天的幫助,至今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兩人失態行爲的錐霞,終於猛然回神朝他們走來。儘管她雙頰紼紅,仍是打算付諸武力拉開此葉和菲雅——

過了一會兒,從黑繪手中接過屠蘇酒的錐霞緩緩抬起頭來。臉頰一片火紅,眼神發直。然後——終於連她也拿起紙杯,一口飲乾杯中的液體。對春亮而言這真實一幅惡夢般的光景。接着錐霞搖搖欲墜地站起身子。

「沒錯,不準東張西望~」

「喔喔~糟了,忙着專心拍照卻晚了一步……這時候我是不是也該趕快喝醉,然後加入你們呢!」

菲雅脫下手套後,將手鑽進春亮的衣服裏頭。她準確地從皮帶上方,鑽過春亮身上穿着的所有衣服防備,直接襲向他的腹部。

「嗯?什麼怎麼樣?」

但是春亮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這樣也不錯。一如以往卻又理所當然的這份喧囂,絕對不是件壞事——但只有被圍巾勒住脖子這一點,還是希望不要。

「嗯呼?嗯呼呼……你不喜歡…嗎?喂,春亮……你喜歡吧?」

以此爲契機,寂靜的樹林再度如同以往變得吵鬧不已。結果,菲雅與熱鬧,兩者可說是如影隨形。「想一邊享受寧靜一邊愜意散步」這種想法,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大錯特錯。

「嗯,感覺就像祭典一樣,很開心呢!是說,新年初次參拜根本就是祭典嘛!」

走在前面的錐霞與黑繪轉過頭來露出苦笑,像是在說「真拿你們沒辦法耶」。只有此葉對於正在他身後進行的殺人未遂案件,不滿地鼓起腮幫子。果然還是她最可靠。好了,快逮捕犯人吧,不過麻煩手段溫和一點,不要兩個人又發生口角——就在春亮如此心想時——

「來來來。」黑繪將抱在懷中的紙杯一一遞給三人。是三個人。

「太~狡~猾~了——我也要…溫暖春亮嘛……」

「那是什麼聲音?」

然而很殘酷地,錐霞的話語也沒能傳進她們的耳中。兩人很快地各自將目標從春亮轉爲錐霞,整個人幾乎掛在她身上,開始摸索起她的身軀。總覺得不能看着那副畫面,況且春亮又忙着拉好自己的衣服,因此他別開視線。

「那個……我也正在反省。嗚嗚,我明明只是想,只喝一杯的話應該沒問題吧……總覺得好像做出了某些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總之忘了吧!嗯,忘了吧!」

啊!

「春亮,請你好好看着唷……現在開始,我要…好好……溫暖…春亮……」

「不…不,沒什麼。呃~到底是什麼呢~還有其他活動嗎~哈哈哈哈。」

「那…那是當然!這是社會的規定,我至今從來沒喝過!而且因爲『基美史託蘭提之愛』不太能治好體內的異常……啊啊,話雖如此……」

當春亮終於轉回視線時,只見菲雅等人正強將紙杯推到錐霞嘴邊。錐霞瞪大雙眼,喉嚨像是再也抵擋不住般做出了吞嚥的動作。屠蘇與甜酒的混合調酒逐漸被吸收進她的體內。

春亮乾笑着別開目光。但菲雅目不轉睛地斜眼瞪着他。大事不妙。如果只是聖誕禮物的話那倒也罷,但是顧及生活費,壓歲錢他實在是無法再負荷,很希望她們能諒解。而且壓歲錢其實是由大人發給小孩子。但是倘若菲雅知道了壓歲錢的存在——「什麼!壓歲錢就像是臨時多出來的零用錢?那對我來說就等於是臨時多出來的仙貝!」肯定會臉色大變地朝他逼近。一定要想辦法打馬虎眼纔行,但是——

「嗯,聽起來不無可能呢。這是新年頭一回的助人好機會,我們過去看看吧。」

「話說回來……你覺得怎麼樣?」

「嗯,也許是吧。」

「讓我告訴你,這世上有些事情不要回想起來會比較好喔……」

菲雅的手依然繼續移動。小手的觸感輕柔地撫上肌膚,肚臍周圍、側腹,接着小手又逐漸往上,輕輕在胸口一帶立起指甲。

「等…等一下,好癢……!」

「沒錯,真是的。」

(可…可惡。這傢伙…居然這麼不勝酒力嗎……!)

「來吧來吧,我來溫暖你吧。嗚呵呵,春亮,嗚呵呵……?」

有太多事情無法理解。在那裏的人是誰?對方又爲什麼要那麼做?

但是,唯一一個能夠理解的是——方纔起一直聽見的聲音的真面目。

在看見那個光景的瞬間就得到了解答。

那個無庸置疑——

是丑時參拜的聲音。

*

那是一種既典型又傳統的——詛咒他人的咒術。

由於太典型,又太過時,春亮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但是錯不了。

「去死!受詛咒吧!去死!去死——!」

那裏有這兩名人類,都是女孩子。其中一名少女以低沉粗啞的嗓音叫喊着可怕的臺詞,手上還拿着長長的釘子和鐵槌。被另一隻手壓在樹幹上的、被釘子不斷敲打着的東西——想當然爾,是草人。

原本少女一直噹噹噹地舉起鐵槌敲打釘子,這時「呼~」地吐了一口氣伸直背脊,然後朝另一名少女說:

「順便第二個人也一起詛咒吧。伍鈴,把頭伸出來。」

「啊嗚,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那個,拔的時候還挺痛的呢~……」

「不要的話,我會讓你更痛。還是你想拔指甲給我用?」

「……我選頭~」

另一個人——被稱作伍鈴的少女,維持着臉上的笑容,身體輕輕向前傾。拿着鐵槌的少女伸向她的頭部,動作粗魯地拔下一根她的長髮。「啊嗚。」伍鈴依然帶着笑臉,很痛似地按住腦袋瓜子,但少女看也不看一眼,將頭髮塞進從側揹包中拿出的新草人裏。方纔被釘釘子的那個草人已呈現出劍山般的狀態,毫無釘下新釘子的空間。少女在一旁固定住新的草人後,又從側揹包裏拿出一張紙,看了數秒之後——

「對象名字……這該怎麼唸啊?夜椿…嗎?夜椿武治!去死!受詛咒吧!腐爛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少女咚咚地再次敲起釘子。另一名少女則依然笑容滿面地注視着這副光景。

春亮打了個冷顫。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去死、去死!溺死在自己吐出來的黃色嘔吐物之海里吧!最好被臭死人的同性戀強姦!受詛咒吧、受詛咒吧、總之受詛咒吧!來吧、來吧、來吧……嗯?」

「哎呀。」

「呣咕!」

此葉對這項舉動皺起了眉,但過了幾秒鐘後,臉上又浮現出些許的懷疑。但菲雅完全沒察覺到,只是一味急得跳腳。

「……嘖。」

「我奉勸你,快點住手比較好喔。」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千早殿下,只要穿普通的服裝不就好了嗎,」

「感覺更加惡質呢……!」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伍鈴人如其名,就是『受詛咒的鈴鐺』唷~剛纔那是所謂的大祓詞——」(注:大祓詞是祭祀神靈時朗讀的一種祈禱文)

「不過,是相關人士。」

錐霞簡短回答後,千早聳了聳肩。

菲雅聽見對方的低語後,也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似乎馬上察覺到自己該做什麼。可能是爲了威嚇對方,她大力地甩動了一下手上的螺旋鑽。

「沒錯。你難道不知道這已經是偏離了人道的行爲嗎?而且還特地穿着巫女服……雖然不曉得你們是什麼關係,可是旁邊那位小姐,如果你爲她着想,應該要阻止她纔對。」

「呣?」

儘管嘴上說好過分,但名爲伍鈴的另一名步女還是保持着恬靜的微笑。她是位予人年長大姊姊感覺的女性,而且確實是穿着標準的巫女服。長長的黑髮髮尾微向內彎,莫名散發出一種很有巫女氣息的清純氛圍。與名爲千早的少女的低沉粗啞嗓音呈現對比,伍鈴有着銀鈴般輕脆悅耳的說話聲。

是趁剛纔丟擲閃光彈的時候接近的吧,伍鈴欺近菲雅,兩手托起她的臉頰,然後——

「——如若狂風吹散層層積雲,如若朝風夕風吹散朝霧夕霧!」

「!果然……菲雅小心!那個人和我們一樣——!」

「我也是沒錯,但這邊的這兩個人並不是唷!」

菲雅將從魔術方塊變化而成的螺旋鑽紮在大地上。幸虧她捉住了急忙變出的螺旋鑽,纔沒被剛纔的強風吹跑吧。不過,就算沒有以螺旋鑽爲支撐物,依菲雅的體重,說不定頂多滾個幾圈而已就沒事了。

「相關人士嗎!算了,怎樣都好啦。我也沒有任何事情要找你們……如果你們不回去,那就沒辦法,只好我們回去了。」

無法理解。莫名其妙。春亮不由得發出愚蠢的叫聲。

「感謝你們的奉勸,不過我不會住手。畢竟是礙事的人,我也料想得到你們會說這些話,不過我根本沒有聽的義務嘛。」

「哎呀……伍鈴真是有點喫驚呢~我還以爲可以把你吹跑,沒想到你似乎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重呢~」

「我都說過她是我的手下了,跟你們沒有關係吧?是說,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麻煩你們回去吧。我們的工作也做完了,你們是來這裏新年初次參拜的話,那麼就別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了。這間臭神社雖然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但至少會招待屠蘇酒和甜酒喔。」

笑咪咪的伍鈴,朝菲雅疑惑地偏過腦袋。

徹底的突襲。應該是閃光彈一類的東西吧。大量的亮光襲向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一瞬間奪走了他們的視覺。儘管閉上了雙眼,眼皮內部還是覺得刺眼,什麼也看不到。

「……啥?」

「……是的~說得也是呢,只能加油了……那麼,就這方面而言,也許這個狀況算是剛剛好吧。不,只能這麼做了……」

「哈,大色胚正盯着我的大腿看呢。真噁心。你是巫女控嗎?順便說一聲,我沒穿內褲。你變得更興奮了嗎?嗚嗯,這個變態。最好去死,最好被人詛咒。記錄一下好了,『今天久違地遇到了變態』……」

千早焦急的說話聲傳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這麼說真是太過分了~」

菲雅咬緊下脣。春亮心想,這也是當然的吧。對於她們而言,對於因詛咒而擁有意志的她們而書——這句話有着特別的含意。

聽見伍鈴的低喃後,春亮大喫一驚。雖然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說……但全都說對了。那是在這間神社裏抽到的籤的結果。難道她擁有可以感知抽籤結果的能力嗎?可是這種能力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又有什麼意義?

「……」

「你…你這個笨蛋!你根本不知道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情,無恥巫女!喂,乳牛女,你快點再多教訓她幾句!沒有醜陋到你那種境界的胸部,還有相同的眼鏡裝備……再這樣下去,你的個人特質就會完全消失喔!雖然其實那樣子我也無所謂啦!」

春亮低聲詢問後,此葉點了點頭。菲雅從地面上抽起螺旋鑽,持續警戒地瞪着伍鈴。伍鈴仍是一副毫無緊張感的神色,再次疑惑地歪過腦袋。

「我們已經新年初次參拜過了,也喝過甜酒了!現在該做的事情,就是阻止你那種愚蠢的詛咒行爲!把草人和釘子給我,總之要讓你再也無法做那些事情!」

「你說…詛咒……!」

千早捏起伍鈴的臉頰,用力地拉起使她移動。讓伍鈴移動至自己前方後,便將她當作是面對春亮等人的護盾。

「啊,可惡,果然基本上事先帶着是對的……不過因爲是手工制的,所以無法維持太久!伍鈴,你適可而止一點,快聽我的話!喂,等一下!」

「無恥小鬼用眼睛玷污女人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之後再來教訓他——那你們又是在做什麼?」

「啊嗚,好痛喔,千早殿下……」

「爲什麼我的個人特質只有胸部跟眼鏡啊!算了,先別管這孩子說的話,但詛咒他人真的是件不好的事情。雖然不曉得你有什麼苦衷,但總之能請你住手嗎?」

「就是要讓你痛!」

千早拉扯着伍鈴白色上衣的衣領,但她依然不動如山。伍鈴面帶恬靜的微笑,又以有些迷濛的視線,緩緩地環視菲雅一行人。

「好亮!」

這時傳進春亮耳中的,是千早對於毫不移動的伍鈴發出的煩躁咂嘴聲。只見千早將手伸進揹包裏,接着將從揹包裏拿出的某樣東西,迅速地擲向前方,下一秒——

「我拒絕。這是我的自由吧。是說,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苦衷啦……我只是因爲工作才這麼做罷了。」

她依舊帶着恬靜的表情,輕輕地舉起穿有白衣的單手。這一瞬間,此葉臉色大變。

「鈴!」剎那間,傳來了幾不可聞的鈴鐺聲響,同時——

「喂,我不曉得你聽見了什麼,但之後再說吧!現在我們要回去了,因爲這些傢伙好像會做出一些麻煩的事情!喂,伍鈴,你有在聽嗎?」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因爲這是千早殿下決定好的事情呀~」

「哼,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你可不是同伴喔。只是同類。你的真面目是什麼?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你看了還不知道嗎?噢,因爲是外國人,所以不懂,是嗎?這叫做丑時參拜,我正在詛咒別人喔。」

「尤其是還使用草人……就我而言也不得不勸阻你們呢~」

「等…等一下!我們話還沒說完呢!明明那傢伙就在你眼前,你爲什麼會不明白,詛咒是種不祥的東西啊!不要再詛咒別人了!」

「嗚喔,這是什麼!」

這時,邊狠狠咒罵着草人邊敲釘子的少女,以及在身旁註視她的女子,終於發現到春亮一行人。少女停下敲鐵槌的手,另一個人則是繼續面帶恬靜的笑容,轉過頭來看向他們。既不逃也不驚訝,就只是看着他們。

上半身則只穿着T恤。可能是因爲敲打釘子時會熱吧,明明是冬季夜晚,她卻把袖子捲起來,露出兩條白皙的手臂。帶子長長的側揹包掛在肩上,帶子又陷進胸脯之間,強調出大小適中的隆起。有點無法直視。

伍鈴噠噠噠地踩着輕盈的步伐向後退,回到不快地噘起嘴的千早身邊。伍鈴回來後,千早先輕敲了她的腦袋一記,接着再度看向菲雅等人。

「若是坐視不管詛咒專家這種愚蠢的存在,算不上是幫助別人吧!別擔心,我會小心不讓她們受傷——儘量啦!」

菲雅氣勢洶洶地大步走向不良巫女們。千早咧嘴一笑,朝菲雅的方向推了伍鈴背部一把。菲雅繼續前進,也未拿出魔術方塊。這是當然。菲雅並不是普通人,就算中間隔着一位楚楚可憐的巫女,也構不成任何妨礙。想必她能輕鬆制伏千早,從她手中奪過詛咒道具吧——

菲雅整個人被暴風包圍。狂風的餘波吹來,春亮的圍巾也激烈地飛起翻騰。他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接着張開眼睛後,只見——

「嗚…嗚喔喔喔!」

「看來諸位的運氣都相當好呢……真是太好了~中吉兩人、大吉一人,大吉以上則是兩個人……嗎?原來如此,那麼——」

「哎呀。這是……糟了……伍鈴,得加油纔行……」

「喔……其他也有伍鈴這一類的東西啊。那邊的眼鏡女和矮冬瓜也是嗎?還是說,你們全部都是?」

「詛咒專家嗎?我只能說這真是蠢斃了的行業呢……」

「啊,真是非常抱歉~」

聽見菲雅的話後,眯起眼睛擺出備戰架式的此葉回答:

「你…你說誰重啊,詛咒你喔!不說這個了,你剛纔……做了什麼!」

「伍鈴?」

春亮發出呻吟。雖然他不覺得進行丑時參拜後,會有實際上的效果,但是這的確不是件好事。縱然是代替執行,當中還是會存有人的惡意。而當人的惡意這種負面意念,不斷真實地、長時間又強烈地散發出去——說不定真的就會種下「詛咒」。在被釘在樹上的草人身上,以及她手上的釘子和鐵槌上。

「工作……?」

「那樣一來就沒有意義了吧。不過,可能也有些變態對於基本的巫女服會比較興奮吧。那種變態就交給你吧。挺起胸膛代替我被人視奸吧,伍鈴。」

「沒錯,我是詛咒專家。我只是接受心中懷有怨恨的客人的委託,再代替他們進行詛咒而已。就算叫對方去死,也只是聽過對方的名字,根本不認識他……所以完全沒有罪惡感。而且又能賺到錢,對我來說只有好處呢。」

名爲伍鈴的巫女搖了搖頭,同時沉穩說道。

少女將鐵槌收進揹包裏,取而代之地拿出手機,開始用單手答答答地按起按鍵。春亮還以爲對方是在挖苦自己,難不成真的在記錄事情?

春亮會懷疑自己的眼睛,不只是因爲她們正在做的行爲,也是因爲像她們這樣的人竟然會做這種事。丑時參拜,詛咒他人的咒術。這項咒術千真萬確,與她們這樣的存在無緣。反而是處在對立的立場。但是,爲什麼——

「是化爲人形的……詛咒道具嗎?」

然後逼近對方。伍鈴依然雙眼無神地嘀嘀咕咕。

「哼……你們就是『礙事的人』吧?」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之我們話還沒說完!可不會那麼輕易放你們走!」

「哎呀……是同伴嗎?伍鈴是第一次遇到同伴呢!」

「等…菲雅,不要太粗魯啊……!」

此葉蹙起眉頭。千早輕輕頷首。

而且無法直視的地方不僅是上半身,下半身也是。紅色褲裙側邊像是開高衩的部分,比一般的褲裙開得還要寬敞。但她上半身穿着的並不是下襬極長的白色上衣而是T恤——因此理所當然地,從紅色褲裙的開高衩裏,隱約可見她的雪白大腿直至腰骨一帶。

一道閃光亮起。

菲雅話聲僵硬地問,千早繼續操作着手機笑了起來。像是瞧不起他們一樣。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真是非常抱歉~因爲這是千早殿下的命令~」

千早面帶冷笑地無視於菲雅的話語,正要掉頭就走,卻又忽然停下。

「哼,這傢伙纔不可能違抗我呢。這傢伙是我的手下喔,是奴隸。敢抱怨的話,下一秒我就會揍飛她……是說,你要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離我遠遠的到什麼時候啊?這些傢伙也差不多要動手做些什麼了,快點做好準備,你這個白癡!」

她皺起眉看向眼前的伍鈴。本以爲伍鈴會跟上千早的腳步,但她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不知爲何,像是在聽回聲般地將手抵在自己的耳後。

就在菲雅困惑地皺眉之際,伍鈴以歌唱般的嗓音大喊:

「我同意上野同學說的話。詛咒可是一種只會讓他人陷入不幸的不祥事物喔。」

這時春亮他們聽見的是,非常非常細微,彷彿是在遙遠他方響起的——鈴聲。

春亮拚命地眨着眼睛,想要儘快恢復視覺。期間,事物的輪廓總算逐漸清晰起來。接着躍入眼簾的是與至今沒有兩樣的靜謐樹林、冰冷的月光,還有——

「雖然我不曉得她做了什麼,但我曉得她爲什麼能那麼做喔。從剛纔起我就有點在意,但經過方纔的攻擊,結果已昭然若揭——這個人是我們的同類。」

「等一下,伍鈴。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吧。你再講廢話,我就捏你喔!」

「喂,你快點住手!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拿着鐵槌的少女扭起嘴脣微笑,不知爲何心領神會似地點頭。

穿着巫女服的她們,會在做這種事情呢?

就在春亮如此心想的時候——

她身上穿着巫女服,但又不太像是巫女。盛氣凌人的五官,戴着細框眼鏡,但一丁點也沒有文學少女的氣質,及肩的長髮染成了誇張亮眼的顏色。唯一像巫女的地方就只有紅色褲裙,

菲雅她們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表情顯得更加嚴厲。

掠奪了她的雙脣。

「嗯……」

臉上的神情依然恬靜。伍鈴將自己的雙脣壓在菲雅的嘴脣上,吐出輕微的氣息。菲雅的臉頰微微抽動,任憑對方在嘴脣之間進行着某件事,更是震驚得六神無主。但是——

「……!……!……!」

菲雅當然也不可能一直任由對方爲所欲爲。她的目光當中倏地湧出怒意,奮力地推開伍鈴的身體。她不作聲地舉起手中的螺旋鑽打算攻擊對方,但伍鈴縱身躍起,褲裙翻飛地與她拉開距離,然後——

「有請身處氣吹戶之氣吹戶主神,吹氣直至根國底國!」

緊接着吹起了波及範圍比方纔還要廣的強風,甚至讓人站不住腳。身體的平衡感纔剛從頭暈目眩當中恢復過來,實在無法再抵擋這陣攻擊。菲雅再次將螺旋鑽紮在地面上以忍受強風,但春亮他們只能束手無策地滾倒在地。只有此葉火速架起雙手採取護身倒法作爲防禦態勢,但也一樣動彈不得。

「啊啊,真是的,你在幹什麼啊!突然發現自己是女同性戀嗎?你這個白癡!別做些奇怪的事了,應該一開始就放出這陣強風吧!快點走吧!」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讓你久等了~走吧~」

爾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之中。此葉遲疑着要不要追上她們,最後似乎還是決定幫忙扶起滾落在地的春亮等人。她拉住春亮的手協助他起身,同時問:

「春亮,你沒事吧?」

「嗯…嗯。幸好腳底下不是水泥地。話說回來,她們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看起來應該沒有特定屬於哪個組織,單純只是禍具和持有者吧……雖然所作所爲實在無法用這一句話全部道盡。」

「詛咒專家嗎……真希望她們能夠改變自己的想法呢。嘿咻。」

錐霞和黑繪也站起身。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要繼續追上兩人,讓她們不再做詛咒專家這種工作?還是該就此罷手,打道回府呢——

就在春亮思索這些事情的時候,菲雅邊揮舞着螺旋鑽邊快步走近。

「……!」

她滿臉怒容地指向兩人消失的方向。我們追!——她應該是打算這麼說吧。

「這是沒關係啦……可是,真的抓到之後該怎麼辦?這跟之前懲罰偷香油錢的少年們時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喔。而且還有受詛咒的道具在協助她,就算恫嚇她『你會受到詛咒喔!』也不知道有沒有效……」

「……!……!」

「喂,菲雅……你,那個……」

春亮啞口無言,同時也明白到了。方纔伍鈴對菲雅做的意義不明行爲,以及現在菲雅的異常。他不覺得兩者之間毫無關聯。

「幹嘛?」可以看出她的嘴形說了這兩個字,卻聽不到聲音。此時菲雅也終於察覺到自己的異狀,伸手摸着自己的喉嚨,開始拚命說話。儘管如此,還是沒有聲音。菲雅猛然驚覺般地臉色大變,不停地動着嘴脣朝春亮靠來,拚命地想表達些什麼。

那麼,兩件事連結起來後,果然就是這麼一回事。雖然不曉得其中的邏輯爲何,也不曉得對方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是,恐怕錯不了。

菲雅的聲音被伍鈴奪走了。

菲雅蹙起眉,一張一合地動着嘴巴。這時春亮忽然感到不對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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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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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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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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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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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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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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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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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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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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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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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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