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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2.8萬 字

第四章「聲音傳達到了嗎?」 “0;No answer1;”

*

菲雅疑惑地皺起眉低喃:

「有…有什麼不同嗎?不是鈴鐺,而是神樂鈴……?」

「也許你沒有看過吧。但種樂鈴並不是掛在香油錢箱上方的那種鈴鐺,而是巫女跳舞時所用的一種道具。外觀像是短錫杖,下頭接有長長的彩色布條——呈環狀將鈴鐺串連起來。我記得分爲三層,最下層的環有七個,中層的環有五個,最上層的環有三個鈴鐺。所以別名也稱作七五三鈴。」

此葉目光凌厲地低聲說明完後,伍鈴開心地點了點頭。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真是感謝你的解說呢~也就是說,神樂鈴上頭串有十五個鈴鐺唷。所以我們可說是十五個鈴鐺爲一個羣體呢。只因爲伍鈴這個名字的發音感覺最爲自然,所以至今只有伍鈴現出身影~不過基本上,還是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伍鈴看向周圍的巫女們——也就是與自己姿態相同的存在們。她們依序低頭行禮。

「我是壹鈴。」「我是貳鈴。」「我是參鈴。」「我是肆鈴。」「我是陸鈴。」「我是柒鈴。」「我是捌鈴。」「我是玖鈴。」「我是拾鈴。」「我是拾壹鈴。」「我是拾貳鈴。」「我是拾參鈴。」「我是拾肆鈴。」「我是拾伍鈴。」

有着相同臉孔的她們,各自一一報上名字。但縱然報上了名字,還是無法分辨——春亮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人形化形態。既是一人也是十五人的存在。

「竟然會有這種事……如果研究室長國知道有這種禍具,肯定會開心地列爲研究對象吧。不,或許其實也有前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總之,我終於明白了。爲何在我們的監視之下,你還能奪走夜知的聲音。以及爲何能在短時間內,就奪走位在院內反方向的人的聲音。原來是因爲同樣的犯人有好幾個!」

「是的~在起居室時,伍鈴趁着各位沒注意到,悄悄地將鈴鐺丟出了紙拉門外~」

「因爲那時候貳鈴還沒有找到衣服~當時的模樣可能不太體面,還請你見諒~」

其中一名巫女朝春亮低頭致歉。恐怕她就是當時奪走自己聲音的本人吧。雖然已經不曉得該定義誰爲本人了。

「你…你爲什麼一直瞞着我!這種事…連一句話…也沒跟我說過……!」

千早邊緩慢地跳舞,邊呻吟說道。十五名巫女將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因爲千早殿下說過,對於我們的真面目並不怎麼感興趣:而且,從千早殿下成了我們的持有人的那一刻起,即便說了也沒有什麼意義~」

「沒有意義……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那麼稍微講些從前的往事吧,我們原本是某個小農村的神社裏使用的神樂鈴。那個時代與現今截然不同,一切都是自給自足,田地的收成全都直接供應給人民生活~」

「但某一天,村子遇到了嚴重乾旱。所有農田全都乾涸,再這樣下去,就會面臨所有村人餓死的危機。於是那間神社的巫女爲了讓神明聽見自己的祈求,開始跳起舞來~」

「每天每天都花好幾個小時持續跳舞,縱然倒下了還是繼續跳舞,醒來後還是繼續跳舞。即便四肢已疲憊得無比僵硬、即便吐血,還是繼續跳舞~但乾旱依然仍未止息~」

「我不曉得你打算用那些力量做什麼……但是…燃料嗎?機器愈是運轉,燃料愈會不停消耗。難不成對你來說,聲音就像是燃料一樣?」

由於聲音的密度過高,春亮不自覺地搗住自己的耳朵。當他戰戰兢兢地拿開手,視線看向前方之際——

「就像是真空刃一樣嗎?就鈴鐺而言,這把戲還挺厲害的嘛。」

「雖然我也覺得從一開始就沒有呢。不過,看來接下來,可以遠比之前還要毫無迷惘地告訴你,骨董鈴鐺跟刀有什麼差別了呢。」

不知爲何,他打了個哆嗉。

「僅管如此,上天還是沒有下雨。」

莎弗蘭緹擰起眉低喃,此葉則是哀悼般地眯起雙眼。

連聲音也毫無起伏。儘管語氣本身並沒有改變,但音色明顯地異常。帶有着一種冰冷,讓人光聽就背脊發寒,彷彿是降神之人在宣告毀滅的神諭一般。

「結果村子也被沖走了,倖存下來的村民們沒有食物可喫而死了。一邊詛咒着世上萬物一邊死去。於是村子滅亡。」

說了這一句話後,忽然間她們的腳邊捲起了劇烈的狂風。儘管有一段距離,但一行人的身體仍因風壓而變得踉蹌。菲雅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後,目光嚴峻地看向伍鈴。

這時周遭的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施展出狂風。那是之前也過過的,像是貼近大地、橫掃他人雙腳的強風。儘管此葉一直留心提防,但由於方纔那陣像是某種儀式的鈴鐺樂曲,使得狂風的威力較先前增加不少。而且又是三人份。此葉毫無抵抗之力,雙腳往上浮起。

「不過——那畢竟只是把戲!妄想在切斷事物這塊領域上跟我相比……我會讓你切身體悟到,這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響起了鈴鐺的聲音。

菲雅將處刑樁擲向眼前的伍鈴,此葉等人則是衝向周圍的鈴鐺們——

可是,還有些地方他無法明白。這點錐霞代替春亮詢問她們:

相同臉孔的她們,以相同的嗓音編織着一個故事。

「……吹氣直至……」

此葉沒有停下腳步,持續閃避敵人的攻擊,同時瞥向四周。她們沒問題吧?

「有請身處氣吹戶之氣吹戶主神——」

千早也是。竟然穿上那種大腿敞開的巫女服和T恤來收集猥瑣的視線,就某種意義上,也是有意地讓自己心情變差,再散發出負面的意念——她到底在想什麼啊?千早她之前曾兇巴巴地朝着春亮罵道:「不準看!」「大色胚!」但其實這樣謾罵的行爲正是她的目的。亂來也要有個限度吧。

魔術方塊變作了立方體,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逐漸變換爲處刑樁。

是無。

「正是如此。千萬不可小看我們合而爲一的鈴聲。」

「是的~與身爲鈴鐺的『聲音』的含意不同,對於受到詛咒而化作人形的我們而言——『詛咒』就是一種力量。所以我們纔要儘可能收集負面的情感。請千早殿下代替執行他人的詛咒,或是在進行丑時參拜時請她利用伍鈴的頭髮作爲媒介,或是爲了讓千早殿下自身更容易對他人抱有嫌惡或是憎恨的心情,而刻意請她穿上感覺既猥褻又淫靡的服裝——這些全都是爲了我們的力量。這點我們非常感謝千早殿下,當然,今後也希望她能持續下去~」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情呢,畢竟我也曾經活在那樣的時代裏。也就是說,那名巫女持有的神樂鈴,就是你們嗎?」

「當然~我們想要的是能夠幫助千早殿下的力量,所以需要力量比他人較大的聲音,比起運氣不好的人,果然運氣較好的人的聲音會更有力量吧~?」

自己只能進行近身戰鬥,但這羣神樂鈴卻能利用幾乎算是犯規的風之力量,進行遠距離戰鬥。而且不愧是十五人爲一體,其團結的默契,戰場上的小兵們根本無法比擬。

「是嗎……!你們不僅奪走了那個無恥巫女一號的聲音——還奪走了春亮與無關的人們的『聲音』,然後佔爲已有嗎!所以現在纔會所有人都能說話吧!」

可是,現在除了伍鈴以外的鈴鐺們,原本應該發不出聲音的鈴鐺們,全都在說話。那也就是說——

密度的最高點。當只有鈴聲的世界達到了臨界點與飽和的瞬間,最後響起了一道格外響亮的合而爲一鈴聲。是默默無語,眼神甚至沒有交會的演奏者們,用手演奏出的終曲之聲。

「!」

目不可視的利刃又破空飛來。此葉揮舞手刀將其一一砍斷。然後本想就這樣制伏住朝她放出真空刃的對手,但是——

叮鈴。叮鈴。十五個鈴鐺發出聲響。不斷歌唱。節奏仍在變快。變得愈來愈快。

「對啊,伍鈴,我知道你是爲了我纔要獲得力量。可是我們不是一直在慢慢累積了嗎?這點我也答應,而且協助你了呀。所以纔會穿着這種巫女服,還做詛咒專家那種工作!」

面無表情的鈴鐺冷靜地應和。那份冷靜真叫人火大。

頓時菲雅們散發的氣息丕變,而且是變得更加危險。

「另一方面,村人們也這麼心想:明明她那麼努力跳舞,爲什麼都不下雨?那個巫女一定是能力不足。真沒用,快點讓老天下雨啊——於是誕生了詛咒。」

她並不是武器,但無庸置疑是項威脅。能夠傳達給大自然神祇知曉的鈴聲。見到對方行使出更甚於以往的力量之後,這點更是不用再懷疑。

「正是如此~因爲鈴鐺的『聲音』並不是永久性的。愈是鳴響,聲音愈會磨耗掉~也就是說,只要我們用盡了力量,借來的聲音也會消失唷~_」

「是的~雖然之後也經歷了不少事情……但總而言之,我們是『發不出聲音的神樂鈴』。但是,只要能被某個人持有,就能接受那名巫女一半的『聲音』,我們其中一人就能發出聲音,也才能勉強開口說話呢~」

鈴聲的間隔愈來愈短。鈴鐺樂團以有條不紊的節拍逐漸演奏出「漸快」與「漸強」。維持着僅抬起右手的姿態,動也不動的她們的聲音。

「唔……!」

「還沒結束唷——合而爲一吧。合而爲一演奏吧。一個鈴鐺附和其他十四個鈴鐺,另一個鈴鐺又附和其他十四個鈴鐺……演奏出帶有無限壯闊感,更強大的神樂之聲吧……!」

菲雅像在爲自己加油打氣般,用力吸了口氣後說:

「我們可是會認真地討回來唷。竟然再也聽不見阿春的枕邊耳語,對我來說真是難以饒恕的損失……雖然至今也都沒有聽過啦。」

對手有十五人。理所當然地,一個人大約須應付四個人。

「我們測試一次吧。」

「因爲我們認爲,光是收集詛咒的力量還不夠。千早殿下,現在是分秒必爭,已經沒有時間慢慢來了,爲了實現千早殿下的重要心願,我們只能這麼做。對於無法傳達出該傳達給神明的願望,而受到詛咒的我們而言,最大的冀求就是實現持有者的心願~這一次,正因爲我們已淪落成這樣的存在——我們纔會心想,更應該要盡心盡力地完成神樂鈴的職責,也就是將巫女的願望傳達給神明~」

「對我們而言,『聲音』就是力量。爲了向神明祈禱,這是必要的力量。因此若是無法說話——若是沒有『聲音』,伍鈴之外的我們就算現身了,也沒辦法幫上千早殿下的忙,也無法詠唱大祓詞。所以至今都只有伍鈴一人伺候主人~」

「可是——你們爲什麼現在才這麼做?截至現在,你們只要有一人份的聲音就足夠了吧。爲什麼到了元旦之後,纔想要得到更多力量?」

剎那間,至今自己所在的空間被一道巨大的空氣扭曲劈開。接着原本她想用手刀砍斷的樹幹也應聲滑落倒地。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她們失去了聲音。對她們來說,聲音就是力量。所以她們纔會奪走他人的聲音,企圖轉換爲自己的力量——春亮終於明白了她們的目的。至今遇害的人數包括自己在內,約是十人再多一些。正好吻合。

故事的終焉。沒有救贖,僅留下了詛咒的,過去的結局。

「大家是認真的嗎~?那麼,看來伍鈴我們也只好認真應戰纔行了呢~因爲我們也不能退讓。爲了讓我們還是我們,絕對不能退讓——」

「如若以炙燒淬火之利鐮,割盡彼方繁木之根,一切罪惡終將祓除!」

只見正在遠方戰鬥的錐霞,利用樹木的枝葉形成的死角,以皮帶纏繞住了其中一個鈴鐺的脖子。但是身旁的其他鈴鐺立即揮下手臂,詠唱祝詞:

那個恬靜的笑容已悉數褪去。雙眼無比空洞,就像是喪失了情感的無生命人偶。抑或像是巫女的降神之瞳——未映照出這個俗世的所有事物,僅看着位於遙遠彼方的神之御座,僅是爲了神而不斷跳舞,直至忘我境界的巫女。

伍鈴周圍響起了「鈴!」的一聲。又過不久,位在她身後的其他鈴鐺也「鈴!」的一聲。身旁的鈴鐺也發出一聲。既高又長的鈴鐺單音在不同的地點,像是回聲般反覆響起。十五個鈴鐺像是連鎖反應般接連發出鈴聲,聲音持續演奏。伍鈴的身體再次「鈴!」的一聲。

「——如若推放大海之中!」

儘管如此,菲雅她們還是不放棄與伍鈴等人戰鬥。

「原來如此~聲音會變沙啞這個詛咒的含意,就是這麼一回事啊。那麼,其中一個鈴鐺就能開口說話了吧。」

「真是自私至極的聲音小偷呢……雖然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但你們專找抽中鬼大吉的人下手,是有什麼理由嗎?」

至此,菲雅等人與伍鈴等人的對立已成定局。或許是伍鈴也頓悟到如今毫無商量的餘地,開口說道:

樹林被鈴聲包圍。密度之高,幾乎讓人以爲是樹林本身在演奏鈴鐺聲,單一的音無數次地響起,又無止盡地提高速度與強度。好可怕的音壓。明明單一個音應該是清脆的鈴鐺聲,這時卻變化成了極沉悶又刺耳的樂曲,層層籠罩住四周,就像是在腦中不停迴響的不吉悲鳴,也像是某種詛咒。

「嘖……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理,但力量提升了……?」

(雖然說要讓她知道自己的愚蠢,但我們的戰鬥性質差太多了……!)

此葉回想起了以往曾奔馳在戰場上的記憶。一路揮砍着如同雲霞般不斷湧來的無數小卒的經歷。四個人根本不算什麼——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爾後僅殘留下了無聲。

伍鈴只是帶着失去笑容的表情,用着冷淡的聲音,抬起手準備迎擊。

伍鈴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嗓音回答。毫不溫吞且毫無笑意,面無表情的敵人的回答。

「……你想提升多少力量,都隨你高興。但對我們而言,只代表着這樣一來,我們就沒必要對你手下留情,也省了一番功夫。受詛咒的神樂鈴啊,你不過是會發出吵雜聲響的玩具。爲了回敬,也讓你聽聽我的聲音吧。讓你聽聽鋼鐵與刀刃運作時的黑暗之聲!你就親耳確認,誰的聲響更加高亢尖銳吧!第五號機關·刺式佇立態『穿刺王弗拉德的木樁』——禍動!」

「瞭解。」

伍鈴等人所散發的氣息完全變了。她們又以整齊劃一的動作,放下方纔伸直的手臂。臉上的表情——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並不打算唷~因爲這是必要的『聲音』。我們的『聲音』,也是我們的『力量』~最近務農時也能使用機器,看來相當輕鬆,但如果在接着打算收成的時候沒了燃料,導致機器無法運轉,那可就麻煩了,對吧~」

「她死了。一邊詛咒着世上萬物一邊死去。」

「也就是說當她們達到目的時,夜知的聲音就再也無法恢復了吧……蠢斃了。啊啊,真是無可救藥地蠢斃了……」

「隨你怎麼說。先不管你們的狀況,我該做的事還是不會變。你真的不打算乖乖交出春亮和其他人的聲音嗎?」

「是嗎~?倘若各位不能理解,那真是遺憾~」

千早邊大喊,邊搖搖晃晃地跳着舞。春亮恍然驚覺。沒錯——一切都是從他們想讓她不再做「詛咒專家」這份工作開始。

「多謝你的誇獎。」

*

「根國底國!」

千早說完後,伍鈴輕輕頷首。

「原來如此——雖然有些事情我還不太明白,但總之你現在想完成以往自己未能完成的職責吧?哼,我不得不這麼說——你真是大錯特錯。」

「枕邊耳語很重要吧!光是餘音,就會讓人覺得很幸福呢!」莎弗蘭緹嗯嗯地連連點頭,也想跨出步伐時,白穗當然立即捉住她的衣領制止她。畢竟她的戰鬥能力比菲雅她們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巫女死後,終於下起了雨。卻是場暴風雨。彷彿是神明在發怒般,是場狂暴到吞噬了所有田地再將其沖走的豪雨。」

「然而曾幾何時,巫女開始如此心想:明明我這麼努力祈禱,神明爲什麼都沒有聽見我的心願?至少下點雨也好啊。好痛苦、好恨,儘管如此還是不得不繼續跳舞,這又是爲什麼?好痛苦——於是誕生了詛咒。」

「啊嗚……真是個悲傷的故事呢。」

——鈴。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伍鈴等人面無表情又目光空洞,同時靜靜地往前跨出一步。然後——

「……!」

「倘若無論如何都要動手的話,那麼我也不再客氣了。在這裏奉上獻給千千萬萬諸神的舞蹈,演奏直達高天原的鈴聲!吾是神樂鈴伍鈴,祈求神明聆聽的十五個樂聲之一……如今所有鈴聲全員到齊,你們就聽着傳達給神明的十五倍鈴響吧!來吧,懇請天津神國津神千千萬萬諸神——聆聽吾願!」

「應遵循天界宮庭之儀式,取來天津金木去其根去其末!」

「不斷揮舞着的神樂鈴也在不知不覺間損壞,發不出聲音來,但是巫女在村民們的施壓下不得不繼續跳舞,結果——」

此葉邊咂嘴邊心想:

伍鈴邊以平靜的嗓音呢喃,邊輕輕抬起右手。手臂舉在身體的側邊,保持着水平狀。仔細一瞧,其他神樂鈴也同樣高舉起手。然後——

瞬間此葉往上一跳,在半空中轉了圈身子,運用四肢後才勉爲其難地着地。她沒有停下動作,直接像頭野獸般蹬向大地,迅速移動,並避開接連飛來的風之利刃。

此葉在樹林中狂奔,用手刀砍倒礙眼的樹木們,朝着鎖定的一個目標前進。但下一秒身後傳來了——如同自己方纔做的,樹木們被某種東西砍倒後倒下的聲響。她本能地往橫一縱,接着說話聲傳入耳中。

菲雅吐了口氣。她邊用單手轉着手上的魔術方塊,邊往前走了一步。接着眼神銳利地望向正前方的伍鈴。

沒錯,可以理解。受詛咒的道具愈受詛咒,愈是能夠發揮出力量。這是理所當然。可是,沒想到她們竟然是刻意地在做這些事。明明對於受詛咒的她們而言,詛咒應該是種要敬而遠之的事物啊。

「既然如此,究竟是爲什麼……!」

「是的~處在無法發聲狀態下的我們,一點力量也沒有,唯一還能行使的能力,就是透過肉體接觸奪取他人聲音。但在那種場合下,面對並不是持有者這種彼此間有連繫的對象時,就無法僅奪走『約一半』的聲音。必須接收全部的聲音,才能轉換爲我們的聲音唷~」

「不好意思——現在從這個瞬間起,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得放過你了。」

於是空氣像是受到了她的手臂指引般倏地扭曲,切斷了錐霞的皮帶。此葉可以看見對方是跟真空刃一樣,揮下了固定住風刃後做出的斧頭。

「哇……」

「取天津菅麻之中段,去其根去其末——」

「割裂爲千千萬萬根針,敬宣天之祝詞太祝詞事!」

兩名鈴鐺各自從錐霞的左右兩側,同時放出肉眼不可見的空氣針。想必數量之多,也是跟先前無法相提並論。錐霞閃過了部分的空氣針,但有些沒能成功閃避。頓時她的衣服綻開,從中開始滲出了紅色液體——此葉強壓下湧上喉頭的不快感。錐霞毫不畏懼那些傷口,瞪着敵人再次伸長受詛咒的皮帶。

「……看樣子你應該是人類吧,但你的身體還真是不可思議。」

「很可惜地,就算以神的力量,也殺不了我吧。我很清楚我無法輕易戰勝你。但是就算手臂被扭斷,眼珠子被貫穿,我也不會放棄——!」

另一方面,與此葉一樣正對付着四個人的黑繪也傳來了說話聲。

「人數相差太多了。真想一網打盡呢……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如若狂風吹散層層積雲——」

「如若朝風夕風……」

「吹散朝霧夕靄!」

黑繪一股作氣伸長黑髮繩索,但被她們同時放出的暴風吹散。那是一開始曾看過的,很簡單卻又難以迴避,能夠在大範圍吹起狂風的招式。

不僅是頭髮被吹散,暴風的威力增強後,光是餘波,就令黑繪嬌小的身軀東倒西歪。黑繪大概是心想一旦倒下就會露出渾身破綻,拚命地將頭髮集中成厚厚一束,纏繞住傾斜的羣樹中其中一棵。她不違逆風向地縱身飛起,縮短頭髮繩索後,在樹枝上頭着地——

「呼~真是危險。」

「身子真是輕盈。玖鈴佩服。」

「那麼,拾鈴我們也奉陪吧。」

鈴鐺們毫無情緒起伏地低喃後,也乘着風往上跳躍。黑繪又伸長頭髮繩索,開始飛往下一株樹木。展開了在樹上移動的空中戰。

然後——

「喝啊啊啊啊!」

這回輪到伍鈴搖頭。不僅是伍鈴,十五個人全都一同搖頭。

「總…總之我也去吧~!」

「那麼無可奈何,伍鈴我率先開始移動吧。」

無法變回刀的姿態。因爲面對未持有武器的對手,交叉一點意義也沒有,即便不是如此,讓失去聲音的他到戰場上來太危險了。無法瞬時進行溝通,這點很令人傷腦筋。

眼前是森林中一處空曠的空間。在約莫有一座小公園那般大的空間裏——

「可惡,還是一樣那麼輕鬆就擋下來……!」

春亮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在多對一的狀態下,不斷果敢奮戰的她們。儘管這已是司空見慣,但他還是不禁咬牙切齒。

「我不必再這麼努力,也沒關係了嗎?再也不必一個人這麼努力……啊啊,說不定,真的是……」

「噢……是嗎?果然…她們…是要去那裏——也就是說,那時候的神諭是……」

「這是……情況有些急迫了呢……」

不僅是白穗,當然連春亮身上的服裝也不適合在樹林裏奔跑。但現在不是顧慮這種事的時候了。他們穿過草叢,跳過泥土,追尋着跑在前方,穿着紅色褲裙的千早。

春亮心想,那也太爲難人了吧。

「真會善加利用真面目模式呢……不過,這樣可就頭痛了。還有這一招的話,就沒辦法單純地以爲,只要用我的頭髮捉住你們就好了呢。該怎麼辦呢?」

(絕對有……不,就算沒有,也一定突破……!)

「拜託你。真的…求你了……要我下跪的話,我就下跪。你有任何想要的東西,我也會給你。但除了那傢伙奪走的聲音以外。我…我們,無論如何都想——拿回春亮的聲音。」

「……」

菲雅伴隨着大喝聲擲出的處刑樁,被無聲之壁攔下。她將徒然地飛回來的處刑樁變成劈刀後再次衝上去,但祝詞再一次響起,再一次被停下。

「……我一定要讓你還回來。想要春亮的聲音,並且以他的聲音爲力量的人——可不是隻有你們!」

儘管菲雅猛力地搖晃千早的身軀,她仍是沒有回話,只是茫然地注視着樹林深處。但是,菲雅搖動的力道愈來愈小——

「喂……你也覺得再這樣下去不好吧?一旦她們達到了目的,她們作爲力量所奪走的聲音就會消失。你父親的聲音也會消失喔。你覺得這樣下去好嗎?真的好嗎……?」

「既然你說『或許是吧』——那麼就表示,這果然是千早殿下的願望沒錯。我們是向神明傳達心願的神樂鈴。身爲神樂鈴的我們,要懷抱着神樂鈴的驕傲,達成千早殿下的願望。只有這一件事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

「哼,我是邊看着媽媽寫給我的注意事項,邊隨便照顧。因爲我對種菜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光是代替媽媽隨便地澆一澆水……不可思議地,也產生了不少感情。啊,那邊的白菜,看起來已經快要可以收成了。媽媽她愛喫白菜,所以我最爲小心照顧,也很期待收成……心想如果能夠順利收成的話,要拿去給媽媽看。沒錯,如果能順利收成的話……」

「我們之前應該也一直在說,我們不會放棄。不過,我就只再問一次吧。你們真的不能放棄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嗎?」

千早邊低喃,邊緩緩地將視線移向田地邊緣。在一片像是細長空地的地方里,正並肩站着的——當然是十五名神樂鈴。她們也一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田地裏的蔬菜。

「喂,莎弗蘭緹!這跟我們沒有關係……呃,啊,討厭!明明只是預定來新年初次參拜,爲什麼還得在山中健行啊!如果還下雨的話,真是太悽慘了。屆時我會向你索求足以買下一整間洗衣店的清洗費用喔,人類!」

所以只能就這樣戰鬥。全力以赴、不放棄、有勇無謀地,帶着絕不退縮的決心。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但這表示你願意帶路吧!大家,能跑的話就跟上去吧!」

只有時間不斷流逝。但是情況並非一點變化也沒有。隨着時間的流逝,戰場上也開始出現了些許變化。

那並非基於她的意志,也與這個戰場格格不入。但是她的舞姿確實充滿了神祕感。在激烈迴盪的戰鬥聲的中心,只有那個巫女舞既靜謐又無語地持續着。

千早正跳着舞。緩緩地,但又帶有些許緊張感的神前之舞。詛咒的巫女之舞。

「我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他有在打電話……」

像是在祈禱着什麼般。

發出「鈴」的細微鈴響後,它們像是被繩子拉扯一般飛到空中,然後集中飛向其中一名巫女——大概就是伍鈴吧。

菲雅捉着千早的衣領,將額頭抵在她的胸前。菲雅的身影和聲音,帶着確切的重量傳達進了春亮心裏。她是發自內心地渴求着自己的聲音。帶着近乎祈禱的真誠懇求着。這份真誠——不曉得是否也能傳達進千早的內心。

「無論如何,情況太不妙了!她們只要用盡了力量,聲音就會消失。一定要追上去纔行。可是——她們跑去哪兒了?可惡,竟在這時候讓她們逃走,真是蠢斃了!」

「——你們來了嗎?但現在我們可沒有時間理會你們。」

千早臉龐扭曲,握緊了拳頭。看來不管她再說什麼,伍鈴她們都不打算放棄完成自己的目的。春亮他們也明白了這一點。

「遂武力逐之。亦有岩石樹木草葉開口欲言者,使其不言!」

正如同此葉的低語,眼前是片類似於家庭菜園的田地。當中堆成了好幾條田梗,上頭有無數像是蔬菜的植物伸展着葉子。以等間隔豎立的棒子上纏繞着藤蔓。

伍鈴等人互相對望後一同點頭。然後——各自分散地奔進樹林裏。現在的情況已不是說什麼包圍的時候了。此葉臉色丕變,說道:

「……說得也是呢。就算我…和伍鈴…守護住了——但相對地,要是那傢伙的聲音不見了的話,肯定…媽媽她…對此會更加……」

「……」

「去哪裏了?她們去哪裏了?快說!」

「不行,我纔不會讓你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絕對不允許!就算可以用樹木製造出好幾個人偶,但也只有在你的視線範圍內才能操縱它們吧?結果只能襲擊一個人的話,那就沒什麼意義了。這就是所謂的杯水車薪。」

「話雖如此,現在看起來還挺乾淨整齊的嘛。是你在整理嗎?」

她以毫無感情波動的雙眼看向主人,像在徵求同意。

然而遭到拘束的三個人卻忽然間消失了身影。伸長的武器撲空後,錐霞與黑繪瞪大雙眼。但是她們三個人並不是消失了。巫女服滑落在地,取而代之出現的是——

然後她毫無預警地開始奔跑,衝進樹林。或許是因爲跳舞的疲憊,中途一度跌倒,臉部和衣服沾滿了污泥。但是她立即起身,再度專注地望着前方狂奔。

這時傳來了褲裙的摩擦聲響。轉頭望去後,只見千早癱坐在地,肩膀上下起伏地大口喘着氣。看來是已經跳完了詛咒所要求的舞蹈。

「……」

「啊…危險……!呼~太好了,閃過了……如果我也能一起戰鬥就好了……」

「唔……」

抑或者,像是在詛咒着什麼般。

此葉咬緊下脣,重新振作起精神。別忘記,這場戰鬥可是關係到他的聲音。那個既溫柔又沉穩,光是聽到他的低語聲就能靜下心來,光是聽到他的呢喃聲就會胸口發熱,光是聽到他的笑聲就會感到幸福——這個世界上她最喜歡的聲音。

但是間隔了幾秒後——千早搖了搖頭。

停在伍鈴攤開的掌心上的鈴鐺,一溜煙地鑽進她的身體裏。但伍鈴旋即揮了三次手臂。每一次都有鈴鐺從她的掌心中飛出,再次各自變回人的姿態。必然地每個人都是全裸,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

千早輕點了一下頭。又是一個爲自己而做的動作。

最終停下。

說話的期間,伍鈴等人緩慢地重新轉向他們這邊。身上依然散發着那股降神的氣息,以不帶任何感情的嗓音開口:

「這是媽媽的興趣。從以前起,她就會在這裏種各式各樣的東西。媽媽非常重視這裏。住院的期間,也一直擔心這裏的情況。真要說的話——就像是媽媽的寶物吧……」

此葉不再四處逃竄。她讓全身上下帶有刀的鋒利度,衝進鈴鐺呼喚出來的狂風之中。感覺到了視線。是待在遠離戰鬥場地的春亮、莎弗蘭緹、白穗——還有,千早。

千早一直凝視着她們。

「雖然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還是姑且問問你吧。你好像知道那些細胞分裂巫女會去哪裏的樣子,是嗎?」

「我剛剛纔察覺到。就算我自認爲很清楚,不過其實很多事情我根本不知道。關於他的家人、過去、房子——我還想問他更多事情。我還希望他告訴我更多事情。不是用冰冷僵硬的文字,而是用他平常的聲音告訴我。所以,拜託你了……」

沿着位於廟祠前的池子,往前跑了約五分鐘後——忽然間視野豁然開朗。

「這——的確,或許是吧。可是不對。我要的不是這樣子。犧牲那傢伙的聲音…這種事…纔不是我的願望……」

說實在話,她們正陷入苦戰。人數相差太多了。不僅如此,伍鈴她們還會施展那個無聲之壁和風等招式,真要說的話,是擅長防禦型的敵人。無法給予致命一擊。

千早的身體震了一下。將所有心願全傾注在聲音裏的菲雅,身軀也在顫抖。接着過了不久——千早輕聲呢喃:

像在表示先下手爲強般,錐霞悄然無聲地伸出皮帶,黑繪也伸長頭髮。她們不由分說地捆住三名鈴鐺的脖子,使出渾身力量往這邊拉來。在這種距離下,想必其他鈴鐺也無法再使用風斧切斷束縛了吧。原以爲如此——

「……家庭菜園……?」

千早看着田地,嘴角揚起了自嘲般的微笑。

「喂…喂!」

她是在自言自語吧。她話語中的真正含意,以及隱藏在其中的真實心情,春亮他們都無法理解。但是他們想要去理解。

「拾肆鈴予以同意。」

「當然,絕對不能放棄。對吧,千早殿下?」

「怎麼回事,她們想做什麼……?」

「無法斷言是否該成全大事而忽略小事。陸鈴發言:無論如何,應該先行移動。」

「我們該怎麼辦呢?」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一定要想辦法,總之一定要想辦法!那種彷彿是乳牛女的無恥模樣,也跟乳牛女一樣讓人厭煩!真是危害世人!」

「你攻擊的時機很容易看穿。儘管不語之壁僅能張開一瞬間,還是能輕易防守。」

邊聽着白穗與莎弗蘭緹的對話,春亮邊繼續注視着菲雅等人。

面無表情的伍鈴等人抬頭看向天空後蹙起眉,停下了動作。可能是對她們的反應感到疑惑吧,傷痕累累的菲雅等人也暫時停住不動,觀察伍鈴等人的模樣。

就在菲雅她們摸不着頭緒地想衝出去時——呼吸恢復平穩的千早,以手支撐着地面,緩緩站起身。她的雙眼——則注視着因太陽光被遮起,而陷入如夜晚般昏暗的樹林。

菲雅銀髮不停跳動,竭力用劈刀彈開周遭鈴鐺們射來的真空刃與風針,同時拚命戰鬥。但是——沒錯。即便進行近身戰,伍鈴她們還有無聲的防禦壁那招。菲雅的戰鬥方法容易解讀,也容易抓準時機,這點此葉同意。但至少那個巨大拷問道具擁有的破壞力,她可是深感贊同。沒想到竟那麼容易就被擋下。這樣一來還有突破的方法嗎?

「有粗野殘暴之衆神,令其遵從曰不從——」

此葉停下腳步,大力吸了口氣。

「變回真面目的時候,有很多事我也是沒辦法呀!不過,不能饒恕那些人的不檢點變身這點,我也有同感!可以的話,請春亮先閉上眼睛吧!」

菲雅更加壓低音量,悄聲耳語似地編織出話語。

「當然:再不追上去會跟丟唷!」

三個小巧的鈴鐺。

「貳鈴、捌鈴、拾伍鈴……恢復。」

但想當然爾,伍鈴等人沒有給予回應,就這樣失去了蹤影。

「竟敢瞧不起我……!」

「無法理解。這是千早殿下的願望。千真萬確是千早殿下的心願。」

白穗興致缺缺地環抱手臂,同時質問。千早沒有回答。全身衣物變得破爛不堪的菲雅焦急地捉起她的衣領。

「……放棄…也沒關係,伍鈴……不,不對。伍鈴,快住手。」

「除了成爲臨時主體的伍鈴之外,要化爲人形都必須經過伍鈴體內——這點連我們自己也忘了。想必是因爲十五個鈴鐺爲一體吧,但還真是麻煩。」

另外,事態的變化還有兩項——一個是如同氣象預報所言,天空的烏雲數量眼看着愈來愈多,以及——

但菲雅她們毫不放棄。即便氣喘吁吁,即便流下鮮血,仍果敢地攻向伍鈴等人——

「唔……哈…啊……」

同時她的頭髮與褲裙,因拂來的些許狂風餘波而搖曳擺動。

「等…等一下……!」

「看來你們不打算服從命令呢。那麼,也只能上了。走吧……嗚唷!」

「等一下!你應該也知道就算從正面衝上去,對方也不是那種馬上就能制伏住的對手吧!我也想立刻與她們開戰廝殺,但難道沒有什麼戰略嗎!戰略!我就老實承認吧,我們的戰鬥性質相差太多!再這樣下去,雖然很不甘心,但根本沒辦法發揮自己的實力啊!」

此葉像是對菲雅施展金臂勾一樣,阻止她往前衝。一面看着緩慢地散開來開始調整隊形的伍鈴等人,菲雅她們一面快速交談。春亮也拚命地動腦思索。有什麼方法嗎?有什麼方法能打贏她們嗎——?

「哎呀!既然如此,那你就說啊,乳牛女。你最擅長想些卑鄙的作戰計劃了吧。」

「我纔沒有想過什麼卑鄙的作戰計劃呢。不過,真要指出對方唯一一項破綻的話——就是她們還不太習慣戰鬥吧。即便會施展法術,即便人數再多,即便團體默契再好,但光看戰鬥經驗的話,是我們比較有利。所以才能勉強與她們一直戰鬥至今。」

「的確,並非完全沒有破綻。就像剛纔一樣,也能趁着不注意之際用我和黑繪的頭髮捉住她們。但是之後又能變回鈴鐺逃脫束縛,這點倒是很棘手。」

「從她們剛纔的樣子,以及說過的話看來,若想再一次變回人形,似乎得先回到老大的身邊纔行……那麼,這當中有什麼空隙可鑽呢?小菲菲,你有察覺到什麼事情嗎?」

「我想想——關於那個風的招式,好像沒有辦法同時施展兩個。攻擊的時候只能攻擊,防禦的時候也只能防禦。而且那個防禦壁對她們來說,似乎也是種困難的法術,無法一邊施展一邊到處移動。」

「這麼說來對方的防禦……叫不語之壁?還有那東西吧。那道牆也很難突破呢。」

黑繪說完後,菲雅輕輕搖動螺旋鑽。她邊瞥向前端邊說:

「的確,那道防禦壁很堅固。可是——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我覺得也並非完全沒有辦法應付。只要能善加利用我的機關。」

「真是無謂的假設呢,同類。就是因爲對手有十五個人,我們纔要商量討論吧?真是的,我可沒有興趣玩土種菜,真想快點回家呢。」

有好幾個破綻。也有他們能做的事。有什麼方法能將這些事情連結在一起嗎?春亮拚命思考。她們找出的,連結伍鈴等人破綻的方法。沒時間了。快點,快點——!

無能爲力令人咬牙切齒,沒有聲音,沒有力量,若還不能幫忙出主意的話,自己簡直一無是處。快想、快想、快想!

這時——似乎也同樣有着無力感的莎弗蘭緹縮着肩膀低嚅:

「嗚嗚,我也好想幫上大家的忙喔。果然還是該從其他地方收集來超合金機器人之類的東西比較好吧……就算只能應付一個敵人,情況也會有些不同吧。」

「你又說這種話了。我說過了吧?這樣太危險了,不行。是說,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時間削木頭做人偶了。你就死心吧。」

人偶——人偶?忽然腦海中有什麼一閃而過。接着春亮恍然察覺。

如果有那個的話。如果所有事情都能巧妙地串連起來的話——

說不定,至少能讓伍鈴她們露出更多破綻。之後再——

菲雅隨手擲出螺旋鑽,使其紮在殘餘的伍鈴等人附近的地面上。這時她再令其變化成擬似自己的姿態。

「……哇!」

「……!」

「——那當然。」

「沒錯。總之,就決定先由我拿出真本事來,好好地大幹一場。因爲我怕到時附近若是有其他人,有可能會波及到他們嘛。」

「唔啊……!」

「就…就算你那麼說……」

「我知道!『黑河可憐』!」

他需要的東西有兩樣。春亮察看揹包內部,彷彿看見奇蹟般地確認兩樣東西都在。

「小此、小此~!你太過投入了,可別忘了啊~!」

「咕…嗚…嗚嗚……!」

立於此葉胸部上的草人手上還拿着另一個道具。同樣是方纔放在千早揹包裏的東西。那是一個掌心大小的小容器——即是千早爲了自衛而做的閃光彈。

三+六+六。十五位神樂鈴全被擄獲,無法動彈。

而是她掛在肩膀上的揹包。

「第十號機關·狹式加壓態『裏薩的鐵棺材』——禍動!」

「然後呀,還把舌頭伸進去,隨心所欲地舔舐,當時更用另一隻手愛撫着阿春褲子的拉鍊一帶——」

「可是,事情會那麼順利嗎……?」

春亮伸手探向千早的身體。可能千早是誤會了什麼,慌慌張張地猛烈掙扎。

「什麼謊?」

但是,他們早就知曉她們接下來會做什麼。在菲雅起腳狂奔的同時,伍鈴等人不出所料地——變回了原本鈴鐺的姿態。

「怎麼啦,不過來嗎?由妾身直接當你們的對手吧。愚蠢的鈴呀、鈴呀、鈴呀!既然你們如此想發出鈴響,妾身就來助你們一臂之力吧,讓你們好好響個夠——儘管發出求救的呼聲、痛苦的喘息、絕望的悲鳴、快樂的嬌喘吧!別說是十五個,一百、兩百個都不成問題,就由妾身在神明面前,讓祂欣賞聆聽你們美妙的樂聲吧!」

立方體展開。沒有直接碰觸到伍鈴的軀體,而是在她周圍喀嚓喀嚓地張開鐵板。鐵板剜開土壤潛入她的腳底形成地板。又像是城牆般雄偉地佇立在她身旁形成鐵壁。又像是要阻撓祈禱傳向上蒼的夜空般展開形成頂棚。接着如同字面所言,將伍鈴關在棺材般的封閉空間。

菲雅緊盯着連有把柄的鈴鐺,將展開的「鸛鳥團聚」變回黑鐵立方體,再運用立方鎖拉往自己。間隔了一秒後,其他十四個鈴鐺像是受到帶有把柄的鈴鐺吸引般,一同飛向它。

「是。」

「可以同時束縛數人的拷問道具我也有。雖然從沒想過會用上它——但就讓你們看看我這個不祥的嗜虐道具,可是還沒生鏽喔!」

……所以,一定得由她出馬纔行。

(……有了!)

作戰方式決定了。面對已經排列好隊形,隨時準備要朝這裏進攻的伍鈴等人——此葉往前跨出了一步。只有此葉,其他人則是在原地待命。

此葉微側過頭來,用僅有他們聽得見的音量,爲難地小聲說道。

「那麼……呃,是拉那裏吧。嘿!」

當然,用一般方式使用的話,事情不會那麼順利吧。所以使用的方式也要耗費一番功夫纔行。春亮用這一生最快的速度在手機上輸入文字,提議該如何使用這些東西。

伍鈴等人一邊以有條不紊的動作往前飛奔,邊抬起手臂。必須最先排除,最大的威脅就在那裏。此葉認真起來後所散發的騰騰殺氣,實在是無法忽視。無論如何都必須注視不可的事物就在那裏。

此葉聽見黑繪的大喊後,嘖了一聲,停下爲了迎擊正要往前衝的雙腳。

「好,跟分配好的一樣!我們這邊可是有錐霞跟黑繪,只要有機可趁,要抓住十五個人簡直是輕而易舉!」

雖然同意敵人說的話也很奇怪,但的確如此。

此葉的背脊倏地僵硬。只有像是嘎吱作響的齒輪般,壓抑着怒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呼……我的確是說過無法活躍,但是這種活躍方式……啊啊,夠了!反正事到如今,就隨你們高興吧!總之又多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你們的理由!」

「沒錯。因爲你說過,變成人形之際必須先回到老大的身邊纔行啊……!」

能成功嗎?問題在於第一步:她是否有帶着那個東西。

「而她們竟然偷走了那麼重要的東西,真是不可饒恕呢。讓人火大。」

菲雅更加握緊立方鎖後,將伍鈴關在其中的鐵棺材頂棚,開始一面移動牆壁,一面演奏出鋼鐵的嘎吱摩擦聲。當然,是在壓縮內部的空間。

「……嘖!」

「莎弗蘭緹!」

「我不曉得你們是來自哪個鄉下農村,但多少也聽說過我這把妖刀有多麼可怕吧?就讓你們親身體驗一下,那些恐怖的傳聞是不是真的吧。不曉得憑你們這種受詛咒的鈴鐺,能不能承受得住受詛咒武器的真正力量呢。」

黑繪立刻老老實實地噤口。此葉緊盯着前方,僅做出了一個輕推起眼鏡的動作。用不着看也能知道她的表情。恐怕她已經突破臨界點了。她的雙眼,已經變成了曾奪走無數人性命的妖刀應有的眼神——

「喔喔,真像是柿餅呢~不過,能用的武器不僅一條的我,可得更加努力纔行!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當十四個鈴鐺與神樂鈴的圈環接合在一起的同時,那個帶有把柄的鈴鐺變成了一名人類。是脫去了巫女服,露出豐滿四肢的——伍鈴。她察覺到菲雅的逼近後,喫驚地抬起頭,然後舉起手臂,大概是想再次讓其他鈴鐺化爲人形吧。緊接着張開不語之壁。

「這是一種將四肢和頭部摺疊起來,完全拘束對方的拷問道具。因爲是在一種極爲不自然的姿勢下遭到固定,所以光是放置太久,就有人會因爲血液停止流動而死亡。至於我體內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個,理由很明顯吧——我的持有者曾同時用這些道具束縛住家人和朋友,再並排在一起,打賭着誰會最先死去。他還說只要其中一個人死去,就會解放其他人,所以家人們互相罵着:『你趕快去死!趕快去死!』他更將這些護罵聲當作是鈴聲,聽得開心不已呢!但是我纔不想聽見你們的聲音,所以只要閉上嘴——倒下吧!」

(喂喂!那種話我可從來沒有說過喔!)

菲雅操縱立方鎖,像是猙獰獵犬般讓自己的僞裝立方體滑向伍鈴身邊。然後——

此葉同樣確認着揹包內部,眼中立即浮現出理解的神色。但是——

此葉無畏地笑道。

「唔……竟然全員…都被捉住——」

「……只有你一個人嗎?」

「作戰……?」

「——有粗野殘暴之衆伸,令其遵從曰不從,遂武力逐之。亦有岩石樹木草葉開口欲言者,使其不言!」

『作戰。』

而提議的要素,是伍鈴等人不習慣戰鬥這項事實。

「現在這樣還只是普通的房間。但當作拷問道具使用的話,就會變這樣!」

「——夠了。」

莎弗蘭緹擁有「實踐王權的完全人偶」之名,在她的力量操控之下,某樣東西從此葉的胸脯間蹦出——正是先前放在千早揹包裏的草人。大小無法放進口袋裏,但又不能讓伍鈴她們發現到草人的存在,所以隱藏的場所只有那裏了……雖然對此葉有點過意不去。

詛咒皮帶襲向一時失去視覺,無法動彈的伍鈴等人。皮帶先將其中一人的身體層層纏起之後,將其拘束固定。維持着固定,前端又再伸向第二人。同樣地又第三個人。

「原來如此,利用這些東西……!」

畢竟她的身體最容易藏東西這點,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嗯。其實對方是用和小菲菲相同的方法偷走了聲音。也就是說,那邊的其中一個人渾身光溜溜地強行推倒了阿春後,又無比陶醉地親上他的嘴脣~」

「噢,是嗎?原來是這樣子嗎?不過是鈴鐺,還真是大膽呢——沒想到你們竟是那種以爲動了妾身的所有物還能久活的蠢蛋!」

草人將手臂穿過裝於容器前端的拉環裏,以像在比萬歲般的逗趣動作拉起拉環。瞬間閃光彈爆開。春亮他們當然已預料到這種情況,因此紛紛閉上雙眼,或以手遮臉保護眼睛,擋下突然迸開來的亮光。但見到此葉的殺氣後,一直只注視着她的伍鈴等人自然是猝不及防。

「嗯,這也是爲了解救燃眉之急。那麼……小此,你是爲了什麼而戰鬥呢?」

菲雅快速地掃了一眼成功逃脫頭髮、皮帶和拷問道具的十五個鈴鐺。只有一個鈴鐺有着彩色布條的把柄,且與把柄前端的圓圈串在一起。原本菲雅打算觀察其他鈴鐺們聚集的方向再做判斷,但既然如此顯而易見,也就毫無必要。無庸置疑地,它就是十五個神樂鈴的主體——現在基本上算是領導人的伍鈴。

「如同粗暴惡神般的氣息……危險!」

「第十七號機關·系式鳥枷態『鸛鳥團聚』——禍動!」

「傷腦筋,不習慣戰鬥這點,真的是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呢。明明人數這麼多,怎麼能所有人都只看着同一個地方呢。總之——上野同學、黑繪、菲雅!」

黑繪伸長了無數化作繩索的髮束,一碰到距離內的敵人便捆綁起來。共擄獲六人。

剎那間,此葉漲紅着雙頰——同時用雙手捉住自己的衣頓,不顧衣服劈哩啪啦地裂開,將領口用力往左右兩側撕開。

「咕哈哈!」此葉發出惡棍般的邪惡笑聲,正想往前奔馳時,黑繪神色慌忙大叫:

「是的,非常重要。」

「……!」

「阿春被奪走聲音時,我們說過,他是被某個全裸的人咬住耳朵後才偷走了聲音吧——對不起,那是騙你的。依據阿春的說法,果然——」

「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當然——是爲了討回春亮的聲音。」

「聆聽吾等鈴聲之人,是司掌大自然的千千萬萬諸神……人類製造的日本刀,畢竟還是無法傳達至千千萬萬諸神那裏吧。」

「不——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現在安心還太早唷!」

「你…你這個大色胚!什麼嘛,事到如今再把我當作人質也沒有意義了吧!我知道了,你是想以此爲藉口,好合法地對我做些色色的事情吧!別…別開玩笑了!」

伍鈴依然像個處於出神狀態的巫女,眼神迷濛,聲音飄渺。這時,注視着此葉背影的黑繪像個電影導演般下指示:

此葉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難·不·成——」

菲雅朝春亮刺來螺旋鑽。雖然很麻煩,但不事先說明的話,那個鑽頭很有可能就會刺進他的身體裏。春亮用單手在手機上簡短地打下:

(大概…回事這樣……然後,因爲菲雅那麼說過……)

趁着菲雅皺眉的期間,春亮用另一隻手摸索目標物。當然並非千早的胸部或大腿。

此葉往前踏出一步。

春亮的肌膚顫抖,泛起雞皮疙瘩。鬼氣正是如此驚人。當然,伍鈴她們也感受到了。面對可能是她們第一次體驗到的真止殺氣,就連原本一直散發出虛幻氣息的她們,也不禁背脊一顫擺出防禦架勢。沒錯——此葉釋放出的壓力,甚至大到讓人以爲只要一別開目光,下一秒就算被殺也不足爲奇。

「來了來了~!以王權之名義宣告,凡形態擬似之人偶皆爲吾羣臣——遵從吾命!」

菲雅拉起立方鎖,三角形枷鎖開始各自行動。首先位於三角形頂點的大圓圈先束縛住了伍鈴等人的頸項,與圓圈連繫在一起的鐵棒則像生物般一邊搖動,一邊用中央的圓圈固定住雙手手腕。利用其重量令她們彎下身體後,再用裝在鐵棒尾端的兩個圓圈拘束住腳踝。接着裝設在圓圈和棒子上的螺絲開始旋轉,嘰嘰嘰地強行壓迫她們的身軀——

剎那間出現了好幾個外形相同的束縛道具,並藉由鐵鏈與基臺相連在一起。束縛道具整體呈現三角形的形狀,頂點有個鋼鐵圓圈,由當中往外延伸的兩個邊也是鋼鐵製成的棍棒。兩條邊的中央或是尾端,也就是三角形的其他兩個角,也存在着小鐵圈。雖然春亮完全無法想像這個外形單純的鐵製品究竟做何用途,但她當然曉得。比這世上的所有人都要清楚。

「那麼,現在我必須要告訴小此一個祕密情報纔行。當時因爲怕你會受到太大的打擊,所以和小菲菲及小錐錐商量之後,就對小此撒了個謊。」

「無恥小鬼,你終於被色心衝昏頭了嗎!快點放開她!」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招——但是你的判斷錯了。我跟乳牛女不一樣,並不是『武器』。根本沒有必要破壞你那道牆壁!」

或許黑繪是計算好他無法吐嘈吧,更加姿意妄爲地捏造莫須有的事實,此葉的背影開始釋放出令人膽寒的氣息。春亮感覺到了一股非常邪惡又詭異的氣場,彷彿要將因烏雲而一片昏暗的周遭染得更黑。

無聲的完全防禦壁在她周圍展開。但菲雅咧嘴一笑:

她們被迫展現出的姿態,就像是雙手抱膝的坐姿一樣——但又被壓迫到了人體構造所能許可的極限。但是當然根本無法坐好。四肢遭到束縛的她們,只能無能爲力地滾倒在地。人數和黑繪一樣,皆是六人。

「……什麼招式?有什麼方法的話就快點說出來吧。」

「小此,再更恐怖一點!她們根本不害怕啊!你得再多吸引她們的注意!」

「真沒辦法……雖然我不太想使出這招。」

還有——曾說過「戰鬥性質相差太多無法發揮實力」的此葉,只能請她出場大肆活躍一番了。就各方面而言,也許這回的活躍會讓她不太高興。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也是無可奈何。

此葉的說話聲逐漸變得僵硬,像是回想起了怒氣一般。這時黑繪「嗯嗯」點頭:

那是個類似於懸吊式天花板的裝置。將受害人關在內部,慢慢地縮小空間,不用刀刃也不用細針,是用「體積」這項單純的道具來凌虐他人的拷問用具。

裝置的動作漸漸變小,然後在某個定點停下。理由很簡單。

「嗚——!」

「嗯,果然壓不壞那道牆壁呢。好吧,雖然我不曉得你那個能力持續多長時間,但我們就慢慢等吧,等多久我都奉陪。想放風刃的話就儘管放吧,想叫出同伴的話也儘管叫。反正兩者都只會讓你自己更加痛苦而已!」

菲雅的鐵棺材與伍鈴的防禦壁對抗一陣後——忽然間「匡當」一聲,鐵棺材又再次開始移動。單純的體積拷問正因爲單純,所以完全無法抵抗。無論是縱幅還是橫幅,都小到與一開始無法相比。然後呈反比地,鐵棺材中傳來的慘叫聲則是愈來愈淒厲。

「咕啊……哈…嗚……啊啊啊啊啊!」

「怎麼,受詛咒的伸樂鈴,這就是你自豪的聲音嗎!只要我不放開你,不管你怎麼忍耐都無法逃出來!身體扭曲很痛苦吧,骨頭也在嘎吱作響吧!你想就這樣等着被壓死嗎!」

「喂…喂,你們做得太過火了吧……夠了…快點住手!」

千早看不下去地大叫,但菲雅動也不動地繼續凝視着鐵棺材,只是開口說:

「你死了的話,聲音也會還回來吧,其實這樣我也無所謂。雖然無所謂——但是你的主人這麼說了。看來這傢伙希望你活着。所以,快點選擇吧。究竟是要現在立刻還回你奪走的人的聲音,還是繼續受折磨直到你被壓死。」

「嗚…啊啊……」

「伍鈴……啊啊,真是的,你真的是個白癡耶!你應該明白了吧,這傢伙直到討回聲音之前,都不打算放你出來喔!你那副樣子又能怎麼辦,被壓爛了又能怎麼辦!總之不先從那裏頭出來的話,什麼也不會開始啊!」

千早怒吼。呻吟聲倏地停下。像是時間停止般的靜寂降臨。

但是時間並沒有停止。這時新的聲音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

下雨了。

烏雲自午後起數量開始急遽增加,至今又一直不祥地覆住上空,如今終於開始下起了雨。周遭的樹木枝葉也演奏起啪嚏啪噠的樂曲。露出地表的土壤逐漸變得鬆軟。數十、數百滴雨水也打在壓迫着伍鈴的鐵棺材表面上,發出「噹噹噹」的吵鬧聲響。

所以,裏頭的伍鈴也聽見了這陣雨聲。

「已經…下雨了……來不及了……不,要是再這樣下去,無論做什麼都……啊啊,怎麼會這樣……」

從棺材中似乎傳來了這樣小聲的低喃。緊接着,一直在一旁觀看事情發展的白穗貌似再也受不了般,大嘆口氣:

「呼……你們看,都開始下雨了啦。照這情形看來,雨會愈下愈大吧。啊啊,真是的,你要怎麼負責!光是想像在離開這座樹林的期間,衣服和鞋子會變得有多髒,我就快昏倒了。竟從新年第一天起就預謀讓我和莎弗蘭緹全身溼透加以視奸,興趣再奇怪也要有個限度,人類!如果不是的話,就快點讓這場雨停下來!」

「好~大家加油喔~!來,一二、一二!」

「我…我?」

聽着千早說話的同時,春亮回想起來了。千早爲了給予伍鈴力量,一直讓自己置身在靠近詛咒的環境裏。做出詛咒專家這種不可取的行爲,還特意穿上會讓自己感到不快的服裝。這些全都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她才需要伍鈴的力量。

「只有你會那樣叫我!春亮,我也是兩個字唷!」

「聽好囉,現在已經沒辦法用這個無恥巫女二號的力量吹散烏雲了。那麼很簡單,只要利用其他的力量保護菜園不就好了嗎!」

「……?」

「沒錯,你已經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放棄了嗎?還是依然不死心,打算奪取別人的聲音?如果是的話,我只能讓你再品嚐一次相同的痛苦。」

「……」

千早說道,像在對垂頭喪氣的伍鈴落井下石一般。但是,她只有話語粗俗無禮,低頭看着伍鈴的臉上,卻有着疲倦的微笑。

「……是的。」

「就…就算你那麼說……」

最後,此葉也笑容可掬地說:

「要試着再掙扎一下嗎?就算會徒勞無功,但總比只是一直看着菜園來得好一點吧。如果你也這麼認爲的話……就快點站起來吧,這個白癡。」

「哇~!太好了呢,真是太好了呢!」

「喂…喂,菲雅……」

「因爲我…現在的我——也是人類。所以纔會這麼想:同時也算是人類的受詛咒道具,以受詛咒道具的身分取悅人類這件事,已不再是它原本存在的意義。」

「全部都一樣不是嗎……嗯?」

「如果狀況怪怪的,別勉強說話也沒關係喔。我有帶喉糖,要喫嗎?」

千早與伍鈴互相對望,兩人之間充斥着不容外人插嘴的氛圍。這陣沉默飄散着「這件事終於落幕了」的預感。但是,當然還是有某個傢伙看不懂現場氣氛,硬是插話。

「是的……」

以揮舞着手臂的莎弗蘭緹爲首,從此葉正砍倒樹木的那一帶樹林裏,走出了一羣奇怪的傢伙。那是隨意地將樹幹削成人形的木頭人偶們(這也是此葉製作的吧),正抱着圓木往前行進。這幅光景實在相當超乎現實。

「這…這回我也會確實幫忙!!」

看來春亮最先該做的事情,是告訴此葉那是黑繪爲了惹怒她纔會扯出的謊言。

「看來再怎麼阻止莎弗蘭緹也沒用了……不過,用不着說,我可是什麼都不會做喔。但如果是要我準備菜刀、繩索或是毒藥,我也可以幫你們準備其中一項啦……啊,之後還得再挖個墓穴纔行,結果該做兩件事情呢。好麻煩喔,能請你自己挖洞再自己跳進去嗎?」

「沒錯,你也一樣大錯特錯!你剛纔說過吧,什麼既然天氣不好那也沒辦法!這塊田地是你母親的寶物吧,怎麼可以那麼輕易就放棄!」

頓時場面騷然不已。春亮「啊~嗚~」地發聲,確認喉嚨的狀況後——

「嗯,就是這點!接着換下一個人說教,無恥巫女一號!」

「已經可以了吧,伍鈴?快點說吧——在你奪走那個銀髮少女的聲音之前,你接收到了什麼神諭?也許你怕我會大受打擊,所以隱瞞不說,但是在你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已經大致上可以預料到了。」

「既然我的聲音恢復了,那表示神官和其他人的聲音也恢復了吧。菲雅,差不多可以放開她了吧……」

雖然轉眼間就變回了平時的熱鬧景象,但現在可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伍鈴緘默不語。菲雅邊承接下她的視線,邊將魔術方塊壓向自己胸前。那個立方體玩具沒有溫度。但是,她自己有。春亮心想,菲雅也許是在感受其中的不同。

但是伍鈴重獲自由後,看來絲毫沒有抵抗的打算。也許是因爲釋放出了奪來的聲音,先前那種既虛幻又冰冷的降神氣息已消失無蹤。她的雙手「啪沙」一聲抵在逐漸濡溼的地面上,用極爲陰鬱的嗓音低喃:

「無恥巫女二號,你在發什麼呆!要掙扎的話,就掙扎到最後一刻!」

伍鈴緩緩抬起頭。菲雅先點了個頭後,撿起掉落在腳邊的魔術方塊,拂去泥土。

「可是……已經…不行了。我把聲音、力量,都還回去了。伍鈴體內只剩下因詛咒而從千早殿下那裏奪來的一半聲音——所產生出的力量。其他鈴鐺都已發不出鈴聲。伍鈴我們明明是該實現願望的神樂鈴啊……!」

「……」

「重新再看一次後,這副景象真的是超級奇怪呢……我的天啊。」

「誰管你啊。好吧,那我讓個步。現在因爲下雨,植物無法行光合作用,你就幫忙世界減少那一份二氧化碳吧。只會浪費世界氧氣的人類,偶爾也該做些對世界有益的事吧。我的提議就是——對了,去死之類的。或者去死也不錯呢。不,乾脆你就去死如何?」

「傷腦筋,元旦一開始就要進行大工程呢。」

春亮實在不曉得她這樣的行爲,究竟是該稱讚,還是該責備。只是——只有千早強烈的心願與她的愚直,他能明白。

菲雅將魔術方塊收進口袋裏,再一次注視伍鈴的臉龐:

「幹嘛,你有意見嗎?我纔不管,讓我說個夠!首先是你,無恥巫女二號!」

「如果這裏被沖走,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喔。就算用那種連烏雲也能吹跑的神明之力保護了這裏,媽媽也不會高興吧。她只會笑着說:『既然是天氣不好,那也沒辦法呢』……不過可能還是會有點難過吧。」

「呵呵……現在起…就算奪取新的聲音…也來不及了。至少要有十五人份…不,至少要有十人份的聲音和力量,也許就有可能……啊啊,可是,果然來不及!這樣一來千早殿下的心願就無法實現了。我們又一次無法完成自己的職責……!」

「究竟是不是一件蠢斃了的事情——嗯,也只能試了才知道吧。」

好不容易解開此葉的誤會後,春亮與千早先一同趕回早川家一趟。拿了必要的器具回到菜園時,一行人已經總動員,開始進行守護田地的工作。所有人早已全身溼透,但是沒有人——不,除了正躲在大樹底下,用極度怨恨的眼光瞪着這邊的白穗以外,沒有人引以爲意。

「你還不明白嗎?這回引發騷動的原因,全都在於你想要守護這片田地吧?如果最後演變成『結果被雨水沖走了~』這種無聊的結尾,那麼我們至今的辛苦也就全都沒有意義了嘛!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就借用我們的力量吧!」

伍鈴的目光動搖,她是在想些什麼嗎?春亮無從得知,但處在相同立場的菲雅所說的話,一定有傳達進她的內心吧。

「……我看到了斷斷續續的影像。有像是當初毀滅我們村子般的豪雨、暴風雨般的狂風,以及流過樹林間的濁流。然後——是千早殿下的母親大人的這座菜園。以伍鈴的方式解釋,並將其串連起來之後就是——」

菲雅與此葉大受打擊地張大嘴巴。不知爲何連錐霞也咕噥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唔……原本我也佯裝不經意地在找時機呢……!」邊嘆了口氣。然後不知爲何黑繪也老樣子眼神茫然地比出V字勝利手勢。

聽見菲雅這番話後,伍鈴的肩膀微微顫抖,絕望至極地笑着。

雨勢依然不停,甚至愈來愈強。千早邊以掌心接下雨滴,同時緩緩朝伍鈴伸出手。

「啊啊……怎麼…會這樣,這樣一來…已經……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就是說啊,啊啊……可以再一次聽到春亮的聲音,真是太好了……啊,對了。聲音恢復之後,如果你第一個喊我的名字,感覺會很特別呢……!春亮春亮,爲了確認聲音是否確實恢復了,再測試一次吧!請你試着喊我的名字!」

「斜坡的構造是這樣……假設水會流過來,恐怕會是從那邊吧。所以要在這個方向挖條排水溝……」

「真是羣愛管閒事的大色胚們呢……不過,我也是逼不得已喔。」

另外黑繪也將自己的頭髮變作鐵絲狀後切斷,再纏在蔬菜上加以支撐。幫忙這項作業的還有錐霞和伍鈴她們十五位鈴鐺。

「所以你一定也沒有必要再執着於要以受詛咒的神樂鈴這個身分,去幫助這個女人了。只要以變成了人類的普通的伍鈴這樣的身分,好好加油就好了。」

「嗯!我有同感!你是白癡,你也是白癡,無恥巫女一號和二號都是白癡!不不不,光這麼說還不夠,應該要說是白癡白癡!真是太亂來了!你們給我好好反省!」

「基本上我先說一聲,你最先該做的事情是穿上衣服喔。還有關於你奪走春亮聲音時的情況,再詳細地跟我說一遍吧……嗚呵呵。」

「呼~我就在想,事情會不會變成這樣呢……」

「嗯……不,應該沒問題。謝謝你啊,黑繪。」

菲雅輕輕一揮立方鎖,鐵棺材驟然消失,感到不自在地縮着身子的伍鈴現出蹤影。本來考慮過是否該拿巫女服過來給她,但菲雅她們依然警戒地望着她。

「可能我已經說過了吧……你搞錯優先順序了。沒有不惜奪走那傢伙的聲音,來完成這件事的必要啊。白癡…你真的是白癡呢……可是,最白癡的人也許是我。這不是你的錯。事到如今才察覺到自己搞錯了優先順序,我纔是最……」

「……伍鈴我…怎麼了嗎……?」

不顧千早蹙起眉頭,菲雅邊大喊着:「接下來是雙重說教——!」邊用猛力用手指來回指着千早與伍鈴兩人。

此葉說完指令後,便消失在樹林中,接着稍過片刻,接連傳來了樹木倒下的聲音。想必她是考慮到若砍倒田地周圍的樹木,會影響到排水功能,所以纔會在稍遠的地方砍樹吧。

「事到如今……我就告訴你們這傢伙擁有的最後一項能力吧。那就是『神諭』。就像是侍奉神的巫女會聆聽天啓一樣,這傢伙偶爾可以預知未來喔。不,說是『接收預言』或許比較正確吧。就算這傢伙自身不瞭解預言的含意,但她可以透過隻字片語或是片段影像,接收到未來會發生的事。但這股力量她自己無法控制,就像這場雨一樣,只有偶爾纔會出現。一開始我遇見你們的時候,會知道要準備閃光彈,就是拜此所賜。」

「沒錯吧。我是拷問處刑用的立方體。爲了拷問及處刑人類,並用各式各樣的方式欣賞其姿態,纔會被創造出來。可是——現在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那有什麼樂趣可言。反而覺得作嘔。你知道爲什麼嗎?」

看着紛紛開始唸唸有詞的春亮他們,千早與伍鈴滿臉困惑。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春亮明白了菲雅想說什麼,同時一種複雜的感覺湧上心頭。「看來會很喫力」的疲憊感,「還不能放鬆」的緊張感,以及——「就是得這樣」的安心感。

「看起來該做的事情不少呢。那麼首先該從哪裏着手呢~?」

「可是……伍鈴…無論如何…都需要力量。可以守護的…力量……」

「對於變得像是人類的我們而言,有些事情,也只有變得像是人類的東西能做到吧。至少比起當作受詛咒的道具去拷問別人,我覺得那樣子更美好,更應該去追求。沒錯……我也想要多做些對人類有益的事情喔。這是爲了解除詛咒。不過就算去掉這個目的,這種行爲本身——實際上,會讓現在的我感到特別高興,也有種特別幸福的感覺。」

「我只是在想一定要事先做好準備,要是有人突然闖進來行搶,也才能趕走對方。是說,我家的神社這麼破爛又沒有警衛,最該提防的應該是縱火狂吧。」

只是不曉得要花費多少脣舌,她纔會相信就是了。

「我…我也明白了。你是打算利用收集了人類聲音後所得到的力量——吹跑這些烏雲吧!真是愚蠢至極的想法,氣象預報也說過,今天的風雨可是颱風等級喔!」

「是的……千早殿下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纔會使用伍鈴我們。也爲了能夠立即應對隨時發生的情況,纔會加強我們的詛咒,給予我們力量。」

「我都知道喔。你是爲了我而行動,爲了實現我的願望而行動。而我的願望——就是守護媽媽的歸來之處。是啊,的確這個地方最具象徵意義了。也是我最想守護的地方。每天也都會來澆水。」

春亮等人面面相覷。伍鈴她們奪走了聲音,是打算做什麼嗎?目的又是什麼?他們始終只是掌握到矇矇矓矓的線索,但還未找到答案。

「呵呵——因爲伍鈴是千早殿下的手下兼奴隸呀……似乎沒有否決權呢~那麼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伍鈴會試着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唷~」

不太對勁。白穗也狐疑地看向春亮。同時菲雅等人轉過頭來,驚愕地發出叫喊聲。

但是在場的人當中,已有一個人找到了解答。

春亮他們啞然失聲。那個神諭就是伍鈴行動的目的嗎?那麼那就意味着——

「什麼啊,真是無聊透頂。」

「夜知……呼~終於恢復了嗎?真是嚇死人了呢。」

「呃,連天氣也怪到我頭上來,我也很困擾耶!」

「唔……雖然不太明白,不過第一個叫乳牛女,我總覺得有點火大喔!喂,春亮,那麼你就喊我的名字吧!乳、牛、女是三個字,我才兩個字而已喔!比較划得來!」

伍鈴也帶着微笑說道,握住千早的手站起身。

「你真是大錯特錯。至於是什麼錯,我實在無法簡單說明……嗯……總之我問你,你在接受我的拷問時,很痛苦嗎?」

菲雅倏地轉身,被雨淋溼的銀髮甩出水珠,伸出食指指向千早。千早驚訝得一跳。

「什——」

「你…你們在說什麼啊……?」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正是如此。原因就在於我們神樂鈴會遭受到詛咒的最大回憶……我們曾經擁有操縱天候的能力。基本上雖然只能操控風,但只要能夠重現十五個鈴鐺的聲音,進而施展出我們擁有的最大力量的話——」

「春亮,你剛剛說話了吧?說話了吧!」

*

此葉比手畫腳地下了指示後,菲雅掄起巨大的螺旋鑽,開始刨挖田地周圍的地面。若論螺旋鑽這項道具的使用方式,算是與原本相去不遠吧,但因爲春亮至今只看過她當作武器使用,所以總覺得看來頗不習慣。

「千早…殿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第十九號機關·掘式螺旋態『人體穿孔機』!」

千早與伍鈴再次對望。經過一陣思索般的靜默後——沒多久,千早微微展現笑容。

「沒錯,果然是指今天接下來的這場大雨,會破壞這座家庭菜園吧。」

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伍鈴的她,靜靜地訴說。雨勢逐漸變強的雨滴打在千早的臉頰上,她眼神落寞地低頭看着伍鈴:

伍鈴緩緩地抬起頭來,雨水自眼角滑下,看來彷彿在哭泣一般。她注視着主人,但是在以顫抖的嗓音說話時,又再次垂下臉龐面向大地。

「呣,說得也是……就只有最後做了正確抉擇這一點,我就嘉獎你吧。」

「不過……在看了神諭送來的畫面之後,你開始心想,爲了守護這座家庭菜園……只有這些……光是收集詛咒的力量還不夠,對吧?」

「奇怪的只有你們吧,我們可是很正常。」

「我…我可不這麼認爲喔……是說,除了伍鈴之外,其他人又出現了呢。雖然我根本分不出來誰是誰。」

「因爲伍鈴以外的人,只是發不出聲音,也施展不出法術而已啊。至少可以當作單純的人手使用吧。」

當然,伍鈴她們已經撿起沾滿污泥的巫女服穿在身上。對此春亮鬆了一口氣,同時將從早川家倉庫搬來的塑膠布和其他器具放在地上。於是黑繪、錐霞和伍鈴等人靠了過來。

「嗚哇,雨勢好大……雖然只是暫時支撐,但基本上蔬菜的補強作業結束了唷~」

「塑膠布嗎?我們的確需要這個呢。而且風也愈來愈大了……看來氣象報告說的颱風等級的溫帶低氣壓,不是誇大其詞呢。總之就盡力去做我們做得到的事情吧。」

「伍鈴接下來該做什麼好呢~」

「……」「……」「……」像是在說「還有我還有我」般,其他神樂鈴們也無語地連連點頭,跟了上來。

「喂,不要用同一張臉朝我逼近啦,很恐怖耶!該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呢,總之我把所有的鏟子都拿來了,一半的人去幫忙那個銀髮少女,挖排水溝吧!接下來是——」

就在大家各自忙碌之際,此葉從樹林中回來了。想必是已經砍完了所需份量的樹木吧。接着她將莎弗蘭緹的木頭人偶們搬來的圓木切成薄片,做出無數片木板。

「也將這些木板立在周圍,當作柵欄吧。不過圍太多的話,反而會導致排水不良,所以不要完全包圍起菜園喔。那麼,打下木板的榔頭嘛……好像沒有呢。那麼就再麻煩那孩子用便利的泛用木工道具來敲吧。」

「誰是木工道具啊,詛咒你喔!可惡,但也沒辦法……第二十二號機關·潰式針球態『星棍』,禍動!那邊那個不知第幾號的無恥巫女,幫我扶着木板!」

於是菲雅開始將木板排在田地周圍,並用巨大的鐵球棍噹噹噹地打進地面裏。

「好,那麼現在換我們代替菲雅,來挖排水溝吧!好了,你們快點動作~!沒有多少時間了唷,動作快!」

莎弗蘭緹的木頭人偶排成一列,以整齊劃一的動作將手扎向地面,開始挖起泥土。雖說事到如今,但春亮還是不由得想:這種時候真是方便呢。儘管還是非常地超乎現實。

春亮與剩下的人,則一同開始將塑膠布覆在蔬菜上。光是攤開摺起的塑膠布,就可以感受到強風陣陣襲來。塑膠布不停翻動,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

每個人各自捉住塑膠布的四個角落,正想將它蓋在菜園上時——忽然風勢一口氣增強。與伍鈴等人施展出的暴風相比,可是毫不遜色。接着像是乘着風勢一般,雨量也突然攀升。春亮甚至無法看清位在塑膠布另一頭的錐霞。

「嗚哇!這…這真是不得了!」

「看…看來正式的暴風雨要來了……這…真的是…蠢斃了……!」

「莎弗蘭緹,你們排水溝的情況怎麼樣!」

「喔喔……我終於連飛行能力也……無敵!」

失去了千早體重的塑膠布往上掀起,猛力吹來的狂風更是鑽入其中,打算從內側掀起塑膠布。只見看來同樣疲累困頓,壓着塑膠布的伍鈴等人,身體踉蹌了一下,搖搖晃晃地想要壓下突然往上膨起的塑膠布。無謂的動作卻是致命傷。比起趴伏的時候,塑膠布裏又灌進了更多的風,陣勢完全亂了。

媽媽的寶物,媽媽的歸來之處,要被破壞了嗎?

「喔!是說,只要擺上重石代替我們,就能勉強……嗚哇!」

所以除此之外的事物,全都無關緊要,現在沒有必要去思考。

「白穗……」

「耶嘿嘿……謝謝你,白穗!」

(那不關我的事……!)

所以——

「就是說啊。夜知,你去找些能當壓石的石頭來吧!你那邊我先用可憐壓住!」

「……謝謝你。」

也有…這種事情啊。

想要守護母親的寶物、她的歸來之處、這座家庭菜園的願望。

低喃似地低聲說完後,千早再一次在他的身旁壓緊塑膠布。

「呣,被發現了。不過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呢……我下去囉~」

「奴喔…光是壓住就很困難了……!這風是怎麼回事啊!」

「你說什麼!詛咒你喔!」

她拚命地伸長手,卻抓不到。來不及了。這時藍色塑膠布又忽然劇烈往上翻起,一種一切皆要終結的絕望感襲來。就在千早要因此閉上眼睛的時候——

真是一羣奇怪的傢伙們——千早一面竭盡全力按住塑膠布,一面心想。

「喝!這…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啊,一開始立好的柵欄竟然這麼快就歪掉了!可惡,無恥巫女們,重新再來!跟我來吧!」

她只知道——還有。

「那就麻煩你們了,不過別太勉強自己喔!」

所有人都是全力以赴,拚命地在風雨當中守護這座菜園。菜園的地面因大量雨水而呈現一片泥濘。沒問題嗎?但是如果菲雅她們沒有挖排水溝的話,現在這裏早已是一片汪洋了吧。混在雨聲中,湍急地流過臨時排水溝的水聲也傳入耳裏。菲雅和伍鈴她們同心協力立起的柵欄,也因爲強風而不停搖晃,發出嘎吱聲響。那片柵欄應該正拚了命地爲他們擋下沒有流進排水溝裏的水,以及混在水中流來的砂石等異物。

他們至今都在做什麼啊。簡直就像是——像是在互相搖動着發不出聲音的鈴鐺,希望對方能注意到自己一樣。像是在說「你爲什麼都不肯瞭解我」般,鬧着牌氣一樣。

千早一邊心想,一邊緩緩爬向他的身邊。

春亮心中的這陣呻吟,沒有任何事物能回答。

是和自己的巫女服一樣,穿着象徵神聖的白色裝束,卻被污泥和雨水弄髒的背影。

明明媽媽是那麼期待,明明快要可以收成了,明明她一直照顧至今。明明她爲了能讓媽媽帶着笑臉回到這裏,這麼拚了命地、全力以赴地照料它們。

啊啊。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我才羨慕你呢,擁有那種不容易被風吹跑的體質,或者應該說是體重!」

她再一次注入力量,壓住塑膠布。冰冷的雨。疲憊。意識矇矓。伍鈴她們沒事吧?她忽然感到擔心,抬起頭來。下一秒,一塊被風吹起的泥土像是子彈般飛進她的口中。她皺起小臉,輕挺直身子,想要吐出泥土時——

「哇~」

「喔喔!黑…黑繪~!」

突然颳起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強風。雖然只有上半身遭到強風吹拂,但勞累的身體連這樣也支撐不住。她被風吹倒後滾落在地。

黑繪將頭髮纏成一束,勉強將其纏繞在手邊的樹幹上。那棵樹原本就因風勢而有些傾斜,如今黑繪將它更往下彎,像是拖車一樣慢慢地縮短頭髮後,好不容易纔降落到地面上。春亮放心地鬆了口氣。

「班長,對不起,看來是已經沒辦法了!總之在風勢減弱之前,只能先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壓住了!」

春亮邊說邊準備去找石頭時——

察覺到有某樣東西擋住了雨水後,春亮猛然抬起頭,只見黑繪還真的飛到了半空中。神樂鈴們壓住的一張塑膠布的另一側因風壓而彈飛起來,黑繪正捉着那張塑膠布的一角,變成了超人的姿勢,啪噠啪噠地隨風飛舞。依她輕盈的體重,根本不足以壓住塑膠布吧。

在自己的心中,果然還是有着——願望。

「……在這種情況下,在樹下躲雨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既溼又冷,真是糟糕透頂。比起那種不可靠的樹木,不如靠在既溫暖又認真又最喜歡的某人身上,還要好上一千倍。」

「我就想你一定在這裏。你在想什麼,我至少還知道……因爲我們是父女嘛。」

「這…這下子根本沒時間去找石頭了吧……在我慢吞吞找石頭的時候,搞不好塑膠布就被吹走了!」

她撇下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什麼又曾是對的?什麼又曾是錯的?這些事情全部都無關緊要。

眼下的時間彷彿沒有盡頭。壓住塑膠布的手因冷雨而凍得沒有知覺,甚至不曉得自己有沒有確實在出力。儘管如此,春亮還是讓自己整個人都壓住塑膠布上,繼續按住它。

一個地方的瓦解造成了連鎖反應,開始逐漸向外擴張。捲起的塑膠布下方,是媽媽住院前一直小心翼翼照顧着的,後來由千早接下工作,每日爲它們澆水的蔬菜們。高麗菜、菠菜、白蘿蔔——以及媽媽最期待的白菜。雖然勉強有支撐物扶着,但每一株蔬菜的葉子都無力垂下,菜梗也傾斜彎曲,正發出無聲的悲鳴。倘若直接曝露在風雨之中,鐵定會承受不住吧。整條田梗都會被弄得亂七八糟吧。

與他們無關。這些全都是她的一己之私。自私的任性。

看來菲雅和此葉也一樣,正憑自己之力壓住塑膠布。「呀啊~!」忽然傳來一陣慘叫聲,朝那邊看去後,只見莎弗蘭緹+木頭人偶部隊也一樣正按住塑膠布。

然而,爲什麼這些傢伙會這麼拚命呢?

明明…只要開口說話就好了。

糟糕。糟糕。糟糕。

這些全部都要白費了嗎?

「好…好冷~!不過,我會加油,大家也加油吧~!啊……咦?」

「喂,乳牛女,你有壓好嗎!現在正是發揮你身體特性,大肆活躍的好時機喔!」

有着相同願望的人,不僅僅只有自己。

「嗯~看來我只能以這棵樹爲據點想辦法幫忙了。阿春你也小心~」

(這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我們…真像是笨蛋一樣……)

不曉得是此葉製作圓木時的殘骸,還是被強風所吹斷,總之一條略大的樹枝劃空朝春亮飛來。他跌坐在地後,好不容易纔避開。

這樣一來,一定能代替失去的鈴聲。成爲足以向某個人傳達願望而回響的聲音。

不知何時白穗已出現在莎弗蘭緹身旁,漂亮的臉蛋被泥土和雨水弄髒。她邊環抱住戀人的肩膀,邊和莎弗蘭緹一樣用手腳按住塑膠布。

但是,現在也沒有多餘心力去管其他人了。他們蹲伏在地面上,拉着因強風吹拂而帶有驚人重量的塑膠布,好不容易纔覆蓋住菜園。

「我…我們在盡力了~!已經有很多水流進來了,再挖深一點比較好嗎!」

「了…瞭解。是說,這真的跟颱風沒兩樣耶,要是撐傘,很有可能會飛起來吧!」

他的雙眼因雨水而眯起,仍是轉過頭看向千早,輕笑道:

只有風雨依然無情地持續增強。

然後,僅此而已。

除了自己之外的某個人,伸長手按下了那塊藍布。

不行。不行。那樣不行。一定要保護好纔行。我一定要保護好纔行——

至於細微的鈴鐺聲響是否有傳達到,肯定只有神明才知道吧。

從雨水簾幕的另一頭,也傳來了此葉和菲雅等人的大喊聲。現下若不扯開喉嚨大喊,聲音就會被幾乎可說是轟隆襲來的風雨掩蓋掉。

是爸爸。

「我…我又沒有做什麼需要你道謝的事!你可別誤會了喔,莎弗蘭緹!」

明明那樣不可能會察覺到。

「什……什麼啊。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從雨水簾幕當中,「黑河可憐」沿着地面朝春亮伸來,層層捲住他的腰部。想必她是希望多少給自己一點支撐吧。真是感激不盡。

一旦塑膠布被吹跑,要再找到它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現下情況連站着都有困難,春亮手腳並用,匍匐地回到原本的塑膠布旁。

「是…是嗎?我明白了!你也小心!」

「喂,黑繪,你看起來好像頗開心,是我的錯覺嗎!太危險了,快想辦法下來!」

「啊,我受夠了!對吧,風雨這麼大,真是冷死人了!我也一樣,所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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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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