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2.2萬 字

第三章「手感太美妙了」“who are you?”

你的名字是?夜知春亮。

年紀?十六歲。

父親的名字是?夜知崩夏。混賬老爸。

擅長的料理是?咦?我覺得算是什麼都會做耶!

就讀的學校?私立大秋高中。

有哪幾個死黨?泰造啦,渦奈等等。還有,呃~班長。

那麼,我們叫什麼名字?

「……你們是誰?」

「爲·什·麼·啊——!」

衣領被揪着前後搖晃。對不起雖然我搞不太懂可是對不起請原諒我——春亮混亂地說着。真教人火大。

「春…春亮,你…連我都……忘記了嗎?」

「……抱歉。」

「我來到這個家時的事也忘了?兩人第一次欣賞夜空,那時的事也忘了?叫我此姐姐的時候也是?和我約好不那樣叫我,兩人一起上高中,也才約半年前的事情也是?」

「……抱歉。」

「啊啊——」

此葉沮喪地頹下肩膀,沮喪到甚至臉都趴在榻榻米上了。像個斷了控制線的人偶一樣,維持着僅有屁股上翹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看來不是騙人也不是開玩笑。要真是那樣,我就要勒死他。」

「我…我沒騙人!雖然搞不太懂,但腦袋裏卻有着奇妙的茫然部分……就只有那個部分…我想不太起來。」

「阿春,你記得這個家嗎?」

搔着略微泛紅的臉頰,久留裏稍微加快腳步靠近。

「——我現在就上街去。總之得先找到他的所在地。」

「咦?要不然是什麼?」

「原來如此。」

誰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呃……是,謝謝……」

滿面微笑目送小孩們通過的艾莉絲,突然轉頭仰望,帶着充滿慈愛的眼神說:

「是啊,阿春只要像平常一樣就行了。反正學校的事你都記得,應該沒什麼不便吧……至少我認爲像個病人一樣躺着也不好。」

「真可靠。簡單來說,這麼一來,她若想讓那少年回覆原狀——就只能和我們交涉,『加入家族會,把少年回覆原樣』。只要一旦來我們這裏,之後就好辦了。這是個可以省去無謂勞力的辦法。」

自己實現了無數人類的願望。實現了那間教堂每一個時期的支配者的願望。那間教堂盡了數不清的職務。邪教基地、麻藥的栽培場、恐怖組織的藏身之處、法令禁止的賣春旅館、獵奇殺人魔的遊樂場,以及專賣女孩的人身交易機構——

菲雅和黑繪面面相覷。由於黑繪說,若是告訴他,或許能成爲讓他回覆記憶的契機,於是便對他說明。

「你本來就知道!真是的,你這無恥小鬼……」

想和之前一樣。春亮之所以說出這種話,是爲了誰?

「不,若能聽見的話,是還挺懷念又有趣的,但我不強求——再說,我的詛咒也不是那種東西。」

啊啊,這是多麼愚蠢啊。

「我…對我是——你對我…比誰都溫柔!應該說彼此心意相通嗎?就是隻要有你在,其他都不需要了的那種感覺——坦白說,或許我們之間有着非比尋常的關係!不,不是或許,而是肯定!」

「對了,從剛纔就沒看見藍子……她怎麼了?」

「咦?受詛咒道具……是什麼?」

那選用說,是爲了她們。

「喂,乳牛女,告訴他你不光只是個胸部大的女人。」

爲了儘可能不讓她們爲了與以前的差異感到痛苦。

「這麼說起來,明明怎麼想都覺得可疑,可是卻……不怎麼害伯耶,簡直像是從以前就知道似的。」

「哼,好極了。雖然我很想說,請你務必這麼做——但這麼一來我就沒辦法向那男人泄憤了,不是嗎?不准你偷跑喔。」

「此葉,別勉強——」

就算忘了重要的記憶,春亮想的也不是自己,而是爲她們着想。

羆繪「呼~」地嘆息:

「對喔。只要將大部分記憶奪走後帶回我們的家,就不會被那位少年給逃跑了。若是箱形的恐禍她們想趁機將他奪回去,但除非能把我怎麼樣,否則記憶也不會回覆。而我可不認爲我會打輸她們。」

「真敵不過你呢,艾莉絲。讚美主。」

一片喧鬧中,菲雅心想。

充滿家族愛的新孩子的發言,讓他又是苦笑。

「啊~……對不起,主母、主父,要是我能拖延那些傢伙更久一點……」

「嗚哇!不,我並沒有在開玩笑啊!那個,抱歉……」

春亮似乎對這危險的單字感到驚訝。菲雅雙手交抱繼續說下去:

腦中浮現原初的記憶。原本只是普通的十字架——只是身爲將小孩嘗成活祭品的邪教象徵那時的記憶。自己是被懸崖包夾,處在宛若地獄谷底的邊境教堂裏裝着的配備。曾幾何時,教堂成了披着教會皮的惡魔崇拜者的巢穴。基於惡魔纔是上帝的信念,那羣人獻上小孩子當作祭品。在十字架前玷辱小孩、剝下他們的皮、挖去眼珠、拖出腸子、以火活燒後喫掉。

依舊趴在榻楊米上的此葉,手伸向廢棄的舊雜誌,便像碎紙機般將雜誌喀沙喀沙地切碎。「那麼——」菲雅取出魔術方塊,將之變形成螺旋鑽,展現給被窩上的春亮看。

「但是——你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會替你想辦法。」

「喔……」

留下說要更衣的春亮,走出房間。在走廊上佇足,三人唉聲嘆氣。

真是個讓人甚至想詛咒的濫好人。

是啊——他回話。導致自己化身成人的詛咒,最後的一位推手就是心愛的女人。

「嗯~人的幸福與他人的不幸是同義的,也因此我更加受到了詛咒。」

聽見這聲喃喃自語,臉趴在榻榻米上的此葉肩膀抽動了一下。但這時候——

春亮起先客套地笑說:「哪可能有什麼受詛咒道具啊~」於是黑繪伸長了頭髮搔他的臉頰說:「這樣也不信?」有趣的是——雖說一點也不有趣——春亮瞪大眼睛,滿是驚愕。

「你好,我是你的情婦一號,人形原黑繪。」

「……」

阿比斯緩和眼神、聳聳肩。如此一來,久留裏不知爲何有些慌張地對他說:

嚴格來說不是這樣,但就結論而雷也相同。

這也理所當然——他立刻更正想法。國家、時代都不同,現在是和平之世。

「失敗了呢……」

「能拖延多久,端看對方的聰明度而有所變動。這原本就不是能計算的,別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

感覺到久留裏疲倦地嘆氣,阿比斯苦笑。

殺氣微妙地緩和了。

「唉呀,我沒說過嗎?當然——就是實現人類願望這項詛咒啊。」

「這是當然的。我也會幫忙。」

正準備前進,但這時她突然發問:

「嗯,大致上明白了……簡單說,我目前狀況就是忘記了本應知道的事情吧?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呃……你們是爲了解開詛咒而來到這個家,過同居生活對吧?我想盡量像之前一樣,所以想問問——我以前是怎麼和你們相處的?是怎樣的關係?」

「我的是這個,這種東西。怎樣,想起來了嗎?還有,你若要承認是在開玩笑,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沒辦法靠力量嗎?」

「什麼事?」

「這個家?就算你這麼問,這裏是我家啊。就只有老舊又寬敞這個優點。其他還有什麼嗎……總覺得好像還有,呃……」

「並非沒辦法,但不夠確實——別誤會,我並不是在質疑你的力量。忘了說,那些傢伙有『暗曲拍明的研究室長國』這個組織的協助。」

「正面衝突的話,他們也將會傾全力要來擊潰我們吧。就結論來說,若行使蠻力綁架箱形的恐禍,恐怕有相當高的機率演變成和他們的戰爭。」

「如果那是某種能力的作用,按原理就是要打倒施術者吧?」

「我說了我又不是喜歡才勉強自己的。總之,要是碰上危機我會考慮逃跑的啦。那麼,拜託你們了。」

之後又繼續進一步說明,也順便告訴他這個家是作爲解除道具詛咒的場所。「這樣啊……唔嗯~總覺得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春亮淨是答些曖昧的反應。

沒錯,自己也實現了久留裏的願望,拯救了她。包括「她言外之意」也是。

真難得——阿比斯心想。沒想到小孩子居然不是發出悲鳴,也不是發出痛苦的呻吟,不是害怕得發抖,沒有絕望地哭泣。

「是啊。要是沒有那個的話——我一定早就死了。一動也不能動。」

「但就你的情況而言,救了你最多的是你自己得手的禍具。」

「等等,她騙人!你是…你是…那個……對!你崇拜我!是心甘情願地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你就像個僕人般的主從關係——每天都會幫我準備仙貝讓我飽餐一頓!」

感到眩目般地看着行道樹的紅葉,艾莉絲一派輕鬆地說道。

「你想起小孩子的慘叫聲了嗎,阿比斯?」

「要怎麼樣才能治好他?」

一邊感受着艾莉絲的重量一邊推動輪椅,在恬靜的住宅區街上散步。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性與她的希望,將這兩樣放上天秤,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唔呣,可是,如果是真正的一般人,看到這種東西應該會更加驚訝、躁動、恐懼纔對。既然你沒那樣——就表示內心深處或許還將它當成是基本知識也說不定。」

「您想聽小孩子的慘叫嗎?只要您下令,我就去抓來。請您吩咐。」

那些小孩子……沒錯,那些絕望的思念化作起始,如今自己纔在這裏——

「我不會的。我並沒那麼自負,以爲自己一人就能打得贏——但也有可能碰上得勉強非戰不可的情況,例如被阻斷退路之類的。不過嘛,就算真變成那種狀況——」露出讓人背脊發涼的笑容,她繼續說着:

「我也是……認爲主父是超越了真正上帝的神。因爲,要是主父沒來邀我的話,我哪裏都去不了。就算出了少年感化院,也沒有任何容身之處。是您拯救了我。」

「那是爲了讓你更加、更加地——成爲超越真正的上帝的基石啊。不該將那樣的不幸認定爲不幸。當然,我也不會那麼想。那只是爲了讓我與你相遇的必要苦難罷了。」

「敵人?」

「那個,我可以問嗎?做那些事的目的是什麼?」

「呣……」

春亮邊搔着頭說:

「乳牛女,我也要去。」

「嗯,進行到一半就被妨礙了。就連我自己也都不太清楚,這份手感究竟讓他告解到哪一步了。」

「看來……就只有關於受詛咒道具的部分忘得一乾二淨了。雖然不懂原因何在。

「就只有那男人的腦袋我一定要拿下,就算要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

「這麼說來,還沒向久留裏詳細說明呢。」

然後——與房間內全然不同,嚴肅冰冷的空氣開始流動。

「是敵人害的。」

「也是……雖然失去記憶感覺不太舒服……但除此之外完全正常。啊,可是,我可以確認一件事嗎?」

「既然失敗了也無可奈何,思考下一個方法吧。」

「總覺得好像很複雜……」

轉頭看向跟在輪椅後方略遠處的久留裏,阿比斯彎起脣角:

「哼。那男人說什麼過去啦、忘卻的,施術者是誰根本一目瞭然。」

邊想着下一個方法邊推着輪椅前進,和精力充沛地吵鬧的孩子們擦身而過。他們用着高亢的尖聲音,非常開心地笑着。

「若以剛纔的策略,原本是要讓菲雅大人自願來我們這裏——順利的話也能讓他們的協力關係化爲泡影。但果然沒辦法進行得那麼順利。」

「不必了,你對街上的地理位置還很生疏吧?你就在這裏和黑繪一起保護春亮。無法肯定對方已經放棄春亮了。」

「我都胡塗了啦!」

「不曉得。但是誰害他變成這樣的,就只有這一點我知道。」

原本像個屍體的此葉,一瞬間以驚人之勢復活。她猛然爬起身:

「今後也要繼致愛它。這麼一來那孩子也會像阿比斯一樣,變成更加超越的姿態。」

是的——久留裏點頭。溫柔的視線望了她一眼後,艾莉絲說:「對了,剛纔的河好漂亮,我好想再看一次。」犯人回到犯罪現場——由於這實在太典型了,對方應該也不會預料到吧?心想着,阿比斯揚起嘴角,將輪椅轉向前一刻的河堤。

側目望着清流,他心想:不能花太多時間想下個辦法。若是告解得來的情報可信,騎士領——那個被稱作「一人分隊」的男人——不知何時會從旁介入。應該要迅速採取行動。

果然還是得靠實力嗎……但那潛藏着讓家族會狀況起激烈變化的可能性。進一步來說,現況稍嫌有些戰力不足。雖不至於敗北,但也沒把握能獲勝。可以的話,他希望儘可能避免讓傷還未痊癒的艾莉絲曝露於危險中。

該怎麼辦……正當他摸着鬍鬚思考時——

河堤上出現人影,艾莉絲「唉呀呀」低喃,久留裏神情險惡地擺出備戰姿勢。但阿比斯卻有着不同的想法。他一看就知道人影長得什麼模樣。

讚美主。原先擔心不足的東西,或許會主動從對方那兒過來也不一定。

自己是爲了拯救人的道具。當然,就連像人類一樣的道具——他也不吝於相救。

身穿有着大量口袋的大衣的少女,以從最初見面時的印象無法想象的模樣佇立着。但她立刻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地抿緊嘴脣。

然後她將臉藏在豎起的衣領間——但瀏海底下傳出的視線確實蘊藏着意志,說道:

「……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要是能忘了一切該有多好。

若自己能夠不再是自己,那該有多好——

內心抱持着糾葛。那個家是個非常棒的地方。

但是——腦中卻揮之不去。自己做過的事、自己所犯的罪、抱着的小狗的畏懼視線、懷中嬰兒的哭聲。

因此等她回神時,已經奔出那個美好的家了。看見他清醒後的模樣,再看到她們困擾的模樣,她發現到一件事。還有辦法。因爲知道了這一點,她再也抑止不住身體動作。

奔跑、奔跑,毫無頭緒地跑。

但腳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最後腳步開始蹣跚,開始變成用走的。

在一成不變的街景中,腦袋漸漸冷卻下來。

「嗯~揍他只是半開玩笑啦。結果……我們與其做些不知有沒有效的事,不如從阿春變成那樣的根本原因上想辦法,這纔是最好的吧?也就是說,果然還是隻能等小此了。」

「有什麼辦法嗎?」

爲什麼自己卻記不得似乎最重要的事情——

兩人的聲音混雜着喀嘰喀嘰的魔術方塊聲傳進耳裏。

和剛纔的黑繪相同,菲雅也舉到臉旁。

菲雅將鐵球棍變回魔術方塊。春亮撫胸鬆了口氣。

靜靜等待着湊齊的一天——

他們沒有否定。辦得到,一定辦得到。自己的願望能夠實現——

「我纔沒沮喪呢。只不過是…覺得……好不甘心。」

因爲不小心聽見了她們寂寞的聲音。

就這麼經過數秒、數十秒、數分鐘。漫不經心地聽着水聲,聽着聽着,宣告冷酷事實的話語再次生於腦中。

那一定是不輸給自己這些道具的——

「不必那麼緊張,只是要請你辦你辦得到的事情而已。其中之一是請你要加入我們家族會——還有像他所說的,我們現在的情況需要一些幫忙。你能做得到哪些事呢?不,在那之前,能請教你的名字嗎?」

爲什麼?

自己真正的名字。爲了詛咒某個人而被製造出的道具——自己的名字。

「我們並未受到這位少女攻擊吧,久留裏?再說,對禍具獻上平等的愛是家族會的理念。既然來向我們尋求救助,那麼就沒理由拒絕……反倒該感到欣喜。若是因曾待在敵陣就予以歧視,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

「也就是要揍得更大力一點嗎……?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像這樣——」

在防波堤上坐下,茫然眺望着河面。

「楯岡……藍子。」

——放棄吧,你錯了。怎麼可能從這痛苦中逃脫呢?不可能忘記罪行的。無可奈何的事情真的就是無可奈何。回去吧,回去向大家道歉,然後——

「……真正的名字呢?」

啊啊,若這世上真有被人類稱爲神的存在……

菲雅一臉認真地首肯。

黑繪依舊面無表情,將拳頭高舉到臉邊,若無其事地說:

藍子倒抽一口氣,但事到如今也不能保持緘默。輕輕握緊掌心,她回答了——

——明明其實連是否辦得到也不曉得。

「啊啊!果然好難……我也只辦得到揍他這件事啊。」

「唉……」

像是在打量一般的視線。正當藍子的身體因視線而顫抖時,坐着輪椅的女性溫柔地側着頭告訴她:

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他明明都確實記得。

死命地手捂着嘴,按捺已幾近MA的吐嘈欲。不曉得那是從哪拿出來的,會是跟剛纔見到的螺旋鑽相同的東西嗎?

不知是幸或不幸,或者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偶然?

「哦?爲什麼要拜託我?」

那無疑就在這小巧的玩具當中。

然後,爲了回去那個家,正當她慢慢起身時——

留鬍鬚的男人帶趣地說着。「請你說說看。」輪椅上的女人接着說道。

「……走了嗎?」

去廚房拿了茶水,回程途中聽到起居室傳出的聲音。春亮若無其事地從入口窺視裏頭的狀況。由於他打算看一下就馬上回房,因此自然成了偷窺的形式。

「藍壺。以及——術法·藍蠱。」

無力感與罪惡感。混雜這兩種感覺的感情,極爲自然地轉變成對自己的怒意。快想起來,快想起來,快想起來!

再一次嘆息,垂着頭,額頭抵着書桌。

那是一種彷佛自一直以來懷抱的夢想中強迫清醒,空虛的絕望感。頹喪着肩持續走着,她突然發現已身處剛纔的河堤。這是她第三次來這裏。第一次遇見了他們,第二次有着美味的三明治,而這一次——只有孤獨。

——沒辦法的啦,沒用的啦。

「唉呀呀,一點也沒錯,阿比斯。可是——」

額頭抵着立起的膝蓋,閉上眼睛深呼吸。這是要忘記原本想前往的道路的儀式。花了數十秒吸氣、吐氣。一輪結束後,只得睜開眼睛了。只得抬起頭不可。

春亮在書桌上轉動着自動筆。映在眼前的,是從廚房拿來的茶,以及從剛纔就沒半點進展的數學講義。他覺得可笑。太可笑了,以致於湧上一股自我厭惡。真的是差勁透了。

雖然想改善這情況,卻又不知該做什麼纔好。因此纔像這樣,順從着內心非常無關緊要的危機感而面對着書桌。原本想說總比什麼也不做地發呆要好,但怎麼可能做得出成果?原先想喝個茶放鬆一下再做作業——想轉換心情而去了廚房一趟,卻換來反效果。

儘管如此,散亂的顏色也不可能消失。

(什麼——!)

「唔嗯、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

哼——菲雅鼻哼一聲,魔術方塊再次開始奏出聲音。

(別接受啦!)

狀況似乎錯不在己。聽說是被某人所害。即便如此,失去記憶的還是自己,失去回憶的選是自己。

「我也是啊。別沮喪啦,小菲菲~」

「可是現在狀況特殊,光用揍的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唔嗯,原來是這樣。」

她聽見輪椅的聲音。

走向自己的房間——逃跑似地。

主動將自身的罪——

——明明就連在哪裏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起居室再次出現聲音。

「走了吧。」

「嗯嗯。雖然要打倒那男人已是確定的事,但光是坐着等也不是辦法。我們也應該做些努力,試着幫春亮找回記憶吧?」

雖然心情上非常想吐嘈,但現在出面也很尷尬。他一面祈禱着千萬別演變成實際行動,一面繼續窺視。

令人咒恨的存在。絕對是這樣。

取代捱揍,他額頭「咚!咚!」地敲擊着桌面。好幾次,好幾次。

顏色對不齊。因爲只是隨意轉動的,所以湊不齊。

怎麼可能想得起來。

好痛。但若這樣就能找回記憶也算便宜了。他不斷重複,但還是想不起來。

「這……是沒錯啦……」

走廊上的春亮一瞬間佇足,但又立刻再次邁步。

真差勁。差勁透了——他心想。

「然後呢……該怎麼辦,黑繪?光是等待,實在太閒了。」

舉的是長有兇惡棘刺的鐵球棍。

藍子心想。一面感受着攪動自己空洞內心的命運之手的存在,她一面心想。

無味而乾燥的定理。公式。圖形的解法。以及有作業要做這件事情本身。

只不過從該處在的位置偏移罷了。

「揍他。」

腦中浮璣她們所說的話。若能找回記憶的話,那樣也不錯。

「可惡……快想起來啊,笨蛋……」

非常單純、非常困難,就只有那一個願望。

聽了黑繪的話,菲雅「呼~」地嘆氣,仰倒在榻楊米上,對着天花板舉起魔術方塊,接着又開始隨意轉動上頭的顏色。

「嗯,例如說——」

告解了。

「這個嘛……如果照漫畫或電影裏常看到的模式,王道做法就是給他來點衝擊。」

事態惡化了。

——對於溫柔對待自己的他與她們,這或許會構成背叛也說不定。

「……喔喔,這很好懂。」

看來是不至於演變成以衝擊性的暴力找回記憶的情況,春亮放心地準備走回房。這時從身後的起居室傳來最後的聲音。

起居室裏,有兩個人隔着餐桌相對而坐。菲雅隨意轉動着魔術方塊,說道:

聽着自己發抖得厲害的聲音,將願望的內容說出口。

因此藍子—

聽起來非常地寂寞。

「應該是不方便進來吧?我只是這麼覺得。」

「……好主意。可是總覺得那讓阿春更進一步失憶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黑繪眼神茫然地點頭。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竟然偷偷摸摸站着偷聽……進來不就好了嗎?」

「衝擊……?」

「我明白——我們也正處在艱困的狀況,可不能白白替你實現願望。」

——愚蠢、愚蠢、愚蠢。

「主父,您打算接受嗎?這傢伙可是敵人耶!」

抬起刺痛的額頭。混賬——再一次咒罵書桌,春亮搖頭。啊啊,不行,做這種事果然還是於事無補。冷靜點。

刻意邊伸個大懶腰,邊深呼吸。身體倚着椅背,大大弓起背脊仰望天花板時——

他看見面無表情的女童,倒坐在天花板上。

「嗚哇!」

「阿春,你就算自虐也無濟於事喔。」

她維持着茫然的眼神,泰然自若地說道。爲了貼在天花板上而伸展開的黑髮躁動,身體轉了一圈降落。

「額頭都紅了。」

「嗚,被看到丟臉的一幕了……別…別在意。」

「該不會是因爲我們剛纔說的話吧?抱歉喔,剛纔真的只是開玩笑。」

「咦……被發現了嗎?」

「嗯,所以小菲菲叫我來看一下你的情況。」

「是嗎……不,可是,這和你們所說的話無關啦。只不過是…就是…就像是爲自己打氣的儀式……」

黑繪聽了話後臉頰微顯笑意。她靠近春亮。

「我幫你治好。我有這種力量。」

「咦?不,不用啦,沒有嚴重到要讓你使用力量。現在也已經不痛了……嗚哇!」

春亮的臉被走近的黑繪的頭髮纏卷。並非將頭髮伸長,而只是用普通的長度、很稀鬆平常地捲住。

但是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不過嬌小的少女將手臂繞到他的後腦勺——緊緊抱住而已。

被頭髮擋住,看不到。臉上只有平坦的胸部觸感,頭頂感受到俯視着他的視線。若以直覺形容,那是非常——溫柔的視線。

「怎…怎…怎麼啦……?」

一邊舔弄那柔軟的耳朵。

爲什麼?是誰害的?害得他變成這樣。

無暇去確認那個感覺,他的話語將意識拉回現實。

「——你嚇得太誇張了!」

這句話像是觸到哪根琴絃,久留裏表情微微扭曲。活該——如此心想着將臉靠近,在眼鏡幾乎快碰到的距離間注視着她的雙眼。

溫柔地、溫柔地對她耳語。

「要怎麼做呢?」

讓感覺變得敏銳。

然後輕聲一笑:

無所謂,怎樣都好。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能在他身後。不管離他幾公尺或幾公分都好,只要能儘量待在靠近他的地方就好。

「可是,我……卻不認得你們。我是將你們全忘掉的大混蛋……」

嗚——春亮停止呼吸與動作的一瞬間,頭髮咻咻地鬆開。取回視野、看向前方時,黑繪早已啪答啪答地朝房門外走出。

仰望搭建在車站前的時鐘,時刻早已是傍晚。像要反應出持續一無進展搜索的自己的內心般,天空是一片昏暗。有部分原因是太陽正要西下,也因爲從剛纔頭頂上就滿布着烏雲。中午的晴朗就好像騙人的一樣。明天的運動會沒問題吧?

有什麼在發疼。在內心深處,想要尋找也找不到的,潛意識的地獄底部。

這句話牽絆着腦髓、動搖她的內心。她露出尖牙。

「……結果終究還是要寫作業啊?唉……」

「無能的人是你,這麼輕易就被抓到。」

「我覺得不必焦急。阿春就是阿春。是我認識、小菲菲認識、小此也認識的——阿春,這一點是不變的。」

原以爲能平安無事地迎接運動會啊。

「……抱歉。」

野餐的時候,明明還是平常的春亮啊。

即便是這樣,那還是女孩子的嘴脣。就算身形像個小孩子,仍是女孩子的脣。有着像大姐姐般溫柔聲音與視線的……女孩子的嘴脣。

她驚覺地抬頭,叼着胸前的項鍊拔出短刀——但太遲了。動作不精練,甚至讓人覺得中午的速度像是騙人似的。毫不費力地抓住她兩隻手腕,像個暴徒般成功將她壓制在牆邊。

但在她調整呼吸的期間,聽見的卻是令她更不悅的怪聲——有人嗚嗚作嘔的聲音。會是心急的醉漢嗎?眼神往那裏一去,結果心情一下子好起來。雖然看到了嘔吐物,也聞到了臭味,但是好極了。

咬緊下脣,轉個身,再次踏進繁華街。這是今天第幾次了?忘了。

自己的頭髮在她的氣息中搖晃。接下來的聲音非常溫柔。

「唉呀唉呀,真是不幸呢~原本妾身只要能殺了那個男人就會滿足啊——結果卻錯遇見了你。你可以難看地失禁也沒關係喔,沒關係喔!是啊,沒關係的喔。不過呢,至少像豬一樣發出慘叫聲,來取悅妾身啊?」

——在某種狀況下,由她本人殺掉生物。

不行不行——見了他們的反應,此葉手指戳了戳嘴角,讓表情緩和。雖說不知究竟是否真的緩和了,但老實說,其實她覺得無所謂。

——刺痛。

說得真有趣。鼻尖掠過對方的鼻子,更加靠近她的臉。像在她耳邊呼氣般,直接將話語傳到她耳朵:

隔着纏覆住的頭髮,傳來輕輕的——嘴脣的觸感。像是輕啄,又像是祝福。

在回覆安靜的房間裏喃喃自語,春亮笑着重新面向書桌。雖然沒心情寫作業,但有許多該思考的事。比起毫無意義將額頭撞向書桌來得更有益的事。

用那些方法是否真能詛咒人,沒有定論。但在醫術與科學都尚未發達的時代,就算告訴因傳染病或其他原因所苦的人「那是我施放的詛咒造成的」,對方也沒辦法否定。施術者相信,受詛咒的人相信,而周圍的人也都相信的話,詛咒就成了真實。於是乎,受到連存在都無法確定的詛咒所苦之人、死去的人、被留下之人,就會發出真正的「詛咒」——那個壺真的受到了詛咒。成就了若讓其吞噬東西、棲居在家中,就能製作可確實加害於人的蠱毒。

黑繪苦笑着。春亮也苦笑。被這樣的小孩子安慰、緊抱,還因此鬆了口氣,自己還真不成氣候。得更振作點纔行。

他不會勉強。但是,正因爲她們認真地爲自己着——所以他想盡早回想起來。雖不會勉強自己做辦不到的事,但辦得到的就要死命去做。只能這樣了。

受詛咒的壺。蠱毒之壺。術法,藍蠱。

忘了。春亮他忘了。

(忘了。)

然後——

和他一起進到閉鎖的倉庫中,進到有如封閉之壺的倉庫裏。

不知道爲什麼,被這樣抱着讓心情十分平靜。因此春亮並沒有勉強掙脫,只是讓身體任憑黑繪擁抱。

「就算這樣,也還是不變。我放心了。看到你悠哉地喝茶、和小菲菲大吵大鬧,我就心想……啊啊,阿春就是阿春。所以……不必勉強自己。就像平常一樣自然就可以了。不必硬是責怪自己。別爲了要找回阿春的風格而硬是苛責自己,因爲阿春你已經具備了。」

在那之後,筆尖比起之前稍微輕盈了些,開始描繪出與數字。

「不必道歉也沒關係喔。」

「而被她殺掉的所有生物,似乎都會變成能由她所支配的蠱毒。現今她似乎也還維持着幾具,但數量是愈多愈好。兼作示範,現在就要請她進行增加蠱毒的作業。」

刺痛——又有什麼在隱隱作痛。但她刻意想去忘掉。

所謂的蠱毒,就是將數只動物或昆蟲關進壺中,讓它們自相殘殺——殘存的最後一隻如同作爲使魔一樣,以其爲媒介來下咒,是自古以來的法術。和在稻草人偶上釘釘子一樣,是一種人詛咒人的方法。

「對,我很傷腦筋。說老實話,我想找的不是你,而是阿比斯。」

耳語。耳語。

「急着找能找到這些,算是很不錯了吧?」

「嗚……」

「好了,開始吧。你也要看嗎?」

緩慢地、緩慢地抬起頭,再次品嚐可憐少女及其可憐的視線。

「誰…誰要告訴你啊,無能的傢伙……」

「喔……喔!」

「好。」

頭上黑繪的臉的重量緩緩移動。頭髮順着下巴滑動,她下移的臉在春亮額前停住。

此葉花了數秒自肅後,拖起久留裏的身體背到背後。然後露出一副「照顧爛醉如泥的朋友還真傷腦筋耶~」的表情,踏上回家的路。

若有搔動頭腦的暗示,就聚精會神去注視。

「不是說要幫你治好嗎?可是,不是治你身體的傷。我是個人偶,藉由抱人與被抱來治癒人類心靈的人偶……不過老實說,我不太擅長就是了。」

即便如此——她心想。即便如此,爲何這女孩會在那種地方,做出像個廢物上班族會做的事呢……?

帶着如此自稱的女人,爲了見識她的力量,一同前往海邊的倉庫。「幸好還記得地點。」主母喃喃說着,但久留裏聽不太懂。

(忘了——!)

「真幸運耶~那我就趕緊詢問正題吧——那個男人……阿比斯在哪裏?」

「嗯~那麼,就是這樣啦。作業加油囉~」

「!……呼…呼……」

雖是由她轉速的——以此作爲前題,開始說明。

「即便殺過人,但動物卻令你難受嗎?」

回神後已站在倉庫外面。鼻腔深處殘留着血的腥臭,身體感覺好像凝結似地僵硬。非常想吐。爲什麼?刺痛。隱隱作痛。二階堂裕。那是誰?自己雖有個姐姐,但卻沒有兄弟。而姐姐跳崖了,和爸媽一起。是叔叔的名字嗎?或許吧。明明不願去記,卻擅自進到腦中。

頹喪着肩膀,再次拿起自動筆。

「啊!我剛纔是不是用了身爲少女不該用的攻擊方法?不行不行。」

他的回答很簡單易懂。

忘了以前的事,忘了堆砌了那麼多的回憶,忘了所有的時光。

傷腦筋,無法抑止由自己內心深處湧上的黑暗衝動。

僅僅傳來純粹愛憐的一吻。

於是久留裏理解了,他所抱着的狗要被怎麼利用。

「人類的想象力真讓我驚奇,能從不存在的詛咒中誕生出真審酌詛咒。不管怎樣,據說她姜要是回覆壺的姿態,也能用那種原本的方法產生蠱毒——不過,因爲受到詛咒,就算是人類的姿態似乎也能製造蠱毒。而且量更多,更具備物質性的力量,成爲了名副其實,像個使魔般的存在。」

那是久留裏。

噗滋。

然後。

「……害羞的話,別那麼做不就好了嗎……」

「小丫頭啊——那你的意思是這樣囉?自己只是沒任何幫助的虜囚,就算妾身在你身上發散怨氣,也不會有人抱怨囉?」

一邊告訴着自己要冷靜,總之先穿過店與店之間來到後巷。路寬就連騎腳踏車通過都顯得困難的地下世界,五光十色的酒吧招牌更是讓道路更難於通行。從水泥的間隙長出的雜草有如罹患絕症的棄民般衰弱,飄來的酒味與烤雞味形成了演歌的氣氛。一個女高中生半夜走在這種地方,簡直就像在四處求惡徒來勾搭一樣。但現在是傍晚,而要是有哪個不幸之人前來招惹這名看似惹人憐愛、身材姣好的女高中生——謝謝,正好可以拿來發泄一下。

找回不知去到何處的,自己的碎片。

——那還用說?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

「那你找錯人了。自己去找啊。」

「吶,阿春。」

回過神時,身體已開始動作。

「什……」

(忘了。)

稍回過頭,眼神茫然地揮了手,推開紙拉門走出房間。但是春亮沒有漏看。在她臉頰上微妙地浮現着——不細看就不會發現的硃紅。不知該說八成還是鐵定,這非常罕見。

探尋那份懷念。

此葉用渾身力氣撞她額頭。她手中的短刀掉落,身體也癱軟落地。難道是腦震盪了?

是狗。諾威奇梗犬、美國可卡獵犬和史奇帕克犬。

「唉呀,那麼,也就是說——」

對自己來說,那是很重要的事情。那麼封他來說又如何?她想要認爲是重要的事,她想相信。啊啊,可是他忘了。他不記得了。就連那時候的事、那時候的事,還有那時候、那時候、那時候的事——全都忘了!

「呃……是要做什麼用的?」

「似乎需要些準備。」說着,主父便離開不知上哪去,數十分鐘後,帶着不適合他的東西回來。

停下腳步,撫着眼鏡邊緣。他人的反應不必看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眼神,就算被人當場報警也不奇怪。

視線對上的路人,無一不嚇得向後仰。

「……嗯。」

一旦決定好該做的事,心情就更加沉靜。不必焦急,只須緊抓住不容錯過的事物即可。總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等待那樣的事物到來——

「啊……不,這……」

「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吧?或許正因是脆弱的生物,所以纔會引發人的慈悲。」

見到苦笑着站在身後的他,有種丟臉又不好意思的心情。將作嘔和口水硬是往肚裏吞,挺直背脊。

「我不要緊,抱歉。」

「那就好。不管怎麼說,那前後過程實在太教人讚美主了。」

「也就是那女人的能力被接納囉?」

「以戰力來說,實爲上等。這樣就可以計算得出了。」

「那麼,接下來就要將箱形的恐禍……?」

他搖頭: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行使實力並非一件單純的事。我所謂『計算得出』,指的是之後的事。結論就是——艾莉絲下定決心,要對研究室長國開戰了。」

戰爭。離這個日本最遙遠的單字。

「因此首先必須穩固根基。讓散佈世界各地的其他家族會員動作——而我們明天的預定是……這個。」

他從西裝口袋拿出一張紙。久留裏漫不經心地接過那張紙。看似沒什麼價值的紙上印有像是文章及地圖的東西。

「運動會……?」

「是剛纔撿到的。艾莉絲很感興趣,而且似乎恰好和藍子要求的『條件』一致——爲了該來的那一刻,決定一口氣在那裏補給蠱毒。哈哈,艾莉絲的突發奇想總是令我驚訝。」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正當茫然地注視着傳單內容,他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溫暖的手。光是如此就令她全身漸漸發燙,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久留裏啊,不久的將來,家族會的狀況應該會驟變吧。我不會變,艾莉絲也不會變——但恐怕家族會員會起變化。在這當中,我想你將會成爲肩負下一代家族會員的存在吧。我對你有很大的期待喔。」

「是……是的!」

令人開心的話。只要有這句話,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她再次這麼想。但是——

「哈,看你的反應我就更加確信了。真是非常謝謝你。材料是這張傳單的存在、那些人還沒放棄綁架菲雅的可能性,以及第六感。料理方式就是簡單的套話、氣勢與洞察力——以上,正確解答出爐。」

「你是把我當成什麼樣的野生兒了啊!」

「……!」

被此葉一問——

「你以爲我會回答嗎?」

「要是阿比斯又對春亮出手就危險了。要把他留在這個家裏嗎?」

正當她們如此交談時,久留裏輕輕發出「嗚……」的呻吟醒了。

真像是心眼惡毒的乳牛女會用的手段——一面心想着,菲雅俯視久留裏。

這時候,此葉冒出超乎所有人意料的低語,包括久留裏。

他的眼眸雖滿是些微害怕與困惑,但眼神深處確實閃着令菲雅極爲懷念的光芒。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叫做『我也不想這麼做』啊?你把這女人帶回來時,不就像在山上抓到一頭大山豬似的嗎?我真怕你就那樣流着口水一口咬下去,擔心得不得了咧。」

「甘心了嗎?」

啊啊——菲雅內心體會着理所當然的事實。這傢伙是春亮。就算忘了她是個立方體,忘了那個立方體的真面目——但無疑是春亮。

「運動會的傳單……?那又怎麼了嗎?」

「再說?」

「明天,阿比斯他們會去運動會吧?」

聽見他的話,不斷空虛地自言自語的她慢慢抬頭。

「喔喔。總之到明天前你就先休息吧。」

「嗯,等一切結束後,我就替你實現願望。無疑會替你實現。」

「不然的話我會很傷腦筋。沒什麼,一切馬上就會結束吧。」

顫抖着染血的雙手,纔剛奪去數條生命的女人的頭。

「不…不管是多心還是怎樣都好啦………看來已經決定出席運動會了吧?」

對菲雅來說,這番話令她相當高興。

「果然不會連這一點都告訴我們嗎?但光是獲得見到那男人的機會,對我們來說就是很大的進展了。」

她剎那間就注意到周遭的狀況而打算行動——但因爲被綁在柱子上,所以當然是沒辦法。電線將呈現坐姿的她反手綁在柱子上,並且藉由複雜的捆綁方式封住她全身的動作。雙腳雖然稱得上自由,但應該站不起來吧。扭動、掙扎了一頓、張開雙腳踢了好一陣子,最後她終於只剩惡狠狠的眼神瞪着這裏。

「什麼兇暴啊……不,嗯~現在的氣氛好像不方便否定。總…總之……咳哼!這個交由我保管,你想逃也沒用。」

嘔吐。一面感受某種隱隱作痛的刺痛,一面嘔吐。鮮血。裕。不認識的名字。

此葉一瞬間「砰!」地將那張紙拍向桌面,一副要咬斷她脖子似地逼近久留裏。像是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久留裏的眼神一瞬間動搖——

乳牛女忸忸怩怩地磨擦着兩隻手指說着。居然在那邊裝可愛。

「總不能放她自由吧?至少在春亮找回記憶之前。」

臉上是極度茫然的表情。全身無力地站着。

一點也沒錯——菲雅皺眉。在場沒有半個人有讀心的能力。該怎麼問出口才好——啊啊,要是經過了百般思索,儘管如此還是真的只能藉由展現她自己的能力,才能問出那男人的所在之處、才能找回春亮的記憶的話——自己最終將如何抉擇——

就是在這時候,她感覺到有人的氣息,驚覺地回頭一看——

作嘔的感覺又復活了。比剛纔更甚好幾倍的存在感。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他露出極度溫柔的笑容走近藍子。手離開久留裏的肩膀。

眼前是無語地逼近、戴着眼鏡的殺意凝聚體的身影。

充滿慈愛地撫摸她的頭,就像真正的親子一樣。

黑繪帶趣地將抓到的女人以複雜的捆法綁在柱子上。菲雅對她如此說道,她毫不停止甩着取代繩索的電線回頭。

「該死的無能傢伙……」

菲雅微微一驚。搭在肩膀上的手是春亮的。

「這女人並不是活在那種世界裏的,別在意。」

她一面不住顫抖,一面像個壞掉的樂器般,微弱地發生毫無音階的話語。一定是真的壞掉了。被自己的願望給毀壞了。

「明天……也…要…做…嗎?」

春亮一面看着這副景象,一面按着眉頭嘆氣。

「等到…全部…結束之後,真的…真的會……」

春亮這時候歪着頭,依序望了衆人的臉,不太有自信地說:

有看過從跨下被撕開而死的人類?沒有吧?高興吧,這下你就能親身——」

「不,總覺得……是不是好像有誰超級期待運動會的啊?抱歉,我想不起來是誰。好像是很努力、拚命地做了些什麼,然後……是我想太多了嗎?」

看了這狀況,不知是虛張聲勢還是認真的,久留裏目中無人地揚起嘴角:

「……既然問不出的話,不用勉強問出也無所謂吧?」

「我覺得這樣比較危險,要是被他反將一軍就糟了……既然不曉得他會做什麼,我覺得還是大家都待在同一個地方比較好。」

「還有啊,可以問一件事嗎?這個人該怎麼辦?明天的時候。」

「這裏要這樣,然後……這樣…這樣…這樣!」

「搞不懂最後一項的意義何在!」

「不行……該怎麼說纔好,雖然我不太明白,但絕對不能做那種事……總覺得不能讓你那樣,所以住手吧。雖然我不瞭解詳情,或許這是爲了我也說不定,但總之住手吧。」

久留裏拔腿就跑。就只是一心不想讓他看見難看的一面。

「這個人爲什麼帶着這種東西?算了,我就直接問了。」

「……」

「爲……爲什麼…你會……?」

春亮手指的當然是久留裏。啊——衆人面面相覷。

這時候,她卻看見倉庫中楯岡藍子的身影。

一面別開視線,一面將劈刀變回魔術方塊後,春亮鬆了口氣。當然,她真的只是試着威脅而已,並不打算付諸實行——就目前來說。

「別用那種奇怪的形容啦!」

「我也有同感。呃……啊,黑繪留下來監視,這主意如何?」

他搖搖頭,像在思索要怎麼說似地開口:

——刺痛。

「喔…喔。」

沒錯。比起其他任何事,現在必須最優先考慮與阿比斯決二局下。

顱,這時菲雅想起還有事情該問久留裏。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的黑繪,和春亮一起定出房間。留下的菲雅和此葉狐疑地面面相

「請問……我覺得這好像是叫做綁架還是監禁的犯罪行爲耶?」

「……看來沒錯,他們會去。」

「雖然搞不太懂……但既然大家都要去運動會,這樣也好,不是嗎?而且我也不想請假,再說……」

此葉清着喉嚨,高高舉起十字架型的項鍊——久留裏的內藏式短刀並搖晃着。久留裏心有不甘地嘖舌。

「……騙你的,說說而已。」

然後他——

此葉喀沙喀沙地攤開一張紙。那是菲雅也認得,除了詛咒道具以外的事都記得的春亮也認得的東西。

「也是……若想要迎擊卻不對學生們造成困擾,或許得藉助理事長他們的力量纔行,等下我去打個電話吧。春亮,這樣可以嗎?」

「我會用這個,把你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削去。首先削掉腳尖,接着是指尖,我會依序一公釐一公釐地削短。大概削到手肘附近就差不多膩了吧?接着一定是把你的耳朵分成好幾十次削掉。因爲耳朵很小,大概一下就結束了吧?玩膩削短之後,接着就把你按上伸長臺,將你整個人拉長好了。啊啊對了,用用昨天沒能凌辱你的『猶太的搖籃』也不錯。那很厲害喔!你有沒

菲雅下定決心地嚥下口水,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魔術方塊,將它變形成巨大的劈刀。她將刀刀抵着久留裏的臉,揚脣說道:

「咦~不是纔剛說了,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大家都待在同一個地方比較好嗎?而且我也想回敬上次那筆帳……再說,我還肩負着以視線舔遍穿着體操服舞動青春水嫩的肢體、流着斗大汗珠努力的小菲菲,爲小菲菲加油的使命在身啊。」

然而也是令她非常寂寞——的話語。

「乳牛女,你這傢伙!你是說春亮維持這樣也無所謂嗎!」

「總而言之,對方應該不知道這女孩被我們綁架了纔對。我這絕妙技術『捆綁術之七·龜甲大王二度身亡』只憑一人是絕對解不開的,所以放她一個人也不要緊吧。反正放着一天不管也不會死……啊,我想起來了,得做些準備纔行。阿春,來幫我。」

「唔唔呣……黑繪啊,你去哪學到這種技能的啊?我也不是沒看過以此爲生的人,但相較之下,你的捆綁一點也不遜色耶。」

「你以爲你能選擇不答嗎?」

「哈……什麼嘛,不做啊?真無聊~」

而她的雙手則沾滿了鮮血。

「不行。」

「我可沒這麼說。我的意思是,不必問也知道吧?剛纔我幫這個人搜身時,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喔。」

「有精神是再好不過了。非常感謝你這次順從兇暴乳牛女的邀請。請好好享受。」

不知一路上是怎麼跑過的,跑進沒有人煙的巷子裏,這時終於超越能跑的限度。

夜知家的一室——平常沒在使用的空房間裏,聚集了所有人。太陽早已下山,許久不曾點燃生命的日光燈內斂地照出鋪着榻榻米的空洞房間。

久留裏沒有回答,只是緊咬着下脣別開視線。但對此葉來說,這就已經足夠。她緩緩拉開身體說道:

「……」

「這下傷腦筋了。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見阿比斯纔行,該怎麼樣才能問出來呢?」

「——好了,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阿比斯在哪裏?」

「埋伏,然後迎擊——只能這麼做了吧?雖然確實危險,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爲了什麼目的?」

「哈哈——這就是我。這狀況很有我的風格。好了,來做我會做的事吧?」

「呃,那個……這是爲了找回春亮你的記憶,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要是你能稍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就是幫了個大忙……」

「……我做了。做了。非做不可。因爲不這樣的話,就不會幫我,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這是少女該有的修養。自古以來,出嫁前的少女爲了能成爲賢妻良母,都得學會必備的五項技術纔行。那就是煮飯、洗衣、掃地、裁縫,以及——繩子!」

「喂,你知不知道一個衣服上全是口袋的女人?家族會該不會對她做了什麼吧?」

「啊——藍子還沒回來嗎?」

此葉話一說出口,久留裏的肩膀開始顫動。她是在笑。

「噗……哈哈哈,回來?真無能,她怎麼可能回來。」

「你知道些什麼?回答我!」

久留裏彷佛終於逮到反擊的機會一般,臉上浮現露骨的侮蔑神情。

「沒關係,這個我就告訴你們吧——那傢伙加入了家族會。是那傢伙主動來找我們的,現在正和主父他們在一起。」

「你——你少騙人!」

「要騙人的話,我就會編更象樣的謊了。她真的很配合,正興沖沖地進行爲了殺掉你們的準備。」

似乎是對於他們驚訝的表情樂不可支,久留裏繼續說着關於藍子的事——她的真面目、受詛咒併爲了詛咒人的蠱毒之壺,以及蠱毒的製作方法。

「你說…什麼……?」

「爲什麼她要協助家族會?還有,製作蠱毒的必要條件是什麼?」

「唉呀,說得有點太多了。想知道的話,就把這個解開。」

怎麼可能解開。解放俘虜換取那項情報的交易實在不划算。似乎是領悟到對方並不打算松

綁,久留裏嘖舌。

「……乳牛女啊,雖然不太清楚,但我有不好的預感。」

「好巧喔,我也一樣。雖然有很多事可以想象得到……但藍子……」

菲雅回想起來。畏畏縮縮的動作、豎起衣領躲藏的模樣、像是很傷腦筋地發出「呼耶~」的聲音、開心地發出「噗哇~」的聲音、誇獎自己的舞蹈、說要來看運動會、一起喫三明治。雖說只有一天,但她無疑是——家人。

儘管如此——菲雅咬緊牙關。沒錯,儘管如此——儘管是這樣——

「……要是成爲敵人出現在眼前,就只有迎擊了。」

將失去的東西抽絲剝繭而出並加以直視。

睡不着。身體正在控訴空腹,於是菲雅靜悄悄地爬出被窩走向廚房。半路偷看了一下捆綁着久留裏的房間,只聽見裏頭髮出充滿規律的鼾聲。居然能在那種姿勢下睡着,看來她的神經實在很大條。

「如果有時間的話就去找了。但現在應該爲了明天而休息纔對……而且也不能確信她是否發生了什麼,搞不好她突然就跑回來了也說不定。就算和敵人發生了什麼,只要沒死,靠她一個人也能想辦法吧,就算束手無策也不會怨恨我們,因爲我們是家人。」

跟飯店訂了兩間房間。藍子被帶到其中一間。

聲音非常地微弱。害怕聽到回答。而正因她早已得知回答,因此心中存有恐懼,啃噬着她那纖弱的身軀。

「嗯……不知該作何感想……是這種感覺吧?那麼我就告訴你吧。」

「……喂,黑繪,你想做什麼啊?」

「那個……果然還是不去找她嗎……?」

「不會怨恨…嗎……要是持有我的話,那個人…就會被詛咒啊……」

爲了這個,爲了能實現願望,所以自己現在纔在這裏背叛了他們。

「剛纔我不是做了晚飯嗎?那時候,總有種很懷念的感覺。啊啊,我一定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吧——我這麼心想。對於份量未感到猶豫,也一下就想得出所有人讚不絕口的調味,而且和大家一起喫飯……就覺得鬆了口氣。」

「我的詛咒是實現人類的願望。她因爲我前一位持有者的願望而受苦,而她的心念則使我變得更加超越。然後……雖然聽來愚蠢,當我變得能行動而轉動身體時,卻正好壓死了前一位持有者。沒錯,所謂『能行動了』,指的就是我初次得到能化身爲人的資格。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應該比你還年輕吧?擺出前輩的架子敦你事情也很奇怪。你會在意嗎?」

「……你在做什麼?死小鬼。」

「……你在做什麼?」

「……」

菲雅挺起身詢問。真摯的眼神滿溢出罪惡感。

不禁問出口。

「黑繪!」

「嚼嚼嚼嚼。」

年齡對於他們並不具意義。藍子搖頭,阿比斯揚起嘴角:

「因爲是…家人……」

她垂下肩膀,看也知道感到消沉。但像是爲了不被察覺這點一般,她不自然地挺起胸膛邁步。真是笨拙的演技。

「你忘了嗎?」

「宰了你喔!就跟你說了我不要!無論如何都要我喫的話,就替我鬆綁!」

「是說艾莉絲嗎?那當然,她也對你付出了平等的愛。」

黑繪從托盤裏拎起飯糰,拿到久留裏眼前,然後在她面前一屁股坐下。

久留裏面紅耳赤地開始掙扎亂動。「唔唔……綁架、監禁外加虐待嗎……?」春亮嘆息着按着額頭。此葉也同樣嘆氣,但最後——

少女的眼神極度嚴肅。

「結:結果如何?」

菲雅發現了一個——拿着亮晃晃的刀器站着的人影。

所以…真的無所謂嗎?藍子茫然地抱持如此疑問。不光是對於不去尋找久留裏一事。也包括自己對另一個人類所做的事。

自己的一句話彷彿解除了魔法一般。至今若無其事地將他當成「忘了與她們的回憶的夜知春亮」對待的她——身上一定是意識性地帶有某種過濾裝置,將內心某一處變得遲鈍,減弱某種認知能力,讓某種感知能力麻痹。而如今卻在這個廚房解除了。

此葉毫不遲滯地低語,菲雅若無其事地望了她的側臉一眼,這傢伙不知有何感想?她的決心究竟到何種程度?而自己的又是到何種程度——

實在是有夠壞心。雖說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情啦。

「喔什麼喔!至少讓人家正常喫飯啦!」

「人類既無力又弱小,實在是可憐的存在。因此身爲超越者的我們必須對他們感到憐愛。如此一來,人類就會純粹地、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份愛,認爲只要同樣對我們付出愛就夠了——真是悲哀,只有艾莉絲與比布利歐家族會的人察覺這纔是正道。」

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與茫然眼神瞥向菲雅:

「開玩笑的啦。」

「不,我沒有想要做什麼奇怪的事啦。只是睡不着,所以……」

「我想藉這機會問你,你討厭人類嗎?」

反應很戲劇性。少女停下翻找櫥櫃的手猛然回頭,臉上滿是錯愕——看着連自己都覺得心

「連我喜歡什麼也忘了?我每天都會喫的東西、我第一天來到這裏時喫的東西、爲了和好所以你給我的東西,你忘了?果然…忘了嗎……?」

「……」

「沒錯。阿春捏出的這個美麗的正三角形、帶着美好的海洋氣息的調味海苔,以及熱騰騰的白米飯。然後呢,把激起人食慾的這個……」

泰然地接納久留裏的視線,黑繪更是故意慢慢地繼續咀嚼飯糰。咬掉了將近三角形的一半後,像是故意現給她看一般地拿到久留裏面前:

相當寬敞、豪華的一間房間。漫不經心地轉動脖子環視屋內,突然發現房間角落有着一包小行李。

「哇~超好喫的。鹽分拿捏得恰到好處,光是看着都數人流口水。」

「那麼,今天就休息吧,祝你有個好夢。」

不該問——腦中某處明明就敲響了警鐘。

「你在找什麼?要我幫你嗎?」

「嗯?啊啊,抱歉,你當然會嚇一跳嘛,這也難怪。」

聽了這句話後回想起來,她微微轉動脖子。

「……抱歉。」

「那真是讚美主。總之,當時她察覺到了,我就像神一樣,比神更加公平,是隻爲了實現人類願望的超越者。因此她不恨我,而之後便深愛着我。既然接受了像對待家人般的愛,不就該以對待家人的愛來回報嗎?因此我也愛着她。小時候的她雖然也很可愛,但如今則像聖母般地美麗——唉呀,這只是普通的發花癡嘛。話題扯遠了。」

自己想想也覺得這真的很奇怪。一面如此心想,春亮將菜刀放回流理臺的菜刀架。銀髮少女的頭髮,在透過小窗戶射照進的月光下發出朦朧光輝。啊啊——總覺得似曾相識——又好像沒見過——帶點神祕、置身黑暗的銀色。一切都模糊不清,就連自己都感到焦躁。

然後當她走進廚房。

「換言之,若要說的話就是很單純的事。我被人類所愛。可憐又弱小的人類這種存在,獻上了其存在的一切來愛我,實在是值得欽佩。因此我也對她感到愛憐,爲了她的願望,我使用力量也在所不惜。就只是這樣。」

此葉一瞬間露出銳利目光,接着說道:

說着,她打開身後冰箱的門,然後拿出一瓶罐裝果汁遞給春亮看。從那花俏得誇張的顏色來看,絕對是冷門果汁錯不了。

「呵呵呵,我從以前就很想試試看了,在俘虜面前展現絕對優越性的這個情境……真教人無法自拔!」

裝模作樣地做了個揮手的動作,阿比斯定出房間。藍子一個人呆站在房裏,反芻着他所說的話。祝你有個好夢。

「那就不有趣……更正,太危險了,不行。所以,啊~嗯。」

「嗯。」

「……就等於我也間接地愛着你,像個家人一樣。所以你也會用愛來回報我——也就是會實現我的願望……」

發出「咚!」的一聲。她搖搖晃晃後退,撞上身後的冰箱。低下頭的表情被銀髮遮蔽而無法窺知。

「那麼,你覺得人類如何?」

他摸着鬍鬚繼續說道:

「什麼事,小此?」

啊啊,好像有什麼浮現出來又消失了。理應有所體驗的諸多未知之事。別消失啊,請別消失啊。這麼一來,這女孩就不必像這樣大叫了。春亮緊緊握拳。比起想不起來的回憶或其他一切,眼前少女的悲痛聲音更教他無法忍受。

痛的沉痛表情。

當然,也有極大的可能,她只是像平常那樣樂在其中罷了。

「若是最近的事呢?來看我練習跳舞的事呢?一起喫烤地瓜、小狗在藍子的懷裏失禁、爲了叫她脫掉衣服而起爭執的事呢?對…對了,記得——」

「你就睡這裏吧。」

「就是這樣。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了嗎?」

垂落着銀髮蹲下,少女開始喀沙喀沙在櫥櫃中東翻西找。

「……我不知道。」

「她也愛着你,所以希望你也同樣能將你的力量獻給她。這麼一來她會很高興。而她高興的話,我也會高興。然後——」

「那種無能的東西,就算求我我也不喫!去死!」

怎麼可能不作惡夢。

「是…是嗎?」

她不太明白,但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所以她詢問:

「一切——一切都——我擅自跑去學校、那個手臂粗壯的女人跑來、我打算沉眠海中、揹着我回家、我開始正式上學、和莎弗蘭緹與白穗相遇、黑繪剛回到家的時候、幫助美容院開張這些事情——你全都忘掉了嗎?」

「……抱歉。」

「喔,這個方法啊。」

——今天就決定不睡了。她心想。

「……咦?」

「你剛纔是想說不有趣吧?開什麼玩笑!」

藍子很感興趣,完全轉過身,重新面向入口附近的阿比斯。

「嗯……」

這時候,黑繪和春亮踩着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回來了。聽見拉門被推開的聲音而回頭,站在那裏的是拿着托盤的春亮與黑繪。托盤上裝着的是冒着騰騰熱氣的——

「你和那個人…是什麼樣的關係……?」

到了明天,明明就將實現超越她平常所夢想的事情。

邊說着,阿比斯背倚着牆,摸了帽子一下。

「……把正要入口的飯糰掉到地上,說:『給我趴着喫!』這樣也不錯吧?」

「對啊對啊,開玩笑的。怎麼能糟蹋阿春做的飯糰,太浪費了。剛纔也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原本就是爲了讓她正常喫飯而準備的啦……就是這樣。來,啊~嗯。」

「什……是春……春亮啊?別嚇人啦。」

搜尋話語。這內心的不安、焦躁與寂寥感,該如何表達纔好?就因爲有這些感受,所以纔來這裏。總覺得這廚房裏有些什麼。

阿比斯滿意地點頭,而藍子也對他點頭回應。明白了。她明白了。

「……我不知道。」

「所以啊。發生了許多事,那個——所以我就想說,如果有什麼能讓我想起過去的提示,就絕不能放過。而睡不着只在棉被裏發呆也說不過去,就想說來到這裏、握住菜刀或許又會記起些什麼……」

「所以?」

「只要可憐他們就行了。」

「喔喔,這裏原木是久留裏所使用的房間。因爲她總是輕巧地飛來跳去,伯搞不好會弄丟了,所以拜託艾莉絲保管鑰匙,真是剛好。」

「……飯糰?」

該不會……黑繪對於家族會的憤怨也是節節高升——就像大家對這女人怒罵一樣,或許黑繪是以這種刁難人的方式來表現怒氣也說不定。菲雅如此心想。

「這是你買的,爲了我而買的!在阿比斯消去你的記憶前一刻……僅僅就在前一刻,在野餐時……!」

「……抱歉,我…記不得了。」

或許連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比起她的更爲顫抖。

聽了這句話,她頓時停下動作。喉嚨發出近似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動作粗暴地拉開罐裝果汁的拉環,開始一口氣喝下。然後喝空的罐子無力地自手中垂下。

「好難喝……好難喝!難喝死了!啊啊,真的是——!」

她一頭撞上春亮的胸膛。銀髮在極近距離搖晃。接着不再拉開距離,不再讓溫度分離,聲音孤零零地說道:

「……難喝得眼淚都要冒出來了……」

「抱歉。」

「不原諒你!竟然買來這種東西……白癡!你是個白癡……」

接踵而來的是腹部攻擊。砰砰砰——非常柔弱、非常疼痛的拳頭槌打了側腹好幾下。額頭也同樣不斷咚咚撞打着自己的前胸。長髮的柔軟觸感。這個——自己一定也知道纔對。

要不然的話,也不會有這種悲傷的心情了。

「我是……白癡嗎?」

「沒錯!不僅白癡,你還是個無恥小鬼……」

她以比春亮更痛苦的表情,將春亮所不知道的春亮告訴了他。

例如突兀地看光裸體、手被刺傷、跳進海中、玩弄令她羞恥的地方、直盯着迷糊女孩的身體瞧、被綁架等等——

「……我是那麼色的人嗎?」

「你是個無恥小鬼。」

咚。砰。

又是額頭與拳頭攻擊。

「還有,總覺得我怎麼老是碰上辛勞事啊?像是被綁架之類的。」

答案決定了。如今來到這裏,她明確地下定決心。

老實說,她至今都很猶豫。犯下這樣的罪,真的好嗎?她感到困惑。然而如今有了理由。因爲她知道了,這不再是單純的任性。就算失去了記憶,就只因爲他確實還是他,所以她相信他說的話。

閃耀着銀色且清透的光,她抬起頭。春亮苦笑着俯視她那張臉。

品嚐到這種觸感的體驗,哪怕是忘了一次都嫌浪費。

「……」

以及作爲敵人阻擋在前的循岡藍子——

不希望那樣。

不想要維持失憶的理由,一定是因爲——沒錯。

「說不定——對你來說,現在這個樣子還比較好。你是個濫好人,總是太過介入事情。忘了詛咒道具的事情,忘了要幫助我們解開詛咒的事,將非日常的一切全都忘了——只當個喜歡料理的人,過着平靜的生活,這樣或許比較好。」

啊啊,同類啊,被詛咒而生的同胞啊。這罪孽一定極度深重。與一路殺人的過往相等,或者更甚地罪業深重、令人咒恨。

「……!」

「真的啦。」

咚——這次打在側腹的這一拳,真的有點痛。

緊接着而來的,是有如硬擠出聲、忍耐着痛苦,極度令人心痛的囁嚅。

攻擊不知何時停止了。她的手揪住春亮的衣服停了下來,像是不願分開,又像是不讓他離開似的。但用的卻是收斂的力道——若他希望,立刻就能將手扳開。

不知原由,春亮內心只是反射性冒出這句話。

——她的決心無窮無盡。

破壞掉。

「……?」

我不要這樣。

不想要維持現在這樣——剛纔不也是這麼想的嗎?笨蛋!快告訴她啊!

於是春亮伸手輕摸她的頭。

因此她不再猶豫,爲了與他同在,她豁出無盡的決心。

弒殺同族的罪,或許無法被原諒。但就連這樣的罪她也欣然接受。

沒錯。

「對啊。我覺得你一直在給我們找麻煩。」

只要有這理由就足夠了。

「我知道啦。就只有這一點我知道……我從沒想過維持現在失去記憶這樣比較好。我想找回記憶,找回和你們共度的時光——用害羞一點的話說,就是回憶。」

就在明天,自己要將教會區《奈落》——

但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

「可是!」

非常地柔軟、溫暖,手感良好。

只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夠了,錯不了。

「真的嗎……?」

他不希望那樣。

——自己的決心究竟到何種程度?

頭上感受着春亮手的觸感,菲雅想起前一刻自問的問題。

「哈哈……明明直到剛纔一直都是我在道歉啊。」

「對不起,這是我的任性。對不起,我這麼任性,對不起……」

攻擊的節奏一瞬間出錯,但又馬上是「咚」的一拳。

「可是,我——我不要這樣!我想要你永遠當我的同伴!在我身邊、照顧我,要是我很努力,你就誇獎我真的很努力——我希望這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