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登陸月球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忘記了身體的重量。持續待在無重力環境下，想不起在地球上手腳是什麼感覺。等到一察覺，暈太空船的不適感已經消失。也許是腦袋跟身體習慣太空了。

太空的深淵沒有朝陽也沒有黃昏，太陽只照出明亮的光線。繁星在無盡延伸的黑暗大海中發出微弱光亮，變成一顆藍色小玻璃珠的地球，展露出無依無靠的孤獨模樣。

從發射起過了三天。

直到離地球三十一萬五千公里左右爲止，速度因受到地球重力的牽引而緩慢下降，時速降低到三千兩百公里。然後在沒有障礙物的太空中，身體感受到像穿過水牆的輕微衝擊。

這是完全脫離地球重力圈的瞬間。

已經變成完全脫離地球的物體的蘇拉瓦現在受到月球牽引，正再度開始加速。

浮在窗外像水泥球的月亮，存在感逐漸逐漸增強。

軌道修正的檢查點再度來臨，數值並沒有誤差，不需要修正。同樣地沒有發生問題，非常順利的飛行。

只是因爲太過順利反而會起疑。

電腦能夠不發生故障保持正常運作嗎？有沒有在看不到的地方螺絲鬆掉或是燃料外泄？會不會只是管制室的太空艙通訊員沒有告知，管制中心其實出了問題？

不，沒有這回事。

思考的時間太多反而去想像多餘的事情。

伊琳娜在檢修船內，一旁的列夫爲了拋開懷疑，確認前往預定登陸地點「靜海」的飛行路徑。

不光是降落，也在腦中不斷反覆進行從月面返航時的模擬。要回到在遙遠上空飛行的蘇拉瓦附近，得用DSKY輸入讓上升級啓動的程式，按下執行鈕。於是和下降級連結的分離螺栓會炸開，引擎點火從月面起飛。

按下執行鈕時會是什麼心境。是依依不捨感到很寂寞，還是會想要早點返回。在那個瞬間實際來臨前，列夫都給不出答案。

☽☽☽

在以地球爲基準的時間流動中進入了第四天。不知不覺間喪失了日夜和時間的概念。

然後安全的太空飛行也即將迎來終結。

射入繞月軌道（LOI）的時機逼近，列夫等人進行作業時船內突然暗了下來，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頓時消失。

即使如此他還是執着地找下去，接着找出由地球發出的淡藍色光芒所照亮，似乎是靜海的平地。

「伊琳娜，妳不要緊嗎？」

列夫向伊琳娜下指示。

很詭異。

與地球的通話恢復，列夫向對方打招呼。

「離燃燒開始還有三十五秒。」

「好。」

伊琳娜高興地笑眯眯。

列夫凝視昏暗的月面。由於月球沒有大氣層，就算相隔很遠也能將地表看得很清楚。

一靠近月球，月面幾乎佔滿整面窗戶。月球的大地跟地球的沙漠差不多單調，鮮少有變化。荒涼的隕石坑和凹凸的地面無盡地延伸下去。

持續在月球背面飛行，要繞到正面的時刻接近的時候，月球的地平線浮現出藍色。

跟一直以來注視的照片相同的景色映入列夫雙瞳。巨大的隕石坑、裂成兩半的峽谷、淺黑色的平地。

不過無法輕易找出來。靜海現在是黎明的時間帶，但月球的黎明很昏暗。而且太陽光照射的角度很淺，造成山脈和隕石坑的影子拉長，使辨識地標困難重重。

伊琳娜的眼睛和平常一樣綻放出通透的鮮豔紅色。

☽☽☽

奈森對着DKSY，像在祈禱般地合起手。

列夫和奈森降落月面的期間中，伊琳娜要獨自在這個領域飛行。地球上的人們目光都集中在登陸月球上，也無法跟管制室通話。光是想像那種完全的孤獨，列夫就感受到滲入骨髓的寂寞。他想說伊琳娜現在有什麼想法而偷瞧了一眼，結果對方和先前沒兩樣，默默地在進行作業。

列夫跟月面圖比對，確認了好幾次。

「那個黑色的東西是月球嗎……？」

「月球比想像中的還荒涼。我想你們也有這種感覺。」

但是那裏的景象跟預測相差甚遠。尖銳的影子在大地畫出荒涼的模樣。不是平穩又靜謐的地方，給人經過大戰而荒廢后才迎接的寂靜的印象。

「快看，是月球背面。」

「好了，開始做第二次減速的準備吧！」

「不，照片上看起來很容易登陸，但感覺到處都有隕石坑跟巨大岩石。」

停止爲了從太陽照射中保護太空船的旋轉並調整姿態，開始射入繞月軌道（LOI）的準備。用六分儀確認星星位置，將電腦做出的計算反映進去。

列夫在這瞬間屏息。

「停止船體的旋轉。」

抱着希望這麼說。明天等早晨降臨靜海，在亮光照耀下，想必能看出實際情況。

列夫的喉嚨下意識地擠出聲音。

列夫儘可能冷靜回答。

「咦……你是問什麼？」

「想到要降落到那種地方，我就毛骨悚然。」

列夫一提出疑問，伊琳娜小聲地回答。

「也讓我看。」

列夫仔細觀察。

能夠走到這一步肯定是伯特和凱伊他們的功勞。列夫感謝目前處於無法通訊狀態的他們做出的奉獻。

「暈太空船的話已經不要緊了。我只是被月亮的模樣所震懾。」

《──LOI，GO。》

管制室給出許可。

列夫展現出強勢的態度。

奈森眉頭深鎖。

時程表上在實施與萊拉普斯的會合前，要確認預定登陸地點「靜海」的大致位置。

《系統全都正常。那麼，讓我們在月球正面重逢。》

蘇拉瓦按照預定時刻從月球的左側繞進背面，離開管制區域。接下來的四十八分鐘內會中斷跟地球的通訊。期間中在機內的交談將用錄音機錄下來。

然後噴射了六分鐘左右時，DSKY的熒幕顯示出進入繞月軌道的狀態。列夫確認數值，不由得喊出聲來。

伊琳娜聳了一下肩，用手摩擦雙臂。

在列夫的指示下展開作業。首先爲了讓月球的重力捕捉到蘇拉瓦，必須將時速降低到四千八百公里。三人合作按照檢查清單上的步驟，進行DSKY的輸入。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指示姿態和噴射時間。

伊琳娜使用DSKY允許寫入，按照程序進行。燃燒開始後，伊琳娜拿碼錶正確測量噴射時間。

接下來要進入繞月軌道飛行的第二圈。

「我們回來了。『地出』的美麗導致我們說不出話來。」

「找到了……」

確認儀表的伊琳娜抬起頭來。

突然被叫到，伊琳娜訝異地轉過來面向列夫。

「喂……能在那種地方登陸嗎？根本凹凸不平啊。」

率先發射的登月小艇萊拉普斯關在堅固的鐵籠裏沿着繞月軌道飛行，靜靜等待由列夫等人解放的一刻。

從第一次減速起的一小時十三分鐘後，蘇拉瓦在第二次減速也成功，結束LOI。

原本亮度很微弱的星星變得更加閃耀。原本月球所在的位置浮現出一顆黑色球體，周圍有白色的霧狀光環。

說完後他想起月光照亮地球黑夜這件事。

列夫看向窗外。

與夢幻般的美麗有天壤之別，活生生的現實就在眼前。先前都遭所謂月亮的魔力欺騙嗎？對此地懷抱夢想這件事讓人不由得心生害怕，也感覺貶低月亮單純只是塊岩石的人是正確的。

另一方面，到達打從年幼時期就持續嚮往的地方的感動也湧上列夫心頭，感情陷入混亂，說不出話來。伊琳娜和奈森也都不發一語看着窗外。

褪去光之衣的月亮就只讓人感到詭異。

「我猜現在因爲影子很黑所以看起來非常不平整。理應是更平坦纔對。」

看到在黑暗的世界中唯一擁有鮮豔色彩的地球，伊琳娜和奈森都發出感嘆聲。

「好，準備進行引擎的逆噴射。」

也窺視窗戶的奈森表情變得扭曲。

「沒錯呢……」

「動作99，繼續。」

是「地出」。

「怎麼了？」

奈森說。沒多久DSKY的顯示空白了五秒。確認到這件事的伊琳娜執行下個步驟。

「……真的是那裏嗎？」

看來是月球遮住太陽，蘇拉瓦進入月球的影子裏。眼睛習慣黑暗後，注意到有微弱的藍色光芒照亮月面。

列夫加強語氣，試圖吹跑恐懼的嫩芽。

「好厲害！遠月點和近月點幾乎都跟目標值分毫不差！」

列夫打起精神，跟兩人攀談。

「等返航之後我得重新向電腦的技術人員謝罪。認爲那些人會礙事的我們太愚蠢了。」

列夫靠着月面的地圖和記在腦海中的地標，瞪大眼睛尋找。

「喔，妳的身體狀況……」

「藍色的光源是從哪來的……？」

「怎麼了？」

「雖然很暗看不清楚，實在不像平坦呢。」

「喔……居然能照到這麼遠嗎。」

漂在空中的伊琳娜將臉貼上窗戶，觀察着靜海，接着發出帶着不安的聲音。

列夫開朗地回答。從地球看不見的背面究竟是什麼樣的景色？

《──紐曼謝爾呼叫。蘇拉瓦，聽得見嗎？》

「這是訓練的成果。」

眺望着詭異的月亮時，宛如身體裏的血液掀起漣漪，那種來歷不明的不安侵蝕列夫內心。這時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吸血鬼症候羣」這個字眼。

爲了順利進入繞月軌道的兩次減速考驗着太空人的技術。可是這個階段也跟先前一樣在過去的任務中成功過，所以不需要過度擔心。依循指示，沒有弄錯步驟就會順利完成。

「馬上就要進入繞月軌道。做好覺悟，集中精神吧。」

「是地球的海洋反射的光線……？」

月球背面比正面還更詭異。起伏激烈，都是些凹凸不平的山脈和巨大的隕石坑，完全看不到平坦的地面。大概是遭到大量從外太空飛來的隕石撞擊。

「我起雞皮疙瘩了。說客套話也稱不上美麗。」

離失去訊號還有一分鐘。管制室發來問候。

產生全身放鬆的安心感的列夫，反省被報社記者的無聊煽動所迷惑的自己。可是世上當然也有懷疑伊琳娜的人們。所以他下定決心在登月軌道時的電視轉播要確實拍到模樣一派輕鬆的伊琳娜。

經伊琳娜一說，列夫便看向窗外。有個像在星海中挖洞的巨大黑色圓形。現在是照不到太陽光的夜晚時間帶。

「瞭解，我們要去享受月球背面了。」

「這次也跟目標值幾乎沒有誤差……真厲害。」

列夫重新爲HGC的能力感到震驚。不過在登陸月球的終盤無法仰賴HGC的優異計算能力。最後一切都賭在自己的技能上，沉重的壓力逐漸壓在列夫心頭。

☽☽☽

《──會合，繼續。》

負責操控的伊琳娜迅速回應管制室發出的指示。

「知道了，進入會合。」

蘇拉瓦追到繞着繞月軌道的「萊拉普斯的鐵籠」後方三十公里處後，直接並列飛行，從船長席的窗戶監視的列夫跟伊琳娜交談。

「感覺不錯。」

「這種小事沒什麼啦。」

這不是虛張聲勢，實際上伊琳娜很從容。會合跟對接是她投注最多心力的訓練項目，所以這也難怪。畢竟無法單獨完成這個階段的話，當發生列夫和奈森漂流的情況時會救不了兩人。

《任務繼續，準備對接。》

爲了防範對撞，列夫他們保險起見穿上太空衣。對接的步驟和第四任務相同。以月球爲背景增加識別度，靠近鐵籠進行連結。然後把被囚禁的萊拉普斯拉出來。

準備完成後，列夫向伊琳娜搭話。

「不要着急、慢慢來。」

「交給我吧。」

伊琳娜邊操作DSKY，邊念出程式。

「會合雷達，啓動。動作44，輸入──完畢。動作48，輸入。動作21──」

列夫回應。

「動作21，取得。」

「動作21，輸入。」

列夫把攝影機朝向窗外，邊拍着月亮邊解說。

伊琳娜迅速將程式輸入DSKY，啓動對接用的探針。然後對準萊拉普斯的對接目標接口，進行接近。

「機體太靠右了。伊琳娜，往左。」

兩人讓因爲作業而精疲力盡的身體浮起來，穿過通道，回到伊琳娜在等待的蘇拉瓦。

列夫看向單筒望遠鏡，試着捕捉萊拉普斯。但是視野非常狹窄，一直無法對上。

「載人太空船蘇拉瓦在月球周圍順利航行中，如果一切按照預定，明天早上會讓萊拉普斯分離，挑戰登陸月球。」

照着檢查清單，打開電源測試通訊機能，兩人分頭設定各種開關。還有把在月面的艙外活動所需的東西先拿進裏面。

「──呼，結束了……」

「我絕對會救你……」

「希望你看一下。」

看完預定登陸地點的奈森沉重地嘆氣，用手按着額頭。

讓探針對準萊拉普斯的接口，並讓蘇拉瓦前進。

可能是這份不安傳達出去，奈森拍了列夫的肩膀。

伊琳娜很專注，拚命操控機體。

船內的蜂鳴器響起對接成功的聲音。

伊琳娜照着兩人的引導，慎重地操控機體。

「成功了對吧！？」

奈森從遼闊的視野給出建議。

嗶──！！！

伊琳娜控制機體讓蘇拉瓦的前端朝着封閉鐵籠的蓋子，慎重地靠上去。

列夫他們進入針對明晨的最終準備階段。

兩人做完換乘的準備，伊琳娜便打開蘇拉瓦前端部分的艙門。

不久，列夫看着單筒望遠鏡的眼中，捕捉到萊拉普斯的接口和蘇拉瓦的探針能匹配的位置。

伊琳娜整理好表情後對着攝影機說話。

列夫冷靜地勸誡歡天喜地的伊琳娜。

這下就完成了。

不過就算感到不可能，也不能就厚着臉皮打道回府。通往月球的道路是慢慢築起，有時還付出犧牲，已經完成到剩下最後一哩路。自己要將那一哩路連接起來。

「別說傻話了。回收費用我要另外收費。」

「列夫，怎麼了？」

伊琳娜回答的聲音洋溢着達成任務的喜悅。

列夫突然把攝影機轉向貼心地準備好飲料的伊琳娜，開始拍攝。

伊琳娜害羞地回應。

地面上到處都是巨大岩石。

「唔……」

「咦……？」

「不、不敢當。雖然不是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

「好，路上小心。」

可能是上下顛倒的移動讓腦袋混亂，列夫感到一陣暈眩。奈森似乎也同樣感到頭痛。

「辛苦了，做得好！」

「如何！？」

不，的確跟其他地方比起來算是平坦，但岩石的數量實在無法說是適合登陸的地點。恐怕有更多尚還看不見的小塊岩石。

月球在拒絕人類，這是列夫真實的感想。巨大隕石坑瞪大眼睛，大地上裂開的峽谷像在嘲笑「人類就乖乖待在地球上」。

列夫一稱讚，奈森就開起玩笑。

「有那種技術的話，我們好像也可以安心在太空中漂流。」

「乖乖出來吧，小狗狗。」

「太好了！」

「……」

「等、等一下啦。就算你突然這麼問……」

多虧堅固的鐵籠，乍看之下沒有損傷。接着在檢修船內的同時要進行給地球看的轉播。還有爲明天的登陸做準備。列夫跟奈森要進入船內作業，故脫下難以行動的太空衣，穿回容易作業的連身工作服。穿脫真的很辛苦，時間和體力都會消耗掉。

「這次總算是成功了吧。」

首先重新觀察變得較爲明亮的靜海。太陽的照射角度改變，能見度上升相當多。列夫用單筒望遠鏡窺視，靠着月面的地標沿着實際的飛行路徑，找尋位於靜海中的預定登陸地點。然後在隕石坑和山脈的另一頭髮現那個地方。

「歡迎回來。」

「我們待在萊拉普斯的期間中，她負責管理母船。」

他隨即發出狼狽的聲音。雖然還有一大段距離所以沒辦法連細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但看一眼就受到很大的衝擊。

萬一機體有受損那就非得返回地球不可。

腦袋的混亂一瞬間就平復，列夫鬆了一口氣，眺望萊拉普斯的船內。

邊縮回對接狀態的探針將萊拉普斯拉向蘇拉瓦，從鐵籠裏完全拉出來。

「伊琳娜就是這裏！」

「開始救援。列夫、奈森，麻煩給我指示。」

伊琳娜吐出一口大氣，放下胸口的大石。

伊琳娜害羞地低頭。從她背後的窗戶能看見巨大的月亮。就算這樣不能完全阻止想利用「吸血鬼症候羣」的那羣人，也起碼能在一定程度上制止他們的惡意。

「拜託，打開吧。」

「真困難……大約在哪個位置？」

「接下來纔是重點。」

「有看到鐵籠的邊角了，奈森，情況怎樣？」

「很好，伊琳娜，就這樣繼續。」

「這樣如何？列夫，看見了嗎？」

「感覺很困難嗎？」

「什、什麼？我可沒聽說有要拍攝。」

「外側看起來沒問題。」

「船內也無破損情形。」

在那種荒地要用第一次操控的萊拉普斯降落，根本是天方夜譚吧？

列夫拿着電視轉播用的攝影機通過艙門，奈森跟在後面。穿過通道，打開位於萊拉普斯天花板的艙門，頭朝下輕飄飄地墜落，途中讓身體轉一圈，站到地板上。

伊琳娜大驚失色。

伊琳娜精確地操作姿態控制系統，讓蘇拉瓦移動到離鐵籠大約三十五公尺的超近距離。

艙門的前方出現寬一公尺的對接通道。

「好！」

彷彿是在回應伊琳娜的祈禱，封閉鐵籠的四枚蓋子緩緩敞開，支撐腳摺疊起來的萊拉普斯從中現身。

正在進行別項作業的伊琳娜來到列夫身旁。

「到了這個節骨眼可別暈太空船啊……」

對接閂發出「咖鏘！」的聲音。

列夫確認完，開始檢修系統和調整機械。

「……獨自旅行的空間寬廣又安靜，感到很愜意。快看，月球就近在眼前。」

「知道了！」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吧！我現在就把你救出來。」

列夫帶着浮游感的身體突然感覺到重量，讓視野完全變得扭曲的恐懼油然而生。

列夫把望遠鏡讓給奈森。

「真傷腦筋。起碼一點都不『平靜』啊。」

冷淡地回答的伊琳娜進入將萊拉普斯從鐵籠里拉出來的作業。

「就算不受歡迎，我也一定會成功降落。」

「我們有獲得許可喔。伊琳娜駕駛員，獨自旅行的感覺如何？」

整體是冷冰冰的灰色，配線都裸露在外。正面的控制檯排列着開關和儀表類，控制裝置有兩人份。外表幾乎和模擬器相同。不同的是身體的浮游感，還有三角形的窗外有着真正的太空和月亮。

三人分享情報，一面磨耗心力，一面花好幾分鐘持續進行細微調整。

「嗯……大約是想像的一百倍左右。」

「瞭解。」

「好。」

奈森擦掉額頭的汗水。兩個人花上四小時做完檢修和事前準備。機能全部正常。這樣就能挑戰登陸月球。

「還太早。只是連結上而已。」

《──真是精彩的表現，伊琳娜。我要從地球送上掌聲。》

伊琳娜的聲音帶着雀躍。探針滑順地插進接口。

在作業中抽空休息，順便拍攝電視播映用的船內畫面。聯合王國制的萊拉普斯沒有攝影限制，所以能毫無顧慮地到處拍。

《那麼請確認機體狀況。》

列夫瞪着浮在窗外的月亮，像在告訴自己似地斷言。

即使實際降落就在明晨，仍有設定要拍攝給地球的觀衆們觀看的時間帶。在登陸前最後的轉播由船長列夫解說如何登陸月球。

列夫隱藏沉重壓力，沿着萊拉普斯的飛行路徑拍攝，一邊述說隕石坑和山脈的話題，腦內則在模擬降落過程。可是關於預定登陸地點的詳情，只有從繞月軌道觀察到的「岩石很多」。降落到月面附近，實際用肉眼判斷不可能的時候，得靠著有限的燃料尋找別的降落地點。

那種地方究竟會在哪裏？

只能祈求用單筒望遠鏡看到的地點多少有些平坦的地面。如果得尋找新的登陸地點而在月面徘徊，燃料會變得很重要。爲了節省因爲重量限制原本就很少的燃料，必須完美降落到現況下所能想到的目標地點。

離正式降落時間所剩無幾。列夫專注地反覆閱讀月面地圖和降落步驟。連喫飯時資料都不離手，邊把液狀的食物吞下肚，邊描繪着理想的降落與登陸。奈森也抱持強烈的危機感，跟列夫一起不斷確認步驟。

可是無法徹底消除不安。照理說已經訓練到了極限，做好了心理準備和覺悟，卻在目睹月面的瞬間一切都瓦解。

而且至今沒在意過的疑慮接連在列夫腦海裏浮現。機械會不會在降落中壞掉、萊拉普斯會聽從指示嗎、還有雖然順利降落但支撐腳會不會陷入地面而折斷──

列夫變得喘不過氣來，當像暈太空船的嘔吐感開始來襲時，冰冷的物體沾到他的臉頰上。

「唔哇！」

列夫驚訝地抬起頭來，伊琳娜在超近距離拿着水槍盯着他看。

他用手撥掉沾在臉上的水。

「妳做什麼啦……」

「太鑽牛角尖會影響到正式降落。好了，剩下的船內作業我會負責，你們兩個早點睡吧。」

語氣雖然很強硬，但伊琳娜的雙瞳擔心地閃爍。

「好了，我叫你們去睡。否則我會讓你們全身溼透喔。」

伊琳娜用水槍對準列夫和奈森，威脅他們趕快準備睡袋。

奈森闔起月球地圖，對列夫說：

「我贊成她的意見。睡眠不足的話專注力會無法維持到登陸。」

「嗯，也是……」

列夫在左側，奈森在右側，兩人以夾着船艙正中央的DSKY的形式站在控制檯前。在散發微弱光芒的儀表板之中，一個特別醒目的按鈕闖進列夫的視野。

伊琳娜也回禮。

「奈森，請執行。」

可是夢就是夢，不能跟現實混爲一談。爲了振奮自己的精神，列夫很有活力地問候。

另一方面，伊琳娜搭的蘇拉瓦邊追蹤萊拉普斯邊將資訊傳達給管制室，採取緊急時能馬上前往救援的態勢。現在雙方以能目視到對方的距離在飛行，但接下來萊拉普斯若開始朝月球降落，將與留在繞月軌道的蘇拉瓦拉開距離，沒多久就會從彼此的視野中消失。

《真可靠。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聯合王國的節慶日。女王陛下和議員們，還有爲數衆多的國民都在教會向神祈禱，同時也祈禱你們的成功。》

用只有少部分人聽得懂的代號互稱，接着列夫輕輕蹬一下地板浮到空中，進入對接通道。伊琳娜關閉蘇拉瓦側的艙門，列夫關閉萊拉普斯側的艙門。下次打開艙門的時候，這雙手上應該握着月球上的石頭。

《還露肚子給我看，真是隻愛撒嬌的小狗狗。》

於是伊琳娜浮在半空中，手放在列夫的雙肩上，將臉湊上去輕輕地親吻他臉頰。

奈森回答伊琳娜。

剩下頭盔和手套，列夫換好衣服。

「妳就在上面守候吧。我們會兩個人努力。」

DSKY的熒幕上閃爍着催促執行噴射的訊息。

「知道了。好好享受跟列夫的蜜月旅行吧。」

遠離地球喧囂的寂靜船內，三人合作換上太空衣。要在月面進行艙外活動的列夫和奈森當然不用說，爲了以防跟萊拉普斯分離時出問題，伊琳娜也得要穿上。列夫不忘把常春藤書籤放進肩膀的口袋，溫柔地撫摸並說「拜託囉」。

還沒要解除對接狀態。繼續繞月飛行的同時得借用蘇拉瓦的力量調整萊拉普斯。

「早安，紐曼謝爾。我們三人都準備萬全！」

「對啊，每天都要這樣弄老半天會遲到。」

「呵呵」伊琳娜自嘲地微笑。

「伊琳娜，麻煩妳確認機體。」

列夫回答。

「沒問題。準備完成了。」

爲了將高度降低到降落軌道，實施減速噴射的預定時刻在靠近。

可是這也沒辦法。這不是他們的私人財產，而是兩國共同事業的任務。

月亮的表情時時刻刻隨太陽光的強弱改變。從漆黑的夜晚經過影子銳利地伸長的黎明，陰影伴隨早晨的來臨而變淡。原本是灰色的地表透着黃色，變成黃褐色。

「好的，開始噴射。」

「不，我想的是，將來像這樣送你去太空的職場上班的一天會到來嗎……」

《對，我有看到你們逐漸遠離。照這個樣子看來，沒有我也不要緊呢。》

「伊琳娜，麻煩妳輸入名詞20。」

《──很好，萊拉普斯。任務繼續。》

轟隆！

奈森用灌注強烈心情的聲音回答。

奈森笑了一聲後，進入對接通道。

「很好，分秒不差。」

做好所有的準備後，亞倫的聲音從管制室傳來。

她會在要掩飾難受和寂寞的時候逞強。本人嘴上說沒事，但來到月球上空卻只能一個人留在船內，一定帶給她無法估計的痛苦。一閉上眼睛，伊琳娜在蘇拉瓦中獨自寂寞地眺望窗外的身影浮現在眼前，眼眶不禁熱了起來。

沉重的金屬聲響起。因爲機體被輕量化到極限所以沒有隔音層，引擎的啓動會直接傳進船艙裏。

《奈森，列夫就拜託你了喔。》

「分離的步驟？」

「那還用說。」

「奈森，我們也要把伊琳娜的心意送到月球。」

【ABORT（中斷）】──起碼要避開得按下這顆鈕的情形。

爲了讓身體穩定而用魔鬼氈將鞋子固定在地板上，並在太空衣上綁安全帶。

伊琳娜露出微笑，也用敬禮回應。

「我在月球上空等你。」

「燃燒結束，時間完美符合。誤差零，很精彩的降落對吧？」

「紐曼謝爾，我們即將進入月球背面。之後我們會下降到降落軌道。」

從月球背面來到正面，和管制室的通訊恢復。

列夫向蘇拉瓦敬禮，前往正在進行最終確認的奈森身旁。

奈森將指令輸入DSKY，進行將近三十秒的減速噴射。

伊琳娜的聲音傳來。

反覆跟亞倫簡短交談，交換彼此的資料，準備讓萊拉普斯的引擎噴射，實施動力俯衝。

熒幕上亮起通知成功進入降落軌道的訊息。和HGC的合作也很完美。

《知道了，我在月球正面等你們。》

萊拉普斯在奈森自言自語的同時被解放，跟蘇拉瓦拉開大約二十公尺。

「路上小心，『紫菀（亞斯塔爾）』。」

伊琳娜一面幫忙列夫換裝，一面小聲跟他交談。

《不會，變得很寬敞又非常舒適喔。你們兩個大男人就好好享受遛狗吧。發生什麼事我會馬上去救你們。我會祈禱什麼事都不要發生。列夫，別忘了伴手禮。完畢──》

「我要出發了，主任。」

在上空飛行的伊琳娜傳來通訊。

跟她的短暫交談讓列夫墜落到谷底的心情稍微拉起來一些。雖然沒有根據，但感覺會成功。

列夫沒能熟睡，長時間都漂浮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還做了降落途中月面出現人臉，張大嘴巴把他們吸進去的登陸失敗惡夢。

「沒錯。不用擔心也沒關係。因爲你們已經做足準備。登陸會成功。就由被稱爲月之種族的我來掛保證。」

「我先進去準備。」

《蘇拉瓦呼叫。狀況如何？》

除了頭盔和手套以外都着裝完畢的奈森輕輕敲了列夫的手。

列夫向伊琳娜敬完禮，爲祈求改天再會，用懷念的名字叫她。

列夫必須在降落的同時邊確認飛行路徑，邊正確估算出下一個階段的降落開始地點以及到達該處的預測時間。因爲如果跟預定產生誤差，會白白浪費寶貴的燃料。列夫用刻在窗戶上的刻度和月面上的地標解開簡單的算式，確實掌握飛行狀況。

《分離倒數一分鐘……設定沒問題吧？》

兩機繼續會合飛行一陣子。列夫使萊拉普斯緩慢旋轉，讓人在蘇拉瓦的伊琳娜檢視。

列夫有些得意地回答。

列夫用碼錶計時，準時讓姿態控制引擎噴射。

降落的最初階段是要進入比現在的軌道還更靠近月面的橢圓形軌道──也正是跟月面最接近的距離爲一萬五千公尺的降落軌道。這點在第四任務有成功過，所以照着檢查清單的步驟做就不會有問題。

列夫也收拾資料。於是兩人開始準備就寢，伊琳娜便滿足地把水槍放下。

《好……倒數三十秒。》

從十二月二十一號蘇拉瓦發射升空起經過了一百小時。然後目前正在月球背面進行爲了登陸月球的分離。

睡不睡得着是另一回事，列夫提早鑽進睡袋休息。

伊琳娜單方面地說了一整串後結束通話。她強硬的態度平常沒兩樣，列夫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內心深處刺痛。

「真是對心臟不好的叫聲。」

「將來嗎……希望到那時候會發明出更容易穿的衣服。」

《……我看看，本體和支撐腳都沒異狀。着陸裝置正常地展開了。》

來，就快到了。

「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

伊琳娜用開心的聲音回應。

然後奈森把身體面向伊琳娜，精神抖擻地敬禮。

聯合王國時間早上六點，擔任太空艙通訊員的亞倫向三人打招呼。

「妳那邊呢？一個人好像會很辛苦。」

「知道了。伊琳娜，執行分離。」

然後在分離完過了約半圈後，萊拉普斯再度繞進月球背面。

《太好了，成功！》

「我要去月球一趟。」

《瞭解，列夫。動作06，名詞20──》

「我出發了，『彼岸花（莉可莉絲）』。」

《──早安，終於就是今天。》

伊琳娜在通話的最後發出呵呵的笑聲。目前萊拉普斯以上下顛倒的姿勢在飛行，列夫看見的窗外不是太空而是月面。

「嗯，我一定會回來。」

重複短暫的通話，進行機體的微調和分離的準備。然後爲了以備任務中止，將跟蘇拉瓦的會合雷達打開。這只是保險起見，這項設定能派不上用場是最好。

伊琳娜明明自己說出口卻一臉害羞，所以也跟着害羞起來的列夫身體稍微發燙。

「謝謝。分離順利結束。」

《紐曼謝爾呼叫。允許萊拉普斯分離。》

列夫深吸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到目前爲止，在第四任務已經鋪好路。

真正的最終任務現在纔開始。

在地球上決定好的預定行程中，接下來要花大約兩個半小時達成登陸月球。不是從這個高度一口氣直接登陸，而是以引導方式分割爲三個階段。

第一、從高度一萬五千公尺到高度兩千兩百公尺，以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自動操控降落。

第二、從高度兩千兩百公尺到高度一百二十公尺，降落時加入搭乘者的目視。

第三、高度一百二十公尺起利用手動操控來登陸。

這段期間中，要將動作63～68的程式輸入DSKY。動作68是「登陸確認」。

列夫帶着強烈意念觸摸右手邊的操縱桿。

一開始使用的程式，動作63是讓機體往前後、左右、上下旋轉，可調整機體角度。此外左手邊的操縱桿是調整降落速度。利用這些操控將月之獵犬（萊拉普斯）引導到命運之地。

萊拉普斯在橢圓形的降落軌道飛行兩小時左右，以第一階段的開始地點「近月點」爲目標。自這個時間點後，一旦開始降落就沒有時間仔細檢查機內。將是與燃料和時間之戰。

奈森看着儀表板詢問列夫。

「那麼……你做好開始動作63的準備了嗎？」

「隨時都可以。在抵達預定地點前待命。」

「好，我會待命並檢查機器。」

一輸入動作63，HGC會自動開始第一階段的減速，萊拉普斯逐漸被月球所牽引。自動操控透過比對HGC記錄下來的數值和現在的飛行狀況來實行。不過雖說是自動，並不是按下一個鈕就把人帶到月面。太空人要進行的作業堆積如山。啓動機器、修正照理論所算出的數值、確認無數開關的設定等，爲了安全引導萊拉普斯而盡心盡力。

奈森用拍攝降落情形的攝影機開始錄影。

「這個影像將永遠留存。可別被月之獵犬（萊拉普斯）給咬一口。」

列夫帶着自信回答。

「我會安撫牠，讓牠順利着地……好，啓動着陸雷達。」

「點火！」

「這次反而要害怕燃料耗盡了。」

奈森看着熒幕上的數值，冷靜地回答。

獲得了允許。奈森馬上接着說下去。

途中燃料耗盡或是猛烈撞上月球，任務就會結束。

即使如此，降落和機體的旋轉都順利地在進行。

上下顛倒的萊拉普斯，持續以窗戶朝下的姿勢飛行。列夫凝視月面確認地標，驗證飛行路徑和通過時間的誤差。因爲有把地形背下來，就算不看地圖也能得知。

「咦？」

快了三秒……？

列夫不禁問奈森。

「點火，推力百分之十。」

「到達近月點。」

《不明。我會調查。》

列夫把手放到操縱桿上，在心中跟對方說話。月之獵犬（萊拉普斯）啊，不要抵抗，繼續在太空中奔馳吧。

奈森回想步驟，尋找原因。

奈森回應。

嗶────！

主警報裝置鈴聲大作。

儀表板的數值也正常，開頭可說很順利。

接下來會在十五分鐘內完成登陸月球。至今所有的太空開發都賭在這十五分鐘上。

目前飛行上沒有問題。

「即將開始第一階段。」

「真是叛逆的小狗。」

引擎系統也正常運作。

「降落速度是正確的。姿態也符合。」

「飛行路徑本身沒有錯誤，所以就這樣繼續。假如通過時間提前三秒以上，到時再重新考慮。」

「我也是。」

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下繼續前進令人不安，但幸好有在無法挽回前發現。列夫輕輕摸着自己的肩膀口袋，向常春藤的葉片祈求接下來能一路平安。

可是困難也持續發生。燃料的翻騰更加惡化，機體兩、三秒就會振動一次。

「地標比預定早三秒進入視野。」

「原因是？」

「或許吧。看來連模擬器都沒辦法計算到這一塊……」

着陸雷達在低於高度一萬兩千公尺時開始運作，HGC讀取飛行狀況的資料。於是電腦執行自動操控所需的計算，自動執行姿態控制的引擎噴射。萊拉普斯發出轟隆聲，往前後左右顫抖。噴射反覆了好幾次，不知道月之獵犬（萊拉普斯）是在害怕還是生氣，簡直像拒絕接近月球。

「拜託你乖一點啊。」

將風險和偏差放到天秤上，列夫做出綜合性判斷。

《瞭解，請繼續執行。》

「目前朝着月球降落中。」

降落開始過了五分鐘。也就是說，離登陸預定時間剩下不到十分鐘。機體也在降落的期間中緩緩地進行縱向旋轉，原本朝着月面的機體已經大部分都朝上。着陸雷達成功鎖定目標地點，逐漸做好準備。

燃料剩餘量跟預測相同，所以維持這樣繼續降落的話就沒問題。

再來就只要降落。

可是很奇怪。每個都是快三秒。

《瞭解，數值看起來一切良好。》

列夫宣佈開始降落。

奈森鬆了一口氣。

什麼時候產生了偏差？

總之列夫向奈森報告異常狀況。

「確認到目標的隕石坑。」

一旦靠近月面，要開始用目視判斷登陸地點好壞的作業，他想在那之前完成操控測試。

「52％。」

「我有同感。燃料繼續變輕下去，搖晃也會跟着停歇吧。」

這種時候經驗豐富的奈森展現出的判斷力和知識幫上大忙。兩人反覆跟管制室通話，將天線調整到能穩定收發的角度。

懷疑是自己測量失誤，用別的地標確認。

「正常。搖晃的原因是燃料的翻騰（蕩動）吧？」

由於機體非常輕，儲存的燃料翻騰似乎帶來超乎想像的影響。雖然列夫也認爲ANSA的模擬器非常優秀，但果然跟未知世界還是有許多不同的部分。

管制室傳來聯絡。

萊拉普斯用搖晃代替吠叫。

「電腦顯示每秒有四公尺左右的偏差。要怎麼辦？」

奈森要求列夫做出判斷。

通過時列夫看了碼錶。

一開始沒有大幅開啓節流閥，慢慢前進讓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處理速度能跟得上。從安靜到甚至讓人懷疑引擎有沒在運作的狀態下，花上三十秒逐步打開節流閥。

可是。

心臟猛烈跳了一下。

通訊變得不穩定會非常困擾。由於在交換關於機體的資料時會產生阻礙，將磨耗掉太空人的專注力。話雖如此，首次飛行幾乎沒有出問題纔是奇蹟，列夫打從一開始就抱着發生事情是理所當然的心理準備。即使是機內的兩人所無法判斷的現象，只要跟集結在管制中心的地球最頂尖部隊同心協力，就能迎刃而解。

奈森注視控制檯的數值。列夫用月面的地標和地圖測量兩次萊拉普斯的位置。

《第一階段，動力俯衝，GO。》

從下降到降落軌道後經過了兩小時。正在接近近月點。

列夫輕輕敲了一下操縱桿，告誡萊拉普斯。

我要讓任務成功，達成和伊琳娜的約定。

但是我不會失敗。

「將雷達的天線朝向月面。」

「紐曼謝爾，看來會降落在超過預定登陸地點五公里遠的地方。」

要修正現在的誤差需要相當亂來的操縱和噴射。那種行爲除了消耗燃料外，帶給機體的風險也很高。降落已經開始，沒時間查明原因。

然後邊降落邊逐漸進行登陸的準備。讓萊拉普斯朝縱向旋轉，將原本朝下的窗戶慢慢地往上拉。

「奈森，燃料的剩餘量是？」

列夫用誤差和速度計算距離，並聯絡管制室。

《──好奇怪。萊拉普斯傳來的通訊不時會中斷。》

「知道了，啓動。」

「好，就那麼辦。」

到底是在哪裏做錯了什麼？在不久前的檢查還是正確的。減速也是按照預定。背後冒出冷汗。根據規則，誤差達到四秒的情況登陸會中止。因爲會大幅飛越平坦的預定登陸地點，進入崎嶇不平的地方。

「飛行狀況正確。一切都沒問題。」

就是手動操控。

由於還在容許範圍內，亞倫的聲音沒有半點焦慮。

「降落速度，秒數九公尺──幾乎一致，真是厲害的精準度。」

「居然會搖晃得這麼激烈……」

「大概是天線不穩定害的。試着用手動修正自動決定的角度吧。」

輸出上升使機內產生高週波振動，用身體感受到速度的列夫逐項跟紐曼謝爾報告。

《紐曼謝爾呼叫，瞭解。》

「原來如此。那我認爲現在是搖晃的尖峯。」

「我不想跟你一起與月面接吻。」

再加上還有列夫還有一項想早點嘗試的事情。

月面越來越近。地表的陰影和濃淡開始很清晰，從上空無法判別的細微地形也變得鮮明。即使想要保持冷靜，跟地球完全不同的光景刺激腦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唔！？」

這次是跟地球的溝通出現問題。完全沒有時間放心。

誤差維持現狀下，持續穩定飛行。

「來，出發吧！」

降落開始過了六分鐘，下降到高度一萬公尺時。

稍微抬高機體的姿勢來調整。

列夫的掌心冒汗。

「引擎的噴射量正常嗎？」

降落開始過了三分鐘，下降到高度一萬四千公尺。列夫繼續專注在目視月面，和管制室的通話由奈森負責。

「我調查機體的數值。」

奈森每隔數秒便念出DSKY的熒幕上顯示的高度與降落速度，與檢查清單的數值比對。

預料之外的運轉情況，使操縱會變得困難的預感在列夫心中膨脹。手動操控原本就想像不出來，在真空中一點小事就會導致機體移動，沒想到會晃到這種地步。

「瞭解……」

列夫驚訝地看向DSKY。閃着鮮豔光芒的警告燈告知HGC發生異常。

「奈森，檢視錯誤代碼。」

「瞭解。我來查詢。」

操作DSKY後，熒幕上閃爍着「1202」的數字。

奈森的表情更加凝重。

「在模擬中沒看過這個數字。」

「我詢問一下。」

列夫向管制室確認。

「紐曼謝爾，出現錯誤代碼『1202』。請告訴我代表的意思。」

《知道了，我立刻調查。機體如果沒有異常，就繼續飛行。》

「好！」

列夫和奈森迅速地檢查儀表和HGC的數值。

一切都正常。

可是那只是目前的情況。既然出現錯誤，那就有可能在看不見的地方陷入致命性的狀態。如果在無法解除警報下經過三分鐘，必須得儘早決定任務要終止還是繼續。

列夫看了一眼巨大的紅色【ABORT（中斷）】按鈕。

加上令人不悅的警報，恐懼掐住他的喉嚨。

列夫做了一次深呼吸，告訴自己沒事的。管制中心的夥伴一定會找出警報的解決方式。相信他們吧，根本沒發生什麼故障。

然後在等待二十秒左右後，嘰嘰，跟管制室聯絡上的雜訊響起。

聽見亞倫有點緊張的聲音。

《錯誤代碼沒問題。你們可以關掉警報。繼續執行。》

「謝謝，那我們會避免執行這個程式。」

《我會確認，儀表呢？》

奈森繼續念出數值。由於警報頻繁響起，列夫也只好一直確認機內。任性的月之獵犬（萊拉普斯）又搖又叫，在太空中猛烈朝月球奔馳。

「1202」再度響徹船內。

「輸入名詞68、動作16後就響了。」

《瞭解。》

《警報如果是斷斷續續那就沒問題。但是萬一警報響個不停，到時該將中止放進選項內。》

「姿態控制系統，良好。下降發動機，良好。壓力也很好。」

《降落後經過七分鐘。除了狗很吵以外，目前感覺不錯。》

──彆着急。

然而。

「又來了！？」

《很好，就這樣朝登陸邁進。》

列夫立刻做出判斷，告訴奈森。

下降到高度六百公尺。緩緩改變姿勢的機體幾乎朝向正面，列夫和奈森變成接近直立的站姿。

奈森關掉警報。列夫推測管制中心要做的處理變多，表示凱伊的負擔也增加。雖然會很辛苦，但是希望她能助一臂之力。

亞倫堅定地回答訝異的奈森。

《爲了避免溢位造成當機，一瞬間將所有的程式關掉，再按優先順序執行程式。這是通知。》

語氣沉重的亞倫代替伯特說出他的解釋。

列夫發出驚呼聲，接着奈森表情苦澀地向管制室報告。

「那麼現在是斷斷續續，所以我判斷沒問題。」

《HGC讀取太多資料，通知超過容許範圍（溢位）。伯特判斷飛行相關的程式有在正常運作。》

主警報裝置又響了。

不久後，奈森向列夫傳達飛行狀況。

列夫看了窗外一眼。月面變得非常近。第一階段是到高度兩千兩百公尺爲止，轉換階段的時機點逼近。

「再三十秒。」

「導航系統正常，引擎噴射也正常。」

萊拉普斯的機體緩緩直立，窗戶朝向前進方向。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依然自動導航到預定登陸地點，但由於沒將地表的岩石和凹凸納入計算，要由列夫用肉眼確認，尋找能安全降落的地點。

一瞬間懷疑是聽錯了。到目前爲止的錯誤代碼是「1202」。

列夫在心中對着上空呢喃。

「在手動下的姿態控制情況良好！」

列夫先做了個深呼吸，告訴奈森和管制室。

奈森念出的數據傳進列夫耳裏。

當列夫差不多感到傻眼時，奈森用嚴肅的語氣回應。

《再三十秒。》

「第二階段，開始靠近月面。」

「不只剛纔的程式嗎……！？」

「咦？」

奈森也迅速確認。

「電腦的計算值和着陸雷達的實測值有差距。我配合雷達更新數據。」

飛在遙遠上空的伊琳娜應該有聽到跟管制室的對話，但沒有傳來通訊過。當然現在距離很遠的蘇拉瓦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會避免做出「沒事吧？」這種無意義的通話。

即使關掉，過一下子又會響。

《爲了減輕HGC的負擔。由我們這邊監視萊拉普斯，以口頭告知需要的數值。》

嗶────！

話雖如此，警報響了這麼多次她應該也有話想說。

沒事的，伊琳娜，請妳放心。

「也太會叫了，你是月球的看門狗嗎……」

《無視就好，繼續！》

「不同的錯誤……！？」

「紐曼謝爾，出現了『1201』。這是什麼？」

「奈森，準備LPD（降落指引代號）。」

正如亞倫所言，雖然有響起警報但機體沒有出問題，目前下降到高度六千四百公尺。不過時間花在處理警報上，沒能測試手動操控，對列夫來說是意料之外。即使如此現在要以繼續任務爲最優先，只能持續確認機體的安全。

沒錯，彆着急。時間上還有餘裕。

「我要確認手動下的姿態控制。」

奈森輸入完數據，列夫正準備要手動操控時。

「是『1201』。」

要在第二階段使用的動作64，是依列夫的判斷可以重新設定登陸地點的程式。

「知道了，我向管制室確認。」

不能做手動操控的測試，列夫發牢騷並持續確認儀表。

嗶────！

列夫將開關從自動切換成手動，慢慢移動操縱桿，確認萊拉普斯的飛行感覺。稍微讓引擎噴射，測試姿態控制系統。左手操作撥鈕，以秒速三十公分的間隔調整降落速度。

速度和高度都很適當。

「好！」

「幫我謝謝他。」

嗶────！

「知道了。這個警報是什麼？」

「我還以爲總算安靜下來了……」

奈森輸入的程式是在熒幕上顯示離登陸地點的距離、下個階段前的剩餘時間還有飛行速度。那些影響到電腦了嗎？

《我們會思考對策。你們繼續飛行。》

「瞭解。」

「好，動作64，輸入。」

「紐曼謝爾，再過幾秒可以切換到動作64？現在通過了高度兩千兩百公尺。」

可是因爲連續發生不在預期內的警告，連手動操控的測試都還沒做。

一陣戰慄竄過列夫的身體。

「輸入動作64。」

「嗯……還不錯。」

列夫的內心射進一道光芒。

準確計測時間的列夫向如此複誦着的奈森發出指示。

「準備轉移到第二階段。」

即使身在遠方也很可靠。

剛確認完一切都正常，管制室就傳來指令。

從高度兩千兩百公尺一口氣降落到直逼月面的高度一百二十公尺。

「紐曼謝爾，真的沒問題嗎？」

「高度一千五百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三十公尺，狀態良好。」

手動操控的測試結束，終於能以目視確認靜海。列夫用刻在窗戶上的刻度，還有HGC算出的數值，尋找預定登陸地點。

警報又馬上響起。列夫不知所措地喊着：

由於解開錯誤的理由，奈森關掉警報，繼續降落。

奈森立刻呼叫管制室。

列夫視線掃過儀表。

「熒幕也沒有異常。數值有在更新。」

萊拉普斯下降到高度七千公尺。又接連出現好幾次1202。

「也就是說，HGC持續在正確導航？」

跟在地球上不斷練習的登月試驗機在操控性上類似。燃料的翻騰雖然不好對付，但因爲剩餘量減少而收斂很多。列夫有「這樣行得通」的強烈感覺，用開朗的聲音向管制室報告。

這是非常重要的作業，在模擬訓練中，輸入完動作64要立即開始選擇登陸地點。

沒多久管制室討論出來的結果送到萊拉普斯。

「這也沒問題嗎？」

即使在賭命的狀況下，奈森也沒提出異議。飛行完全交給列夫，自己不看窗外，持續專注地監控電腦。他肯定也抱着不安，但他相信列夫。

「麻煩你了。」

伊琳娜的聲音在列夫的腦中響起。

「繼續執行任務。」

「高度四千八百七十六公尺。」

奈森忍不住詢問管制室。

整體都比預定還晚，得儘快去做。

開始降落後過了八分鐘的時候，列夫出聲叫奈森。

《沒錯。》

「原來如此。地球上看來有優秀的技術人員。不過沒有問題的警報請改良成愉快的聲音。這對心臟不好。」

《那麼請你們表演有益心臟，趣味十足的航空秀給我們看。》

「拜託你帶來史上最棒的秀，列夫。」

「我知道……！」

列夫轉換心情。

電腦正常運作是很好，但警報太吵會無法集中在操控上。他立即動腦思考看有沒辦法解決。

搞不好其實很單純。

兩種錯誤的原因是溢位，那表示在事前決定的檢查清單上有混進不必要的程式。不該對頭一次使用的降落月面檢查清單寄予全面信賴。最瞭解狀況的是第一線。

「奈森，執行的程式只留下降落跟登陸所必要的東西，剩下交給管制室。」

「好，那樣比較好。」

大概是這個判斷奏效，從低於高度五百公尺起警報就再也沒響起。

「開始選擇登陸地點。」

列夫立刻看向窗戶。月球凹凸不平的地平線映入眼簾。把視線移往較近的位置，一塊隕石坑比較少的平坦土地進入視野。那裏就是靜海。列夫凝視着外面，跟奈森攀談。

「LPD呢？」

奈森念出DSKY顯示的角度。

「四十七度。」

列夫靠着窗戶的刻度注視四十七度以下。那個地方是現在HGC在導航的預定登陸地點。沒有險峻的羣山和山谷，感覺不錯，但無法看清地表的狀態。

隨着萊拉普斯的下降，角度也會自然改變，因此奈森持續念出數值。

「──LPD三十五度。高度兩百二十八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七公尺。」

降落開始經過了十分鐘，燃料剩下一半左右。奈森冷靜地念出數值。

「──高度三十公尺。」

要像無論何時都很堅強的伊琳娜一樣保持鎮定。

「我再往前一些。」

「雷達偵測不到地表了。」

管制室傳來報告。

「騙人的吧……」

列夫改變機體的角度，一路飛往新的目的地。

列夫繼續挑戰最終降落階段。

可是目的地就在眼前。還有餘裕。

從未見過、類似濃霧的流體遮住了窗戶。

「瞭解──高度七十六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七十公分。」

「開始手動調整高度。」

不，就選那個。

「我要降低速度。」

他驚慌地發出聲音。萊拉普斯通過看起來很平坦的地方，朝到處佈滿巨大岩石的隕石坑飛去。

降落月球本身繼續交給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自動操控，列夫靠手動調整方向變換和速度，將登月小艇引導到新的目的地。

「進入着陸態勢。」

《──剩下四十五秒。》

右邊是岩石，左邊也是岩石，前方也都是岩石。到處都難以登陸。剩下的選項只有飛過隕石坑。但是看不見飛越後的地形，或許是更加崎嶇的地方。

「高度一百五十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五公尺。」

小時候憧憬太空，立志成爲太空人後從未避開障礙，一路都是跨越並前進。

列夫專注地持續目視月面。

絕對不放棄，繼續前進。

在不清楚原因下，登月小艇受到看不見的力量引導在空中翱翔。

死亡宣告冷酷地在進行。

「啊……」

首先要重新選擇預定登陸地點。他操縱撥鈕開關，將機體姿態稍微往上來放慢降落速度，尋找能夠安全登陸的平坦土地。

不可能。要是降落在那種崎嶇不平的地方，支撐腳肯定會折斷。

隨着太陽的照射變強，地表看起來就像純白的圖畫紙。這是太陽光的反射導致。由於沒有大氣層，陽光直射地表，太亮造成視野整個變成白色。

還有六十秒。

不行。不做有勇無謀的着陸。在燃料到極限前繼續找。

「沒問題。順利地在飛行中。」

胸懷一定要成功的強烈意志，挑戰登陸。

這個顏色是月球的沙子嗎？

「──高度二十七公尺。」

來到許多大型隕石坑重疊，起伏激烈的一角。

是一決勝負的時刻。

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雙眼，在月面的各個角落尋找安全的地點。

「我決定了！這就是最後！」

《剩下六十秒。》

「知道了，動作66，輸入。」

大概是吹向地表的噴射捲起沙塵。窗戶完全被擋住，無法進行目視。這種慘烈的狀況，連無情的模擬訓練中也沒發生過。

對準一處降落。

從燃料的剩餘量來看，沒有時間猶豫。

情況很嚴峻。沒預測到能見度會變得這麼差。不，事先應該要考慮到纔對，畢竟總是在漆黑的夜晚眺望發出燦爛光芒的滿月。

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只能等待眼睛習慣亮度，能夠判別出地形的高低和岩石。

「我找到好地點了。」

這裏也一樣。

沒看外面的奈森念數據的聲音產生微妙變化。戰鬥機飛行員的直覺讓他察覺到某種危機。

回過神來降落速度變快許多。列夫減速尋找平坦地面，但是完全找不到適合地點。

有沒有能夠降落的地方？徹底地從山脊找到山谷旁。

「──高度一百零七公尺，降落，秒速一點二公尺。前進速度維持不變。」

奈森發出特別宏亮的聲音。從這一刻起，管制室會開始九十四秒的倒數計時。數到零時會面臨「二十秒內登陸或中止」的選擇。

列夫接近目標，目視地表。

腦袋被重重敲了一記。到處佈滿從遠方看不見的岩石。

奈森回答的聲音鏗鏘有力，但萊拉普斯已經沒有餘力。大幅偏離原本的預定登陸地點，已經不知道飛行在靜海的何處。列夫心裏湧現到底是在哪裏搞錯了什麼的後悔，但又馬上排除那種念頭。等到失敗再來後悔。

「剩下百分之八。」

「奈森，燃料呢？」

列夫裝作若無其事想讓他安心。

「最終階段。我將實施登陸。」

夾在隕石坑和巨大岩石間的地方，有個看似可降落的平坦空間。因爲從高度三十公尺看過去沒有岩石，這次絕對不會錯。

然後萊拉普斯花了約九秒飛越隕石坑。剛飛過視線前方就出現大塊岩石。列夫將機體往左傾斜，避開岩石。

「瞭解，我相信你。目前…高度三十五公尺。很好，雷達恢復正常了。」

「咦，等一下……」

只能放手一搏。

「──LPD三十三度。高度兩百一十三公尺。降落速度，秒速六公尺。」

接下來將允許手動操控。

「啊，那裏是……！」

《通過Low gate，進入最終階段。》

把機體往上拉呈現直立，朝向地表進行噴射，緩緩減速降落到地面上。

行得通。沒有岩石又平坦。

非常危險。在模擬中是在這個剩餘量下完成登陸。就算不清楚現況的奈森也差不多要察覺是異常情況。

念着數值的奈森發出有些緊張的聲音。

列夫沒把這個狀況告訴奈森，沒跟管制室報告，也沒告訴伊琳娜。因爲說出來也沒有意義。現在握着月之獵犬（萊拉普斯）牽繩的人只有列夫一人，他揹負着所有命運。

列夫告訴奈森。

要降落在這裏嗎……？

列夫俯瞰逼近的預定登陸地點。

在小隕石坑之間發現看起來是平坦的地方。那裏似乎能降落。

放眼望去都是岩石，而且擔憂還不只是登陸地點。

險峻的地形。但是列夫沒有放棄希望。這艘萊拉普斯不過是直徑十公尺。不需要跑道。就跟降落在大樓屋頂的直升機一樣，只要有一處開闊的地方就能着地。

「什麼──！？」

奈森的聲音聽起來像鬆了一口氣。

列夫迅速地環顧四周。

「好。」

通訊機傳來帶着嚴肅的倒數計時。

列夫做出宣言後凝視着前方可見的隕石坑，將雙手放在左右的操縱桿上。右手的操縱桿每次操作可讓機體朝前後方向兩度、左右方向零點五度旋轉。左手操縱桿上的撥鈕開關則是讓機體往上下方向傾斜，每次可讓降落速度增減三十秒。

是因爲降落中提前三秒通過帶來的影響嗎？還是因爲沒發現的重力異常導致飛行路徑偏離？

列夫鞭策快要斷氣的月之獵犬（萊拉普斯），讓它奔馳。

列夫立刻對奈森下指示。

頓時窗戶覆蓋上一層灰褐色的膜。

「高度一百二十公尺。降落，秒速二十七公分……前進速度，秒速一點五公尺。」

然而。

一瞬間產生猶豫，但他搖頭。

「──高度五十公尺……嗯？」

「輸入動作66。」

「──高度九十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一公尺。前進速度，秒速十四公尺！喂，太快了。」

萊拉普斯接近隕石坑的上空。列夫下定決心，進行要讓登月小艇通過隕石坑的操控。將機體往後傾斜，在維持前進速度的同時放慢降落速度。

得閃過該處，將登月小艇引導到平坦的地方。

「燃料燈亮起，剩下百分之五！」

飛越過去。

列夫冷靜地回答聲音變大的奈森。

隕石坑的左邊還是右邊？要在坑洞前面降落還是飛越過去？

沒問題，過一下子就會恢復正常。

注意力被地表吸走。他調整機體做出減速，繼續凝視月球。不久眼睛終於習慣，視野總算回覆到能夠辨別地表。

列夫握緊拳頭，咬緊牙關。爲什麼月球會拒絕人類的登陸到這種地步？是覺得容許人類到達將會被掠奪資源，總有一天遭到破壞嗎？

說不定將來是會變成那樣。

可是今天我們要登陸。

要恨就恨讓人類懷抱夢想的自己。月之獵犬（萊拉普斯）不會放過盯上的獵物。那是命運的指引。

「視野不佳。捨棄目視，只靠數值登陸。」

列夫把視線從窗戶上移開，緊盯機內的儀表。確認過地面沒有岩石，那要做的事情就決定好了。

只要讓水平速度降爲零，保持直立姿勢，垂直下降。

列夫握着操縱桿，依靠儀表的數值，像沉入濃霧之海似地慢慢下降。姿態絕對不能偏掉。要是傾斜地接觸地面，支撐腳會折斷而倒下。

《剩下三十秒。》

「──高度十八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七十五公分。前進速度，秒速六十公分。」

凝視儀表的列夫用耳朵傾聽奈森念出的數值。要將前進速度降爲零比預料還花時間。

不要緊，還有時間。

列夫正在慢慢地調整數值時，奈森發出嚴厲的糾正。

「喂，機體往左偏，正在往後飄。」

一陣戰慄竄過列夫的背。

「咦！？我沒做那種操控……」

「朝左方秒速六十公分。」

「我來調整。」

不清楚怪異運作的理由下，安撫持續抵抗的月之獵犬。

拜託別亂動。

她說出這句話，靜謐的音色宛如被薄雲遮住的星星。

……來得及嗎？

我向她發誓過。

《紐曼謝爾呼叫。萊拉普斯現在是什麼狀態……？》

如果按下這個，就能回到伊琳娜在等待的蘇拉瓦。即使無力地搖搖晃晃上升，她也應該會救出我們。

「謝謝妳，伊琳娜。」

「開始登陸後的作業吧。」

這樣就完成了。

列夫嘗試控制往左滑行的機體。不要勉強，溫柔地依偎被月球沙塵包覆的月之獵犬。閉上眼睛，用身體感受細微的振動，跟漂浮在月面的感覺合爲一體，細膩地調整操縱桿。

聽着通話的人沒半個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意義吧。

常春藤居然有代表「永恆之愛」的花語。

「前進速度也爲零。很好！」

《真是的，我要繞進月球背面了。過程在回程中說給我聽吧，『常春藤』……》

《剩下十五秒。》

《──二、一、零！零了！》

我會讓登陸月球成功，帶回月之石，和她共度一生。

「列夫！還沒嗎？」

會被伊琳娜嘲笑，說「人類終究不過是那種程度」。

倒數計時即將結束。衆人屏息以待。

沒有空去回答。

一道出感謝心中百感交集，有股炙熱的東西涌上心頭。

觸地燈發出藍色光芒，探針接觸到月面了。

現在動作停止了。

在一陣無聲後，伊琳娜的聲音從通訊機裏流瀉而出。

《登陸還是中止，二十秒內下決定！》

心臟激烈跳動，列夫體內血脈賁張。可是腦袋十分清醒。月球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若是從一公尺以內的高度，就算停止逆噴射也能在不弄壞支撐腳下降落。

「抱怨等回到地球后我再聽。」

列夫把手伸向關掉引擎的按鈕。

「唉，我太大意了。明明在竊聽盛行的地方出生成長。」

「關掉引擎！」

「這裏是月面的某處。月之獵犬（萊拉普斯）達成了宿命。」

噴射變弱，萊拉普斯浮在半空中。

《不，你是我的教官，辦得到是當然的。對了列夫，你有發現嗎？》

列夫把滿溢而出的情緒吞了回去，用僵硬的臉頰硬擠出笑容，看向呆站在身旁的奈森。

她那混着雜訊的聲音帶着哭泣聲。

奈森目瞪口呆，呆滯地望着列夫。

然後在甚至讓人感覺是永遠的一陣沉默後，咚，月之獵犬（萊拉普斯）的腳着地的輕微衝擊搖晃着機體。那種衝擊猶如一陣閃光，從列夫的腳底竄到頭頂。

「到了喔。」

沒有要返航。

變乖的月之獵犬緩緩地筆直下降。雖然因爲視野不佳不清楚月面在哪裏，但確實在靠近月面。

伊琳娜壓低音量。

《知道了。我們覺得那樣比較好。電視轉播的預定時間和接收資料的地面站會有誤差，現場大概很辛苦。》

高度已經低於一公尺。

那麼。

觸地燈還沒亮起。燃料即將耗盡。

亞倫的聲音頭一次帶着情緒。

一被指出這點，列夫心中忽然湧現害羞。身旁的奈森裝作不知道，但側臉在竊笑。

列夫呼叫飛在一萬五千公尺上空的蘇拉瓦。

奈森的語調上揚。

《到極限了！快中止並返航！》

《原本是第二號太空人的你，在月球成爲了史上首位呢。》

列夫先賣個關子纔回答。

數秒後，傳出亞倫從未有過的興奮聲音。

「一切都是多虧了妳。因爲跟妳相遇，我才能走到這一步。」

這時列夫的眼睛捕捉到藍色光亮。

「嗯，到了。」

《列夫！會沒有返航的燃料！》

「──往左方的速度爲零！」

如果硬是着陸導致支撐腳折斷，就得跟月之獵犬一起死在月球上。

雖然沒有嘗試過，但應該辦得到。

「蘇拉瓦，聽得見嗎？月面呼叫，我是列夫。」

「離月面十三公尺，降落速度，秒速六十公分。往後方的移動停止了。」

……哪能發生那種蠢事。

《剩下二十秒。》

把懦弱丟向太空盡頭。

絕對要成功並生還。

所以我不會失敗，也不會死在這裏。

根據時程表，在艙外活動前要小睡六小時。可是在眼前吊着誘餌的狀態根本睡不着。萬一現在發生得立刻返航的問題，那隻會陷入絕望。好想趕快踏上月面。所以列夫跟奈森商量，打算向紐曼謝爾提議變更時間。結果他似乎也有同樣想法，一口答應。

聽見亞倫的後方傳來掌聲和歡呼聲。管制室似乎歡聲雷動。

「觸地燈點亮！」

說出口的瞬間，確切的真實感從腹部深處湧現，列夫的全身都在顫抖。

《這段對話正被地球竊聽……》

登陸成功。

《我很擔心到底會怎樣！真是史上對心臟最不好的飛行秀！》

列夫每隔數秒操控撥鈕開關，慎重地讓機體穩定下來。

機體維持穩定，沒有倒下。

隨着噴射停止，機體的振動也逐漸減弱。不久覆蓋窗戶的薄膜消失後，看見緊鄰的隕石坑洞。

奈森的聲音感覺得到焦慮。

六分之一的重力比無重力還要舒適很多。身體很輕，能自由活動。列夫和奈森模擬預定在明天的返航，將幾乎所有的系統都關掉。

奈森用僵硬的笑容回應。

《四秒！》

然後列夫先深呼吸一次，整理好心情。

《月球上空回答。辛苦了，恭喜你們。》

奈森大喊。

再來是停下往左的移動，讓機體穩定。

「啊哈哈」列夫只好用苦笑掩飾。

通訊噗滋一聲切斷。她最後像在說代號般留下做成書籤贈送給列夫的植物名。

☽☽☽

《真的行得通嗎！？》

列夫這樣回答。

先不管這些，得快點通知伊琳娜。

「抵達月球……」

「離月面五公尺。」

列夫將這件事聯絡管制室，管制室立刻給出變更的許可。

列夫立刻回答。沒有中止這個選項。馬上就要能降落。只要裝在支撐腳上的探針碰觸地面，儀表板的觸地燈就會亮起藍色燈號。

【ABORT（中斷）】闖入列夫正要確認儀表數值的視野。

隨後地球傳來通訊，聽見亞倫帶着疑問的聲音。

「我要登陸。」

傾注所有的想法，用力地按下去。

《剩下八秒！》

兩人握手稱讚彼此的奮戰，接着迅速執行登陸時的檢查清單。關掉降落使用的系統，將動作68確認登陸的程式輸入進DSKY。

列夫注視着觸地燈，等待燈號亮起。

兩人稍微喫了些食物，開始準備艙外活動。

不過這跟在地球隨意走出家門完全不一樣，得在在狹窄的船內從頭到腳穿上全副太空衣。不光是如此，爲了讓出入口的單薄艙門不會被氣壓差弄壞，得慢慢將船內的空氣排到太空中，讓環境變得跟月球相同。

這個排氣作業非常緩慢，花了甚至能小睡的時間，壓力計的指針還在最後關頭停了下來。從連絡管制室起過了半天以上，列夫和奈森陷入煩惱，思索了一會。

「……已經可以打開了吧？」

「也是。」

兩人取得共識，正要打開艙門時，列夫驚訝地望向時鐘。

「不，等一下。」

列夫關掉連結管制室的通訊網，只跟奈森說話。

「現在要是去到外面，好像會剛好在伊琳娜繞行月球背面的時間帶踏上月面吧。要不要等到可以用無線電跟她聯繫的時候再下船？」

「我怎麼可能反對。」

說完悄悄話，列夫重新打開跟管制室的通訊，告知會在二十分鐘後去到外面。

《知道了。蘇拉瓦正好會繞回月球表面。很棒的時機。》

說不定目的被察覺了，列夫感到有點難爲情。

調整過時間後，奈森把手放到艙門的邊緣。

「要打開囉。」

艙門緩緩開啓。這時殘留在船內的些許空氣被吸到外面。

然後當艙門全開，通往月球的入口──邊長八十公分的方形開口出現在列夫眼前。

用手壓着艙門的奈森催促列夫趕快去外面。

「好了，去跟月之女神打招呼吧。」

「那我先走一步。我在外面等你。」

可是總有一天她會來到這裏。

「今天的一步，對所有的地球人而言，將會是朝太空飛翔的一步。」

無法直接讓伊琳娜目睹這個光景的悲哀事實重重地捶在胸口。

這次就算沒辦法站在月面，仍舊實現了不可能成真的夢想。現在能像這樣在近距離觀看月亮就覺得非常幸福。

表面粗糙沒有光澤，呈現一點都不鮮豔的灰色。實在不適合當作送給戀人的戒指，單純就是石頭。

「好痛……」

列夫把手伸向肩膀的口袋，對常春藤的書籤起誓。

無論如何，從月球返航後又要在地球上活下去。

插上兩國國旗的這個地方，會不會在某天發生紛爭。

然後跟訓練一樣，觀察月面的模樣並告訴衆人。

想說聽一下最喜歡的《親愛的你》來轉換心情，我換掉環境音的錄音帶。

「現在我站在腳墊上。位於離月面還有數十公分的地方。」

「月球的表面由非常細、像粉末的沙子所覆蓋。」

因爲人類的歷史就是在重複這些事。

因此假如生了小孩，我要把首飾送給那孩子。雖然不是月之寶石，但宛如是發出藍色光芒的星星，非常漂亮。

我們三人從月球回到地球，全世界的人盛大祝福史上首次的偉業。電視會播一堆特別節目，大人小孩都想更瞭解月球，想看到比月球還遠的火星和木星。政府和NWO無法忽視那種意見，載人太空開發今後也將持續下去。

又或者成爲只是從地球仰望的地方。

──時間多到可以想像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

他抬起左腳，跨出腳墊外，慢慢地下到月球的地面。

列夫明確地回答後，爲了進入狹窄的開口，整個人朝下趴着。避免造成機體破損，扭動身體穿過開口、移動到設置了梯子的空間。接着他抓住扶手讓身體稍微上浮，姿勢改成背對，腳踩到連接月面的梯子上，慎重地往下爬。

作爲賭上生命的代價，就起碼讓我多講個幾句吧。畢竟我之後會幫你們插上兩國的國旗。慾望的象徵當然會被噴射引擎給吹倒，受到太陽燒灼，下次有人來到月球的時候，一定會變成慘不忍睹的模樣。

不要想些不好的事情，想些美好的事情如何。

等到那孩子成長到我這個年齡，太空開發會非常進步，人類將以繞行地心軌道的太空站爲起點，以火星爲目標。不過我會從那裏跟列夫一起以月球爲目標。

新的夢想是將妳帶到月球。

把這些討厭的事情放到一邊，去見最喜歡的人們吧。

從萊拉普斯爲了登陸月球而降落之後，我一個人檢查系統，完成各式各樣的作業。機體沒有任何問題，列夫和奈森停留在月面的期間中，蘇拉瓦沿着繞月軌道飛行。在兩人回來之前，除了定期檢修外沒有要做的事。在太空獨處很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到恐懼和孤獨。以實驗體身分來到共和國時更加寂寞又孤獨。

這次會演變成懷恨在心的新血種族們開始凌虐弱小人類的復仇。所以今後鬥爭也不會得到解決，各地紛爭四起。不管站在上面的統治者是誰，只要每個人獨立活着，爭執永遠不會消失。

現在月亮就在自己的左腳下。

至於我跟列夫的小孩。雖然我跟列夫說過「會不幸」，就當我沒說過。我只是都做些不好的想像擅自決定會有這樣的命運，打從一開始就放棄努力爭取幸福。兩人既然都到達了月球，不管是什麼難關肯定都能笑着跨越。

地表柔軟地下陷，在鞋底稍微下沉後停止。列夫確實站在大地上，確認地面的硬度。

新沙尤斯計劃一旦展開，會有很多民間企業參加，就像主任以前說的一樣，抽獎會抽到太空旅行。主任會一直睡下去嗎？不過我會去跟你報告，說用取了你名字的太空船往返月球，當然列夫也會跟我一起去。

想到這裏我忽然發現。

身體輕盈地浮起又落下。踢起的月球粉塵劃出弧線彈起，沒有飛舞而是落到地表。夾雜灰塵和沙子，類似玻璃的顆粒在陽光照射下美麗地閃耀。回過神來鞋子和太空衣上沾染了月球的顏色。

列夫爬到梯子最下段的時候，產生跟訓練不同的異樣感。梯子沒有碰到觸地部分的腳墊。看來是着陸裝置的支撐腳沒有完全縮起來。要下到腳墊上需要比從預定更高的位置往下跳。

然後也要叫他們允許我跟阿妮雅見面，再做肉凍跟列夫三個人一起慶祝。阿妮雅能喝酒嗎？能喝的話就用茱萸果實泡酒，不能就用檸檬碳酸水乾杯。接下來這次一定要三個人一起看電影。不管看什麼片麼都行。笑着看吸血鬼的奇幻電影好像也很有趣。阿妮雅會生氣地說：「纔沒有這種吸血鬼！」

「這一步是東西兩大國的一大步。」

唯一確定的是，列夫達成登陸月球的偉業，說出連繫到未來的話語。然後協助偉業的其中一位搭乘者是吸血鬼，擔任重要職務的凱伊小姐是新血種族。我認爲這會影響到吸血種族的立場。社會地位也許會比目前更加提升。說不定會有新血種族產生自信，心想遭受虐待的自己也辦得到。搞不好會以同族的榮譽當作武器，掀起要求權利的運動。雖然一切都是推測。

接着馬上做出否定。

注視着那顆寶石，列夫的雙瞳自然地溼潤，淚水從眼角緩緩溢出，以地球的六分之一速度弄溼臉頰。

回去之後要告訴伊琳娜，妳所珍惜的月之寶石的確在這片大地上散發美麗光彩。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列夫從登月小艇往外走兩三步。

一轉過頭去，毫無生命痕跡的空曠世界明確留下人類的足跡。

嘆了一口大氣，身體隨着反作用力往下沉。老是做一些不好的想像，這點受懼高症所苦的時候比起來毫無進步。

老實說我很想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可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所以不會提出那種任性要求。更重要的是覺得知識和技術都比不上奈森的自己或許會失敗。所以想跟奈森道謝，雖然大概無法坦率說出口。

原來是這麼回事。

要是能像這樣馬上切換心情就好了。

單調的月球景色已經看膩了。播放從地球帶來的環境音錄音帶，橫躺在半空中，閉上眼飄浮。

將來如果太空站或月面基地蓋好，也僅有少數人能夠去到那些地方。更遙遠的未來，移居到新的行星，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建立社會，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存在終究會產生差異。沒有差異的話那就是量產的機械。

可是如果把剛纔的想像告訴列夫，說不定真的會被輕輕敲一下。還是樂觀點吧。

不對，沒有別人在怎麼可能被敲頭。一回過神來，發現是飄着的自己去撞到牆壁。

在《親愛的你》的樂聲中，想起第一次跟列夫到爵士酒吧那種雀躍的心情，試着描繪出想活在這種未來的新夢想。

採集到混在塵土和沙粒的小石頭。

爲了這一步，人類付出龐大的物資和資金，以及龐大的人數與時間，開發出不存在於地球上的機器，也有過許多犧牲。然後現在，一位人類將人類的睿智、從太古以來的夢想以及慾望的結晶帶到前人未曾踏上的全新世界。

在聯合王國因爲訓練很忙都沒空玩樂，再請奧黛特帶我到處逛。也得請她帶我去新血種族的城鎮。然後奧黛特會被選爲新沙尤斯計劃的搭乘者，前往月球。這次輪到我教她。

列夫拿着月之石，抬頭尋找在上空飛行的伊琳娜。這時，在廣大的黑暗中，浮着一顆跟她首飾上的寶石很類似，發出藍色光芒的寶石。

緋紅之瞳　Очи алый

「好的！」

列夫向着頭盔內的通訊機做實況轉播。

「這是人類歷史上獨一無二的瞬間。好好體會專屬於你的永恆時光吧。」

一抬起視線，荒蕪的大地沐浴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隕石坑的邊緣上方是一整片深沉的黑暗。

列夫用右手握住梯子，讓身體朝向腳墊的外側。

就是這個沙子在着陸時遮住窗戶吧。

和列夫的未來會非常幸福。雖然還沒有去想沙尤斯計劃結束後的事情，我們將活用至今的經驗從事太空開發。在空閒時間中環遊世界，講很多關於史上首次載人登陸月球的事情。還想再去一次之前巡迴演講的城市。跟他們說「請做好太空旅行的準備！」這段內容，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成爲現實。就算不用經過嚴格訓練，任何人都能搭乘。爲此科學得更加發展，狹窄的船艙和行動不便的太空衣會招來大家的厭惡。水槍的魔術是臨陣磨槍的騙小孩把戲，希望那樣有稍微傳達出太空是非常棒的地方。

能在那個世界跟列夫和平地活下去嗎？沙尤斯計劃結束之後，該在那裏做些什麼纔好？能夠繼續當太空人嗎？會被迫聽命於名爲NWO的組織嗎？

現在蘇拉瓦繞到月球背面。月球的另一側有三十億人，而這一側只有一人。不過考慮到如果外太空有生命體，那這邊有更多。到底有多少呢？

和列夫一起出席伯特先生和凱伊小姐的婚禮，儘可能獻上祝福。凱伊小姐一定會穿上美麗的禮服。薩妲希亞女王也到場，我們向她講述很多月球的見聞。我雖然沒有降落，但列夫會跟她說。六分之一的重力是什麼感覺呢？

即使是那種世界，很遺憾地絕對有人厭惡吸血鬼的榮耀。也會有些人跟媒體不允許吸血鬼和人類變得親密，進而發動攻擊。還有些人會批評太空開發本身就是沒意義或特效片。實在無法想像沒有任何那類惡意的世界。

之後都在祈求兩人平安。在心中告訴列夫冷靜處理就會成功。連續的警報令人心都快要碎了。但是因爲什麼都辦不到，只能豎耳傾聽跟管制室的通話。

從月球回到地球之後，世界會怎麼改變？

奈森把手放到靠近開口的列夫肩上。然後隔着頭盔用敬畏的眼神注視列夫。

可是解除對接，萊拉普斯開始往月面降落時，有感受到自己被拋下的寂寞。視線一直追着以上下顛倒的狀態，噴射出美麗火焰往下降落的機影，還有進行唯一一次的通話。

即使如此，能透過通話聲音共享歷史性的瞬間仍讓她十分高興。

每次爬下一格梯子，心跳就跟着加速。在爬下的途中按照步驟，拉出機體側面的管線。裝在支撐腳上的小型攝影機開始拍攝，將月球的影像傳回地球。數秒後管制室傳來歡呼聲。

但是偏見和歧視完全沒有消失。反而在聯合王國與人類之間的鬥爭越演越烈。那麼如果築起跟人類對等的地位，到時和平將會來臨嗎。

雖然是理所當然，月球上沒有吸血種族生活的痕跡。而且望着荒蕪的土地持續沿伸下去的世界，各種想像便在腦海中浮現。

列夫放開梯子，右腳也踏上月面，用雙腳站在月球的大地上。

不管再怎麼思考，未來仍是壟罩在不明確的濃霧中。

「我真是的……」

列夫對着通訊機，說出按照NWO指示的第一句話。

《收到月球的影像了！》

反正說服也無法互相理解，尊重對方的意見，不去靠近、彼此共存。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還有要去阿尼瓦村報告去了月球一趟。告訴村民雖然沒有吸血種族的生活痕跡，但並不是能居住的地方。說這座山谷綠意盎然又水資源豐富，空氣也很清新，是比月球的大地要來得更美好的地方。之後向政府的大人物請求，讓他們認可給村裏的人們更多的自由。不要再讓任何人將這個地方稱爲被詛咒的山谷。

列夫放開抓着梯子的手，朝着腳墊輕輕躍下。身體輕盈到不會在意沉重的裝備，雙腳輕飄飄地着地。

羅莎跟塔潔不會被政府利用，也不會被媒體騷擾，過着平穩的幸福生活。搞不好羅莎會遇到新的對象。因爲她是個很棒的人，一定也會遇見理想的對象。

因爲，我還在夢想的途中。

咚，頭頂突然被敲了一下。

還是說能夠和樂融融地建立用來前往火星或更遠處的國際基地。

「我接下來要踏上月面。」

就算到了五十歲、一百歲，即使化爲靈魂，總有一天，兩人一起走過築好的道路來到這片大地吧。

沒時間沉浸在感傷中。列夫從着陸裝置拿出工具，開始在月面上的活動。首先是收集表面的物質裝進袋子裏的作業。將特殊的鏟子插進大地挖起土壤。

可是那不是太大的問題。

不，大概不會變成那樣。

視野鮮明的程度是在地球所無法想像，連遙遠的地平線都看得一清二楚。太陽照到的區域是耀眼的黃褐色，離日照區越越遠則越接近水泥般的灰色。

☽☽☽

「不過那根本是無聊又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起碼跟十年前比起來，地球現在肯定變成對所有吸血種族而言更容易生活的環境。

本來一直很狹窄的蘇拉瓦船內空蕩蕩，只有響着微弱的換氣扇聲。列夫在月面上踏出第一步的時候，伊琳娜看着單筒望遠鏡在靜海中尋找。但是映入視野的都是岩石和隕石坑，完全看不見萊拉普斯的蹤影。

《──蘇拉瓦，請回答。》

突然聽見列夫的聲音。

《這裏是靜海，萊拉普斯呼叫。》

訊號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往窗外一看，發出藍色光芒的行星從月亮的另一側露臉。

伊琳娜連忙回應。

「蘇、蘇拉瓦回答！我是伊琳娜。」

可能是透露出着急，列夫哈哈地笑出來。

《妳是無聊到睡着了嗎？》

「對，一個人真的很無聊。」

《辛苦了。月面探測結束了。我們要開始準備返航。》

列夫的聲音帶着完成任務的滿足，也帶着些許寂寞。

「知道了，我會開始準備迎接你們。」

《那個我也拿到手了。說不定會在船內燃燒，要小心點。》

「好，別把奇怪的微生物一起帶上來喔。」

《知道，我會再跟妳聯絡。》

結束通訊後，伊琳娜爲了會合和對接開始進行檢修。

馬上要跟花了漫長時間纔到達的月球道別。

感到依依不捨地望向窗戶的另一邊。

月球的地平線在像要吞沒一切的永恆黑暗中畫出圓弧，宛如藍寶石的地球浮在那上方。跟無限擴張的宇宙比起來，月球和地球有如塵芥，達成登陸月球的今天這個日子，跟宇宙的歷史相比連剎那都算不上。

然而，那種比較毫無意義。

一切都比登上月球還簡單喔。

從新世界回到我們的故鄉。

對渺小的自己來說，地球非常巨大，遠比沒有色彩的月球還美麗、充滿着魅力。然後在那個地方，爲了實現願望，爲了到達心中描繪的未來，全力活過每個瞬間。感到難受或是快要灰心時，就仰望天空這麼想。

〈完〉

好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