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往新世界
《月與萊卡與吸血公主》 · 牧野圭祐 · 1.2萬 字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四月十四曰,下午兩點。
大型客機通過春霞繚繞的廣大溼原上空,緩緩飛往離瑟格朗多最近的機場。
在機內,將典禮概要塞入腦中、穿着軍禮服的列夫正默揹着致詞文。讚頌祖國的致詞,最後大部分都由琉德米拉代筆。而琉德米拉本人則坐在列夫隔壁,一如往常地喫着點心。
「妳一天到晚都在喫呢……」
列夫一說,琉德米拉露出毫不在乎的微笑。
「不知道何時會發生緊急事態啊?比起我的事情,你記住致詞了嗎?」
「完全記住了。」
那是重複閱讀就感覺會遭到洗腦的文章,想到要在龐大觀衆前發表,列夫就覺得很不自在。
客機一接近瑟格朗多,前來迎接的七架戰鬥機就現身,以列隊飛行做出最高等級的歡迎。
從窗戶能俯瞰整個機場,但幾乎擠爆機場用地的市民,正引頸期盼着英雄的抵達。
機場大樓上掛着「太空征服者——基尼特拉共和國聯邦公民列夫•雷普斯」的橫布條。
誇張的歡迎使得列夫的額頭浮出汗水。
「真驚人啊……」
另一方面,習慣典禮的琉德米拉則是一派輕鬆。
「市內更驚人喔。你看。」
這時列夫看到異常的光景,驚訝不已。
所有建築物上都飄揚着黑龍的國旗,道路或廣場被人們擠得水泄不通,列夫的肖像畫或是讚頌偉業的標語朝天舉起。羣衆的隊伍流進「美麗的大廣場」,簡直像都市有了生命似地在脈動。
「唔……」
列夫的膝蓋因爲令人震驚的狀況開始顫抖,琉德米拉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列夫冷漠地回答後,父親寂寞地露出苦笑。
列夫比發射時還更緊張,全身顫抖着。
「飛上太空的你不需要受到祖國的大地束縛,對吧?」
父親似乎在忍耐湧現的感情,從懷裏拿出老舊的紙張讓列夫看。
「因爲你一副愁眉苦臉。」
「你記得這個嗎?」
周圍越是慷慨激昂,列夫的內心就越來越冰冷。感覺像從耳朵灌鉛,接着沉入地面。甚至讓人想逃進訓練中體驗過的噪音澡堂。
由同樣是藍色眼睛的父親注視,列夫感覺父親將未來託付給他。
在瑟格朗多的慶祝典禮應該還不只這樣。
直升機在上空灑下傳單,樂隊以激昂的軍歌帶動氣氛。沿途市民們揮舞着國旗,家家戶戶的屋頂也擠滿了人。
列夫找尋柯羅文的身影,他不在臺上而是佇立在羣衆的角落。
列夫一眼就看出來,沒穿禮服是爲了讓國民有同感的指示。父親像石像般身體僵硬,母親用手帕擦着眼角。一年不見的雙親似乎有些消痩。
踏出第一步後腳就自然地動起來。太過熱烈的氣氛讓列夫汗如雨下。
「聚集而來的大家對你有什麼期待呢?」
到機場入口的停車場爲止,列夫都和父母走在一起。觀衆們追着列夫跑,不斷重複驚人的歡呼。極度緊張的父母生硬地對觀衆揮手。
深呼吸一次後,他快速地走下登機梯,站到紅地毯的盡頭。
伊琳娜死了。
列夫想跟他們分享成爲太空人的喜悅,卻辦不到。
「基尼特拉聯邦中央委員會第一書記,格吉耶夫同志!能在此像這樣報告人類史上首次的太空飛行結束,我感到萬分喜悅!」
「哈哈……國家的事情嗎?不能說的話就不用說。」
「啊……」
說到「史上首次」這個詞時浮現出伊琳娜的臉,讓列夫感到胸口疼痛,但他還是繼續致詞。
「……我有畫過這種東西嗎……」
軍樂隊開始演奏國歌,觀衆們的合唱包圍列夫。
不安在腦中形成漩渦,歡呼聲什麼的傳不進列夫耳裏。
「來了!」、「雷普斯同志!」
由鮮豔花朵裝飾的演講臺中央,穿着禮服一身隆重打扮的格吉耶夫站在臺上,周圍排列着聯邦最高議會議長及政府高官,還有很感概的維克托中將這些國家的高官。以及隊伍的角落還有尷尬地站着、穿着破舊工作服的男女。
挺着胸膛的格吉耶夫在等着列夫。
他筆直地走在紅地毯上,朝講臺靠近。
總計連綿五十臺車輛的遊行隊伍,朝着五公里外的大廣場緩慢前進。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載着列夫的客機,在受到溫暖陽光照射的機場着陸。
本來這臺車應該要載着伊琳娜,她卻不在車上。
「因爲行程太密集,我有點累了……」
「你是主角,振作點啦。你把靈魂忘在太空了嗎?鞋帶鬆了喔。」
「你爸跟你媽在四十五年前,這個國家建國的那年誕生。經歷肅清及戰爭,失去了朋友和同伴。也看過許多沒有道理又過分的對待。謊言變成真實,真實變成謊言。對國家不利的事物會消失。這就是那種美好的國家。」
「咦?」
「抱歉沒跟你們說……」
結束敬禮後,觀衆們發出巨大掌聲,還有人吹起口哨。
不就是傑出的太空人嗎?
接着父親在環顧羣衆後對列夫說。
「不管是何種新任務,爲了吾等的祖國,爲了您,我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決心!——太空人,雷普斯少校!」
「……沒有……真的沒事啦。」
七十公尺前方設置着演講臺,也就是飛行報告會的舞臺。
列夫想綁鞋帶,但指尖在顫抖難以順利綁好。
格吉耶夫意氣風發地學着列夫在發射時講的話。
「期待……?」
柯羅文所說的「覺悟」,就是這種意思嗎?
即使那過於謙遜的姿勢衝擊着胸口,列夫還是咬着嘴脣忍耐。
已經無法回頭。
昨晚琉德米拉所說的謊在腦中閃過。
格吉耶夫臉上掛着喜悅至極的笑容,擁抱列夫說着「恭喜你!」並熱情地親吻他的臉頰。
「好……」
列夫和格吉耶夫揮舞雙手回應此起彼落的歡呼聲。
軍樂隊自豪地開始演奏空軍進行曲。
等待已久的廣大羣衆發出尖叫和歡呼聲。
父親在以裝出來的笑容揮手的列夫耳邊小聲說。
「咦……?」
然後母親流下大顆的淚水,表情扭曲地擠出顫抖的聲音。
表情僵硬的列夫一走出艙門,紅地毯的兩側就響起如雷的掌聲,「萬歲!」羣衆大喊着。人們感動落淚。電視和紀錄片的攝影團隊爭相拍攝列夫,記者以故障的機器般的氣勢高速寫着稿。
以這個報告爲開端,身爲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公務就要展開。
「列夫,你什麼都沒說,我真的嚇到……!」
「來,出發吧!」
如此冷遇,令列夫感到悲傷和憤怒。
不久遊行隊伍靠近大廣場,通過軍科學醫院的前方。
列夫站在傑出人士的正中央,相機對準衆人。攝影師說好幾次「笑容太僵硬了」,「我很緊張」列夫用迎合衆人的笑容回答。列夫感覺裝出太多笑容,逐漸回不去自己原來的臉。
在跑道上滑行的客機停在特別鋪設的紅地毯旁。往建築物延伸的紅地毯兩旁擠滿了觀衆,警備兵拚命阻擋不讓他們衝進來。
「來,雙親在等你喔。」
列夫也差點跟着哭出來,但英雄不能流淚。
「你就生活在新的時代吧。」
「我打從心底感謝養育出英雄的兩位。」
列夫想像等在前方的騷動,無意識下嘆了一口大氣。
「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情嗎?」
不過他完全沒表現出那種陰沉的心情,列夫用裝出來的笑容跟國家的大人物們握手。
格吉耶夫呼喚臺上的大人物們。
抵達機場的停車場後,和雙親分開的列夫與格吉耶夫一同搭上裝飾着華美紅玫瑰的敞篷車。
這次輪到父親搭着列夫的肩膀,把臉頰靠上來。散發些許酒臭味的父親,剛剃好的鬍子颳着列夫的臉。
「你在隱瞞些什麼吧?」
他們是列夫的雙親。
「太空的英雄,萬歲!」、「榮耀永存!」
都是些曾經經歷過的事情,列夫感到心痛。
列夫用力地敬禮,並大聲地宣佈。
列夫自然地尋找着伊琳娜。
只是柯羅文的表情彷彿像看到兒子出人頭地般地充滿喜悅,兩人視線一對上他就做出「萬歲」的嘴型,拿下帽子並露出微笑。
的確以前列夫害怕傳說中是月球居民的吸血鬼。
「爸爸……」
「唉……」
,格吉耶夫牽着列夫的手走到他的父母面前,對兩人深深一鞠躬。
醫院的入口也擠滿羣衆,病患都從各病房探出頭來。
由機車車隊帶路,敞篷車一前進,煙火便射向天際。
但現在——
那是用彩色鉛筆畫出的難看圖畫。一家人站在月球上,長着詭異翅膀的吸血鬼墜落到隕石坑中死亡。
「往事待會再談,我們來拍紀念照吧!」
報告會結束後,前往瑟格朗多的凱旋遊行接着開始。
軍樂隊停止演奏。
列夫通過舉着槍的步哨旁,走上通往演講臺的樓梯並在格吉耶夫前立正站好。也注視着列夫的格吉耶夫挺直了背。
無法說出原因是伊琳娜的事情,列夫選擇說謊。
這時,淚水還沒幹掉的母親在列夫耳邊說。
列夫感覺一瞬間就像要遭到首次面對的國家領導那充滿自信的壓迫感吞噬。
列夫的父母很惶恐地用力鞠躬。
「這是你五歲時畫下的月球旅行喔。」
當列夫正要這麼說,父親用力地拍了他的背。
當列夫的表情出現陰影,沒在奮力揮手時,格吉耶夫輕輕踢了一下他的鞋子。
「嗯?你很緊張嗎?」
格吉耶夫開朗地笑着,但眼睛並沒有在笑。
「我失禮了……!」
列夫連忙擺出笑容,但臉頰卻抽搐着。
下午三點十五分,遊行隊伍抵達擠滿羣衆的堡壘區域(涅格林)。城牆上掛滿國徽,這些是構成共和國聯邦的國家,但伊琳娜故鄉的利裏特國國徽被擠到角落。
「來,我們到了!」
列夫跟在格吉耶夫後面下車,負責帶路的警備兵就衝上前。
往大廣場延伸的道路兩旁排滿了警備兵,由於羣衆的推擠,設置來從羣衆中隔出道路的鐵柵欄幾乎快要壞掉。
得知列夫等人抵達的羣衆發出歡呼聲,形成撼動着大廣場的音波。
列夫吞下口水。前方有着追求他的身影和聲音的二十萬觀衆。
「列夫•雷普斯同志,請跟我來!」
跟在威風凜凜地前進的格吉耶夫後頭,列夫大幅度地擺着手往前走。
人牆發出非常熱烈的歡呼聲。
然後,當列夫踏入大廣場的瞬間——
「萬歲!」「萬歲!」「萬歲!」
會讓肌膚感到刺痛的如雷掌聲以及風暴般的歡呼聲。
二十萬人的鞋子踏響地面,造成類似地震的搖晃。
人們異常的熱情填滿廣場,形成一股會令人窒息的悶熱。
「……」
但令人痛苦的致詞再一下就結束了。
該獲得讚美的伊琳娜不在這裏。
「以及……!」
米海爾及羅莎對用數字稱呼他們會怎麼想呢?
即使如此,列夫的嘴巴還是自己動起來,吐出背好的致詞文。
列夫到了這裏再度陷入煩惱。
一定會氣到傻眼吧。
「基尼特拉共和國聯邦,萬歲!」
「現在將要開始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的凱旋典禮!」
沐浴在爆炸性的歡呼聲下,列夫呆然地站在原地。
大廣場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還有!各位做出超棒太空船的科學家、技術員、勞工朋友!我從未懷疑過你們的努力!」
她將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
其實應該是要呼喊「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卻沒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
做好覺悟的列夫站到麥克風前。
當列夫內心籠罩陰霾,國家委員的幹部高聲宣佈典禮開始。
掛在正前方國營百貨上、用自己的模樣畫成的巨大肖像畫,讓列夫感到有點頭暈。
格吉耶夫以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滿足地點頭。
——基尼特拉共和國聯邦,萬歲!
在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的小小員工餐廳,只有聚集少數關係人士一起喫飯。而且那還不是對伊琳娜的祝福,而是慰勞讓計劃成功的自己。
致詞文只剩三句。
在一面接受會讓人害怕的歡迎一面前往陵墓的途中,人牆的前排出現熟悉的臉孔。
對着聚集到大廣場的二十萬人。
這樣真的好嗎?
列夫張開雙手,聽衆的喧囂聲彷彿退潮似地平歇。
「……!」
演講臺上擠滿了胸口掛着閃亮勳章的政治委員及委員會的大人物們。
沒有向真正想感謝的人傳達任何事。
列夫儘可能地吸氣,讓全身充滿力氣,開始進行讚頌國家的演說。
因爲她不是人類,所以不會有人這麼做。因爲她是地位比飛上太空的實驗犬(馬爾伊)還低,國家機密的實驗體。
這時腳邊有個東西反射着太陽光在發亮。
他們是以無名軍人身分參加,混在市民中笑着揮手。列夫想跟他們握手,但又不能只給他們特別待遇,於是揮了手就通過。
「……」
舌尖是蜂蜜,甜到令人反胃。
全身寒毛直豎的列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要說完這些,身爲太空人的致詞就結束,接着會交棒給格吉耶夫。
列夫一閉起嘴巴,聽衆感覺到異常,開始吵鬧起來。
雖然很想說出柯羅文的名字,卻不能說出口。
對着全世界三十億人。
我只能出色地扮演史上首位太空人——英雄列夫•雷普斯。
……這樣真的好嗎?
對着在國內各地等待致詞的二億人。
嘲笑着「你是誰」。
建在百貨後方的軍科學醫院映入眼簾,列夫突然想起伊琳娜返回地球時的慶祝會。
是米海爾及羅莎等人的「夢想的六人(米契達六人組)」。
「以及!」
把她當踏板飛上太空,在通訊中使用她說過的話,沒有提到她的名字就自稱史上首位太空人。
——偉大的共和國國民,萬歲!
歡呼聲有如火山噴火般響起。
國民在期待些什麼?
聽衆發出巨大歡呼聲,特別觀衆席的貴賓們也不吝惜地送給列夫掌聲。
對着所有想慶祝人類史上空前絕後的紀念日之人。
即使受到連作夢都沒夢過的光景所震懾,列夫還是笑咪咪地揮舞雙手,環顧成爲演說舞臺的大廣場。
「列夫!列夫!列夫!」
然後列夫經過緊臨靈廟的特別觀衆席,走上階梯往位於陵墓上半部,有十二公尺高的演講臺前進。
——願以費奧多爾•格吉耶夫爲首的中央委員會光榮長存!
不過列夫無法將視線移到身爲一般人的他們身上。
「偉大的共和國國民,萬歲!」
受到二十萬人的眼睛注視,列夫的膝蓋顫抖起來。
這樣真的可以嗎?
列夫全神貫注地大喊。
真的,好嗎?
羣衆的掌聲和喝采尚未停歇,列夫就馬上被叫到名字。
「唔……」
列夫喉嚨緊繃,無法繼續說下去。
列夫和格吉耶夫一同站立在中央。
說出下一句話就會結束。
「以及!和我一同經歷痛苦訓練的第二號、第三號、還有許多同伴們!我相信優秀的你們一定會在近期飛往太空!」
這樣會殺死伊琳娜。
承受不住四十萬隻眼睛和最高領導人的壓力,列夫低下頭去。
不過他還是忍着。他用力握拳,用力到指甲深深陷進手掌中。
如果這段致詞有傳到伊琳娜的病房內,她會怎麼想。
「親愛的各位同胞!親愛的費奧多爾•格吉耶夫!還有諸位領導人!」
不斷重複對最高領導人和祖國的讚美。
列夫持續着琉德米拉所寫的模範致詞。
掛在正前方的列夫肖像畫隨風晃動,表情扭曲。
列夫感覺被自己的肖像畫嘲笑。
比起那個,這種規模是怎樣?
但列夫心中只有持續膨脹的不快感。
換句話說,就是太空人列夫•雷普斯獲得世界的認同,伊琳娜的功績將葬送在歷史的黑暗中。
不,不管那是什麼。
詢問着「太空人、英雄啊,你怎麼啦?」。
「請共和國聯邦英雄,列夫•雷普斯同志致詞!」
完全是騙人的致詞。
以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的身分,一生貫徹謊言。
「我深信,吾等祖國的太空船能夠飛往更遠的地方!」
聽衆屏息等待列夫的下一句話。
格吉耶夫彎着脖子窺探列夫的臉。
不需要私情。
可是這正是國家所期望的英雄。
像琉德米拉的代理人般的致詞持續進行。
一切都是爲了祖國。
觀衆情緒沸騰,發出喝采。
已經沒有退路,列夫只能進行致詞。
現場轉播用的攝影機對準列夫。
「我衷心感謝支持我的所有人!」
列夫一面繼續致詞,一面偷瞧了軍科學醫院一眼。
站在身旁的格吉耶夫用下顎催促他致詞。
「各位賦予像我這種平凡的人,執行史上首次太空飛行的重要任務,我打從心底表達感謝!」
「然後!費奧多爾•格吉耶夫!我自太空返回地球,在僅隔數分鐘後,您第一個對我獻上祝福的擁抱!」
迷惘的同時,列夫半自暴自棄地大喊。
一九四三年發行的銅幣。
「前往月球的車資……」
列夫忍不住彎腰撿起銅幣。
觀衆發出驚呼聲,因爲從演講臺下無法得知列夫爲何彎腰。周圍的人也無法確認他撿起什麼。
列夫重新站好,把握着銅幣的拳頭抵在胸口。
在衆人的目光下,捫心自問。
希望伊琳娜能去月球的心情是謊言嗎?
不,並不是謊言。
十二月十二日在即將發射時,她將項鍊交給列夫保管的時候,列夫這麼告訴她。
——因爲要把這個帶上月球的人是妳。
那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勵。是真心話。
那時伊琳娜毫無防備的表情,是她打從心底信賴我。
可是我現在卻連她的太空飛行都要葬送。
這是背叛了她的心意。
伊琳娜。
列夫對或許正在醫院聽着的她說。
妳說了溫柔的謊言,讓我成爲了太空人。
我要說最糟的謊言,讓妳變成亡者嗎?
「不……」
列夫瞪着在百貨公司牆上微笑着,那一身太空人打扮的自己。
接受阿妮雅的幫助從醫院脫逃後,躲起來參加典禮的伊琳娜,原本對列夫讚頌國家的致詞感到絕望。
想哭的感情湧上列夫的胸口,就在此時——
她注視着站在陵墓上的列夫,用力往前奔馳。
「致詞完畢!太空人第二號列夫•雷普斯!」
列夫一呼喚她的名字,伊琳娜的周圍發出不知道是慘叫還是歡呼的聲音。
想要去他所在的地方。伊琳娜抱着這個念頭奔跑,想要越過而伸手去碰柵欄,這時警備兵衝上前來。
「伊琳娜!?」
即使想脫掉外衣甩開,警備兵還是朝伊琳娜逼近。周圍的人保持距離,用訝異的眼神看向伊琳娜。
將來自太空——來自新世界的致詞,昭告這個世界吧。
列夫看了琉德米拉一眼。
可是,父親他說了。
拜託你們要知道失去雙親,孤獨地過活的少女,賭上性命飛上太空的這個事實。
越過柵欄的伊琳娜在通往陵墓的道路上着地。
在全世界現場直播的這個舞臺上,妳敢開槍就試看看啊。
列夫將力量注入肚子,彷彿要響徹世界似地大吼。
爲了將妳的名字刻在歷史上。
沒錯。
不過只要有傳達給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那就夠了。
自稱「第二號」的列夫說出了真相。從國家幹部的反應看來,這絕對是脫稿的演說。把機密的實驗體公諸於世,是不可以發生的事情。
妳賭上性命飛上太空。
但是最後的演說讓她的抑鬱一掃而空。
列夫把銅幣壓在胸口上。
「首位飛上太空的並不是我!是名叫伊琳娜•盧米涅斯克的十七歲少女!她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
「伊琳小姐!」
不管我要說什麼,都無法當場殺了我。
對他的心意驅動着身體。
要是將那個宣佈出來,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將會意外身亡吧。
「大家……」
列夫用力大吼,像在扇動似地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道。
然後列夫轉身面向前方,奮力張開雙手重新開始演說。
即使全身受到燒灼,深紅色的眼睛仍然盯着站在演講臺上的列夫。
那是昨晚,邊聽着「新世界」邊寫出來的致詞。
絕對不能被抓到,我要去列夫那裏。
緋紅之瞳 Очи алый
你不是能自稱史上首位的英雄。你的致詞是欺騙大衆的甜美謊言。
明明該躲着,伊琳娜卻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衝動。
漆黑的頭髮隨風飄逸,尖耳露了出來。擦傷的膝蓋滲出鮮紅的血液。
「親愛的各位同胞!世界上的各位!請給予她祝福!請不要忘記她,不要忘記我們的同志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感覺到身後到這些行動的列夫,心中有成功了的確信。
是革命還是恐怖活動,那種事交給五十年後活着的人決定就好。
「列夫!」
大廣場陷入一陣騷動。臉頰抽搐的格吉耶夫瞪着驚慌失措的幹部,用手製止要他們冷靜。琉德米拉以暗殺者般的銳利視線,像在說「沒有問題」似地環顧演講臺上的每個人。送貨員的副議長也無法在三十億人面前展開行動,氣憤得咬牙切齒。
「讓開!」
伊琳娜。
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快去!」
「停下來!」
而他卻對全世界宣佈。
聽衆們發出笑聲。列夫那種爽朗的笑容,大家都沒有對背後的意義起任何疑心。
來,該上場啦!
「她和我們的朋友與家人並沒有不同!她和你我相同,是一名憧憬太空且懷抱夢想的可愛少女!她很喜歡喝碳酸檸檬水,光是淺嘗一口蒸餾酒(人生)就會醉,會做真的很好喫的肉凍!她克服懼高症,喜歡聽爵士樂和溜冰,在首次觀賞電影時發出歡呼!那樣的她,是和你一起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一名少女!」
此時若強迫中斷演說將引發大騷動。所以他們不可能阻止我。
說你就生活在新的時代吧。
觀衆和新聞記者議論紛紛「是蘇霍伊辛嗎?」,大人物們則皺起眉頭。
在這之中,似乎察覺情況有異的琉德米拉悄悄移動到格吉耶夫背後,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些什麼。格吉耶夫皺着眉,像覺悟了些什麼似地點頭。
自己說是恐怖活動而撕毀的致詞。
——給予史上首位太空人伊琳娜•盧米涅斯克祝福。
寂靜的交頭接耳聲支配整個大廣場。
從羣衆裏衝出來的阿妮雅猛力衝撞警備兵,整個人摔得四腳朝天。
說飛上太空的人不需要受到祖國的大地束縛。
伊琳娜想閃開,但外衣的衣襬被拉住。
她縱使有讓人喜愛之處,也沒有任何該讓人討厭之處。
倒在地上的阿妮雅用手指着陵墓。
列夫把銅幣放進上衣的口袋,臉上掛着難爲情的笑容並面對麥克風。
警備兵們因意料之外的發展感到手足無措,伊琳娜從他們的牽制中穿過隙縫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奔馳。
雖然旁邊的警備兵擋住去路,但伊琳娜彎曲身體,用膝蓋碰觸地面的方式迅速滑過去。
依循這個國家的鐵律,祕密地遭到處分。
「阿妮雅!?」
列夫對着天空敬禮。
「……嗯!」
汗水讓輕薄的連身裙貼到身上,照到太陽的肌膚像曬傷般變紅並傳來刺痛。
「列夫!」
少女脖子上的藍色寶石閃閃發光。
「她爲了確認無重力的危險性以及火箭的安全而飛上太空!正因爲有她,我才能平安返回地球!我能站在這裏都是託她的福!很可惜她無法來到這裏。因爲她怕太陽,大概是躲在某個地方吧。」
「啊……」
「對了,你是不是把吸血鬼當作『受詛咒的種族』而討厭他們?我就老實說吧。我也和你一樣曾害怕吸血鬼!小時候受到雙親恐嚇還尿牀過好幾次!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想說會被咬死而全身顫抖!愚蠢!根本沒有那種事!」
「列夫!」
即使在人羣中遭到推擠,伊琳娜還是往前方的柵欄奔跑。
這次輪到我賭上性命了。
把手舉高拍着手的是米海爾和羅莎等以太空爲目標的同志。
她忘我地撥開人羣,全身因汗水溼透,用力擠出將要耗盡的體力,乾渴的喉嚨即使沙啞也要大喊。
用名爲真相的子彈射穿謊話連篇的國家。
伊琳娜看着前方專心奔跑,這是她和列夫賽跑以來第二次使出全力。
「對不起,我終於想起來我要說什麼了!」
那麼我身爲太空人的任務,就此告一段落了。
被逼上絕路的伊琳娜背部撞到柵欄,無處可逃時——
耳熟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
列夫看着每個動搖的羣衆們的雙眼,繼續說着。
羣衆的視線轉向伊琳娜,恐懼、好奇、侮辱等各式各樣的感情朝她而來。
啦啦,特別觀衆席有人拍了手。
列夫解除敬禮姿勢,正要往後退一步時——
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聲。
一看過去,列夫的父親和母親注視着列夫,正熱烈地鼓掌。
接着從羣衆中也發出掌聲。
「我雖然是人類首位太空人,但並不是史上首位。」
「親愛的各位,請讓我訂正一件事。」
☽ ☽ ☽
列夫靜訝地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大廣場的角落,從火箭模型的陰影有位少女正在人牆中前進。
接着在一次深呼吸後,冷靜地說出口。
列夫舉起拳頭強烈主張。
這對聚集在大廣場的二十萬人來說,並不是蜂蜜,或許是毒藥。
「放開我啦!」
「列夫!」
伊琳娜以遍體鱗傷的模樣抵達陵墓,接着跑上通往演講臺的樓梯。
「伊琳娜!」
從演講臺上衝下來的列夫,兩人在位於陵墓中段的樓梯平臺重逢。
大力喘着氣的伊琳娜一見到列夫,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想傳達的事情太多,腦袋一片混亂。
從廣場上升的吵雜聲沉重地包覆伊琳娜。
格吉耶夫從演講臺上像尊銅像般面無表情地俯瞰着兩人。
「那個……列夫……」
想不到要說什麼,伊琳娜用溼潤的瞳孔注視着列夫。
這時列夫露出微笑。
「首先,先向大家介紹妳吧。」
列夫看到拿着擴音器的警備兵,「借我用!」就搶了下來。然後把擴音器拿到嘴巴前,對着羣衆高聲叫喊。
「她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史上首位太空人!」
雖然有些稀疏的掌聲,但大部分的羣衆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斷窺探着周圍的臉色。
伊琳娜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眼神遊移,臉紅地低頭。
「那麼伊琳娜,致詞吧。」
「咦……」
「妳得進行太空人的致詞。」
笑着的列夫硬是把擴音器拿給伊琳娜。
伊琳娜困惑地看向大廣場,二十萬的龐大觀衆注視着她。
「——真是羣蠢蛋。」
站在兩人面前的琉德米拉眼睛眨都不眨,先帶着敬意緩緩地敬禮。然後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詭異聲音出聲說道。
聲音抖動,想哭的懦弱填滿胸口。
「太棒了!」
接着毫不掩飾尖牙地張大嘴巴。
「世界上的諸位同志,請讓我在此致上歉意!前幾天,太空人蘇霍伊辛這個假消息被擴散出去,導致無法如預定進行伊琳娜•盧米涅斯克的公開發表。而今天雖在開會前經過再三研討,但因爲這是建國史上首次的現場直播,現場發生一些混亂。給兩位太空人帶來很大困擾!諸位同志,在這個重要的舞臺發生的這種失態,能請各位諒解嗎!」
有個人影悄悄地靠近吐露出心意,臉色泛紅的伊琳娜和列夫。伊琳娜感到令人寒毛直豎的恐懼,一回頭就看到表情冰冷,像戴着鐵面具的琉德米拉正走過來。
使用身體的所有部位,幾秒鐘就支配全場。
手勢、視線的移動、呼吸。
「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妳希望『能對祖國的科學發展有所貢獻』,自願成爲實驗飛行的受測者——還有列夫•雷普斯!你爲了她的首次飛行,不分晝夜陪她訓練!兩人的發射成功,可說是夢想的結晶!」
心臟彷彿要跳出喉嚨,無法呼吸。恐懼逐漸顯現,全身戰慄,牙齒喀喀作響。
他那邪惡的表情,簡直就像希望會這樣發展。
「伊琳娜•盧米涅斯克的公開發表會延遲,背後原因是受到有着陳舊思想的人阻撓!那些人說因爲她是受詛咒的種族而要處死她!能這麼輕易就肅清你們的鄰人嗎!?我並不這麼想!」
演講臺的中央。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以很有威嚴的姿勢站立的格吉耶夫,抬高半邊眉毛皺起眉頭對着由琉德米拉帶回來的列夫和伊琳娜。
這個夢想一定不會實現。說不定會受到謾罵。
——我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我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他在胸前鼓掌,發出很大的掌聲。
「妳返回地球時,在雪原上原本有打算說些什麼吧?把那些告訴大家吧。」
伊琳娜害怕地看向大廣場,突然間她想了起來。
展開激動的演講。
那時我想傳達給列夫的是新的夢想。討厭人類的我居然會有這種夢想,真叫人不敢相信。
「嗯、嗯……」
充分接受二十萬名國民的掌聲和歡呼聲後,原本像枯萎向日葵般的格吉耶夫再次綻放,他慢慢地抬起頭來——
那是第一次跟他見面的日子。在共同宿舍的餐廳,對二十名培訓生做自我介紹的時候。
「要比人類更早前往太空……我抱持這種想法活着……不過那是——」
用顫抖的雙腳踩在大地上。
列夫溫柔地觸碰全身僵硬的伊琳娜的背。
給予由於新血種族(半吸血鬼)的暴動而動搖的聯合王國沉重的一擊。
最高領導人的鼓掌,讓國家的大人物和觀衆都以莫名其妙的表情開始跟着鼓掌。這點列夫和伊琳娜也一樣,他們困惑地鞠躬。
「唔……」
列夫也回禮後,用催促的視線看向伊琳娜並點頭。
「吸血鬼去死啦!」
以嬌小的身體,承受二十萬人的視線。
啪。
格吉耶夫一尋求掌聲,觀衆就有所回應。他一瞬間掌握了人心。
人們很有興趣,或是訝異地注視伊琳娜,雖然有些吵雜聲,但沒有會讓她傷心的嘲弄。
要將那個夢想,傳達給全世界……
伊琳娜也只能照做,跟着回禮。

伊琳娜鼓起勇氣,以會受到咒罵的覺悟看着羣衆。
該怎麼辦纔好。
不久,當寂靜來臨,他開始氣勢軒昂的演說。
——不要怕,妳沒有做什麼壞事。
「……那麼該是革命的時間了。」
想法雜亂無章,無法好好說出口。
當受到恐懼襲擊的伊琳娜低下頭,列夫再度觸碰她的背。
「世界因共和國迎來太空新時代!捨棄受詛咒的種族這種古老思想,展現人類和異種族的友愛吧!自稱自由國家,卻歧視他們、剝削他們,待他們如奴隸的國家,可說是舊時代的未開化國家!」
以前,我曾經站在列夫身旁,像現在一樣集人類的注目於一身。
他的這種想法傳達給伊琳娜。
「諸位同志!謝謝各位!」
「我一直想要前往太空……」
「妳可以抬頭挺胸喔。妳完成了值得自豪的偉業。」
當大廣場的氣氛融爲一體,格吉耶夫緩緩地走到麥克風前。然後他脫下帽子,敞開雙手吸引聽衆的目光。
「我很討厭人類,一直都抱持着恨意。我有懼高症,還一直在哭。站在這裏的列夫,讓那樣的我成爲成太空人!讓我的夢想實現!那樣的我,新的夢想是……!」
格吉耶夫爲了正當化這場騷動,若無其事地撒了大謊,並深深地鞠躬。
列夫推了一下伊琳娜的背。
「妳在太空看到月球后,不是產生了某種想法嗎?」
伊琳娜抬起頭來,用深紅的眼睛注視聽衆。
格吉耶夫一面鞠躬,一面竊笑着說。
冷汗從額頭及背部流下。緊張使得她腦袋一片空白。
得到助力的格吉耶夫朝天空舉起雙手,更大聲地喊着。
只有琉德米拉是笑着鼓掌。
「如果有人要批評妳,我會保護妳。」
即使做出那麼令人難堪的宣言,列夫還是一直保護我。
用顫抖的雙手緊握着擴音器。
從鞠躬的格吉耶夫嘴裏,隨着毫不在乎的笑容傳出貶低國民的話語。
這麼想的瞬間,伊琳娜原本畏懼的內心,不知爲何冷靜了下來。
列夫簡短地「啊」了一聲,表情變得很僵硬。
「親愛的諸位!」
——我討厭人類,所以別跟我說話。就這樣。
伊琳娜決定要堅強地活到最後。
觀衆得到最高領導人的謝罪,紛紛送上安慰的掌聲。大喊着「共和國萬歲!」「格吉耶夫同志萬歲!」
「我,抱着巨大的喜悅呼籲各位!請對達成世界性偉業的共和國聯邦英雄,列夫•雷普斯和伊琳娜•盧米涅斯克致上最深的感謝。」
接着——
「必須說些話」,伊琳娜舉起擴音器戰戰兢兢地開口。
「致詞完畢!利裏特共和國太空人!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親愛的各位同志!親愛的各位友人!全世界的各位公民!」
「咦……?」
這段話暗地裏批評着送貨員,觀衆雖有所顧慮還是報以熱烈掌聲。
「從太空看到的地球……非常美麗……那個……」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列夫和伊琳娜說出「咦……」但格吉耶夫雄辯的演講蓋過兩人的聲音。
對伊琳娜來說是初次見面的對象,可是那深藏黑暗的深綠色眼睛,令人一看到全身的汗水便彷彿凍結般冰冷。她直覺地理解到眼前是危險的人類,提高了警覺。
而他現在也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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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人不會丟臉地哭泣。
她用拳頭擦掉眼角的淚水,緊閉着雙脣。
即使如此,她也想告訴世界。希望讓所有人知道這個想法。
就算之後等在前方的是處死,她也絕對不會哭。
沉默地專心聽着的觀衆恢復喧囂。四處響起如同雨滴的掌聲,在困惑中有如漣漪地靜靜擴散。
身體僵硬,內心逐漸泄氣。
還沒說完前,廣場的醉漢就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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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演講臺上吧,讓典禮順利結束。」
「唔……」
「列夫,我已經不要緊了……」
伊琳娜將整個胸腔吸滿氣,彷彿要傳達到太空似地全力大喊。
接着格吉耶夫以熱烈的視線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格吉耶夫進入演講的總結。
「吾等的祖國是先進又和平友好的國家,所有勞動者、所有民族都能平等地享受幸福,就算出身貧苦農村,就算是一直以來受到厭惡的吸血鬼都能懷抱夢想!」
『舌尖是蜂蜜,心中卻是冰。』
共和國聯邦的最高領導人格吉耶夫,完全就是體現這句話的人物。
「太空開發並不會在這次的成功中告終!太空船『米契達』號的探險將繼續下去!接着在不遠的將來,我們將會到達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