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亮N神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數朵乳白色的傘花自深藍色的天空飄落。

是太空人培訓生的跳傘訓練。

從佈滿矮小夏草的平原上仰望着他們的列夫，懷念起自己還是候補的時候。

真虧我還活着。

現在進行的訓練，不是爲了重返大氣層後用跳傘返回地面的魯莽行動，而是爲了緊急逃生。這四年來太空船獲得改良，可利用逆噴射進行軟着陸。

而邁入二十四歲、晉升爲訓練中心副所長的列夫，立場變成要在地上迎接初春加入的十名二期生。

在列夫前擔任副所長的薩加洛維奇被調往偏僻的保密行政區。列夫並不知道調職的理由，也不想知道詳情。不太會去討厭別人的列夫，直到最後都很厭惡虐待過伊琳娜的他。

「上校同志！訓練結束了！」

二期生一喊，列夫回應了「很好」並挺着胸膛點頭。保持威嚴做出高高在上的舉止，這種事不管過多久仍無法習慣，但爲了讓載人登月成功，必須確實完成分配到的職務。

一行人結束跳傘訓練回到太空開發都市「萊卡44」，染紅溼地地帶的美麗夕陽沉入針葉樹林的另一頭。

訓練後總會順道繞去的碳酸水自動販賣機換成新型，除了無糖的原味以外，還能買到加入糖蜜的橘子口味。

產生變化的不只是自動販賣機。

住宅區的集體住宅增加，開發區也蓋了用來實施無重力訓練的巨大泳池、還有訓練設施、研究所、星象館及各式各樣充實市民生活的店鋪等數棟新設施。

其中引來「退化」惡評的是宿舍餐廳提供的羅宋湯。負責做菜的女性離開城市以來，所有人都抱怨說味道變差。有個接下她位置的年輕女性正千辛萬苦地想重現味道。在烹飪上煞費苦心的人其真實身分是被暱稱爲〔送貨員〕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包含列夫在內的少數人。

「噗哈～果然還是聞起來跟喝起來都沒有味道的最棒。」

列夫跟二期生們用碳酸水乾一杯時，自動販賣機背後的昏暗赤松林中有東西在動。

原本想說是貓狗──

月長石項鍊反射出月光的光芒。

「啊，真是碰巧。」

太空人們率先到各處去斟酒，準備進行乾杯儀式。

「怎麼？幹嘛盯着我看。我不會分你喝喔。」

「真的很困難……站到教人的立場才明白你是多麼爲懼高症的我着想。」

二期生們面露困惑的微笑。

只要身高再高個十公分，也能成爲時尚界的頂尖模特兒吧？

「這個大廳裏酒味很重，我都快窒息了……」

可是前年的嚴重歉收導致全國各地糧食不足時，萊卡44也優先獲得食物，意外地成爲有點諷刺的歡迎，每個人都露出尷尬的笑容。

即使國內面臨嚴重的不景氣，列夫親身感受到有高額的運算灌注在太空開發上。

「欸，要不要去頂樓？」

伊琳娜一被挖苦，她就把頭撇到別的方向。

招待完賓客後，居民們聚集到交誼廳。

列夫和米海爾等男性成員穿着西裝站在玄關前。

「爲什麼妳會從松林走出來啊？」

「嗯……」

一口喝下蒸餾酒（人生）後，炙熱的液體流過身體深處，胃的底部燃燒起來。

「咦！」

「對了，列夫。時間要到了吧？得快點換衣服。」

她誤解列夫要搶她的碳酸水。

伊琳娜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購買橘子口味的碳酸水，享受完香味後津津有味地大口喝下。

另一方面，女性成員則穿上純白的傳統服裝（薩拉凡）。其中只有伊琳娜一個人穿着特別醒目的鮮豔上衣和裹裙。那是她的故鄉舊利裏特國的傳統服裝（薩迪耶）。伊琳娜說這是阿妮雅給她的重要衣服。

桌上擺滿大量的鄉土料理和蒸餾酒（人生），把大廳擠得水泄不通的人們臉上都掛着笑容。

乾杯不是一次兩次就結束，一直到衆人膩了前都會持續下去。

熱烈的氣氛讓人感受到新生活的開始，列夫想起第一次來到萊卡44的那天。

然後拚命地過着每一天，不知不覺間歲月流逝，來到了夢想的前方。

「知道了啦。」伊琳娜雖然一臉不滿，還是接下碳酸水。

與其說都沒有，不如說兩人都讓他看到入迷……

麪包和鹽自古以來就被視爲財富與健康的象徵，代表的意義是「不管我們在多麼欠缺食物下也會歡迎客人」。

「對啊，這個國家所提倡的平等到底是什麼……」

不需要冗長的致詞。

「振作點。客人要到了。」

吸血鬼（Nosferatu）怕太陽光，所以主要負責太陽下山後或室內的訓練。過去列夫負責訓練她時，得配合吸血鬼的體質而作息日夜顛倒，但總不能讓大家配合一位吸血公主，所以由她來配合人類。

突然的提議讓列夫感到困惑。

「敬祖國！」

被衆人稱爲「太空公民住宅」的兩棟十二層樓建築物，並不是格吉耶夫推廣建設的粗糙量產集合住宅（格吉耶夫樓），而是還有設置電梯、有模有樣的住宅。

「敬新的人生！」

起初二期生們對有着「史上首位太空人」、「吸血鬼」兩個頭銜的伊琳娜感到難以親近，不過近來關係逐漸變得融洽。

話雖如此，基本上伊琳娜對人類冷淡又嚴厲，所以二期生給她的評價是「比維克托中將還可怕的魔鬼教官」。比起很容易就太寵學生的列夫，或許教官這個位置更加適合她。

露出淺笑的米海爾用手肘輕撞列夫的側腹部。

重新獲得對方感謝讓列夫覺得害臊，所以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對列夫來說，這種碰巧不管來幾次都沒關係。看到喝着碳酸水的伊琳娜後腦沾到松樹葉，列夫輕輕地幫忙取下。

另外，太空人們自然地被分配到最頂樓的房間。這是貼心地認爲應該要讓他們儘量待在離太空比較近的地方。

「你是看誰看到入迷？」

再來是上了年紀的技師班長大喊。

慶祝新居落成的派對遵循共和國的傳統，由要成爲居民的人們迎接客人。

「乾杯！」

這也難怪，在自動販賣機前遇見伊琳娜的機率異常地高。雖然她說是「碰巧」，但這種碰巧太常發生到令人感覺像奇蹟。然後可能是出於體貼，二期生們在跟列夫和伊琳娜道別後就走回共同宿舍。

居民朋友和親戚接連上門，由女性成員送上被稱爲「科羅法耶」的裝飾面包和鹽。

「正因爲是值得慶賀的日子，妳要是喝得爛醉就會出問題。」

「很辛苦喔。懼高症還加上討厭人類，態度又囂張，總是馬上跟我、同梯及長官吵起來。」

伊琳娜用手託着下顎回答。

列夫和米海爾分別站到玄關兩側，重新立正站好。

太空公民住宅聳立在由白樺樹林包圍的廣場。白色的牆壁在白天會映照出森林的綠色，但太陽下山後，由路燈照耀、浮現在黑暗中的模樣彷彿是要前往太空的船。

當時他還只是個沒沒無聞，胸中懷抱絕對要成爲太空人的決心，走下巴士在新雪上踏出第一步的培勖生。

看到伊琳娜的衣服後，羅莎也稱讚蝴蝶的刺繡很可愛。

即使如此，跟相遇時相比，她已經美到判若兩人。本來住在茂密森林的十七歲少女，醞釀出的那種一碰就碎的危險感覺變淡。巡迴世界各國當中受到衆人矚目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就像寶石經過打磨，散發出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神祕性。如同伊琳娜掛在脖子上的月長石的光輝一樣，不論是否出自她的期望，都會不可思議地吸引別人。

講得像很成熟，但她還只有二十一歲。

接着輪到米海爾喊乾杯口號。

「我想早點喝到所以抄近路過來。」

「妳喝這個。」

科羅法耶是一種用麪糰在表面做出美麗花朵圖案的麪包，除了慶祝新居落成以外，也是會在婚禮和喪禮等人生的轉折點端出來的特別食物。

當他茫然地看着兩人，米海爾在耳邊輕聲說。

即使是這麼粗枝大葉的她，也很盡責地擔任訓練中心的教官。

「纔剛開始喔？」

從松樹的樹蔭走出來的是穿着運動背心和工作褲，一身輕便打扮的伊琳娜。

「只是沾了一口～」

當列夫在喧囂中稍微沉浸在鄉愁裏時，拿着越橘果汁碳酸水的伊琳娜走到他身旁，用力推開窗戶。

可說是無微不至，大家都很期待近期的搬家。

可是這狀況也不知道會持續到何時。

「不是啦。我只是在意妳教官的工作做得如何。」

如果是兩人剛相遇的時期，她一定會生氣地表示只有伊琳娜的衣服不合羣，現在完全不會有這種事。以前羅莎以「瑟格朗多的白玫瑰」之名散發着孤傲的高貴氣息，最近不再帶刺，單純呈現出非凡的美麗。

「不要說奇怪的話啦……！兩邊都沒有啦……！」

就算外表變得有幾分成熟，會氣得嘟嘴，還會從樹蔭出現的她，可愛之處一點都沒變。

跟其他領域比較起來算是備受禮遇，但以月球爲目標只有最低限度的預算，跟年年增加預算的聯合王國比起來顯得很貧弱。

大口地吸入外面的空氣再吐出來後，伊琳娜坐到列夫身旁對他說。

「啊，抱歉抱歉。」

她吐了一下舌頭，接着像在掩飾似地小口喝着碳酸水。

「你在偷笑！」

阿妮雅現在人在離這個城市很遠的醫學研究所工作。一年會寄來一封報告近況的信，但是沒辦法見到面。這是企圖讓伊琳娜從醫院逃跑的懲罰所以無可奈何。光是能保住性命就已經是賺到了。所以伊琳娜把阿妮雅給她的東西當作寶物。

確認到大家都有拿到玻璃杯後，列夫上前舉杯。

真讓人困擾。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倒是沒關係，可是怎麼看她都會不分對象糾纏上去。

「畢竟是值得慶賀的日子……不行嗎？」

「可是，光待在這裏好像就會醉……」

「……那時我太年輕了。」

「……妳喝了酒嗎？」

嚇了一跳的列夫小聲回答。

列夫把越橘果汁（Lingonberry）碳酸水遞給伊琳娜。

一回神已經是派對的開始時刻。

「喂，列夫。」

包含二期生在內，女性太空人也只有伊琳娜和羅莎，自從羅莎成爲「首位人類女性太空人」以來，她們感情變好，列夫感覺到近期已經建立起超越種族的特別羈絆。

光是參加這個儀式就會不小心喝到酩酊大醉，因此爲了維持身爲副所長的威嚴，列夫離開乾杯的圈子，坐到窗旁的椅子上。

光是共和國就有七名男性太空人，但曾爭奪過「史上首位太空人」位置的米海爾對列夫來說是獨一無二的朋友。

「敬太空！」

「乾杯！」

太空公民住宅的特徵是連接兩棟樓房的走廊中間設有交誼廳。裏面有準備撞球檯和西洋棋盤，甚至備有電唱機和小型放映機。這座大廳是在一期生「希望能有和同志談笑的空間」的要求下得以實現。

「話說回來還真豪華啊……」

伊琳娜用手扇風。平常那如雪般白皙的臉頰染上淡紅色。

杯子碰撞的聲音響起，大家都一口氣喝下杯中的酒。

今晚是慶祝住宅區新建的高層住宅落成的派對。開發設施的擴建和二期生的加入讓原本的宿舍開始變得狹窄，因此有爲從「米契達計劃」的時候就住在這裏的列夫等一期生和技術人員、職員們準備了新家。

當列夫感到擔心，二期生找他乾杯所以他回敬，並稍微聊了一下天。對他們來說，作夢也沒想到魔鬼教官伊琳娜一旦喝醉就會發出很撒嬌的聲音吧。

「欸，列夫～頂樓呢～～……？」

對。就是這麼甜美的聲音──

「嗯？」

列夫看向身旁的伊琳娜，她喝着用茱萸果實泡的水果酒。

「等一下。妳什麼時候拿到酒了？」

往伊琳娜指的方向一看，滿臉通紅的謝苗用食指輕彈脖子，笑着說「喝吧喝吧」。

「拜託住手……！」

待在這裏會很危險。

「真好喝～」

「別喝！」

決定要脫身的列夫對米海爾說。

「抱歉。我要帶伊琳娜去頂樓醒酒，這裏能交給你嗎？」

「知道了，帶些食物去吧。」

「兩位慢聊。」把一大堆麪包和肉凍等食物裝到盤子上後，露出惡作劇般微笑的米海爾把東西遞給列夫。

列夫和伊琳娜走出電梯來到頂樓。

晚風捎來潮溼的夏天氣息。

安靜到交誼廳的喧囂宛如是在騙人。

十二層樓的頂樓比包圍城市的城牆和針葉林還高。藍色月光照亮的廣大溼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涼快真舒服～」

「以前到了夜晚我很常走到陽臺，仰望着星星和月亮。」

可是列夫聽過伊琳娜親口說出先前的世界大戰時被人類軍隊蹂躪的黑暗歷史，還提到她的雙親也遭到殘酷地殺害。

「我爲了飛上太空的夢想，前往人類的城市藉助讓村子化爲焦土的科學之力。這種行爲是不可原諒的。」

再加上職務也很忙碌。副所長要管理的不只是培訓生，隸屬訓練中心的技師和教官也包含在內，是個很辛苦的職位。

即使如此列夫還是能不氣餒地努力訓練，最大的因素是有伊琳娜。

伊琳娜看向西北方的彼端。險峻的山脈橫躺在黑暗的盡頭，阿尼瓦村就在另一邊。

「嗯，乾杯。」

「沒錯。」

「別越過欄杆喔。」

「啊，不是啦。我是指阿尼瓦村。」

「我想一直飛上太空，如果體力上無法負荷，那我會當教官專注在指導上吧。話說回來妳呢？」

「返回艙（中段•吊鐘型）」

「妳有回去村子過嗎？」

「怎麼了嗎？真難得妳會提起。」

完全猜錯。

伊琳娜從盤子裏拿麪包，然後一口咬下給列夫看。

眺望着遠方的伊琳娜突然說出這句。

除了依然不太能喝酒外，伊琳娜也改變了很多。

前往宇宙盡頭的虛擬遊樂設施「太空飛梭」。當時受到的感動與星際飛行的幻想景色一起重新浮現。

她特別投注心力的是駕駛戰鬥機。

吸血鬼一族在位於共和國聯邦內舊利裏特國的山村──阿尼瓦村生活，這是伊琳娜的故鄉。想控制人民的中央政府讓「受詛咒的種族」從社會上被隔離，因此一般的國民完全不知道村子的內情。

而且他除了親善大使外還自動被選爲「最高會議的委員」這種國家要職。同樣擔任委員的維克托中將對就算想婉拒也辦不到，感到困惑的列夫提出忠告。

「剛纔的乾杯說是敬『新的人生』，你想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啊～？」

「我也跟列夫一樣。當親善大使到各地旅行是很有趣，還是會想要再上一次太空呢……我到死掉前會一直、一直當太空人！就算變成七老八十的老婆婆也是！」

伊琳娜向來絕口不提故鄉，列夫也無法輕率地提起這個話題。

伊琳娜用手指捏着傳統服裝的裙角，落寞的眼神望向夜空。

「拋棄……？」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就算再度被選爲太空人的希望渺茫，他還是持續進行自主訓練。

操縱基本上是全自動，但不是能全盤信賴的東西。緊急時需切換成手動操控，操縱電子儀器渡過危機。需要磨練太空會合和對接的技術，艙外活動很重視臨場判斷。還有預定將是共和國首次搭載電腦的太空船。

載人登月會使用柯羅文製作的新型太空船──以故鄉爲名的「羅基納」，但如同他本身以「未來的機械」來稱呼一般，羅基納從根本上就跟米契達這種只要坐着的太空船相異。此外雖是設計來對抗聯合王國的新型太空船「海伯利昂」，但在設計思想上截然不同。

「服務艙（後段•圓筒型）」

「可能的話，我希望以太空人的身分結束生涯。」

「從飛上太空之後，已經過了四年以上……」

「這就是我的人生。你懂了嗎？」

但那些都是其次。

正當他要喝下，伊琳娜就望着他的臉。

感覺不是在開玩笑，伊琳娜以認真的眼神問道。

她看着列夫的雙瞳發出蘊含熱情的緋紅色。

在和兩人同樣是太空人的人們中，米海爾以第二次的太空飛行爲目標。

「那就算變成站都站不直的老爺爺，你還是要當太空人？」

雖然不太有去想過，不過人生的範圍應該也要包含老後。

就算是與世隔絕的土地，她的功績也會傳進去吧？搞不好從阿尼瓦寄出的信件在審查過程就全被銷燬。

「敬我自己。」

那是他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

「還在乾杯吧？」

「妳還是別喝酒吧……」

和伊琳娜同年的超大國女王薩妲希亞，毅然地對世界發出消除核戰不安的訊息。

伊琳娜在來到萊卡44前連飛機都沒搭過，但似乎有飛行員資質的她在列夫的教導下技術突飛猛進，現在已經成長到能夠單獨飛行。

以前米海爾只懂得追求榮譽，但從太空船窗戶看見的美麗地球打動了他的心，使他成爲純粹的太空俘虜。

「嗯……？」

伊琳娜拿下月長石項鍊，像在跟月亮乾杯似地高高舉起。

「我要當面包師傅～」

「我要當會做兔子型可愛麪包的麪包師傅……沒有啦，呵呵。開玩笑的，嚇到你了嗎？」

「咦？」

「──大家現在在做什麼呢……」

她也一樣很忙碌，而且因爲是吸血鬼，有着難以在白天活動的限制，卻還是勤奮訓練。

可是現在的她不同。

同年代的她們似乎讓伊琳娜受到相當大的刺激，回國後她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就算變成老婆婆？」

比平常更多話的伊琳娜仰望星空，雙眼閃閃發光。

要當個以登上月球爲目標的太空人，列夫和伊琳娜得在有限的時間內，學會不斷更新的最尖端技術與知識。

列夫走到伊琳娜身旁，把裝着食物的盤子放到地上。起碼要品嚐一下宴會的氣氛，他在酒杯裏稍微裝了些蒸餾酒。

重新體認到過去以實驗體身分受到囚禁的伊琳娜所抱持的覺悟，列夫感到胸口傳來刺痛。

列夫一回答，伊琳娜就驚訝地抬頭。

發射升空時與返回時搭乘。搭載降落用的控制裝置、無線電、生命維持裝置、跳傘系統等。返回地球時會在太空中與軌道艙和服務艙分離，只有此機體會執行重返大氣層，故有施以從氣動加熱中保護船體的隔熱塗裝。

獲得地位與名譽，住在美輪美奐的新家，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是美好的人生，列夫也當然也跟平常人一樣想過着享受美食和美酒的生活。

「畢竟要去遙遠的星球需要花上數十年吧？不光是月亮，我想看更遠的地方。啊啊……如果是傳說的吸血鬼就能夠吸鮮血，活上一千年──！」

伊琳娜搖搖晃晃地走着。靠在油漆剛乾掉不久的鐵欄杆上的她，還差點打翻裝滿越橘果汁碳酸水的杯子。

從小懷抱的夢想得以實現，卻感覺同時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有時會感到害怕。

剛相遇時她試圖站在人類之上，有着藏起孤獨和懦弱，扮演高貴吸血鬼的部分。

在對新血種族的歧視浪潮中，凱伊以出類拔萃的能力進入ANSA的中樞，靠電腦開創出新時代。

「要是沒興趣參政就不要跟黨和委員會有必要以上的牽扯。想跟身爲有名人士的你建立交情的傢伙有一狗票。他們會用盡各種方法誘惑你喔。」

她的回答也會是太空人吧？但列夫還是刻意問出口。

創新的點在於由可分離的三個機體構成。

光只追求強韌的肉體與精神的時期已經過去。

當列夫說到這件事，她搖着頭說沒關係。

各種沉重壓力壓在身上，每天因爲繁雜的任務而忙碌不已。

列夫舉起裝着蒸餾酒的杯子，一飲而盡。

「等到了二十一世紀，能夠進行像在世博體驗過的太空旅行嗎……？」

即使如此，不是這種時候就沒辦法聊故鄉的話題，所以列夫詢問從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不甘心地露出尖牙的伊琳娜繼續說。

可是對她來說，操縱飛機本身並不是目的。航空技術及飛行經驗是今後被選爲太空人的必備條件。

她酒醒了嗎？先前還說出要當面包師傅的玩笑話，現在她已經收起那份開朗，彷彿是位司掌月夜的公主般佇立在黑暗中。

『我只是靠人類做出來的火箭飛上太空，再跳傘降落。然而我卻和她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我和實驗犬（馬爾伊）的差別，只在活着還是死亡……我沒資格說什麼大話。』

「穿上這個我就想起來……」

在以史上首位太空人的身分周遊各國的旅程中，從世界的特權階級到最底層伊琳娜都親身接觸過，因此成長了許多。

「對不起～」稍微抽動鼻子的伊琳娜對感到傻眼的列夫說。

訓練中心的機器是要給訓練生們用，不是教官。所以列夫能使的時間僅限於課堂外。

搭載主引擎和推進劑。也有方向控制、運動控制系統及無線通訊組件。外部設置兩枚巨大的太陽能電池板，在飛行中會朝左右展開。

所以在意伊琳娜現在是想些什麼的列夫有點擔心地問。

二期生們將米海爾評爲「離月亮最近的男人」。他除了具備萬能又優秀的資質，還是沒有「史上首次」榮冠的太空人，所以也不太需要當親善大使，能騰出時間進行訓練。

於太空中的活動據點，同時爲研究及睡眠的空間。裏面備有科學儀器、收聽無線廣播的全頻收音機、急救箱等。

「軌道艙（前段•球型）」

「就算我接受人類，你們接受我，村子裏的大家可沒辦法這樣。『受詛咒的種族』這個字眼的詛咒很強大。可是這樣就好。村子是村子。我是我。我的故鄉是這個地球。而且我決定要在這個城市和對太空懷抱夢想的你們一起活下去。」

當然，太空人再怎麼完美地完成訓練，太空船能不能登陸月球還是要看開發現場的情況。

「他們也應該不希望我回去吧。畢竟我拋棄了村子。」

「沒有。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臉回去。」

列夫有發覺自己曾幾何時已經習慣待在地上。

可是訓練本身也開始變得困難。不是精神面，而是物理方面的困難。

她會明顯產生改變的契機，肯定是在聯合王國與兩位女性的相遇吧。

凌厲的晚風把黑髮吹得隨風飄逸，尖耳從底下露出。

那時的列夫對離開太空，只能一股腦地進行國家宣傳的狀態感到悲傷，和伊琳娜一起愁眉苦臉，還因爲讓伯特擔心而感到焦慮。

她厭惡和世界上的名聲不相符的自己吧。

從回到共和國之後，伊琳娜比之前更加勤奮訓練及學習，想成爲與名譽和名聲相符的人。

伊琳娜一定可以吧？

而且我自己也得要努力纔行，列夫下定決心。

努力成爲夠資格降落到月面的人類。

☽ ☽ ☽

以木製口琴演奏的「帶你去月球」從廣播中傳出。

這不是電臺廣播。

是聯合王國的太空人在地球軌道上自豪地吹響的旋律。

一九六五年八月，聯合王國成功達成太空會合的壯舉。

「登月競賽的勝利者是？」聯合王國的主流報社從一九六一年起定期舉辦的民意調查中，四年來持續領先的共和國終於遭到逆轉。

共和國的太空會合其實是妖術這件事還沒被揭穿，但聯合王國的氣勢和對祕密主義的懷疑造成這個結果。

共和國高層當然大爲震驚，決定召開以「關於太空開發計劃的修正」爲主題的臨時會議。

各設計局的主任、軍方幹部及國防部長被召集到位於瑟格朗多保壘區域（涅格林）的閣員會議館。維克托中將也接到召集。

留在萊卡44的列夫等太空人只能邊想像着「修正到底是會做出什麼變更？」邊祈禱被逼急的格吉耶夫不會提出什麼瘋狂的方案，靜候維克托中將的歸來。

接着一星期後。

太空人一期生和二期生齊聚於訓練中心的大教室，要聽維克托中將報告會議結果。列夫和伊琳娜原本保持會跑出瘋狂方案的戒心，意料之外的報告內容卻讓他們在好的意義上啞口無言。

格吉耶夫向太空開發計劃整體揮下改革的大刀。

首先，真米契達計劃中止。關於這個計劃，之前就有「毫無意義只是爲了政治宣傳」、「浪費時間和預算」等許多反對意見，故可說是妥當的決定。

即使如此會這麼幹脆地撤回還是讓人驚訝。格吉耶夫說出從以前就有在研擬是否要中止的藉口，但最後一根稻草是聯合王國的太空會合成功吧？

「能不能改善在沒有我們太空人的地方決定一切的這種狀況啊……畢竟如果決議真米契達計劃繼續進行，就有人得表演不繫繩的太空漫步這種特技……」

當氣氛陷入沉悶，米海爾拍了幾下手。

列夫和伊琳娜也在公開場合做出過很危險的發言，但只被嚴重告誡就輕輕放過。

維克托中將補充。

有着這層恩怨的兩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攜手合作。

事件是發生在只有二期生出席的通識科目「關於社會主義的講座」。

共和國捨棄「夢想（米契達）」，究竟要前往何方？

原本還能按捺住怒火的柯羅文，因爲格蘭汀持續採取目中無人的態度，逐漸激動起來，還撂下這句話。

對出版物的管制在太空開發相關之外也很嚴格。

以前看不下去的格吉耶夫曾邀請兩人喫飯，試圖改善他們的關係。然而主張「煤油性能低劣」的格蘭汀完全聽不進柯羅文的意見，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列夫想了一下，決定跟伊琳娜商量。

「真是的……」

「我認爲最高指導者向全世界說謊是個問題。隱瞞太空漫步的危機，不光是聯合王國，還欺騙了地球所有的公民。」

本來應該要全盤交給柯羅文，格吉耶夫卻在對兒子的溺愛下也承認第五十二局長的方案。重要的計劃分裂成「繞月飛行」和「登陸月面」。

「只會做金屬箱的外行人別插嘴。」

「雖然能做的有限，提高警覺吧。」

「那你就去投奔聯合王國！」

受到這次二期生事件的影響，維克托中將要太空人全員在訓練中心的會議室集合，嚴厲地給出忠告。

一被格蘭汀如此咒罵，柯羅文就口出狂言。

國內所有的打字機和影印機都在當局的管理下，地下出版受到處罰的危險性很高，但自由的志士們靠執着逃過監視網。使用複寫紙製作副本、拍照片加以複製等，利用這些手工作業來製作書籍並散佈。

「假設列夫有參加，意見也不可能得到採納。」

格吉耶夫捨棄了兒子。第五十二局長雖然表達不滿，但一被追究「太空船的開發進度爲零」就無法再多做反駁。

代表聯合王國文化的爵士樂和搖滾樂，類型本身被指定爲「敵國音樂」，不過格吉耶夫對這方面很寬容所以當局沒有嚴格取締。因此在公園也能聽到爵士樂的現場演奏。

在監視嚴密的共和國會因爲一句發言而遭到逮捕，只有需要創造性的場所纔是例外──比如說太空開發的第一線會容許某種程度下的討論。

知道了太空開發第一線的實情，二期生們臉上浮現困惑。

這是問題發言。

可是仍存在着許多勇敢反抗管制的人。他們使用將禁止發行的書籍複寫、裝訂成冊，經人手祕密傳閱的非法手段──俗稱「地下出版（薩米亞特）」。

一九六○年十月，於阿爾維納太空基地試射的飛彈爆炸，造成將近一百五十人喪命。是不可以再發生的悲慘意外。

可是從兩～三年前起，發生了威脅國家體制的自由主義音樂事件。

他說出對二期生的擔心。

開發需具有強大發射能力的登月用火箭。

發售當時，原本不知道內容的伊琳娜激動地說「別開玩笑了！」要求停止出版，結果當然是遭到拒絕。列夫想要安撫大罵着「人類是笨蛋！」、怒氣難消的伊琳娜，卻反而被遷怒，手掌被狠狠咬了一口。

維克托中將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勞的表情。

引發問題的二期生對知名的大學教授提出「爲什麼這個國家是一黨專政，而不是像聯合王國的兩大政黨制呢？」的疑問。

──廢止第五十二局的計劃。全權交給柯羅文，採取單一路線。

另外關於這本書，列夫有一點非常不滿。

在國內流通的所有出版物包含自主出版在內都是審查對象，判斷爲內容不適當的書籍將會禁止發行。不管是文學還是藝術，國民都無法自由閱讀書籍。

「他們活到現在都全盤接受國家的謊言，想必會更難受吧。」

C－Ⅰ火箭的引擎開發負責人，最初是共和國最優秀的火箭工程學家格蘭汀。格蘭汀是因爲過去功績纔會受到指名，但是忌妒年輕的柯羅文的他，曾有以莫須有罪名將柯羅文送去礦山的不可告人過去。

關於引擎的推進燃料，柯羅文推薦煤油•液態氧，格蘭汀推薦聯氨•四氧化二氮。雙方各有利弊，要推動計劃必須有一方妥協，但除了科學上的主張，這兩人還加上私人恩怨，不管過了多久雙方看起來都沒有要讓步。

真相報、國營通訊社（塔基社）都充滿虛僞。夢想和希望越大，遭到背叛時的衝擊也越大。

表面上是太空人的自傳，但寫下大部分專欄的是事前審查國所有出版物的組織「文獻出版總局（Glavlit）」的局員。

乍看之下是整頓得很好，但還殘留着巨大的問題。

然而，擔心不到一個月就化爲現實。

結果。

他說得沒錯，對開發最前線來說肯定是往好的方向前進。

不想演變成批判政府的維克托中將放低音量。

和聯合王國的太空競賽若是戰爭，身爲軍人的列夫他們就只能服從命令飛上太空。不服從的人就只會遭到解僱。

結果第五十二局長改負責軍事太空站，他所開發的繞月飛行用火箭則由柯羅文接手。

結果變成無法遵守約定，列夫和伊琳娜都對聯合王國的同志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過也沒辦法道歉，只能盼望他們能察覺來龍去脈。

原因只有一個，兩人是「國家英雄」。

「好我明白了！我會進口ANSA制的火箭！」

即使如此格蘭汀仍不肯退讓，貶低柯羅文的想法。兩人不斷反駁對方，最後發展成格吉耶夫也無法阻止的激烈爭吵。

「格吉耶夫同志還表現得很有餘裕嗎？」

「會議剛開始時很開朗又充滿活力，但討論一陷入膠着就變得憂鬱，露出陰沉的表情。這一樣說是不太好……感覺情緒不是很安定……」

列夫也一直抱持這種拘束感。

想要管制國民的政府徹底壓制披茲四。

在這次的臨時會議上也沒提出解決方案，格吉耶夫在發出沉重的呢喃後宣佈散會。

可是飛機和火箭的情況不同，歷經好幾次挫敗，C－Ⅰ火箭不管過了多少年仍無法完成。

伊琳娜憂鬱地說道。

這方面也進行大刀閫斧的改革。

滿是謊言的「通往太空的旅程」卻又是唯一共和國官方公認的書籍，世界上的人們爭相購買，認爲上面寫的就是事實。在這層意義上，共和國的戰略是成功的。一開始很生氣的伊琳娜也明白否定是沒用的，認命說出「算了，基尼特拉共和國萬歲。嘎嘰耶夫萬歲。」

接到「由於有一名二期生做出對體制的問題發言，遭到驅逐處分」的報告，這個事件令列夫臉色鐵青。

「或許只是我想太多──」

聯合王國順利地在進行克洛諾斯火箭的開發，柯羅文所構思的C－Ⅰ火箭則在死衚衕裏打轉了好幾年。

在全世界受到爆發性歡迎的四人組搖滾樂團「披茲四（The Bees）」，從鋼鐵帷幕的縫隙逐漸入侵共和國。

接着是關於載人登月計劃。

也喜歡他們的音樂的列夫和伊琳娜曾在訪問地點想要買唱片回去，卻遭到隨行人員表示這是違禁品而阻止。因爲敵對文化的自由精神，以及存在着和祖國不同的世界要是傳開，會給政府帶來困擾。

「我也是。應該會再也無法相信人類。」

伊琳娜傻眼地說。

身爲國民英雄，在太空人內居於最頂層階級的列夫，卻沒有能改變事物的權力。焦慮的格吉耶夫要是失控，開發現場到底會變成怎樣？

「你會堅持要用聯氨是想要討好軍方吧？因爲那能用在戰略飛彈上！但那是有毒又危險的物質！可別說你忘記了阿爾維納的慘劇！？」

可是維克托中將並不是真的生氣，而是以「喫再多胃藥也不夠……」不高興地抱怨。

「妳也是嗎……」

至於太空人們則認爲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對遭到驅逐的二期生表示同情，並沒有責怪他。對政府主導的「謊言」和過度的祕密主義感到不滿的人也很多。聯合王國的太空開發是光明正大地公開，爲什麼我們得偷偷摸摸地進行？內心的某處產生疑問和愧疚。

越想越擔心，列夫問維克托中將。

不光是書籍，音樂也是管制的對象。

伯特和凱伊啞口無言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列夫感到很丟臉地用手摸額頭。

沒辦法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是讓人很焦慮，但既然身爲共和國民也只能接受。

「要是讓ANSA得知內鬥肯定會笑到不行吧。」

那種事一介國民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在聯合王國的世界博覽會上肯定共同開發後，以監視者身分同行的女送貨員警告說「要是再做一次有可能會意外身亡喔。」

檢舉唱片持有人，逮捕唱他們歌的人，剎掉模仿他們留長髮的人的頭髮。國營通訊社（塔基社）還指名批評「墮落的音樂軍團『披茲四』的蜂毒會污染精神，看到他們演奏的人會哭喊至昏死過去。」

這句話成爲他遭到驅逐的關鍵。

即使政府禁止他們的音樂，只要把收音機的頻率調到外國電臺，雖然會有雜音但仍可以收聽，以戀愛爲中心的歌詞和輕快又能朗朗上口的樂曲讓共和國的年輕人趨之若鶩。

格蘭汀怒吼完就離席，兩人的關係完全決裂。困擾的柯羅文只好指名優秀的飛機引擎科學家來繼任。

大紅大紫的樂團成員批評宗教，在聯合王國受到抵制，今後的巡迴表演全都中止，但他們仍受到共和國年輕人的熱烈支持。

「我也是這麼想。」

然而他接着卻又批評格吉耶夫。

「如果我是二期生，我一定會陷入絕望。」

這種煩惱似乎寫在臉上，當列夫結束簡報會前往太空公民住宅時，伊琳娜指出「你的表情一直很凝重喔」。

可是看到二期生們一直嘆氣，列夫只有不好的預感。他們本來大概多少抱着對太空的期待，卻僅僅數個月就實際感到失望。

世界博覽會之後，列夫向伯特和凱伊詢問這本書有預定出修訂版，能寫上跟他們的相遇嗎？兩人一口答應說當然可以。因此他跟伊琳娜一起幹勁十足地撰寫原稿。然而稱讚聯合王國的部分過不了審查，全數遭到刪除。

必須盡到身爲副所長的管理責任。列夫產生強烈的想法。

比如說，將列夫和伊琳娜的報紙專欄集結成冊的「通往太空的旅程」也是如此。

「絕對不要批評國家和指導者。我沒辦法保證你們的性命。」

可是列夫卻仍有一絲不安。

「不過就算提出要參加會議也只會被駁回吧。」

列夫在當親善大使巡迴各國中，曾親眼目睹他們的人氣而嚇傻。太空人再怎麼被視爲英雄，支持的羣衆們也不會開心到昏倒。

列夫和伊琳娜實際寫下的部分只有太空飛行中的體驗。隱藏開發技術的謊言，和塗上甜美蜂蜜的國家讚美都是由該局的局員來撰寫。伊琳娜的生平整個被改寫，完全沒有對人類的怨恨，全都是給美好的共和國與偉大領導者們的讚辭。

「火箭引擎的事情先不管，我覺得真米契達計劃中止，體制將調整成主任可以專注在月球計劃上是個好消息。」

即使如此，共和國的年輕人出自對自由的憧憬和渴望，讓他們仍在追尋披茲四。

聆聽、錄下外國的電臺廣播，將從醫院垃圾桶撿來的X光片加工成唱片在黑市販賣。當局以發出干擾電波來應對不只是西方陣營的音樂，還有能享受未經加工的報導及朗讀禁止出版之文學作品的外國電臺廣播。

但不管築起多少牆壁，蜜蜂（披茲）都輕易飛過，到處螫着大衆。

不時會哼起他們的歌的伊琳娜也是其中一個蜂毒的犧牲者。列夫有告誡她會被當局盯上所以要小心點，但她以「是無意識啦」一句話帶過，一點都不在乎。

「配合異常的國家體制會無法呼吸。列夫你也這麼認爲對吧？」

「是沒錯啦……」

在共和國的鄉下長大的列夫，直到成爲太空人之前都抱持「受到管制是當然的」的想法而活。

可是越是當親善大使周遊世界，就越體認到這個國家有多異常，而且國民們也開始發覺到這種異常。

話雖如此，列夫感覺在充滿自由的聯合王國內對新血種族的歧視也很異常，變得不知道怎樣纔是正確的。

這點伊琳娜似乎也相同。

作爲親善大使參訪到第二十國時，她困惑地表示「我不知道住在哪裏纔是最舒服又幸福的」。不過在「共和國很奇怪」這點上兩人的意見一致。

當跟遭到驅逐的二期生有關的事情告一段落，米海爾淡淡地將想法說出口。

「有朝一日共和國解體，隱瞞的真相全都公諸於世的話，世界上的人們會苦笑吧。」

這麼想的人不只有他。雖然在公開場合不會說出口，包含列夫、伊琳娜和羅莎在內，所有太空人們都希望能公開太空開發的真相。

維克托中將也很能理解這種心情，他幽默地以「別說會讓胃藥劑量增加的話啦，我要跟你收醫藥費喔」回應。

這時伊琳娜若有所思地說道。

「可是照現在這樣下去，就算真的抵達月球，也會被懷疑是捏造的吧？」

大家的乾笑空虛地迴盪。

☽ ☽ ☽

雨水沖刷掉夏草帶有的暑氣後，響起蟋蟀柔和振翅聲的夜晚造訪。短暫的夏天結束，進入了秋天。

羅莎發出類似在自嘲的苦笑。

到僞裝太空會合讓電視轉播成功爲止是還好，在那之後，沒在電視上播出的部分讓她接連遇到好幾場試煉。

「這件事我也還沒跟米海爾說……不管有沒有強制結婚，我都打算離開第一線不再當太空人，我想這剛好是個好機會。」

「我……」

一切消息都被隱匿，但羅莎在太空飛行中一直很倒楣。

由於異常的太空適應症後羣，意識模糊的羅莎在船內嘔吐，原本要返回地球，卻因爲控制程式出錯而遠離，陷入恐慌的她不斷哭喊對死亡的恐懼。即使故障得以修復，成功活着回到地球，着陸時還因爲臉部遭到激烈撞擊等因素受了一些傷。成爲一場最糟的飛行，柯羅文也爲故障道歉。

列夫一瞬間懷疑是看錯了。

「據說是『太空人夫婦』的構想。」

在這個國家，結婚也是政府發出「命令」的對象。平時很少會向一般公民下結婚令，但結婚登記是由當局強制執行，故沒有方法逃過。

列夫理解了。

可是羅莎遵循政府的隱匿方針，在記者會上向全世界謊稱是一場美妙的飛行體驗。

新家寬敞景觀又好，他也很中意，但舒服的反面，很常一進到房間就喪失專注力，他都在回家前儘可能完成每天的學習。

列夫以前很常跟伊琳娜去爵士酒吧，但他在晉升爲副所長時維克托中將也如是告誡：「擔任教官的男女在上班時間外頻繁見面，在職務上不太合適，也沒辦法當培訓生的榜樣。」

「妳不當太空人了？」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

「……我有話要跟你說。能陪我散個步嗎？」

只有兩人走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靜靜響起。

羅莎的臉頰浮現出悲傷的色彩。

以太空開發的聲援歌在聯合王國受到衆人喜愛的這首歌，在共和國被視爲激發鬥爭心的音樂。可是對列夫來說，是首能感受到對月球的心意的美妙歌曲。

那人是羅莎。

「沒錯。我們得要結婚。」

當列夫佇立在原地大約過了十秒，視線就跟抬起頭來的羅莎對上。

列夫小心翼翼地說出那個詞。

列夫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話，羅莎就突然抬起頭，嘴角露出尷尬的苦笑。

換句話說，那是──

羅莎眼神混濁地點頭。

還是第一次在這裏看見羅莎。記憶中她從來沒在宴會外的場合喝過酒。

「就只會利用我們……超越了我能理解的範疇。」

「政府的命令。」

仰望混濁的天空，細長的黑雲彷彿在切割星座似地繚繞。

「你別誤解。我嚇了一跳，也還沒能接受，但我覺得這樣不錯。我獲得『人類首位女性太空人』的殊榮這件事，本身就是國家戰略的一環。」

「你們是什麼時候決定要結婚的……？」

列夫感覺被人用力敲了一下腦袋。這下知道對方會表情沉重的原因了。

再說最近列夫會跑來酒吧也不是因爲興趣。他是來閱讀與太空開發有關的論文和航空期刊，進行勤務時間外的進修。

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名淺金色頭髮的年輕女性，慵懶地注視着酒杯。

「在太空飛行上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從在酒吧喝酒時她的樣子就怪怪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列夫看向自己很常坐的角落位置，今晚已經有人坐在那。

「……咦？」

列夫慎重地試探。

「我嚇到了……！恭──」

是「帶你去月球」。

「嗯……」

該跟她說話嗎？還是該假裝沒發現坐到遠一點的位置？列夫產生迷惘。對方如果是男性，他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問「怎麼了嗎？」，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憂鬱的女性。

列夫想安慰沮喪地垂着肩膀的羅莎，但安慰的話語不適合她。

這時，羅莎緩緩地停下腳步。然後她低着頭靜靜地開口。

「要跟米海爾結婚。」

推開塗成鮮紅色的樫木門，次中音薩克斯風的甜美音色，伴隨酒香和香菸的煙霧傳到外面。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她纔會一直露出複雜的表情。羅莎和米海爾並不是真心想結婚。

發生什麼事了嗎？

列夫想叫她而靠近一步，但看到她的側臉後就停下腳步。

如果是要商量煩惱是很想奉陪，到底該怎麼辦呢。

列夫邊走邊偷看身旁的羅莎。

羅莎的表情很僵硬，嘴脣微微在顫抖。

可是同梯的兩人居然成爲強制結婚的對象。仍無法置信的列夫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還是詢問羅莎。

「嗨、嗨。妳一個人……？」

這下無法離開的列夫戰戰兢兢地朝羅莎走去。

「結婚的話沒有發生意外的危險，能在不花費預算下宣傳。聯合王國沒有女性太空人，所以絕對沒辦法模仿。結婚的話全世界都會獻上祝福。也能期待太空人二世的誕生。百利而無一害。」

的確是這樣沒錯，列夫和伊琳娜都能接受這說法，因此減少兩人一起前往的次數。

她以彷彿在說給自己聽的氣勢說着。

疑問越來越膨脹，當列夫正感到困惑，羅莎用強烈的語氣吐出幾個字。

還以爲是在騙人或開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認真。列夫完全沒發現兩人是那種關係。

他一手拿着口感清爽的水果酒，走向人較少的深處。

「如你所見。」

結束一天工作的列夫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前往爵士酒吧「紅星」。由於加班時間已超過晚上十點，路上人影稀疏。

「妳沒事吧？」

「因爲二期生沒半個女性，是因爲我的太空飛行慘不忍睹。」

「而且我做的是造假太空會合……全都是謊言，完全沒有可以自豪之處。」

然後，林道的終點就在眼前。

看來是下班後直接過來，她穿着軍隊的長袖襯衫。

「結……咦！？」

她並沒有想要得到祝福。

羅莎刻意地聳肩。

都走到了這裏，羅莎依然什麼都沒說。

她所搭乘的是爲了「假太空會合」，而接在米契達Ⅲ號後發射升空的米契達Ⅳ號。

列夫本來要坐到她旁邊，她卻先站了起來。

「妳喝太多了嗎？」

羅莎低頭看着只剩下冰塊的酒杯。眼角稍微染上紅暈，雙眼變得溼潤。

「嗯？」

「爲什麼你們得遇上這種事？」

無法拒絕語重心長的她所提出的邀請。列夫急忙喝光手上的水果酒，和她一起走到店外。

「維克托中將好像有表達反對，但沒辦法改變上頭的決定。」

在那之後，高層在非公開的中央委員會上給了羅莎評價。

「啊。」羅莎的眼神驚訝地遊移，接着不知道是不是故作鎮定，她露出微笑對列夫輕輕舉手。

冰涼的風吹得白樺葉沙沙作響。

剎那間，列夫感覺到強烈的不對勁而把話吞回去。

「強制結婚嗎？」

「誰知道……」

「等、等一下。妳要結婚？跟米海爾？」

跑出意想不到的字眼，列夫的思考跟不上。

羅莎對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的列夫，露出稍微釋懷的表情。

「該不會是米海爾擅自提出申請……？」

作爲這個國家的方針是能理解……但製造這種話題是有多少價值。

就是要讓兩人爲了祖國犧牲。

羅莎可能是喝得很醉了，腳步搖搖晃晃，還不時差點要撞上列夫。

說有話要說的羅莎一直保持沉默。列夫難以開口去問，所以尷尬的沉默持續着。

毫不考慮嘔吐和陷入恐慌的原因是機器故障這種不幸的情況，比起伊琳娜、列夫和米海爾，她的評價之糟可說是一目瞭然。因此既然人類首位女性太空人已誕生，高層判斷二期生之後就不需要天生體力佔下風的女性。

當列夫不滿地嘆氣，搖着頭的羅莎要他等一下。

兩人穿過霓虹燈滅掉的巷弄，以緩慢的步調走在點亮路燈的白樺林道上。

「……那間酒吧我還是第一次去，是個不錯的地方呢。」

「我是常客，米海爾也很常來喔。讓他告訴妳好喝的酒吧。」

「我會的。還有結婚那件事，我想明天會正式通知大家，所以在那之前你別說出去。」

羅莎伸出食指擋在嘴脣前。

「知道了。我會保密。」

列夫原本很在意米海爾在聽到強制結婚時做出什麼反應，但在發表前還是別去觸碰吧。

「那回家吧。」

列夫和羅莎回到白樺林道，朝太空公民住宅走去。

因爲是快要換日的時刻所以路上完全沒有人。秋意漸濃下輕薄的軍服會感到涼意，列夫立起領子像只烏龜似地縮起脖子。這時走在身旁的羅莎用懷恨的眼神看着他。

「我本來不打算跟任何人說，因爲你突然出現……」

「不不。我纔是嚇了一大跳……」

「可是啊，如果來到酒吧的人不是你，我一定會默默離去。」

說完羅莎就仰望星空，雙眼望着遠方。

「上次兩人單獨說話是很久以前，是我在太空人選拔考試失敗的時候吧……」

「是有發生過這件事呢。妳還請我喝碳酸水。」

列夫挺身救了在跳傘考試中失去意識的羅莎。在回程中她向列夫表明了深藏的懦弱。

她說她抱着不想輸給男性的念頭勤奮訓練，甚至獲得「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別名，但在爲了要成爲太空人的特訓中體會到體力的極限。列夫那時第一次知道自尊心強且難以親近的羅莎，其實是一名將夢想寄託於有着星型花朵的茴芹，內心纖細的女性。

羅莎稍微露出靦腆的笑容，小聲地說。

「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

再度被感謝讓列夫感到難爲情。

列夫一揮着手否定，羅莎就哈哈地笑出來。

「不，沒那回事！」

「她有她的人生，我卻中途闖入。只是這如果是使命那也沒辦法，我決定要當作這樣。」

「你們要幸福喔。」

我會祈求妳的幸福。

雖然不去追究也沒關係，但列夫還是很在意，於是在會議結束後表示有事要跟米海爾說，而把他叫到訓練中心後方。

見證人在典禮上要扮演重要的角色。

「對不起。你就忘了吧。」

「啊……」

不久羅莎往前走一步並轉過身來，以堅強的視線看向列夫。

果然來了嗎？列夫厭煩地用手摸額頭。從昨晚跟羅莎的那件事後，他早就預測到會跑出這類問題。

「那、那就只能結婚了吧……」

「開玩笑啦。昨天接到命令後我立刻跟她道歉，說真抱歉對象是我。」

「對你來說或許是過去，對我來說則是現在還持續着。」

「嗯，不管問什麼我都會回答喔。」

列夫感到驚訝無比。那跟昨晚他對羅莎舉例的內容完全相同。列夫偷看了羅莎一眼，就得到貼心的無奈微笑。

像是被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開槍擊中，列夫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

要是兩人能幸福就好……列夫在心中祈禱，米海爾就拍了他的肩膀。

「要是你被命令跟伊琳娜強制結婚，你會怎麼做？」

完全找不到藉口。

羅莎一面竊笑，一面用手指拭去積在眼角的淚水。

「米海爾是至今一起訓練的同志，也是名傑出的太空人，我很尊敬他。可是啊……即使是我也有無法說出口的心意。雖然想傳達但一直忍耐……因爲我覺得不該說出來。但今天，我要爲了祖國……」

列夫對着米海爾笑。

「這是史上首對太空人夫婦。這下我也終於得到『史上首次』的榮耀。」

於是到了隔天，維克托中將在訓練中心的會議室說出「米海爾和羅莎要結婚」的消息。

米海爾卻很鎮定地對錶示擔心的列夫說。

糟糕。

再度開始往前走後，羅莎的腳步和音調都變得較輕鬆。

米海爾也跟着笑回去。

「不可能！爲什麼我得跟身爲人類的列夫結婚啦！？」

她緊閉嘴脣，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東西。

「嗯……？」

「跟伊琳娜強制結婚。」

「辛苦了，突然接到出乎意料的命令。」

羅莎停下腳步把手放到胸口，讓搖晃的雙瞳朝下。

「喔……那是誰啊……？」

列夫把託着下顎的手往上移，蓋住了眼睛。

「唔……」

列夫輕輕地把手放到她的背上來取代回答。

在連星星的閃爍聲都似乎能聽見的寂靜中，宣告初秋到來的晚風蕭蕭地吹響草木，從兩人的背後呼嘯而過。

防護罩一下子就被突破。這時羅莎還跟着追擊。

「不過昨天她的表情很鬱悶，讓我很擔心……但看今天的樣子，她似乎已經拋下對某人的留戀。」

「爲了祖國……捨棄心意。」

滿身大汗的伊琳娜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後，說出「我要去訓練了，浪費時間！」就獨自離席。

列夫用事先準備好的回答架起防護罩。

不發一語地注視着列夫的羅莎，散發出的壓力令他無法招架，藉口開始脫口而出。

頭一次聽說這消息的列夫驚訝地和伊琳娜面面相覷。這件事似乎米海爾和羅莎也不知情，他們也瞪大眼睛。

太空人當見證人這種政治宣傳讓列夫不太能接受，但見證人本身是很光榮的任務，列夫和伊琳娜都欣然接受。

羅莎緊緊抓住衣服的胸口，硬擠出聲音。

「究竟是誰呢？」

「能夠這樣嗎……？」

「唔！？」

「列夫，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維克托中將體貼地用輕咳一聲轉換話題後，皺起眉頭。

「身爲監督負責人的我也肩負着你們的人生。因此平常的話我該爲結婚感到高興，但這次是強制，所以我就不發表個人的感想，只宣讀決定事項。結婚登記典禮預定在明年的一九六六年春天。將會在政府的支援下盛大舉行。見證人指名爲列夫和伊琳娜。」

「我已經向羅莎做過保證。既然要結婚我就會讓她幸福。我並不打算用半吊子的心情和她在一起。我認爲她是有着美麗心靈的同志，也是位很棒的女性。」

「這點處罰你應該能接受吧？」

羅莎用帶刺的聲音刺向列夫。

「我再說一次喔？」

「考慮到新血種族，你們結婚並不奇怪。」

「嗯？現在還……？」

列夫用手託着下顎裝傻。

「盧米涅斯克魔鬼教官的弱點是列夫中校嗎……」二期生竊竊私語，尷尬的列夫邊感到無地自容，邊觀察米海爾的情況，但無法看出情緒沒太大起伏的他對強制結婚的真正想法。

另一方面，毫無防備的伊琳娜被直球砸中，變得滿臉通紅。

想說出口的感情也傳達給了列夫。可是列夫無法回答。現在這個瞬間，不管說什麼都會傷害到她。

「這樣啊，她說了這種話啊？」

「過去的事情不用再提啦。」

是軍隊格鬥術（桑搏）的關節技。

伊琳娜大喊。

「你太慌張了啦。你啊，是真──的很喜歡她呢。」

「結、結結、結婚！？」太空人們像火箭的排氣管在發出聲音般大聲驚呼，伊琳娜也拉着列夫的衣袖，不斷地眨眼。

什麼都沒說的列夫深深地點頭。

「不，我當然會擔心。因爲你跟羅莎……」

然而米海爾卻馬上糾正。

露出率真眼神的米海爾，深深地點頭。

只是身爲當事者的米海爾和羅莎冷靜地接受，大家也都知道這是個能強制命令人結婚的國家，喧鬧聲馬上就平息。

「……嗯。不過羅莎有說你是傑出的太空人喔。」

「你很樂意？」

米海爾帶着苦笑這麼回答。

列夫變得語無倫次。

結婚證書上的簽名有規定不光是新郎新娘，還需要「同年代且是同性朋友」的兩名見證人，合計共四人的簽名，而且見證人在典禮前和婚宴都要負責炒熱氣氛。

「你這是明知故問。」

「我什麼都──嗚！」

米海爾皺起眉頭。這是他沒在大家面前露出的表情。

「還有說她很尊敬你！」

「就、就算妳問我，我們又不是那種論及婚嫁的關係……」

「好痛！喂！」

「對啊。從沒聽過人類跟吸血鬼結婚。」

「我說啊……」

「我覺得你們很適合。」

「兩位見證人什麼時候纔要結婚？」

這時謝苗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問列夫。

接着米海爾非常不是滋味地注視列夫。

「羅莎妳可以別這樣嗎！？我絕對不認同強制結婚這種東西！人類訂出的規則對我而言如同廢紙啦！」

知道對方很真摯地看待這場婚姻，列夫感到全身都鬆了口氣。

「這是我跟她的問題。你無需擔心。」

「畢竟該怎麼說，伊琳娜她有很多堅持吧？那傢伙絕對不會認同強制結婚這種東西啦！她會說對我而言人類訂出的規則如同廢紙之類的……！」

「啥，妳剛纔說什麼……」

「這樣啊？」米海爾邊說邊突然把手繞到列夫的身上，用力地勒緊。

米海爾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

想脫逃卻被壓制住別的關節，列夫倒在地上。米海爾持續出招，列夫的身體發出喀喀的哀號。

「等等、等等……」

「呵，看來我這一生都會跟你競爭。我不會把通往月球的道路讓給你。」

「是喔──」

和平地競爭吧……列夫想這麼呼籲，只不過從他嘴巴吐出來的卻只有氣息，意識沉進母親般的大地裏。

☽ ☽ ☽

在發生結婚騷動的背後，通往月球之路逐步鋪好。

取自月亮女神之名的無人月球探測器「黛安娜」。至今關於月球探測的「史上首次」全都是由柯羅文指揮的「黛安娜計劃」所達成。

一九五九年，無人月球探測器「黛安娜Ⅱ號」抵達月球。「黛安娜Ⅲ號」則成功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

而在發生結婚騷動的背後，開發團隊正挑戰着史上首次無人月球探測器的月面軟着陸。

這個計劃非常重要。

若沒達成軟着陸並拍下月面的近距離照片，就無法實施載人太空船的着陸。因爲只靠從遠方拍攝的照片並不能確定月面是堅固的巖盤。如果月面是浮塵層，登月船會無法筆直着地。如此一來搭乘者會無法返回地球，人類將沒辦法降落在月面。

此外，探測器的軟着陸也是對神話的挑戰。

自古以來月球就是幻想和信仰的對象，古今中外描繪出各式各樣的世界。降落到月球上，將現實的月世界拍成照片，是柯羅文遠大的夢想之一。

可是計劃並不順利。

以軟着陸爲目標的黛安娜Ⅳ、Ⅴ、Ⅵ號連續失敗。慘澹的結果讓軍方態度轉趨強硬。

「中止登月計劃，讓柯羅文專心開發軍事衛星！」

要是接下來的黛安娜Ⅶ號未能成功，那就沒有退路了。

不過柯羅文也在進行載人飛行計劃，不能光把時間花在無人探測計劃上。而且他的身體狀況也惡化，事情超過了他一個人所能處理的容許量。

這時他做出重大決定，將無人探測器的開發交給能夠信賴的技術人員接手。

列夫讓大爲光火的伊琳娜坐回沙發上，換他來說服柯羅文。

「你要再接受精密檢查。雖然是直覺但我想是不好的疾病。這不是在嚇唬你，吸血鬼雖然沒有味覺，但相對地鼻子很靈。特別是對血腥味很敏感。懂了嗎？」

「好了好了。這裏是醫院，不要大聲喧譁。」

真是過分的說法，但列夫知道伊琳娜只是在掩飾害羞。聽到柯羅文倒下的那天，她淚眼汪汪地說「要是他死掉怎麼辦……」甚至擔心到睡不着。

光回想起來都很難受，列夫頓時哽咽。

在兩人的圍攻下柯羅文無奈地搔着頭。

記錄器的指針動了起來。

「檢查的結果就是瘜肉。心臟病會發作是長久以來的問題。」

「只不過是瘜肉，明明不用這麼誇張還住院。」

伊琳娜皺起眉頭。

「瞭解。我會再度接受檢查，到治好前都會乖乖住院。可是我不能光是躺着。我會從這裏發出關於月球探測與開發新型太空船的詳細指示。要求派遣能讓我做這些事的人員。這樣如何？」

因過勞住院的柯羅文不顧醫生的警告溜出醫院，出現在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的管制室，負責指揮。

天才科學家寄予厚望的技術人員們士氣達到最高潮。不眠不休地嘗試改善問題，也着手改造火箭。在地上重複進行實驗，得到成功的手感。

「因爲他說什麼幫浦跟煤油……！」

伊琳娜立刻搶下香菸，兇狠地瞪着他。

「多虧諸位，人類的宏願達成了！可是不能停下腳步。今天的成功只是邁向明天的一小步。接下來要讓黛安娜Ⅷ號進入月球軌道。不過就只有今天，讓我們跟世界上的同志分享喜悅吧！」

黃昏的天空由薄墨色的雲幕所覆蓋。月亮會穿上衣服是因爲肌膚被人看見而感到害羞嗎。

「拜託別停下來……！」

到底軟着陸是否會成功？

記錄下訊號。

當兩人正在聊天，有個矮小的男性繞過走廊的轉角。把費多拉帽壓得很低，將輕薄大衣的衣領立起的男性，扶着牆壁緩緩朝兩人走來。

指針和記錄都沒有停下來，順利地繼續運作。

寬廣的病房內到處都是開發計劃的文件和專門書籍，根本是工作地點。

「優秀的同志一定會完成黛安娜Ⅷ號，預定於年末進行的繞月飛行會成功吧？問題在載人飛行。」

柯羅文拉起帽緣，眼角深深地皺起。

「老婆和女兒很常罵我，但沒想到也會被你們罵。但現在是重要關頭，不能慢慢養病。好不容易贏得登月計劃的一切，要是躺在牀上的時候被奪回去就又要重來。」

記錄持續進行。不是故障。

「你自己在太空船和火箭方面會連一根螺絲都不放過地慎重檢查，有不好的地方就會修理吧？爲什麼卻對自己的身體漠不關心？」

「要是您有事情要去開發現場我們會代爲轉達。拜託請您現在好好靜養。要是在走廊吵鬧醫生會過來喔。送貨員搞不好也在監視。您也不想被綁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吧？」

黛安娜Ⅶ號的壯舉讓世上的人們得知月面的景色。可是知道指揮官住院的只有部分相關人士。

柯羅文似乎能接受似地點頭，還用拳頭輕輕敲自己的胸口。

列夫一這麼說，矮小的男性就停下腳步。從帽子和衣領的縫隙中能窺見目光銳利的臉，果然是柯羅文。

「翼龍（Zilant）啊……你也變得很敢表達意見了呢。」

一九六五年十月四日。於一九五七年成功發射史上首顆人造衛星「拜魯斯努」的發射紀念日，黛安娜Ⅶ號挑戰月面軟着陸。

管制室內的柯羅文持續等在着通知成功的訊號。

「我是在擔心你！你就那樣直接飛上月球吧廢柴火箭狂！」

列夫和伊琳娜放輕腳步聲靠上去，擋住矮小男性的去路。

位於遠方的列夫等人聚集在訓練中心的大廳，祈禱着成功。伊琳娜將月長石的項鍊緊握在胸前。共和國政府、ANSA、兩國的國民、世界上的人們都引頸期盼着月世界的真面目。

連要吐氣都會猶豫，令人覺得是永遠的沉默中──

「斯米諾夫先生，你要去哪裏啊？」

「欸，那個人是……」

月面的目的地是廣大的「風暴洋」。

「主任！？」

職員們也屏息以待。

「對了，主任。開發進度有落後到您必須溜出醫院嗎？」

「那個大叔他明明是個廢柴卻總是勉強自己。搞壞身體我可不管喔。」

雖然她一點都沒表現出那種態度。

發射升空毫無問題地成功。黛安娜Ⅶ號以月球爲目標，要花上四天進行三十八萬公里的旅程。

「你是病人吧！你這破爛火箭──呣嗚。」

話雖如此柯羅文的身體各處都出現狀況，列夫覺得不要太勉強比較好。可是家人都罵過好幾次他還是想要脫逃。列夫講了他也不會聽吧。

還不知道成敗與否。月亮女神會微笑嗎？

訊號傳回來了。

醫院的住院病患一覽表上沒有柯羅文的名字，而是僞裝成名爲「斯米諾夫教授」的物理學者。如果東方妖術師（主任技師長）的病情公諸於世，國內的開發現場將會士氣低落，也會讓聯合王國鬆一口氣，故絕對得隱瞞。直到登月競賽分出勝負──或是到國家瓦解前，他的存在將會永遠被隱匿吧。

建於瑟格朗多街區的高級醫院是戒備森嚴的七層樓建築，斯米諾夫教授住在五樓角落的單人病房。伊琳娜邊走在一塵不染的亞麻地板上邊不斷抱怨。

「廢柴……」

不過伊琳娜還是毫不在乎地關心他。

與幻想世界告別的時刻來臨。

不久，不安和期待轉爲確信。從月面傳回來的訊息拍攝出凹凸不平的荒野。不是浮塵層，是可着陸的堅硬巖盤。

「我說啊！」

於是──

「心臟不好，所以換成鋼鐵製的幫浦吧。血液就用煤油。身體燃燒起來肯定會充滿活力吧！」

列夫用手捂住伊琳娜的嘴，然後用周圍聽不見的音量勸柯羅文。

那身影列夫有印象。雖然對方慎重地遮住臉，但無法掩飾散發出來的風格和壓迫感。

關注此事的不只是管制室內的人。

柯羅文站起身來，朝天空高舉拳頭。

「我想將我的愛女託付給諸位同志。我深信諸位能將她引導到月球上。」

他的身體搖晃起來。痛苦地按住胸口後，趴着倒在地上。

「主任。請您要保重身體。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飛上太空的前一天，你在發射臺按着胸口倒下的身影……」

列夫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有件事讓他很在意。

因公務前往瑟格朗多的列夫和伊琳娜，趁着工作的空檔去探望柯羅文。

「來了……！」

「會被允許叫主任廢柴的就只有妳吧？」

大概是打算要逃亡。至今的住院中他有好幾次脫逃的前科所以肯定沒錯。

「我倒是隻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由於心臟病發作而倒下的他被送進高官專用的高級醫院。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醫生診斷後說要絕對靜養，暫時不准他回到開發的第一線。列夫和伊琳娜本想盡快來探病，卻因日常的業務忙到無法抽身，在柯羅文住院一星期後才終於能來。

伊琳娜也再度來到柯羅文枕邊，強烈地訴求。

技術人員和職員們互相擁抱，發出歡欣鼓舞的叫喊。受到同志包圍的柯羅文臉頰漲紅。

柯羅文像在消除不安般地揮手。

「成功！成功了！」

過去柯羅文就算得威脅格吉耶夫，也想拯救差點被當成實驗體廢棄的伊琳娜。知道這件事後伊琳娜深受感動，非常感謝他。對父母雙亡的她來說，柯羅文是等同父親的人物。

「我覺得你的病應該更嚴重。讓他們徹底檢查你的身體。」

柯羅文舉起雙手回應職員的拍手喝采。

柯羅文雖然是因爲心臟病發作而被送進醫院，住院的最大原因據說是要割除長在大腸的出血性瘜肉。確定心臟安定下來恢復正常後，爲了免除今後數年的後患決定要進行割除手術。

伊琳娜哼了一聲並滿足地點頭。

「成功了嗎……！？」

☽ ☽ ☽

伊琳娜似乎也察覺到，小聲地回答。

列夫和伊琳娜把整疊文件從牀旁的沙發挪開後坐下，柯羅文則乖乖躺回病牀上。

「我要去抽根菸。不去外面抽會被罵。」

「拜託妳可別讓主任血壓上升……」

「廢柴就是廢柴啦。火箭狂的廢柴大叔。」

列夫抓住氣憤到像要咬人的伊琳娜的雙肩，把她拉開柯羅文枕邊。

柯羅文從懷裏拿出香菸盒。

伊琳娜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柯羅文的枕邊對他說。

「我想不只是那樣。因爲這間病房，充滿着討厭的血腥味。」

「──嗚……」

喜悅的空氣轉眼變爲動搖。

「這樣是可以。不過沒沒無聞的斯米諾夫教授可別太引人注目喔。」

「……嗯，有道理。」

就在此時。

說到這裏，他突然挺起上半身。

「新型太空船羅基納，現在的試作機是處於連搭乘人偶都有問題的階段。要是發射百分之百會失敗。」

「百分之百……」

列夫和伊琳娜露出沉重的表情後，柯羅文用開朗的聲音說。

「別擔心。離羅基納Ⅰ號的預定發射日還有一年左右。我有把握在那之前完成。要花時間是因爲太過創新，除了我以外的技術人員會感到困惑。總之交給我吧。我會讓計劃百分百成功！」

湧出的自信給了兩人勇氣。

但是柯羅文一下子表情又變得嚴肅。

「毫無把握的是C－Ⅰ火箭。」

原因不用問也知道。是跟火箭科學家格蘭汀的爭執所導致的延誤。

「要是他不執着在聯氨上，現狀會完全不同。但是總不能把太空船設置在有毒燃料上，還讓你們搭乘吧。如果漏液發生爆炸，他是打算怎麼負責？他跟軍方都誤以爲太空人等於火箭的零件。」

得知柯羅文堅持要用煤油燃料的理由，列夫感到胸口變得有點灼熱。

可是。

「就算我說得很好聽，現實卻是這樣。」

柯羅文無奈地拿起放在枕邊的文件。這是他讓替代格蘭汀的科學家所製作的規格書。

「你們看。第一節搭載三十座小型引擎。要讓三十座引擎同步根本是瘋了。這種妄想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界也不可能實現。」

伊琳娜歪着頭。

「聯合王國的火箭是用什麼引擎？」

「據說計劃要用五座大型引擎。想知道詳情的話，就去看你們從沙發上移開的那疊文件。」

這是什麼意思，列夫和伊琳娜去確認那疊文件。

那好像是手寫的規格書。

「在你們回去前，能聽聽病人的玩笑話嗎？」

讓主任道歉是不對的。該感到抱歉的是我們。

「在地球四十六億年的歷史中，也僅有幾人從太空生還。有些真相只有靠你們太空人才能述說。那是強過任何刀槍，能勝過任何人的武器。會有人想利用你們吧？那是當然的。因爲你們有價值。即使覺得那種人很骯髒也別遠離他們。要像我這樣把他們當墊腳石利用。聽懂了吧？夢想已經不再是夢想。太空船米契達讓你們成爲夢想的實現者，月球探測器黛安娜讓月世界的神話落幕。你們所生活的世界全都是現實。」

「要提供我們的火箭會很困難喔。」

搔着脖子後方的列夫低頭道歉。即使想再更深入去討論，被警告了那也只能告一段落。可是列夫有聽見柯羅文說關於共同開發是很好的想法。光有這句話就感覺得到拯救。

「翼龍（Zilant）啊。即使現在遠離太空也要盡全力繼續飛翔！有一天會吹起強烈的順風，你的熱情將會傳達給月球。」

「怎、怎麼說這個……」

柯羅文緩緩地站起來，走到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嗯……？這是……？」

柯羅文輕輕低頭致歉，然後用像在勸誡自己的語氣說。

「只要根據這份規格書製造出跟聯合王國一樣的東西，就不會在高層熱衷的競賽中落敗吧……？」

列夫身體往前傾。

「嘿咻……」柯羅文坐到病牀邊後，用認真的眼神注視兩人。

柯羅文說完就摸着自己的懷裏，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還有，能聽我說一件事嗎。眼光放遠一點時，我的羅基納會壓倒性地優於海伯利昂太空船。在未來會留下的是羅基納。」

從柯羅文堅定地斷言的模樣感受得到科學家的矜持，列夫對說出「製造相同的東西」這種無趣發言感到羞愧。

鼓起臉頰的伊琳娜代替說不出話來的列夫表達不滿。

柯羅文想要握手，伊琳娜卻無視他並交叉雙手。「嗯……好吧。」接着她在點了頭後，從上衣的口袋中拿出小皮革袋。

「……該說是疑問嗎？或許是我搞錯了，無名的教授接觸到機密會有問題，這就見識一下ANSA的能耐吧。」

「你們猜這是什麼？」

「我雖然想阻止，但只是一介廠長的我無計可施。就算跟你們道歉也於事無補……真的非常抱歉。」

「我想也是……對不起，我不小心就順口說出……」

伊琳娜訝異地看向柯羅文。

「可是你會百分之百完成對吧。你也會讓不可能完成的火箭成爲可能吧？沒自信的話我會幫你注射煤油。」

「米海爾和羅莎一定也能明白主任的心情。」

伊琳娜拿出在走廊上搶走的香菸，似乎是猜對了，柯羅文露出尷尬的笑容。

「我不需要名譽也不需要錢，名字是斯米諾夫也無妨。但是地位和勳章是絕對必要的。沒有頭銜的夢想及希望會被權力踩扁。」

「嗯？」然而柯羅文卻皺起眉頭，列夫連忙補充。

「等等。」

「你們認爲我會寫那種東西嗎？」

伊琳娜也馬上擠到筆記本旁。

「製作？」

「主任。其實我在去參加聯合王國的世界博覽會時……我跟對方的技術人員做出『要是能用主任的火箭發射聯合王國的太空船就太棒了』這個約定。」

伊琳娜的臉頰染上紅暈。

柯羅文指着病房角落的紙箱。裏面裝着大量聯合王國的一般報紙、航空專門期刊及ANSA的資料。

「ANSA的計劃書！？這、這種東西也能弄到手嗎……？」

雖然懂得理論，但寫在這疊文件上的內容，實在無法想像是由一個人所推導出的東西。這種本事正是衆人會畏懼東方妖術師（主任技師長）的主因吧。

「本來還是小孩的妳也變得很漂亮了呢。」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期待。」

「對方不是祕密主義，所以資料要多少有多少，也能從情報機關那得到許多資訊。將那些組合起來，就能想像出開發狀況。雖說國家不同，可是一樣是由在同一顆地球上，生活在同樣時代的人類在製作。汽車有四輪，飛機的機翼是兩片，對方並不是在做UFO。」

這時列夫忽然發現。

懇切地述說的柯羅文，先是害臊地咳了一聲後，加重語氣繼續說下去。

然後柯羅文面向伊琳娜，仔細地注視她。

「冷靜點。那不是原稿，是我做出來的東西。」

「有夠無聊，到底誰會高興？」

「不，也難怪你會這麼想。我的作品根本還未完成，我又躺在病牀上沒在現場指揮。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我還真是沒出息。」

伊琳娜告訴不知道其中代表的意思而傻眼的柯羅文。

封面寫着「我的鬥病記」。

列夫壓抑馬上想閱讀的心情。他所說的「敵人」是格蘭汀陣營或送貨員吧？如果知道內容可能會不小心說溜嘴，不知道比較好。伊琳娜看來也能夠理解，她依依不捨地看向筆記本，嘟着嘴說「之後要給我看喔。」就放棄。

「只不過是我們不知道，其實你早就瞭若指掌？」

「是的，主任！」

「誰知道呢。預算、人員和統率機關都是天差地遠。」

「對不起，我問了多餘的問題。」

「說得也對……」

「啊、呃……」

原本只是打算稍微來探個病卻待上很久。當列夫想說差不多該離開了時，柯羅文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本筆記本。

柯羅文拿過皮革袋後把內容物倒到手掌上。

「那是我跟列夫給你的護身符。快點養好身子拿來還我吧。不快點的話我要收利息喔。一百倍、兩百倍……有聽懂吧？」

對列夫來說他每次都很擔心伊琳娜太過失禮，但他們有自己的相處模式。柯羅文看來因爲她的指正而有所反省，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哈哈，妳的發言尖銳到會讓人感覺爽快呢。」

「這是爲了不讓敵人發現而僞裝成病人太閒寫出來的妄想故事，並且尚未完成。關於內容，等時機成熟我就會告訴你們。」

掌握到內容的瞬間，列夫的背部冷汗直流。

柯羅文向列夫伸手，想跟他握手。列夫緊緊地握住由厚繭包覆的技術人員之手。

「唉，真的很對不起。」

「什麼方案！？」

「我參考那些東西。」

「不過啊，從情報員拿到的設計書來看，問我說能不能製造出一樣的東西，我會抱持着疑問。」

封面是「海伯利昂計劃」、「大型火箭•克洛諾斯Ⅴ」、「超大型火箭•銀河號（開發中止）」。

「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這個借你。」

列夫給她的護身符──前往月球的車資。雖然她一直帶在身邊讓人很高興，但居然交給主任。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覺得共同開發是很好的想法，但你最好不要隨便說出口。高層有很多敵視聯合王國的傢伙。不用我說你也懂吧？」

柯羅文用帶刺的聲音回應列夫的發言。

柯羅文的雙瞳發出光芒。

「小聲點！」柯羅文用食指抵着碰嘴脣示意制止兩人。

「我總是向政府的幹部們說太空開發是爲了國家、爲了軍方。但這其實是天大的謊言。想在這個國家實現自己的想法，別說舌頭了，渾身上下都得塗上蜂蜜。甜到令人作嘔。」

「您說得沒錯……我會多加小心。」

「我說過這是玩笑話吧？我很期待荒涼的月球大地綻放美麗的彼岸花（莉可莉絲）喔。」

被伊琳娜一問，柯羅文先是呢喃一會，然後故弄玄虛地回答。

列夫和伊琳娜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因爲你能做出更好的東西。」

「住院的日記……？」

「當然沒問題。」

柯羅文忽然大笑，自言自語地說「來戒菸好了」。

「你在找這個嗎？」

裏面是一枚銅幣。看到一九四三年的發行年份，列夫忍不住喊出聲。

難得展現出懦弱的柯羅文，伊琳娜用溫暖的語氣告誡他。

柯羅文露出複雜的表情。

「給我看！」

「希望真的是那樣。」

柯羅文把筆記本放回原本的地方後，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咦！？」

「鬥病記是僞裝。內容是前往月球的嶄新方案。」

接收到柯羅文的心意，列夫的內心澎拜起來。

「對了，前些日子我聽到一件蠢事。好像有什麼『太空人夫婦』的構想是吧？」

他表情苦澀地扭曲還吐出舌頭。

「如你們所見，我的身體已經破爛不堪，可是以前我也夢想過太空飛行。想搭自己製造的火箭和太空船體驗無重力，並從太空中看地球。現在我也還有那種念頭，但這副身體要是飛上太空大概無法生還吧。所以……我要將夢想（米契達）託付給你們。」

想起來的伊琳娜也跟着說。

「這是在非公開場合的交談，是我個人的希望！」

「啊，那是……！」

原本就矮小的他因爲生病更加消瘦，但清澈的雙瞳比任何當權者都還有活力。

聽到ANSA，列夫想起一定想要傳達給柯羅文的願望。從之前執筆「通往太空的旅程」的修訂版以來，就藏在心中的事情。或許不是該在感受到他身爲科學家的矜持後提出的事情，一個不小心還會被當作反抗國家，但想到放過這個機會恐怕就無法實現，所以列夫決定要發言。

離開病房的列夫和伊琳娜走向玄關。

道別時柯羅文看起來很有精神，但伊琳娜說的「不好的血腥味」讓列夫內心深處很在意。可是這間高級醫院擁有在共和國內也是最好的尖端儀器和名醫。當事人不要太勉強的話應該沒問題。

「應該要派人站崗，阻止主任脫逃。」

「對啊。還有祈禱年末的黛安娜Ⅷ號會成功吧。失敗的話他可能會因爲受到打擊，明年一整年都臥病在牀。」

走出門口後，淡淡的眉月從雲幕的細縫間露臉。黛安娜Ⅷ號會繞行浮在三十八萬公里外的那顆衛星。

伊琳娜忽然轉頭看醫院。六十間左右的病房約有六成點亮燈光。

「因爲是高官專用的醫院，也有很多囂張的人類住在裏面吧……希望他能看到登陸月面的瞬間。」

「雖然不能急，還是得快點達成呢。」

渡鴉從樹葉染紅的花楸樹上飛走，成熟的紅色果實輕輕落下，敲到列夫的皮鞋。

冬天即將來臨。

人類站上月球大地的日子，要再度過幾個冬天纔會到來呢。

☽ ☽ ☽

受到柯羅文囑託的技術人員們的努力開花結果，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黛安娜Ⅷ號完成史上首次繞月飛行。將直接成爲繞行月球軌道的衛星，對月球進行觀測。

這是緊接軟着陸的壯舉，世界上沸沸揚揚，但站在開發最前線的職員們並沒有展露出喜悅。原因是柯羅文正在瑟格朗多接受手術，人不在現場。

本來預定是由他來指揮。可是在伊琳娜的建議下再度接受詳細檢查後，除了瘜肉外還發現兩顆大腫瘤。結果手術的預定日期大幅變更，剛好跟重要的日子重疊。

當然柯羅文大聲疾呼要把手術延期到過完年，他想去基地。但在醫師們的說服下，他遵守和伊琳娜「把身體治好爲最優先」的約定，不甘願地放棄離開醫院。然後，當在星海中航行的黛安娜Ⅷ號離月球只剩八萬公里時他對天空揮手，依依不捨地進入手術室。

因爲是這種狀況，列夫和伊琳娜也沒想要盛大地慶祝成功，只有在訓練中心的餐廳和職員們辦了場兼晚餐的樸素慶功宴。

聚集在餐廳的人們因爲明天就是新年而亢奮不已。

今年也平安結束，列夫鬆了一口氣。沒有發生重大事故，二期生除了批評國家受到驅逐處分的人以外沒有退訓者。謝苗迫不及待地表示「來辦一場包含繞月飛行的祝賀宴會、慶祝主任出院、還有慶祝新年的大型慶功宴吧！」

列夫向米海爾和羅莎開玩笑。

太空開發失去中心人物的影響逐漸表面化，開發現場產生扭曲和混亂。

非比尋常的氣氛讓大家頓時停止聊天。

米海爾站到她身旁，兩人把手放在胸前祈禱。

「會失去的東西……是啊。」

然而琉德米拉卻皺着眉頭。

「典禮的地點是瑟格朗多市公所嗎？可能的話我想在氣派的宮殿舉辦……」

「主任，我會發結婚登記典禮的邀請函給你。我當太空人時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但請你一定要來。」

「主任的手術聽說失敗了。他沒有恢復意識……！」

原本坐着的伊琳娜也筆直地站起來，靠近玻璃窗用雙手插腰。

當令人難受的喪失感襲擊着列夫，米海爾就勾住他的肩膀。

「是很有趣，但我覺得還是很危險，光第一波就能挑起話題了吧。」

於瑟格朗多近郊的平原建設中的巨大觀光設施「美好樂園」即將完工。這是在格吉耶夫的指示下開始興建的設施，名目上是與聯合王國的世界博覽會和主題樂園互別苗頭的「給少年少女的遊樂園」，實情卻是將共和國聯邦的構成國統整在一個公園的思想教育設施。

伊琳娜也附和米海爾的提議。

「好像很有趣。東方妖術師變裝成職員，等到ANSA的人們知道之後一定會很驚訝。」

因爲知道責怪他也沒用，列夫咬緊牙根忍耐。可是伊琳娜朝醫師靠近，淚眼汪汪地懇求。

列夫在胸前握拳，把心意注入簡短的話語。

「或許你是沒有。」

「什麼恩人……等救了他再說啦……！」

「我們也盡了全力。這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但就是因爲再度檢查發現腫瘤，他才能勉強保住一命。如果以爲只是割除瘜肉就開始進行手術，那就會無計可施……所以，勸他再度接受檢查的妳是他的救命恩人。」

討論的結果，決定由長年輔佐柯羅文的第一設計局副局長繼任。可是替身終究是替身。知識雖然豐富但欠缺統率力和判斷力，也沒有能抵抗派閥政爭和軍方責難的精神力與政治力。

格吉耶夫完全不去看映照出那些簡陋區域的車窗，而是對坐在身旁的琉德米拉不斷講述「美好計劃」。

「什麼時候會恢復？」

共和國的婚禮一般來說都在市公所舉行，由職員擔任司儀，新郎新娘會在職員面前於戶籍登記文件上簽名。近年婚禮的形式也開始改變，還蓋了叫做結婚宮殿的豪華建築物。

「主任……！」

「提出要求看看吧。我們也應該有這點權利吧？」

「主任，我在開發團隊裏等你。」

米海爾跟羅莎都積極地準備要結婚。兩人看起來簡直像是長年交往的戀人，列夫感到很不可思議。

羅莎用悲痛的表情明確地對柯羅文說。

「你要快點好起來啦。」

表情扭曲到像快哭出來的伊琳娜無力地癱坐地上。

連日都是草木都會結凍的零度以下，許多生物都窩在一起休養生息的二月。

「我接下來要前往醫院，太空人代表大家跟我來。」

和樂融融的空氣一瞬間凍結。

經濟力不如人的共和國能夠贏過聯合王國，最大的理由是因爲擁有柯羅文這位天才科學家。只靠一人之力的不合理狀況不只侵蝕了他的身體，還逐步將所有的計劃導向破滅。要是像聯合王國那樣，在ANSA底下讓各研究所和企業合作形成組織，就算克勞斯博士一個人退場也不會引發大混亂吧。

「那乾脆請主任擔任登記戶籍的職員好了。」

「我聽說太空衣會膨脹的缺陷，已經在參考搭乘者的意見後得到改善。那就沒問題了。」

「冒險本來就伴隨着危險。這是挑戰。什麼事都要挑戰。這個美好計劃將會成太空開發史上最華麗，受到世界上的人們祝福的挑戰。第一波、第二波、接着第三波！萬一失敗了，也沒有會失去的東西吧？」

繼續訓練，培養二期生。那就是身爲太空人的我被賦予的使命。

用手託着下顎的羅莎稍微歪着頭。

隔着玻璃望向加護病房，裝着人工呼吸器等醫療儀器的柯羅文躺在牀上，胸口靜靜地上下起伏。

「如果主任延後出院，搞不好會變成跟你們的婚禮一起慶祝。」

在這個時間點上，成功達成過太空會合的聯合王國完全追過了共和國。

可是遭到聯合王國逆轉的格吉耶夫十分焦慮，完全不聽勸，一股腦地繼續講。

最高指導者的刺耳叫喊，響徹深灰色的天空。

「就是這裏！首先在這裏盛大慶祝太空人夫婦的結婚登記典禮吧！」

在衆人談天說笑一陣子後，門很大聲地打開。「你們聽我說！」衝進來的維克托中將以動搖不已的表情大喊着。

在悲痛的氣氛下，列夫再度望向柯羅文。

「……嗯，你說得對。他現在一定只是累到睡着。」

爲了配合政府所訂定的發射預定日，在方針還未確立下變成急就章。在第一線從事開發的低階技術人員無法得知柯羅文不在，只能照上層的指示行動。

格吉耶夫在用藍色和金色裝飾的宮殿前下車，沒撐傘就大大地張開雙臂。

他是拖着罹患重病，甚至無法承受手術的身體在指揮嗎。主任沒回來的話太空開發會變成怎樣。最初倒下的時候是不是就該硬逼他住院。

負責手術的醫生以沉痛的表情說明。「本來是短時間就能結束的手術，但演變成遠遠超過想像的困難手術，我們光是要保住他的性命就已經耗盡全力。」長年無視疾病，年輕時又因爲強制勞改而受損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不是能夠承受手術的狀態。

琉德米拉露出毫不畏懼的笑容。

不管列夫再怎麼呼喊他都聽不見，伊琳娜則呆滯地站在原地。

像死去般躺着的他，比起之前來探病時遇見的他還要瘦上一兩圈。看到他裝上生命維持裝置的模樣，各種情緒在列夫的胸中來去。

在委員會的決議下，柯羅文的狀態被認定爲機密事項。問題是他的替身。根本沒人能擔任在國內的開發現場也被神格化的神祕設計主任。

列夫儘可能冷靜地詢問醫師。

黒龍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特別嚴重的是新型太空船「羅基納」的開發。

匆忙離開萊卡44的列夫等人在軍機內跨年，並在天亮時衝進瑟格朗多的醫院。

「你想點辦法啦！是不是不要動手術還比較好！？」

不可以變得懦弱。列夫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 ☽ ☽

「欸，主任。你是連腦袋都變成廢柴，忘記約定了嗎？」

經他一說列夫突然驚醒。

「別做出那種表情。你覺得主任會就這樣一覺不醒？」

設施的佔地寬廣到可容納五十座球場，但有花預算製作的只有宮殿所在的中心區域和其周邊。受到經濟危機的影響，建設預算遭到刪減，國力較弱的構成國之展覽館只是虛有其表。

她以被淚水沾溼的淡紅色瞳孔鏗鏘有力地說出。

☽ ☽ ☽

在共和國逐漸自取滅亡時，另一方面，聯合王國灌注大筆預算的長期計劃開始開花結果。一九六六年初無人月球探測器成功進行月面軟着陸，緊接着也達成進入月球軌道。成果與黛安娜Ⅶ號、Ⅷ號並駕齊驅。

「要看他自己。明天突然就醒來，還是一直不會醒來……我們無法斷言。」

醫師的表情很不甘心地扭曲。

「好，就這麼決定！」

在大雪紛飛中，前來視察的格吉耶夫和琉德米拉搭車前往建來當樂園象徵的壯麗宮殿。

醫師沒有自信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