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祖國的英雄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用降落傘在晴空萬里的藍天下降落，平安站到地面上。

總飛行時間一百零八分鐘的旅程結束。

「……呼。回到地上了……吧……」

比起達成太空飛行的喜悅，成功生還的安心還佔比較多。

在附近種田的老婆婆和少女用奇異的眼光看着身穿太空衣的列夫。少女似乎感到恐懼，躲到了牛的背後。

列夫脫下頭盔，用手指着天空。

「請別害怕，我是從太空回來的。」

原本很害怕的老婆婆注視着列夫。

「……你就是廣播中提到的……列夫先生？」

「是的，我是列夫•雷普斯。」

「史上首位太空人……？」

「這個嗎……呃。」

無視伊琳娜，自稱是史上首位真的好嗎，當列夫正感到困惑——

「呀啊！雷普斯同志！？」

少女發出尖叫聲。

「是、是的。」

「大家快來！！太空人！！是真的喔！！真正的雷普斯同志！！」

少女呼喊在附近工作的同伴，大家一開始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但還是馬上丟下農具，爭先恐後地跑來。

列夫想說要完成自己的職責，便藏起困惑笑着對衆人說。

「午安，各位同志。我是太空人列夫•雷普斯。」

「哈哈！沒關係啦。如果露臉能讓開發預算增加，我連寫真集都拍！而且我的夢想還沒全部達成呢。太空漫步，然後將人類送往月球、火星。建設太空站和月面基地。在這些都達成之後，再讓他們幫我立尊銅像吧！」

「是……！」

「預定於後天的十四日舉辦，預估會有好幾十萬的國民參加吧。讓我們將卓越的偉業傳達給世界上的人吧！」

身爲揹負夢想與希望的太空人，這是正確的舉動。

幾分鐘過後，空軍的卡車團以猛烈速度衝來。

柯羅文在眼角擠出皺紋地笑着。

爲了避開國民們的款待，列夫被帶到恬靜的河畔別墅。別墅的周圍有設步哨戒備，想靠近的國民都會遭到無情的驅趕。

「有！他用降落傘——」

「主任！」

列夫不悅地拋開真相報，爲了準備午餐後的採訪，拿起航行日誌的複寫本。加入各國採訪人員的記者會預定在日後舉行，今天只有真相報和國營通訊社（塔基社）等兩家媒體。在此回答的內容會當作官方報導發佈給全世界，故必須毫無錯誤地傳達，無論如何都得認真回答。

「你的臉色不太好，不要緊嗎？」

他嘆了口氣，把身體癱在沙發上。

雖然理解這是國家情勢的緣故，但只有自己得到附上相片的熱烈報導，令列夫感到愧疚，忍不住就說出口。

【大勝利！】

聯合王國由政府首腦召開緊急記者會，以「這真是最糟的新聞」的方式承認完全敗北，阿納克新聞也自嘲說《共和國實現夢想時，我國還熱衷在寵物身上。》

更重要的是，列夫在意的不只有伊琳娜。

「同志！萬歲！」

「唉……」

老婆婆高興地說着，軍人卻從中打斷。

《星星就像花……像惹人憐愛的茴芹盛開似地閃閃發光。》

「我們爲各位帶來人類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的聲音！」

看到這種樣子，列夫反省說自己應該要振作點。如果有人說「比起選你不如選米海爾或羅莎」，那不管是他們還是選擇自己的人，以及伊琳娜，列夫都沒臉見他們。

「回來得好。我的小翼龍啊。」

兩人深深地擁抱，互相讚揚成功。

軍人探出頭來。

列夫感覺大概是想演出在國民面前感動地重逢這種光景吧。

——不對，史上第一個太空人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明明才隔一天，卻感覺很懷念，彷彿跟好幾年不見的恩師重逢。

一切的預定行程都很仔細地排好，列夫還沒能跟雙親聯絡。雖然跟帶路的軍人說想打電話給雙親，卻被以「據說您的雙親會出席慶祝典禮」的理由遭到駁回。

笑聲在別墅中傳開。

「多虧了各位同志的幫忙，我才能順利完成任務。」

柯羅文用眼眶含淚又帶有血絲的眼睛看向列夫。

【基尼特拉聯邦領內，太空國。】

「啊，嗯……可能是有點累了。我不習慣這種歡迎……」

列夫進入離降落地點最近的空軍基地，使用軍官總部的電話向格吉耶夫第一書記做出返回地球的報告。要是跟還是候補人員的自己說「你會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通電話」，列夫一定不會相信吧，但這不是夢而是現實。

即使過了一天，騷動完全沒有停歇下來。

柯羅文再度抱住列夫，接着馬上要離開房間。

列夫正要說出是中尉，說到一半就閉起嘴巴。想說大概是飛行中晉升的吧。

甚至還擴散至整個世界，情況越演越烈。

另一方面，做出最多貢獻的柯羅文別說照片了，連名字都沒刊出來，只在文章中以「由於設計技師長（主任設計師）等人的努力——」的方式稍微提到職稱。計劃雖以成功告終，柯羅文依然是國家機密。

列夫在航行日誌前垂頭喪氣時，有人敲了門。

標語和市民的衣服滿載着歡迎英雄的訊息。

熟悉的低沉聲音響起，那人將門打開。

「什麼事？」

「哈哈！因爲你是史上第一個，當然沒有人會習慣啦！」

「……唉，別再想了。」

「列夫•雷普斯少校！」

列夫指着報紙。

「安靜點。讓我們的英雄早點休息吧。因爲明天的預定行程也排得很滿。」

共和國各新聞華麗地誇耀勝利，頭版大大刊載着列夫的相片。

「我要進去囉。」

「雷普斯同志，你是史上首位飛上太空的人類，你的名字將永遠刻在地球的歷史上。」

「這上面完全沒提到您。」

渥爾謝夫市的機場擠滿了聽說列夫要抵達的數千名觀衆，甚至驚動了軍隊。

通完電話的列夫依要求穿上彆着少校肩章的全新軍服後，爲了休息和檢查，搭飛機前往附近的農業都市渥爾謝夫。

在寬廣的寢室中列夫終於能稍作歇息，用不是太空食物的豪華晚餐填飽肚子，喝下久違數個月的蒸餾酒（人生），終於有了活着的感覺。

只是在他內心生根的矛盾嫩芽，越受到祝福就越成長茁壯。

集羣衆注目於一身的列夫看到有人揮手就用笑容回應，要求籤名也二話不說地答應。

不過，柯羅文不在乎地笑着。

列夫重新閱讀航行日誌，發射時的記憶歷歷在目地重現在眼前。當他沉浸在太空飛行的氣氛中，彷彿看見自己寫的字跟伊琳娜的圓形字體重疊。

列夫在辦公室的皮革沙發上讀着真相報，想着伊琳娜在國家機密這點上也是相同，又馬上發覺到根本上的不同。

然後新聞主播露出燦爛的笑容。

「少校？我是……」

「米海爾和羅莎現在過得怎樣？」

柯羅文是獨一無二的天才科學家，但身爲實驗體的伊琳娜，在太空飛行結束的現在，就算消失也不會有人感到困擾。

興奮的農民們一下子包圍列夫，要求跟他握手、索取簽名還有拍紀念照。

到底今後會怎麼樣呢。

列夫雖然想問伊琳娜的狀況有什麼變化嗎，但在發射前有提過這件事並碰了軟釘子。況且，實現長年以來的夢想的柯羅文心情正愉快，不想潑他冷水。如果伊琳娜發生了什麼事，對方應該會主動提起。列夫這麼想，便決定不要問。

【太空是我們的東西！】

電話的最後，格吉耶夫告訴列夫將在瑟格朗多舉辦盛大的凱旋典禮。

「主任，那個……！」

伊琳娜知道今天的太空飛行嗎？

醫師一問，列夫便重新打起精神。

如果不是在設計局工作，那究竟是被帶去哪裏。

列夫想塞住耳朵。通訊錄音及祝福一點一滴地削減他的靈魂。

大家也都體貼列夫，沒喝幾杯祝賀酒就早早離席。

軍人們和吵鬧的農民們確認，「你們有看到着陸嗎？」

電話另一端的格吉耶夫用溫和的語氣對列夫說。

「到了現在我就直說吧。在伊琳娜•盧米涅斯克的發射過程中發現好幾項缺陷，我曾有陷入絕望的時期。不過你平安回來了，謝謝。」

列夫進行飛行報告，格吉耶夫對每一項細節都發出感嘆，並做出稱讚。

大概是關心表情沉重的列夫，醫師呼籲室內的人們。

但如果說出這種話，高層可能會以「在太空精神失常」的理由把列夫關進隔離病房。

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在腦海中打轉。

列夫在意伊琳娜的程度到了令人懷疑無重力是不是帶來不好的影響，越想越對她的現狀感到不安。

想揭開真相的念頭湧現。

列夫跳起來似地起身並朝柯羅文走去。

新聞主播欣喜地播報，電視傳來混着雜音的通訊錄音。

不過列夫在接受醫師團的身體檢查時，電視開始播放晚間新聞，一度冷靜下來的內心掀起了漣漪。

「世界各國的祝賀電話湧進官邸！今天也有很多新生兒被取名爲列夫！」

「他們非常高興喔。雖然想見你，但他們在飛上太空前必須是『無名的空軍中尉』，要是跑來這裏會有人懷疑他們的真實身分。所以會在瑟格朗多的慶祝典禮上，混在一般民衆裏一起慶祝。說起來我也是這樣。既然跟你打到招呼了，我也該告辭了。」

從飛機的窗戶能看見的溼地地帶，風景和太空飛行前無異，但比起飛上太空前，列夫感覺身體和內心都變得更沉重。

《地球由透明的藍色薄紗包覆着。》

聽起來很浮誇，但只要人類沒有滅亡，會傳承幾千、幾萬年吧。

儘管那是自己的名字，還是會讓列夫感到不舒服。

「親愛的列夫•雷普斯。能夠跟達成太空飛行的你打招呼，我感到至高無上的喜悅。」

隨即就開始情報管制。

「沒有用降落傘！他是搭着太空船降落！有聽懂吧！」

緩緩地走進來的是把帽子壓得很低，彷彿故意要變裝的男人——柯羅文。撐起帽緣的他看到列夫就露出微笑。

柯羅文和伊琳娜都爲了實現夢想而利用國家，並且伊琳娜也不希望變得有名。說出「想比人類更早飛上太空」這句話的她，有想要上新聞頭版的念頭嗎？

當列夫正茫然地思考這件事，柯羅文突然捏了他的臉頰。

「好痛！」

「紫菀啊，你想跟彼岸花重逢對吧？」

「啊……」

柯羅文笑着說「真是個好懂的男人」。

「對不起……」

列夫低頭道歉後，柯羅文拿出香菸並冷漠地說。

「昨晚我有試着遊說格吉耶夫同志，但沒得到什麼反應。總之你別抱太大期待。」

「我明白了……」

發射後肯定是一片忙亂，在那時柯羅文還有動作讓列夫感到很高興。但是，從那愁眉苦臉的表情看來，似乎如他所說的不能期待。

點燃香菸的柯羅文，表情苦悶地吐出一口煙。

「我一開始就問過你有犧牲一切的覺悟吧？」

列夫想起復職爲培訓生時，柯羅文對他說過的話。

——成爲史上首位的太空人，生涯將揹負重大的責任。你的話語將不是你個人的東西。爲祖國拋棄人生，甚至會被迫選擇犧牲重要的人。你有這種覺悟嗎——

雖然列夫也不是到抱着天真的想法才答應，但超越想像的沉重壓力快要壓垮他。

當列夫正在煩惱，柯羅文筆直地看向他。

「你知道我爲什麼推薦你當太空人嗎？」

「……不。」

「我判斷如果是你，就能抱持覺悟引導世界公民邁向新時代。」

「來，快寫。別擔心，我會負責修改。」

「我……」

列夫自嘲問着自己到底是誰，但其實他也不太清楚。

「她已經死了喔。」

扮演？

柯羅文留下和藹的笑容後離開。

「……對了，你有時會心不在焉，該不會你在意着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吧？」

「祖國決定要授予你兩個稱號。恭喜你。」

「好久不見，我依約前來見太空人了。」

時間來到下午，列夫的採訪開始了。

「啊……對，我餓了……」

但是他實在不太下得了筆。

「真拿你沒辦法，你喫這個吧。甜食對腦袋有益。」

真相報記者用羨慕和尊敬的眼神看向列夫，列夫詳細地對他傳達飛行時的體驗。

「騙你的啦。」

「喔……」

「送貨員在今天的早餐中加進了氰化鉀。她痛苦地吐血，接着送貨員割下她的頭，爲了讓她不會復活還用木樁貫穿心臟。接着通通塞進棺材裏燒燬，灰燼則深深埋入地底，沒有留下任何她存在過的痕跡。」

列夫的腦袋一片空白。

面對太過巨大的課題，列夫的背部冒出冷汗。

列夫的內心變得越來越冰冷，另一方面記者的聲音更加熱情。

「原來如此，地球是藍色的！月球呢！？」

太過頭的榮譽使得列夫感到頭暈。對年輕人來說要收下這個負擔實在太沉重。

琉德米拉原本笑着開始讀致詞文，途中太陽穴開始抽動，手指沿着原稿上文字移動，表情嚴肅地吐出這句話。

列夫在邊看着報紙邊喫着點心跟水果的琉德米拉身旁拿着鉛筆面對全白的稿紙，構思着致詞文。

完全被猜中心思的列夫慌了手腳。

「全世界會有三十億人收看或收聽，讓人很興奮對吧？」

「覺悟嗎……」

「你在偷看什麼？你想喫嗎？」

「那麼你要寫出符合聯邦英雄之名的講稿喔。因爲慶祝典禮可是共和國曆史上首度於全世界的電視上進行現場直播。」

太空征服者還真是誇張的說法。

列夫雖然掛着笑容，藍色的眼睛卻失去光芒。

雖然完全高興不起來，但列夫也只能點頭。

「什……」

「我跟夢想的六人（米契達六人組）一起大笑。大概是得了太空病的人所捏造的幻想吧。」

「祖國的傑出科學力引導我們的夢想航向太空。」

他不經意地寫下「太空人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又用橡皮擦擦掉。

琉德米拉以像在唸報告的平淡語氣告訴愣住的列夫。

「……」

說的完全沒錯。列夫乖乖道歉。當列夫拿起鉛筆正要再度開始寫時，琉德米拉用訝異的眼神看向他。

琉德米拉看着呆滯的列夫，發出尖銳的笑聲。

每當寫到首次前往太空、史上首位——他就想起在雪原上哭泣的伊琳娜。

列夫側眼偷看琉德米拉。

精疲力盡地回到別墅的列夫，看到坐在庭院長椅上舔着雪糕的女性，便嚇了一大跳。

列夫即使在心中苦笑，還是一臉嚴肅地回答。

列夫無法問伊琳娜的事情，只好矇混過去。

「噗、啊哈哈！」

「還有說會在瑟格朗多建立你的銅像、降落地點也會設紀念碑。發行紀念幣還有郵票、明信片一千萬張。翻譯好的書籍也預定要在全世界出版。」

「……咦？」

列夫雖然思考了一會，卻感覺會進入沒有出口的迷宮。

琉德米拉突然大笑。

琉德米拉把原稿捏成一顆球。

越是寫下讚頌國家的優秀致詞，內心的陰霾就越積越多。

「零分。」

「非常暗。整個是一片黑。星星比起從地球看到的明亮好幾百倍，還閃閃發光。」

記者興致勃勃，以緊咬不放的氣勢地追問。

「那麼，下一個是最後一題。『真相』的讀者們，寄來數以萬計的信給身爲太空征服者的您。請同志對他們說句話。」

「很可惜我沒能看見月球。不過月球在等着我們的抵達吧。」

「……妳有什麼事嗎？」

那人是穿着黑色軍禮服的琉德米拉。

原本打算在黃昏的湖畔漫步，但得到太空病的國民們蜂擁而至、大吵大鬧還要求籤名、給他多到雙手無法抱住的祝賀用點心和水果，讓他完全沒有時間喘息。

「啊……？」

列夫現在覺得羅莎說過的「舌尖是蜂蜜」這句話說得沒錯。

她是格吉耶夫的親信，應該會知道伊琳娜的處境。如果人還在瑟格朗多的醫院，那離典禮會場只有一步之遙。能不能起碼問問看伊琳娜是否會來觀賞典禮呢。

全身的血管凍結，無法吐氣。

必須準備接受採訪，他再度拿起航行日誌。得好好回答不讓記者失望，出色地扮演大家所追求的英雄——史上首位太空人。

「基尼特拉聯邦英雄」，共和國最高級的榮譽稱號。

琉德米拉一邊打開巧克力的盒子，一邊對列夫說。

「那麼翼龍啊。我很期待慶祝典禮。」

之後採訪順利進行，記者的提問也接近尾聲。

琉德米拉一把巧克力拿給列夫，就把稿紙搶過來。

在漫長的採訪後，列夫在衛兵包圍下，外出散步轉換心情。

宛如代替伊琳娜說出她說過的話，列夫逐漸產生罪惡感。

「你知道我的職業吧？我是最高指導人的講稿撰寫人喔。因此這次我特別要跟你一起想慶祝典禮上的致詞。首先要在機場舉行對格吉耶夫同志的飛行報告會。之後移動到堡壘區域（涅格林）的大廣場，在二十萬的觀衆面前，進行凱旋的致詞。」

「前些日子有傳出蘇霍伊辛的假消息吧？」

琉德米拉一面翻找着放在房間角落的祝賀禮品，一面語氣輕鬆地對列夫說。

「在你喫東西的時候我先幫你修改。」

「基尼特拉聯邦太空人」，爲了列夫制定的新稱號。

相比笑眯眯的琉德米拉，列夫感覺從胃部湧上酸酸的東西。

「哈哈……」

期待和緊張、從窺視窗能看見的風景、關於無重力。只是關於發射基地和火箭是軍事機密，故完全隻字不提。還有不管怎樣都不能說事先寫了遺書。

「我說她死了。」

列夫爲了不要說錯，慢慢地回答。

「沒、沒有……那回事……」

琉德米拉說沒有電視的地區也會在廣播中播放。

死了。

「啊，我還沒寫完……」

「咦……？」

「對不起……」

這時琉德米拉不悅地嘟起嘴巴，並用雪糕的棒子指着列夫。

疲勞困頓而變得神經質的列夫，對無法看穿心思的她提高警覺。

證書上記載著名字驚人的金星獎章。

伊琳娜她……

列夫一面回答，一面想着要是世上得知伊琳娜的事情會變成怎樣。大概伊琳娜會暗中遭到處分，政府則斷言說這是假消息。假如對眼前的真相報記者說出「『真正』的太空人是吸血鬼少女」，肯定會在審查下刪除，說了也沒用。

進入別墅的辦公室後，琉德米拉先把證書拿給列夫看。

「那地球看起來呢！？」

「藍色的。披着藍色的薄紗、發出光芒。」

「太空是什麼樣子！？」

毫不掩飾興奮的記者們發出熱烈的歡呼。會聞得到酒氣，大概是他們大肆飲酒慶祝吧，列夫如此想像。

「您是人類的英雄，身爲國民的我能夠第一個訪問您，我感到很光榮！」

「對祖國及最高領導人的感謝完全不足。米海爾他應該能寫得更好吧？」

「我說騙你的啦。她還活着喔。哈哈。」

憤怒從肚子深處噴發。

「別開玩笑了！」

列夫像要把椅子踹翻似地站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琉德米拉從懷中拿出手槍，把槍口對準列夫。

「唔！」

戰慄貫穿了列夫的身體。

琉德米拉彷彿要貫穿列夫的眼神中，蘊含着和從激戰地區生還的士兵相同的黑暗。

「坐下。」

列夫忍受着火山爆發般的憤慨，坐回椅子上。

琉德米拉把槍收起來後，用鼻子哼笑，回覆到平常那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剛纔並不全是謊言喔？因爲有人提議要處死，送貨員遲早會殺了她吧？因爲他們是沒血沒淚的殺人機器。」

列夫本想大罵妳還敢說，他靠深呼吸來壓抑住情緒。

「……伊琳娜她會有什麼下場？」

「我說啊，你忘記要把她當成『東西』了嗎？」

「……捨棄她這種事情，我無法接受……」

「處分掉不需要的東西、清理乾淨，那就是祖國的做法，你明白吧？」

列夫想起因反對戰爭而從人間蒸發的恩師，胸口感到疼痛。

對國家來說不需要，對我來說卻很重要的東西逐漸消失。

要接受那種國家授予的稱號，進行感謝和讚頌國家的致詞。

「……不行。」

類似憤怒的不滿爆發，當列夫不發一語，傻眼的琉德米拉卻拿起巧克力。

這不是革命。

「欸，你記得我所期望的太空人是什麼嗎？」

而且若能問出他的想法，就算伊琳娜•盧米涅斯克這個存在從世界上消失，伊琳娜感覺自己也能接受。

「怎麼這麼突然！？」

這的確比太空飛行更需要遺書。

琉德米拉在提出惡魔般的誘惑後，說了「唱片放完的時候我會回來」，就拿着點心走出房間。

而且伊琳娜變得想要知道列夫心裏在想什麼。

這時琉德米拉窺探列夫的表情，困惑地稍微歪着頭。

有氣無力地躺在棺材裏的伊琳娜，無所事事地用手指摸着牀單的皺褶。

列夫把原稿撕毀揉成一團，將可怕的思考從腦中趕出。

只是在連這麼微小的願望也無法實現的情況下，凱旋典禮就要在附近舉辦，伊琳娜感到憂鬱。

廢棄處分這個字眼從腦中閃過。

慶祝典禮前夕的瑟格朗多，早早就有數十萬國民從全國趕至此地。

琉德米拉將唱盤放到房間角落的電唱機上，放起副標爲「新世界」的交響曲。

「我想起來了。」

「還待在萊卡的時候，伊琳小姐在書上畫的月球跟火箭……」

配合兇猛的銅管樂器聲，列夫像着了魔，無視審查之類拼命書寫原稿。

「你的人生從昨天起就改變了囉。你是『人類史上首位太空人』。那就是你被賦予的人生職責。」

「……槍？」

然而阿妮雅並沒有收下，而是用堅定的視線看着伊琳娜。

在全世界三十億人面前，背後有槍指着的情況下，被迫發表致詞。

能夠給他的某種東西。

在外面吵鬧的醉漢們開心的合唱聲傳到屋內，伊琳娜和阿妮雅靜靜地用餐。對在頂樓哭鬧感到很難爲情的伊琳娜無法正眼看阿妮雅。因爲也沒有食慾，她一點一點地像用舔的在喝牛奶時，把紅蘿蔔放到圓形麪包上的阿妮雅說出這句話。

要在大廣場舉辦的凱旋典禮，也徹夜在進行準備。

不扮演英雄，槍口就會對準我。

沒有什麼辦法嗎。

那起碼最後想留些下些什麼。

不好的預感折磨着伊琳娜。

列夫雖然面對稿紙，卻想不到讚頌國家的話語。

「……」

在大廣場上動員二十萬人的典禮，會從明天下午的一點半開始。平常那是伊琳娜在睡覺的時間帶，但巨大的歡呼聲肯定會吵醒她。

但伊琳娜當然並不相信。

伊琳娜和阿妮雅都陷入沉默。

儘管胸口傳來不吉利的預感，伊琳娜還是開口問。阿妮雅就注視着麪包，哭着回答。

伊琳娜想起那畫得很糟的圖，背部流出冷汗。

搞不好明天我就會死。

想替飛上太空的他祝賀，卻又因看不見自己的未來而害怕。每天不間斷的身體檢查和散步，在列夫返回地球后都沒了。

在去年十二月傳喚伊琳娜前來的委員會上，做出的決議是「支付研究協助費，送給她度假勝地的別墅」。

「妳該自己交給他。」

「想起什麼……」

「忘掉那東西啦……！」

繼列夫之後，又有個關係親密的人要消失。

而是恐怖活動。

晚上九點，阿妮雅在固定的時間一如往常地拿餐點來。那是和平常一樣，以牛奶和麪包爲中心的簡樸餐點。

沒有想變得有名。也不是想受到別人稱讚。

真的就只是這樣。

「怎麼了嗎？」

琉德米拉開朗地對咬牙切齒的列夫說。

之前他沒有收下，但這次希望他能收下。

「……我會有什麼下場……？」

「當然職責會有回報喔。下個月你預定要環遊世界一週，可以喫到很多各國的有名菜色喔。美女也任君挑選。」

伊琳娜只想問列夫這件事。

「這個妳幫我交給列夫。說是給他的賀禮。」

因爲我肯定無法前往月球。

冷靜地思考後這只不過是自我滿足，會給同伴、家族，給所有人帶來麻煩。

他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計劃。

用來當作講臺的陵墓正對面的國營百貨牆上，掛着列夫身穿太空衣的巨大肖像畫。而且，還在短期間內設置和寺院同樣高度的巨大火箭模型。

河畔及街角到處在喝酒很熱鬧，唱歌跳舞如同慶典般吵鬧。平常警察會嚴加取締，但今晚讓大家開懷暢飲。

緋紅之瞳　Очи алый

「拜託妳，阿妮雅。」

「我明天起不再是伊琳小姐的負責人了……」

「……嗯。」

回想和他共度的季節，伊琳娜選擇把一直很重視的寶物交給他。

我並不期望那種東西。

受到不安襲擊的伊琳娜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阿妮雅似乎沒什麼精神，喫飯的手也停了下來。

我以英雄身分活下去，伊琳娜會在暗中悄悄消失。

外面的醉漢們情緒高昂，開始大聲地唱起國歌。

伊琳娜半身忍不住往前傾。

☽ ☽ ☽

當列夫在想像那種光景——

伊琳娜拿出收在櫃子裏的月長石項鍊，放到阿妮雅面前。

賭上性命的革命。

即使從歷史上遭到抹殺，還是想留在他的心中。

「原本契約就是到載人飛行成功爲止……」

——你應該不是忘了我吧？

可是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沒有獲得許可的話，她連走出病房都辦不到。

列夫藉由緊握着鉛筆隱藏無處可去的憤怒。

「你到達名爲太空的新世界，獲得引導民衆的權利。讓革命成功就會是英雄，失敗就會是叛徒。可以用跟巧克力一樣甜的花言巧語得到他們的稱讚，也可以煮彼岸花那種毒草給他們喝下。呵呵。當然致詞文得經過我的審查。」

所以最後想再見列夫一次，直接跟他說話。

「什麼革命，都只說些自己想說的……」

假如，如果，就算在度假勝地生活，也不會獲得自由，一生都得活在送貨員的監視下。

就像列夫用「歡迎回來」迎接伊琳娜一樣，伊琳娜也想對他說「歡迎回來」。

「什麼事……？」

阿妮雅一臉歉意地低頭。

在如同牢獄的這個房間裏，單方面聽着給列夫的讚美及祝福，伊琳娜覺得列夫要是講出忽視自己的演說，說不定會變得討厭他。然後，列夫將成爲世界所認同的英雄，要跟那樣的他見面的機會，今後大概永遠不會來臨。

「我有問長官，他說未定……」

「唉……」

整作城市都沉醉在太空病的同時，伊琳娜仍然被關在醫院的單人房內。

伊琳娜透過新聞聽到列夫的通訊錄音，或看到他刊載在報紙上的笑容，就感覺胸口揪在一塊。列夫越以世界性的英雄身分站上舞臺，自己的存在就逐漸從這個世界消失。腦袋雖然理解諾斯菲拉特計劃不能公開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但內心無法跟上。

「……阿妮雅。妳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但是當樂章之間的靜寂來臨時，他的手突然停下。

從列夫的飛行成功後經過了一天半，她還是無法整理好心情。

和逐漸消沉的列夫成反比，交響曲氣勢漸增，彷彿在鼓舞聽衆似地邁入高潮。

「伊琳娜……我該怎麼辦纔好……」

電唱機傳出兼具破曉般的清爽和力道的交響曲。

「沒錯。」

「……能將妳帶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阿妮雅低着頭搖了搖頭。

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啊。

但是……

「我辦不到。因爲我受到監視，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事實上，伊琳娜在大廣場看見列夫時，送貨員阻止了她。

可是阿妮雅沒有點頭，反而是更激動地說。

「開拓通往太空之路的妳，不適合說這種話。」

「但是……」

「就算辦不到還是要去做。一月時我有去觀賞共和國軍人節的遊行，有未經許可就陪走的市民，還有想要靠近講臺的醉漢，警備方面有不少漏洞。」

「可是就算妳這麼說——」

伊琳娜一說出喪氣話，阿妮雅揮着叉子用力地刺進馬鈴薯。

「我很生氣！」

「唔！？」

阿妮雅釋放出幾乎要戳破盤子的怒氣，嚇到了伊琳娜。

「對、對不起……」

「不是！我是在對這個國家生氣！爲什麼連自由談戀愛都不準！？」

「戀、戀愛——」

阿妮雅讓手足無措的伊琳娜握住項鍊。

「妳不想見他嗎？」

「……」

伊琳娜注視着手中的項鍊。

「他要你拿出預算？」

「阿妮雅……」

沒有抑揚頓挫的冰冷聲音淡淡地響起。

甚至覺得受到衆人厭惡的吸血鬼在身旁會給他添麻煩。

阿妮雅以下定決心的表情深深地點頭。

閣員會議廳的辦公室中，喝着蒸餾酒（人生）的格吉耶夫跟被派去列夫身邊的琉德米拉用電話密談。

話雖如此，這次的事情很棘手，讓格吉耶夫變得有點神經質。

格吉耶夫瞪着攤開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那麼他現在怎樣？」

「明天可不會是醉漢的合唱，而是火災現場那種大騷動喔。只要混入二十萬的羣衆中，他們絕對不會知道。」

在他面前總是無法坦率，不斷欺騙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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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先生交接時在拜託過我，要我幫忙妳。」

格吉耶夫將蒸餾酒一飲而盡，感慨萬千地說。

阿妮雅說的話刺進伊琳娜的胸口。

「主任提出了與火箭開發有關的要求。真是個難搞的男人。」

阿妮雅用手指貼着伊琳娜的嘴巴，要她保持安靜。

「就這樣分開好嗎？像之前一樣以哭泣結束好嗎？」

「要使用車輛會很困難嗎。」

聽完計劃，伊琳娜瞪大眼睛。

阿妮雅的表情變得像個作戰參謀。

隔着電話傳來像在喫東西的咀嚼聲。不過格吉耶夫並沒有責怪她。格吉耶夫對琉德米拉寄予全面的信賴，只要有好好工作，要做什麼都沒關係。

☽ ☽ ☽

「……我想見他。想見面並跟他說話。」

☽ ☽ ☽

伊琳娜忍住湧上來的情緒，用力地點頭。

「可是如果做了那種事，妳會……」

「真是的，怎麼每個人都……」

連想在那片雪原上傳達的，在太空中看到月球時產生的想法，也還沒能傳達給他。

一身黑的男人們靜靜地點頭。

伊琳娜注視着表情認真的阿妮雅。

「那麼在院內處置比較妥當。」

「送貨員那邊呢？」

「……爲什麼妳願意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妳聽好喔？典禮的期間中，醫院的人也會外出觀賞。送貨員也忙於保護來賓或重要人士。而且這裏是軍方的醫院，所以有強力的安眠藥跟瀉藥喔？」

「我拿槍指着他，事先提出警告。當然我也會做好就算突然發生什麼事，也可以處理各種狀況的準備。」

阿妮雅露出微笑。

「他們似乎打算擅自動手。或許是想趁典禮的慌亂，讓伊琳娜•盧米涅斯克搬家。」

「對象爲實驗體伊琳娜•盧米涅斯克。下午三點實行。」

「沒人發現就沒問題。而且看到賭上性命戰鬥的伊琳小姐和列夫先生，我也覺得自己該做點事。」

送貨員總部內的昏暗會議室中，穿得一身黑、彆着祕密警察徽章的男人們，正圍着軍科學醫院的構造圖。

「總之明天將成爲人類史……不，地球史上難以忘懷的一天吧。」

「妳是指逃脫？妳……是認真的嗎？」

「要下決定的人是伊琳小姐。而我會全力協助妳。」

「國民的遊行隊伍會擠滿大街小巷。」

「我知道了。」

我纔不要就這樣跟他說再見。

伊琳娜緊握着項鍊。

不過……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