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通往月球之路
《月與萊卡與吸血公主》 · 牧野圭祐 · 1.3萬 字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地處亞熱帶的紐曼謝爾到了九月酷暑仍未有消退跡象,熱到柏油路上出現蜃景。
第四和最終任務的預定搭乘者坐上巴士,眼角餘光望着車旁的美麗碧海,前往火箭發射中心。
這不是要發射,是爲了參加登月小艇的完工審查。
意氣風發的太空人們移動時也沒浪費時間,研讀各自負責的項目。
第三任務的成功對載人登陸月球是很大的躍進。亞倫等人返回地球后,將從無人的目標兼探測機「菲尼克斯」上回收的月面照片展示給全世界。東西融合將帶來和平,離登陸月球又更近一步,世界上的人們更加對沙尤斯計劃抱持期待。
在進行第三任務的期間中,列夫和伊琳娜進到管制室外側的觀衆席稍微參觀了一下。列夫是想要參觀從發射到返回的整個過程,但礙於訓練的時間表,並沒有時間悠哉欣賞,很遺憾地得采取日後確認通訊紀錄和資料的形式。
那時他在管制中心內看到伯特和凱伊。雖然想出聲叫他們,但正值任務期間,上前攀談會礙事所以忍住了。
對列夫和伊琳娜來說,這兩人是特別的存在。
在好幾年前的二十一世紀博覽會上相遇時,覺得如果聯合王國有像他們這種擁有炙熱靈魂的人,兩國就有可能合作以月球爲目標。何況他們向克勞斯博士提出繞月軌道會合方式,還進而讓對方認同,沙尤斯計劃才得以成立。如果聯合王國推動地心軌道會合方式,現在列夫等人要去看的登月小艇就不會存在於世界上。
跟伯特他們在會議上不時會見到面,但彼此業務都很忙,職場也不同,所以沒時間慢慢閒聊。可是列夫和伊琳娜都覺得在出發去月球前想跟他們長談。接下來十月的第四任務如果成功,十一月會是最終模擬階段,將舉行包含管制中心和阿爾維納太空基地在內,所有部門一律參加的聯合訓練。他打算到時在訓練後邀請兩人喫飯。
雖然有這種打算,但目前完全不確定能否空出悠閒喫飯的時間。
正式飛行逼近,列夫等人致力於不間斷的訓練。
從共和國回來之後,一直過着沒有休假的生活。
一天七小時花在爲個人設計的課程,除此之外的時間跟夥伴們確認飛行計劃和操作步驟。喫飯時也在討論任務或閱讀手冊,也沒忘記鍛鍊能夠承受往返月球的身體。再加上移動到遠方的訓練設施和對應媒體等雜事,時間有再多都不夠。
除了操控技術以外還得記住太空船的機械和構造。太空船的可靠性目標是提升到99•9999%,但要是零件有數百萬個,總會混進幾個不良品。其中一個壞掉就有可能引發重大事故。即使是修理就能得救的情況,由於太空中沒有技術人員,必須要學會能自己處理的技能。舉例來說,第三任務能修好攝影機成功實況轉播,也是多虧有相關知識。
電腦方面也有很多要記的事情。雖說附顯示器的鍵盤(DSKY)的輸入本身很簡單,執行程式的順序也寫在手冊上,光是機械性地按下按鈕無法抵達月球。必須跟管制中心通話、反覆更新資料和修正數值,並正確地輸入。DSKY的輸入次數原本預定是八百次左右,但因爲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調整等理由導致次數增加,在第三任務中就輸入超過九百次。
雖然是辛苦的業務,但亞倫等人毫無失誤地克服,列夫他們這些最終任務的搭乘者是當然也能辦到的。
可是隨着任務進行離月面越來越近,要記的內容跟難度也跟着增加。結果列夫等人得接受連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的訓練時程表。
列夫並不是對業務忙碌有怨言。他感到煩惱的是旁若無人的新聞媒體。
任務的成功與否全看身爲船長的列夫。優秀的技術外,柔軟性、判斷力還有膽量會受到考驗。輔助他的就是一同搭乘登月小艇的奈森。
「原來如此。這樣正好!差不多是要出發去訓練的時間囉。那麼伊琳娜小姐,我們前往模擬器吧。」
「離陸也一定辦得到。希望你能放心。」
可是內心深處有着另一個不安的種子。那是地球上任何人都無法判斷的最後難關。
「……不能說沒有呢。」
「懂。」
通往月球沒有捷徑。每天不斷訓練和學習、累積知識與經驗,三人互相合作,進行太空飛行。
登月小艇的飛行資料要等到太空人在第四任務試乘後纔會得知。而且那是在離月面高度一萬五千公尺的上空進行的實驗,降落跟登陸都要直接上場。此外月球重力異常的影響想必也會跟紙上的計算不同。
「嗯,形狀真的很奇怪。」
關於這點之前奈森有擔憂過,當時伊琳娜毅然地如此斷言。
另一方面,擔任載人太空船駕駛員的伊琳娜將訓練時間的一半用在指揮艙任務模擬器。
列夫揮手送走跟奧黛特一起走遠的伊琳娜,重新打起精神。
還有另一個確認事項。在降落月面前得用目視判斷着陸裝置的四隻支撐腳能否正常展開。這是留在載人太空船的伊琳娜所揹負的使命。
伊琳娜和預備搭乘員奧黛特用認真的眼神觀察着陸裝置的支撐腳,並拍下照片。
列夫凝視着登月小艇時,奈森拍了他的肩膀。
「我說,兩位啊。」
製作用途純粹爲了在外太空飛行的機體無法在地球上飛行,所以只能用操縱桿類似直升機的「登月試驗機」來訓練。列夫反覆用那萬一墜落會攸關性命的危險機器進行無數次飛行訓練,操縱起來已經駕輕就熟,但並不清楚到底跟登月小艇相似到什麼程度。一部分的職員甚至懷疑「有冒着生命危險去做的價值嗎?」但也只能去做了。
登月小艇結束最終審查後,支撐腳進行摺疊,送入堅固的機庫。會在這種狀態下發射進入繞月軌道,跟太空人搭乘的太空船實施會合對接。也就是說等同第三任務菲尼克斯的東西成爲機庫。
如果有理由,契機大概是在阿尼瓦村發生的那件事。不過舔了血這種事總不能大肆公開,「只是習慣ANSA的步調了吧?」列夫如是回答。「是這樣嗎~?」奧黛特半信半疑地說。
「沒問題。我們有着能在外太空飛行的確信。接下來都取決於操縱者的技術。」
伊琳娜持續在確認機體,一旁列夫則闔上眼皮,想像着登月小艇降落月面的景象。
「嗯?」
列夫早就習慣她的這種發言,然而奈森似乎有些訝異。可是伊琳娜學會了能夠擺出強勢態度的技能也是事實。陪同她訓練的奧黛特也給出「繼續磨練技術下去絕對能趕上最終任務」的評價。
預定登陸地點「靜海」的詳細狀態。
列夫瞧了在巴士隔壁的座位上勤奮、認真地讀着電腦操作手冊的伊琳娜一眼。寫得密密麻麻又往右上飄的圓滾滾字體,從她以太空人爲目標時就未曾改變。
萬一登陸失敗,全世界衆所矚目的史上最大表演秀,將成爲見證死亡的悲劇。
列夫也有察覺伊琳娜的變化。她從以前起對任何事都很拚命,但最近感受到非同小可的覺悟。那是因爲她揹負着種族的命運。離開阿尼亞村時,接受村人的目送後,伊琳娜用悲愴的表情對列夫說:
「沒錯。這世界並不存在完美。連棒球巨星都會失誤。」
「好,我也要訓練了。」
列夫想說希望能成爲人們對太空開發產生興趣的契機,不管什麼採訪他都笑着接受,但真心話是想專注在訓練上。不光是列夫,伊琳娜和奈森也對過於熱情的媒體心生厭惡。連將重心放在宣傳活動上的ANSA也在審慎考慮後,儘可能排除多餘的採訪。不過在媒體上還是得維持最低限度的曝光,也只能無奈地認命。
由於跟他在訓練中朝夕相處,彼此已經培養出會互相開玩笑和耍嘴皮子的關係。訓練的種類和時程根據負責的任務項目而異。負責登陸月球的列夫和奈森一天中經常有好幾個小時,兩個人站在登月小艇模擬器的狹窄空間內。
在第三任務獲得高解析的靜海照片,亞倫的報告也保證「看起來適合登陸」。
「訓練的事情。」「訓練的事情喔。」
列夫差點轉頭去看離開的伊琳娜,卻還是忍下來。他告訴自己,沙尤斯計劃是兩國經手的國家事業。然後抱着不太能釋懷的複雜感情,往前踏出步伐。
自從在阿尼瓦村跟她敞開心胸交談以來,兩人之間再也沒有隔閡。離開古城時,伊琳娜摘了一片常春藤的葉子帶走,替列夫做了書籤,說是村子的傳統護身符。然後她現在拚命致力於訓練。就連天敵的夏天高溫,她也靠着一天喫好幾次軟綿綿的冰涼刨冰克服。
「剩下的0•0001%是?」
「以共和國的說法就是『一開始就沒有那種行爲』。聽懂了吧。」
「──第二任務後,自從由共和國回到這裏,伊琳娜小姐就發揮驚人的專注力,宛如覺醒般地吸收技能。是在那邊掌握到訣竅嗎?就算我問伊琳娜小姐也只得到『沒什麼』的回答。」
列夫打算在前往月球的途中儘可能輔佐伊琳娜,但怎樣都會有無法幫忙的時間帶。列夫和奈森搭上登月小艇後,伊琳娜會獨自留在船上繞行繞月軌道。兩小時會進入月球背面一次,跟地球的通訊中斷。那時要是發生什麼問題,伊琳娜必須自行處理。另外她也要獨自迎接從月球返航的列夫和奈森。
在降落月面的途中,列夫基本要邊看窗外邊操控,所以無法確認船內的儀表和數值。因此由奈森監視HGC的運作,報上高度、速度和燃料剩餘量等資料,列夫邊聽邊判斷要如何操控。
接下來要進行的訓練是在月面的艙外活動。
從有棱角的大型小屋中伸出天線,還長出摺疊式的四隻腳,外觀就像突變的蜘蛛。全高七公尺,如果支撐腳打開寬度會達到九公尺,船體由上下兩段構成。
上半部的「上升級」是列夫和奈森搭乘的船艙。將控制檯和儀表及HGC裝進船體,搭載通訊機器、離陸引擎和用來控制及推進的裝置。由於輕量化到極限故外壁非常薄,有些部分似乎受到輕微衝擊就會破掉。
但是不管再怎麼累,也都不會想減少訓練或是感到厭煩。確實有學會知識和技術的感覺。而且就算有休假也絲毫沒有想玩樂的心情。有空閒時間寧願拿去多記住一個隕石坑。腦袋和內心的中心總有着太空和月球,沙尤斯計劃對列夫而言可說是等同人生。
「你不會是想起來了吧……?」
而奧黛特表示最近很好奇伊琳娜的某件事,跑來問列夫這個問題。
「我只是想說妳的字都沒變呢。」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
即使能從照片中確認巨大隕石坑和山脈,還是無法判別地表的凹凸及岩石。那麼就是列夫在正式降落時,用肉眼去看才終於能得知要怎麼做。登月小艇會朝着原本設定好的座標自動降落,但該處如果有岩石,以現今的科學技術無法即時變更自動操控的程式。此時要由列夫握着操縱桿尋找能登陸的地點,再靠自己的力量降落。
另外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自動操控也不保證會毫無偏差地將船體導向目標地點。月面附近有很多重力異常等不確定因素,隨時要考慮飛行路徑和降落時間可能會有差距。要判斷跟預測的誤差,只能將月面的山脈和隕石坑等地標牢記在腦中。在燃料有限的狀態下,降落中沒時間仔細看月面地圖。要是確認到誤差,列夫將嘗試以手動修正,與HGC合作引導登月小艇降落到月面。
「99•9999%。」
下半部的「下降級」則是搭載着陸引擎、電力供給裝置,以及腳型着陸裝置的八邊形箱型設計。由特殊隔熱材料所覆蓋的表面發出金色光芒。
「你們在聊什麼啊?」
「咦,我有在偷笑嗎?」
「好,待會見,列夫。」
有別於受到嚴格管制的共和國,聯合王國的記者頻繁進行突擊採訪,特別是最終任務的三個人受到世界的高度矚目,所以被死纏爛打。比如說爲了月面調查而來到荒野做田野調查時,不知道是從哪走漏消息,無禮的記者們衝到現場引發大騷動,根本無法訓練。
不過那是決定好的事情。
其他還有爲了修正軌道要校正星星位置等,伊琳娜要做的工作堆積如山,要學會在所有方面能夠應對各式各樣問題的技能。比如說在拋棄對接裝置時,如果機械出問題而無法順利實行,伊琳娜要使用工具自行切斷連結。
史上首次的載人登陸月球,到底在世界各地是如何報導?
分開之際,列夫叫住伊琳娜,告訴她奧黛特有來打探。結果伊琳娜用懷疑的視線望着列夫。
但那是從高度一萬五千公尺觀測。
不過在列夫挑戰之前,還有個問題是登月小艇在第四任務中若無法順利飛行,任務有可能會中止。陷入無法操控就得有一死的覺悟。
伊琳娜露出看到奇妙東西的眼神。
「欸,列夫,你剛纔在想什麼啦。」
「──如何,列夫船長。你有幾成把握?」
「──我要是在任務中失誤,錯過登陸月球的機會……或者是害死代表兩國的太空人,村裏的人們將無法再度走出山谷……不,甚至可能會被殺……」
察覺列夫的視線,伊琳娜忽然轉頭。
當列夫正想着這個問題,伊琳娜戳了一下他的側腹。
雖然像這樣分頭進行的訓練很多,當然也有三人一起進行的項目。
登月小艇的審查順利結束後,太空人們各自前往符合自身職務的訓練場所。第四任務的成員們準備即將到來的飛行。伊琳娜和奧黛特前往指揮艙模擬器。列夫和奈森進行月面的艙外活動訓練。
列夫仔細觀察形狀詭異的登月小艇。
從月面返航時會將下降級當成發射臺,只有登月小艇的上升級部分返航。
這時伊琳娜無法降落到月面的事實在列夫的腦中閃過。
舔了血並不是說犯罪還是怎樣,但在隔離地區做了禁忌行爲的愧疚感,還有倫理上的問題令他難以啓齒。那天夜裏,從古城回到村子時,衣服沾了一些血的列夫被村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列夫說出「太暗了所以跌倒」的謊言,並讓衆人看嘴脣的傷口獲得理解,但伊琳娜的養母艾妮妲一臉心知肚明的表情。雖然不可能從那個地方泄漏出去,要是聯合王國的新聞媒體得知此事肯定會引發大騷動。列夫大致上很中意聯合王國的自由,不過實在不擅應付太過自由的媒體。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爲他在情報受到管制的國家長大。雖然共和國充滿謊言、名爲「真相」的報紙也是不遑多讓。
伊琳娜發出「呵呵」的笑聲後,視線再度回到手冊上。列夫想說不能妨礙她,便將視線移開,繼續學習登陸月球的知識。
此外雖然職位是駕駛員,但也有很多雜事。太空飛行中列夫和奈森會因準備登陸月球而忙到無法抽身,伊琳娜要張羅食物、檢查消耗品和準備電視轉播。
然後開發主任對列夫堅定地說:
奈森用鼻子哼笑。
奧黛特可能是很好奇列夫跟伊琳娜在說悄悄話,小跑步靠近。
「哪可能說出來啊……」
「像那樣馬上就偷笑也從以前就沒變呢。」
伊琳娜最重大的使命是和登月小艇的會合及對接。記載步驟的檢查清單上有一整排艱難的專門用語,光要理解就得費上一番工夫。其他重要的職責是在射入繞月軌道等時間點的火箭引擎噴射。電腦會幫忙計算時機和數值,但點火要由伊琳娜以手動進行。萬一出錯,恐怕將與夥伴們一起死在太空。
然後在對接完成後,會從機庫里拉出登月小艇。那時首先要確認登月小艇的機體有無破損。
第四任務的搭乘者提出這種擔憂,登月小艇的開發主任從正面做出否定。
支撐腳的前端有被稱爲「腳墊」的圓形接地部分,左右和後方的支撐腳伸出會通知觸及地面的棒狀探針(Probe)。前方的支撐腳設有用來下到月面的梯子,也收納着月面活動中使用的道具。
列夫苦笑着說完後,用舌頭去舔下脣還沒癒合的傷痕。
「──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我會完美學會一切並執行。先不提這個,你們纔是要專注在登陸月球上。萬一途中失敗而返回,我也不會讓你們進到船內。」
大概因爲很自然地異口同聲,奧黛特也坦然地接受。
種族的未來全看伊琳娜的表現。在地球的歷史上會當成受詛咒的種族永遠被人忌諱,還是能如同她的期望,踏出身爲地球人的第一步。一切都取決於最終任務。
「我信任各位。」
實際上,由於離陸引擎容易腐蝕而無法進行燃燒測試,是不確定使用時能否正常運作的可怕東西。
面色不悅的伊琳娜耳尖稍微泛紅。
列夫感覺伊琳娜也有同樣想法。
「你失誤的可能性喔。」
「加油囉!」
「你沒有說出在城堡的那件事吧?」
指揮艙任務模擬器總是設定爲緊急狀態。事到如今,訓練首日奈森設計的火災事故也算是仁慈的歡迎。訓練承辦技師毫不留情地祭出問題,在往月球的飛行中燃料爆炸、陷入無法操縱撞擊月球、減速失敗飛往太空彼端的失誤讓太空人死過好幾次,精神上被逼入絕境。似乎連奈森都喫不消,厭煩地表示「別讓不良品飛上天啦」,可是爲了保住性命,也只能用身體記住迴避事故的手段。
抵達火箭發射中心的列夫等人穿戴帽子和白衣進入巨大的防塵室。然後大家圍着正在做最終調整的登月小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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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你要搭這臺不可思議的機械登陸對吧。」
列夫明確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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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人太空船中心內,準備了進行月面探測訓練的設施。以預定登陸地點的照片爲基礎製作的石膏模型上設置着登月小艇的等比例模型。列夫和奈森要實際穿上太空衣,練習探測活動。
由於無法制造出月球的重力環境,月球漫步的訓練會在別的設施進行。爲了重現六分之一的重力而會在那裏用吊臂吊着太空人。還曾在改造飛機「嘔吐彗星」上忍受着太空適應症後羣,將機內的牆壁當成月面走路。
月面活動的訓練時間跟飛行模擬器比起來偏少。沙尤斯計劃的最終目標終究是登陸月球,達成目標後要進行的探測不太受到重視,只分配到所有訓練時間中的一成左右。
在職員和學者的守候下,列夫和奈森換上新型太空衣練習。爲了月面探測而開發的特殊裝備比之前的太空衣還更難穿好幾倍,兩個人互相幫忙換上。
一開始要穿連接好幾百根塑膠管的水冷式內衣。在月面的活動需要有亮光,所以目標是能照到太陽光的時間帶,但因爲月球沒有大氣層,白天氣溫會超過一百度。這是要從那種高熱中保護身體的重要裝備。
水冷式內衣外面再套上有二十層材料的太空衣,戴上頭盔和手套,套上月面用的套鞋。
光是這樣就很難活動,還要揹着尺寸跟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生命維持裝置。合計重達九十公斤,這是在重力很小的月面才能承受的重型裝備。
太空衣很緊,關節不太能彎曲。手套很硬,不管做什麼都要施力。使用月面專用的工具需要習慣,訓練剛開始時,列夫有個想要撿起弄掉的槌子卻摔倒,站不起來只能揮動手腳搞得滿身大汗的慘痛經驗。
「真的有夠辛苦……」
當列夫嘆着氣抱怨,奈森露出認命的表情。
「畢竟不穿就活不下來。」
月球的嚴苛不只有炎熱。晚上會降到負一百五十度以下,有害的紫外線直接照射地表,微小隕石也會飛來。
穿上地球上不需要的鎧甲,列夫重新體認到自己是以多麼陌生的異鄉之地爲目標。
穿完太空衣後,訓練終於要展開。待在隔壁房間的職員隔着熒幕向列夫和奈森發出指示。
「開始登陸時的預演!」
列夫邊跟又重又難行動的太空衣搏鬥,邊前往登月小艇的等比例裝置模型。正式飛行會從梯子上爬下來,但訓練從站在前支撐腳的腳墊上開始。列夫打開裝在機體上的小型攝影機,開始拍攝從在月面上踏出一步時的影像。
首先從雙眼所見的感想說起。
「月球的表面覆蓋着細小微粒。」
接着單腳踏到腳墊外,接觸到石膏制的月面。
沒多久,奈森用沙啞的聲音開始述說。
「我知道。」
面對帶有惡意的問題,列夫壓抑着不悅回答。
「不好意思~」
有人突然從後面叫住他們。
伊琳娜抱持關於種族的煩惱和迷惘、內心糾結、製造出隔閡。她討厭被人同情所以絕口不提。總是態度強勢是因爲不想向身爲仇敵的人類示弱。可是透過回到故鄉,事情朝解決邁進。這件事大概對訓練帶來良好影響。列夫告訴奈森很多,但只有隱瞞她的吸血行爲。只說出關於記者提到的「吸血鬼症候羣」和月球的影響,伊琳娜至今從未襲擊過人。
「你爲什麼要報名最終任務的搭乘者?我想濫用職權的批評聲浪應該不小……」
拍攝影像的攝影機非常重,讓想使登月小艇輕量化的技術人員拒絕搭載,但沙尤斯特別委員會認爲留下偉業的影像很重要,硬是塞進去。
「透過宣傳部。有聽懂吧?」
「你怎麼看?」
列夫一陷入動搖,奈森就看着前方笑出來。
奈森以「克服疾病前往月球的中年太空人」的理由受到世人矚目,所以記者也針對這方面窮追猛打,詢問甘苦談和克服疾病的方法。奈森流暢地說出至今說過好幾次的答案。
「由吸血鬼負責迎接從月面回來的兩位,你們覺得這樣妥當嗎?伊琳娜小姐不會受到月球的影響嗎?」
記者對列夫拋出比方「首次降落到月球要說的話是?」、「你對聯合王國有什麼想法?」等聽到膩的問題。做出無關緊要的回答的列夫用笑容帶過。
車子慢慢開動。潮溼的晚風從打開的窗戶吹入。奈森邊開車邊不經意地對列夫說:
奈森的側臉浮現出悲傷。
「你會接在身旁的他後面,第二位踏上月球。關於這點你怎麼想?」
現在的話剛纔產生的疑問感覺也能問出口。
奈森立刻回答。
「我在住院的期間,每次聽到太空飛行的新聞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雖然是完全治好可以再度以太空爲目標的那類疾病,但精神也隨着身體的不適而幾乎陷入頹廢。我曾憎恨神,問說爲什麼是我。夥伴們有來探病,但那也讓我難受。」
「謝謝。我很清楚了。」
奈森很愧疚地說:
「從那段在凱旋典禮上的宣言看來,我理解到你們對彼此都很重要。」
「新血種族有爲尋求血液而咬人,名爲吸血鬼症候羣(Nosferatu syndrome)的疾病對吧?萬一靠近月球,伊琳娜小姐會不會性情大變?」
「回到共和國的期間中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我們是團隊,互相信任彼此。我說完了。還有問題請透過宣傳部。」
說完這句他就默不作聲。
可是列夫還沒決定自己要說什麼,所以根本無法回答。大概直到要降落的前一刻都還不會決定。列夫以爲關於這件事從宣傳面上肯定會有人出主意,便詢問珍妮佛,兩國政府的想法似乎是「偉大的冒險紀錄該由放在月球的紀念品和返回地球后的凱旋儀式來構成。」並不重視太空人的第一句話。只是在經驗上,共和國這個國家表面上很客氣,卻總是在背地裏趁機搶先。加上有新世界秩序(NWO)這組織的存在,列夫事先提高警覺。
「不過真是抱歉啊,蜜月旅行的對象是我。」
當在想這些事時,列夫等人來到車子面前。這時記者提到伊琳娜的名字,列夫豎耳傾聽。
「身體狀況已經完全恢復了嗎?」
「等、等一下。我是在問列夫先生──」
由於要配合這個時程表,拍攝的任務幾乎都是列夫負責。月面專用的相機沒有觀景窗,是高度固定在胸口附近的特殊規格。列夫將相機對準奈森。
「嗯,我有調查喔。聽說會在儀式上吸山羊的血?我個人覺得讓預備搭乘員奧黛特小姐接近月球也很危險呢~」
記者窮追猛打地詢問列夫。
「喔……那是,那個。」
「你別在意。彼此都是搭乘者,比起感情差,當然是感情好比較好。」
「會有那種事嗎。我不清楚。」
「首先,我會志願當太空人的理由是戰爭的延伸。我將ANSA視爲太空軍,打算賭上世界的自由與共和國一戰。可是我的自由被疾病奪走。」
「啊……」
列夫和奈森不是去平常的內部餐廳,而是要到城鎮裏的高級餐廳。因爲訓練很忙沒空花薪水,偶而在外享用豪華料理是少數的樂趣之一。只是喫飯時也都在討論任務,也許並不是從旁人眼中看來那樣純粹的散心。
踏上石膏制月面的列夫,從着陸裝置裏取出裝有相機和採集工具的收納箱準備進行探測活動。之後奈森也加入,開始訓練。
記者被奈森銳利的眼神一瞪,倒退一步全身僵硬。然後奈森若無其事地打開門鎖要列夫上車。坐上副駕駛座的列夫對受到扇動差點要動怒而反省。
「搞不好流着吸血鬼始祖血統的純血種,會有跟月球無關的吸血行爲。是這樣嗎?」
「感覺完全拍不到你的照片呢。」
奈森頭盔的遮陽罩上反射出拿着相機的列夫。
列夫沒有反駁的餘地。自己也覺得從過去忤逆薩加洛維奇副所長那時起就都沒有成長。
列夫一問,記者用令人討厭的表情挑起眉毛。
「你何不自己去調查。」
熟悉路況的奈森會在要出外用餐時開車,於是列夫便和他前往載人太空船中心的停車場。
「當然可以。」
表情沒有太大改變的奈森,說出「稍微兜個風吧」,便將方向盤轉往餐廳的相反方向。
「你──」
訓練中雖然不用說出口,但列夫強烈感受到大家都在期待踏上月面時的第一句話。ANAS受到世界各國的人們寄來「希望他說這句話」的提議信,職員和記者也都很感興趣地詢問。
很遺憾地毫無證據就固執地批評「第三任務是捏造」、「月球的影像是用特效做成的」的人並不少。沒必要硬是讓那些人接受,列夫雖然沒想要責怪他們,但對賭命挑戰的事實沒有傳達出去感到很不甘心。此外,批評中仍舊有很多針對伊琳娜的怨言和毀謗。在這個國家聽過很多次「爲什麼是共和國的吸血鬼?這不是花我們的稅金嗎?」這種怨言,或是新血種族提出「排除伊琳娜讓奧黛特搭乘」的魯莽意見。即使知道那是少部分人的意見還是會難過,也不想讓伊琳娜聽到。
列夫沒有賣關子,單刀直入地說出口。
列夫下定決心,開口跟奈森說話。
「無論你們是什麼關係我都不在意。我不像新聞媒體和一般民衆那樣對情愛糾葛有興趣。不過爲了達成登陸月球的目的,我只是想盡力排除產生誤解或隔閡的原因才問你。」
「影響是指什麼?」
「沒有問題。她做出的努力足以反制批評。」
然後也想展示給那些不相信至今挑戰前往月球過程的人們看。
「好,我會當作我們之間的祕密。」
記者不斷逼問。該不會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問這個問題。即使知道阿納克新聞是三流的八卦小報,感覺伊琳娜受到輕視讓列夫有點意氣用事地回應。
☽☽☽
「我要拍了喔。」
「我會告訴你一切。但是請別跟伊琳娜透漏是我說的。」
「對不起……一不小心就……」
「我也能問個問題嗎?」
結束月面活動的訓練後來到晚餐時間。
這時。
列夫感覺奈森沒有說謊,而是真心這麼想。在累積訓練中,列夫開始信任奈森,甚至對他抱持敬意。身爲太空人,米海爾若是摯友,奈森就是軍隊的長官──形式有別於維克托中將的年長戰友。剛纔對應記者,還有像這樣讓列夫搭車,奈森隨時都若無其事地在體恤共和國的太空人,自從來到聯合王國得到過好幾次他的幫助。不光是訓練,還教導私生活中文化和習慣的差異。正因爲他是這種人物,才能擔任太空人培育室的室長吧。
對奈森來說,一定不樂見搭乘同一艘太空船的夥伴隱瞞關係。此外列夫心情上也想找年齡大上一輪的對方商量。從月球返回後,三人將接到各方面的邀約,媒體還會問東問西。想必有時也會只找奈森和伊琳娜。那種情況下,要是知道伊琳娜對種族有什麼看法,以及她隱藏的心聲,在遭到無情的人們指責時,奈森的話肯定可以很自然地保護她。
關於這點,列夫覺得兩邊的說法都有道理。
「你只要碰上她的事就會有些欠缺冷靜。」
「哪有怎麼想。我只是執行交代的任務。」
奈森的表情變得有些奇妙。
既然連預備搭乘員奧黛特都起疑,那共乘的奈森當然會察覺。
「我明白了。」
「沒關係啦,又不是觀光旅行。共和國的人們看到影像應該就能接受了。」
奈森邊準備要發動車子,邊用嚴肅的語氣告訴列夫。
列夫跟奈森轉過身去,就看見一個穿着鬆垮襯衫的中年男性小跑步靠近。用有點髒的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不知從哪混進園區的「阿納克新聞」報社記者早就在守株待兔。由於是非正式的突擊採訪,兩人很想要無視,但還是按照ANSA的媒體對應守則,在坐上車前的數分鐘內邊走邊稍微回應對方。
在交談了一會後,記者把目標轉移到奈森身上。
「你知道伊琳娜小姐擔任太空船駕駛員這點受到批評嗎?」
沉默籠罩車內,只聽得見引擎聲。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海風搔着鼻腔。車子駛進海岸邊的「通往太空之路」。
「啊?咦……!?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那麼……」列夫便詢問。
列夫正考慮要如何回答,奈森淡然地跟他說。
奈森讓上臂的肌肉雄偉隆起,帶着笑意展現給記者看,彷彿在說「你摸看看啊?」。千錘百煉的肉體讓人不覺得他罹患過非得休養不可的病。從超過四十五歲的年齡來看,肯定是驚人的努力所賜。
「你要確認看看嗎?」
奈森深深地點頭。
跟太空船的操控比起來,月面探測並不難。可是環境嚴苛所以活動時間有限制,在月面只能待上僅僅兩小時四十分。在這段短暫時間中,要按照專家們透過不斷測試所構思的最佳時程來行動。回收石頭和塵土、設置實驗機器,連要拍照的目標和角度都詳盡規定。爲了在時間內完成這些步驟,要讓身體記住。
列夫一展露出怒氣,奈森往前用身體隔開兩人,以低沉的聲音告訴記者。
「這件事我也希望你保密。這是非常私人的理由。」
在默默開車的奈森身旁,列夫重新思考。
奈森用眼角餘光看着沮喪的列夫,臉上露出微笑。
「我聽說你因此失去搭乘者的資格。」
也是能理解技術人員不想放上對調查毫無意義的東西的心情,但如果自己是一般人民,絕對會想觀看影像。
關於這些意見,在聯合王國出生長大的奈森表示「雖然我不喜歡無視真相的批評,但無法批評的共和國感覺更不健全。」或許是對事物的看法不同,即便覺得奈森的意見很有道理,列夫的內心深處還是留有無法釋懷的悔恨。
在旁邊聽着的列夫突然對爲什麼奈森要報名最終任務的搭乘者感到好奇。假設以前維克托中將推測是ANSA當作宣傳活動,以訴諸情感博得人氣爲由要求他報名是正確的好了。但長期與奈森共處後,覺得似乎不是那樣。的確ANSA的宣傳部有利用他的經歷來博得人氣的傾向,但在列夫的記憶中,奈森沒有以自身意志做出訴諸情感的發言過。話雖如此,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對月球的憧憬那種浪漫主義。那麼,他是出於身爲太空人培訓室長的責任感才報名,還是爲了名譽……
言語之間透露出悔恨,列夫答不出話來,默默地聽下去。
「我做出不符我作風的行爲,去到醫院的頂樓仰望星空。那時我遇見了年輕的戰友。」
奈森把車停在路肩,從錢包裏拿出一張照片交給列夫。
照片中比現在還年輕一些的奈森把手搭在十歲左右的少年肩上。兩人都穿着病人袍,氣色並不好。但臉上掛着笑容。
奈森望着遠方像在回想過去,並用緩慢的語調說:
「滿月很像一顆棒球……他是這麼說。他的夢想是在太陽底下打棒球,他的英雄不是太空人,而是棒球明星。他是個很臭屁的小鬼,還跟我說過『太空人是也不錯啦。但你還沒有飛上太空,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叔吧?』他歷經好幾次手術卻還是沒治好,但毫不悲觀,這令我覺得自己很可恥。不過他有時會露出寂寞的表情,大概是在逞強吧。所以我在出院時向他發誓我一定會當上太空人,站到月球上。雖然不會發生他的病因此治好的奇蹟,但我想讓他看見普通的大叔引發奇蹟。」
「所以你才自薦要參加最終任務……?」
「沒錯。剛出院不久,周圍都建議我轉文職,但我拒絕了。然後爲了成爲第一位踏上月球也不會有人不滿的人,我一直努力訓練、鍛鍊身體。雖然首席變成你,但從普通的大叔晉升爲太空人,排第二也夠了。」
奈森從列夫手中接下照片後,珍惜地收進錢包。
「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跟他的約定。我向ANSA高層提議『中年男人戰勝病魔東山再起,將是能受到大衆歡迎的優秀宣傳。』如果我自薦的理由是爲了陌生人這件事傳開,肯定會受到批評吧。我被批評是無所謂。但我想避免他受到波及或是媒體騷擾。所以我一直保密。」
列夫微笑着點頭。
「我會遵守約定,不會跟任何人說。」
「那麼,將這個密約加入沙尤斯協議吧。」
列夫輕輕用拳頭碰了奈森帶着淺笑伸出的拳頭。
奈森看向擋風玻璃的另一側,指着在遠方發光的月球。
「月球這種東西真是麻煩。明明只是塊巨大的岩石,卻因爲緊跟着地球而成爲夢想和希望的對象。」
「要說這個的話你我也一樣。明明單純只是人卻成爲夢想和希望的對象。」
奈森自嘲。
「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不過要是能帶給某個人勇氣,我很樂意成爲小丑。當個中年的明星,有如菲尼克斯(鳳凰)般成功復活。對了,列夫,你又是爲何以月球爲目標。」
列夫把手放在胸口,感慨地嘆了一口氣並回答。
離年底的最終任務還有三個月。列夫誠心祈禱要在十月進行發射的第四任務能夠成功。
奈森滿足地笑出來,接着打開車上廣播。謠傳要解散的披茲四的曲子流泄而出。開朗的歌聲唱出「與共和國人一起去太空吧♪」廣告和電視節目也籌劃月球和太空的特輯,世上的太空熱潮越來越高漲。
「要是登月小艇開起來也跟車子一樣輕鬆就好了。」
「包在我身上。我會駕馭好它給你看。」
「你要請客?」
「以前是夢想。回過神來已經成爲人生。」
「那麼,爲了不要帶給全世界民衆惡夢與絕望,我們喫超厚的牛排養精蓄銳吧。」
奈森用手拍了幾下方向盤。
車子開始奔馳,行駛在筆直朝正面的月球延伸的道路上。往窗外一看,月光灑落在黑暗的靜謐海洋上,在波浪間有如流星雨般閃爍。
「哈哈,你說得沒錯。」
「這樣纔是船長。」
「原來如此……」
似乎理解到列夫決心的奈森點頭,把手放回方向盤上。
「說什麼傻話,一般來說是船長要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