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文觀測

蔚藍之瞳　Blue eyes

終於迎來活動當天，伯特和凱伊搭着珍妮佛所開的車，往火箭發射中心移動。由於噪音和會有零件掉落等原因，這個設施離市中心很遠。連結海灣地區的道路上住宅很少，也有鑽油塔和因爲終戰而不再需要的軍事車輛堆成的墳墓。

開了一會進入海灣地區後，到處都有寫着「通往太空之路」的看板。從今年年初把黑猩猩SAM（山姆）射上太空，以及亞倫的彈道飛行成功以來，火箭發射中心變成太空開發的聖地。旅館的大廳擺設火箭模型、禮品店販賣各式各樣的紀念品。發射火箭時會有大批新聞記者和觀衆湧入，連和太空沒關係的教會都掛上火箭的圖畫。

從車窗往後流逝的海洋在太陽照射下閃閃發光，然而伯特的心卻烏雲密佈。

他的胃已經痛起來了。

大約一小時的活動內容以激勵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爲主，伯特和凱伊的公開露面則是暖場，然而這跟矚目度的高低毫無關係。除了肚子痛外，他從兩天前就緊張到睡不着，黑眼圈很嚴重。

珍妮佛透過後照鏡看着後座的伯特。

「你臉色很差呢。等一下還要拍照片喔？」

「我知道……」

伯特看向身旁的凱伊。

凱伊一面沐浴在從窗戶吹進來的海風中，一面茫然在思考些什麼。看起來不像在緊張。雖然那張臉龐就算不化妝也很美麗，但現在給人的印象比平常還亮眼。服裝也是有花紋的紅色禮服，很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伯特則是和工作時相同，穿着老土的襯衫和寬鬆長褲。一眼看過去比較像凱伊的隨從。

當在等紅綠燈時，珍妮佛拿出傳單給伯特他們。

「這是你們的簡歷，將會在會場上發給參加者。」

在思考事情的凱伊也接下傳單。

在各自的照片底下刊載着經歷，伯特確認凱伊的簡歷。

一樣是二十四歲，出身地是這座城市。學歷——

「……啊？」

伯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超優秀。

凱伊的經歷是跳級進入世界前幾名的名門大學，取得電腦科學學士學位。令人驚訝的還不只這些，上面寫着她二十歲就在國立天文物理觀測所計算月球軌道和追蹤拜魯斯努一號。

「喲，伯特。好久不見啦。」

「誰知道呢？名字不一樣，出身國也不同呢。只不過間諜當然會隱藏真實身分，而且這是那個國家的事情，說不定會在殺人後搶走戶籍。」

各國的採訪團已經進入用來當會場的禮堂。這場活動是表明要挑戰軌道飛行，和首次公諸於世的阿納克大團結，矚目度很高。坐在一般座位的三百名聽衆有九成以上是人類，新血種族很尷尬地集中在角落。

凱伊也用笑容回應露出爽朗笑容的亞倫。

「青蛙或螯蝦嗎……」

「我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人類的腦袋，但似乎不能如願呢。」

珍妮佛邊開車邊插嘴。看來她對凱伊有着奇妙的敵對意識。

太空人史提夫在看了一眼凱伊後，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

「我的主修跟妳不同，是社會政治學。」

那是站在格吉耶夫身旁，美麗卻表情冰冷的女性。伯特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她很多次。

「幸會，凱伊。我聽說彈道飛行能成功都多虧妳的大力幫助。」

太空人史提夫曾在測試駕駛員時期，駕駛超音速飛機創下橫跨大陸飛行的紀錄，是很受歡迎的人物。若代表亞倫的字是「優雅」，史提夫就是「狂野」。軌道飛行以強行軍的方式決定在九月十三日發射火箭，太空人史提夫只卻笑着說「這像場駕駛原型機衝進激戰地區的賭博」。有着軍人氣質的史提夫，與賭上性命的飛行再適合不過。

伯特嘆了太多次氣而感到口渴，一直不斷喝着水。「你喝那麼多等下會想上廁所啦……」甚至讓凱伊擔心地這麼說。伯特很羨慕津津有味地喫着沾滿番茄醬的玉米麪包的凱伊有顆超強心臟。

原本與記者和發言人在討論相關事宜的珍妮佛對伯特和凱伊招手。

珍妮佛以半信半疑的感覺說。

「宣傳的工作我也感到有些困惑。只是變得有名也是使命。國家及ANSA的事業不是實現個人夢想的慈善活動。要揹負相對的責任是理所當然。」

伯特嚥下口水。

以洗練的姿態散發出幹練氣息的亞倫，關心着縮起身子的弟弟。

寶石般的美麗硃紅色眼睛讓伯特心跳加速，凱伊突然嘆了口氣。

從彈道飛行成功的凱旋遊行以來，這是闊別三個月的重逢。太空人們爲了完成各自的職責，忙碌地在全國各地奔走，很少有機會齊聚一堂。

「感覺就會上鉤……」

「你好像不太會應付女性，感覺會中美人計呢。」

凱伊用食指抵着臉頰，露出困惑的神情。

一看活動的流程表，偏偏他得第一個上臺致詞。而且司儀還是哥哥亞倫。大概是想讓兄弟同臺炒熱氣氛，對伯特來說根本是多此一舉。

「O、OK……」

這時凱伊盯着伯特。

「來，要前往會場了喔。」

「是那樣沒錯，可是這也太讓人喫驚！而且還是天文物理觀測所！我都很認真讀那裏的報告喔！妳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是聖地。

「怎、怎麼了？」

——纔剛轉移注意力沒多久。

在家門口堵人已是司空見慣。亞倫搭的火箭發射時，就有上百名的記者包圍他的老家。也有人跟伯特接觸，並希望他能提供與亞倫有關的內幕消息。可是伯特只認識操守廉潔的哥哥，所以沒有任何事能說。

接着亞倫想跟凱伊握手。

以照片爲主的利維畫報雜誌，是跟ANSA宣傳部簽署專屬合約，負責報導太空人的私生活情報，可說是唯一的官方媒體。ANSA只跟這本雜誌簽約的原因，是爲了從蜂擁而至的媒體中保護太空人，並方便控制情報。但副作用是其他雜誌因爲沒辦法報導搖錢樹而憤恨不平。

「喂，亞倫。也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啦。」

舞臺上掛着寫上「夢想計劃」的橫布條。

要挑戰載人軌道飛行的太空人史提夫•霍華德走了過來。

話中透露出對新血種族及電腦的懷疑心態。可是凱伊完全不畏懼那樣的史提夫。

伯特曾夢到過好幾次的憧憬之地——但作夢也沒想到會以代言人的身分到達此地。

首次見面的兩人相處得非常自然，感覺不到種族之壁。俊男美女握手的光景，伯特感覺就像太空開發的象徵。還有他覺得優秀又開朗聰明的凱伊，跟哥哥在某些地方很像。只是哥哥不會發生摔下樓梯的糗事。

通知典禮開始時刻——下午一點的鈴聲響起。

她這麼一說，伯特突然懂了。主動表明這種華麗的經歷，的確搞不好會被認爲在自誇。伯特還想問很多關於研究方面的事，但看對方似乎不太起勁，便壓抑住想談論的心情。

說到這裏，珍妮佛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擔任司儀的亞倫一登臺，無數的閃光燈閃爍，會場響起盛大的歡呼聲和掌聲。

「那個人怎麼了嗎？」

「我認爲應該女士優先，讓妳先致詞也沒關係……」

「……欸，共和國不是有個叫琉德米拉•赫爾羅瓦的女性祕書官嗎？」

珍妮佛的意見非常現實，沒有說錯任何事。凱伊也像能接受般地點頭。

「你們看，就快到了喔。」

凱伊似乎也不知情。

伯特在腦內模擬着致詞，光這樣做身心就一直髮抖，心跳也急速上升。

就像這樣，喜歡挖八卦的大衆報紙用盡各種手段要獲得太空人的傳聞，爲了增加發行數量連可疑的情報都加以報導。儘管阿納克新聞纔剛因刊載「史上首位太空人是蘇霍伊辛上尉！」的錯誤情報而受到共和國政府批評，但在之後仍大肆報導「聯合王國將狼人射上太空！」，完全沒學會教訓。

因爲伯特實在太消沉，凱伊出聲鼓勵他。

「不……因爲我沒聽妳提過這種經歷……」

亞倫拿起麥克風，開始進行開幕的致詞。

珍妮佛一說，伯特看向窗外，用來追蹤飛彈的天線羣到處林立。

「快看，英雄們來了喔。」

雖然一派輕鬆地說出很可怕的事情，但感覺有可能發生纔是恐怖之處。接着珍妮佛以前所未有的沉重語氣說。

「以前交給你們的宣傳手冊上也有寫，變得有名後會有各種人接近你們。可別讓人有機可趁。特別是伯特……」

「你想想，跟伊琳娜和列夫在全世界面前的演講比起來，這就像在沼澤對青蛙或螯蝦講話吧？我這麼想內心就能冷靜下來……」

穿着優雅的西裝，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跟着政府發言人威風凜凜地走進房內。

珍妮佛帶着手持相機的中年男性登場。

受到衝擊的伯特呆滯地望着凱伊的臉，凱伊若無其事地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咦？是本人嗎？」

「太空開發根本沒有什麼夢想啦。」

「不過啊……」伯特告誡自己這不是在開玩笑得小心謹慎。現在是不知道什麼人會潛伏在何處的局勢。其實的確有間諜混進核武研究所，相關人等都遭到逮捕，還有人被判死刑。

把金髮剃得很短的亞倫看到伯特就舉手打招呼。

伯特和凱伊一齊看向珍妮佛，她用說明的語氣說。

「他是『利維畫報』的記者。要記住他喔。」

「因爲說出來有些人類會嫉妒我。」

伯特和凱伊在跟記者打招呼時，珍妮佛用手指着門。

「能得到你的稱讚我感到很光榮。」

「報社和出版社爲了發行數量、政治家爲了選舉、企業家爲了做生意而利用夢想。即使如此，你們還是要熱烈地訴說夢想喔。讓納稅人熱血沸騰，願意付出觀賞費。OK？」

「——我並不會嫉妒喔。」

「咦？」

「纔不會！」

「利維畫報以外的記者經常會偷拍，你們要小心點。」

伯特的心悸完全停不下來。

「我大學同學裏有個人長得很像她喔。而且還是留學生。」

看了布條後珍妮佛諷刺地說。

「製作出電腦的是人類的腦袋。請放心。」

被帶到會場的休息室的伯特，內心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雖然會場有準備午餐卻完全喫不下。他不斷地重覆閱讀致詞文的小抄。

馬上遭到拒絕。

「應該說看經歷才發現我跟凱伊讀同一所大學，我是妳的學姐。」

試着想像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伯特覺得心跳稍微變慢一些。這麼說來，這是第一次從凱伊口中聽到伊琳娜的名字。她對伊琳娜有什麼想法呢？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讀過大學，還有在研究所使用電腦……」

「連、連凱伊都……！我不會中美人計啦……大概……」

遇到跟太空有關的事情就興奮起來的伯特連珠炮似地不斷講着，這讓凱伊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這樣嗎！？」

「唉……呼……」

在凱伊堅定地說完後，太空人史提夫露出淺笑，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說「拜託你啦」，然後就把亞倫帶走。

☽ ☽ ☽

「在最後關頭變更我想不太好喔。」

「是嗎……？」

從後臺看到觀衆席的樣子，伯特的雙腳怕到無法動彈。

他們是從海軍、空軍、海軍陸戰隊挑選出來的中校，年齡都在三十幾歲左右。年齡跟階級都比共和國的太空人還高。因爲有身高限制，全員都是一百八十公分以下，但由於散發着英雄的光環，在伯特眼中看來有兩公尺那麼高。

伯特試着提議一下。

伯特也畢業於州內頂尖的有名大學，但和她一比根本是鯰魚。聽到影像記憶能力時就覺得她不是泛泛之輩，沒想到居然厲害到這種程度。

「我的飛行只不過是偉大冒險的開端——」

凱伊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伯特太過緊張，導致亞倫的聲音完全進不到他腦中。當他確認着致詞文的小抄並在腦內不斷覆誦時，終於輪到他上場。

亞倫看着後臺，以充滿希望的聲音說。

「今天在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上場前，我們請到嘉賓。伯特！凱伊！」

來了——

伯特用滲着汗水的手重新戴好眼鏡和繫好領帶。

在亞倫的呼喚下，受到盛大的掌聲包圍，伯特走上舞臺。

雙腳在顫抖。胃不斷絞痛。視線刺在身上。

舞臺的中央，伯克和凱伊站到亞倫的身旁。

不斷亮起的閃光燈令人頭暈目眩。

比起列夫和伊琳娜的演講，聽衆是青蛙和螯蝦，青蛙和螯蝦——

「那麼伯特，能請你說句話嗎？」

亞倫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

伯特想起列夫的演講，說出魔法的咒語。

來，出發吧……！

他慎重地念出背好的致詞文。

「各、各位好……我是亞倫的弟弟，伯特•法菲爾德。」

聲音都快破音了。

「我在凱瑞研究所擔任D室管理人，然後——」

「我說，伯特。」

「凱伊小姐她完成彈道飛行的計算，並使用電腦對我的太空飛行做出重大的貢獻。我非常感謝她和在D室工作的各位新血種族職員。」

模範般的致詞行雲流水地進行。

得到解放的伯特和凱伊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但代表的意義想必不同。

「你會被她咬啦！」

人類的雙親會嚇阻與想要新血種族好好相處的孩子。這是爲了讓孩子將來不會跟吸血鬼戀愛，故意要灌輸厭惡感。政府的宣言中歌頌「種族融合」，但並沒有傳達給國民們。突然被說「人類和新血種族要和睦相處」實際上根本做不到，邪惡的州法也尚未廢止。

伯特雖然溫和地做出否定，還是會聽到「——阿納克明明是人類的國家」、「——她搞不好是想帶回存在於月球的吸血菌來毀滅地球」這種發言。

「那種人到處都是。雖然就算是閃焰倶樂部，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做出危害她的舉動……但如果出了什麼事，你要保護她喔。」

當伯特快受不了的時候，珍妮佛對絡繹不絕的隊伍感到不耐煩，喊了「接下來還有行程，索取簽名請等下次機會！」將隊伍解散，把兩人帶往停車場。

這是很過分的侮辱。

☽ ☽ ☽

另一方面，凱伊則僅有數名新血種族排隊。也有看起來很想要她的簽名的人類，但中間卻有看不見的歧視之牆阻隔，沒有人去找她。

收下簽名的空軍士兵注視着伯特，然後一臉懷念地說着。

當伯特一這麼想，人類看起來就像戴着瘟疫面具的亡靈。他忍不住把目光從觀衆席移開。亡靈們詛咒的是新血種族，但幫助新血種族的人類也可能會成爲目標。

接着亞倫輕輕擁抱伯特後對他比出大拇指，就走向太空人們。

「凱伊小姐也很緊張喔。她笑容很僵硬，下臺時我有跟她握手，她的手掌都是汗。」

被問了問題，伯特將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凱伊察覺伯特和亞倫的視線，一如往常地露出可愛的微笑。

不久後凱伊的致詞結束，亞倫請兩人下臺。伯特快速向聽衆行禮，然後立刻走下舞臺。

這時亞倫笑着說出「伯特，謝謝你」，接着從伯特手上搶下麥克風。大概是判斷再這樣下去不妙。「我弟弟在求學時期，曾經在小型衛星競賽獲得優勝喔」，亞倫替伯特緩頰，並要觀衆拍手。茫然自失的伯特面前，安慰的掌聲像要終結他性命的殺蟲劑般噴過來。

亞倫給伯特施加壓力。伯特很想馬上辭掉宣傳大使的工作，但氣氛不允許他說出這種話。

這位姐姐好可怕。伯特直覺最好不要忤逆她。

「我第一次上臺，很緊張……」

「久等啦～」

伯特連忙別開視線。

「不，沒有那回事喔……」

說完後她手指着的前方，快艇用超快的速度拖來兩人座的橡皮艇。

典禮結束後，伯特和凱伊要拍泳裝照，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則要趕往別的會場演講，所以雙方在大廳告別。

凱伊臉頰通紅，用雙手遮住胸口。

他本來想要靠小抄而摸着口袋，卻找不到小抄。

火紅的太陽將白沙曬得滾燙，翡翠綠的海洋綻放美麗的光芒。

「你是名門法菲爾德家的一員，我希望你能好好加油。」

「哇，你簽得真好。好像巨星呢。」

「唔，多少有練一下……」

「你看得太認真了啦……！」

「你有練習嗎？」

伯特和凱伊看着對方，凱伊也感到很困惑。

雙親連忙抓住少年的手阻止。

「——ANSA史上最爛的致詞。」

看到伯特籤的名，凱伊很佩服。

這時，一名人類少年喊着「凱伊——」並衝過去。

「跟新血種族同一個房間，你一定很辛苦吧。」

「你有說什麼嗎？」

他低頭假裝要重新戴好眼鏡，拚命在回想。

亞倫向凱伊敬禮，觀衆投以熱烈掌聲。特別是新血種族那一羣人，他們自豪地大聲拍手並吹起口哨。

半途中，一名據說是隸屬於火箭發射中心的中年男性空軍士兵叫住了伯特。

看着凱伊和亞倫站在一起說話的樣子，伯特有種疏離感。接着再度產生要代表聯合王國與列夫和伊琳娜見面的話，還是這兩人比較合適的想法。

「初次見面，各位好。我是凱伊•史加雷。我使用『ACE』公司出品，世界最尖端的電腦，與伯特和新血種族的夥伴們一同參加太空開發。」

凱伊難爲情地鞠躬後，直視着會場，用清澈的聲音開始說。

空軍士兵離開後，正要回家的客人們聚集過來要求籤名，伯特的面前大排長龍。當他正不知如何是好，被珍妮佛在耳邊說「這是工作」之後，他便開始應對。

「是那樣嗎……？」

走過來的珍妮佛把救生衣交給兩人。

「啊……嗯。」

注視着少年的凱伊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她忍耐着多深的悲傷和憤怒，伯特完全無法想像。說不定她已經習慣了。因爲這是很常見的光景。

「真的要我的簽名嗎……？」

「咦，啊，是數位電腦室的簡稱，然後，呃……」

「那個。」

伯特看向在大廳角落的凱伊，太空人們包圍着她，不斷追問她關於電腦的事情。他們想要消除把自己命運託付給未知的機械這種不安。

「從這麼近看，你更像我那戰死的兒子了。」

他們不是來激勵太空人。而是憎恨奪走血汗錢的太空計劃，以及地位比自己高的凱伊。搞不好，觀衆席裏有些人是來親眼確認獵物的閃焰倶樂部成員。

他們的行爲應該也有進入凱伊的視野中。她卻像完全沒看見亡靈，抬頭挺胸地繼續和亞倫交談。

「我在簡歷上看到你以前在空軍服役過。空軍開發的火箭最後都變成煙火，所以我很期待你喔，哈哈哈。」

「您的兒子過世了嗎……」

「是、是嗎……」

「D室是什麼的簡稱？」

「咦……」

「咦？這是……」

「等等，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簽名簽得很漂亮這件事現在反而令人感到羞恥。

「呵呵……」珍妮佛像個小惡魔般地嘴角上揚。

伯特爲了這種時候有特別練習簽名，但在致詞搞砸後實在說不出口。

伯特腦袋一片空白。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凱伊沒有嘲笑他，而是小聲說「我要不要也來練習一下……」

伯特在替他們簽名的人類中，也有人一直說出歧視性字眼。

「你們看起來還完全不瞭解對方，雙方感覺有距離感喔。所以爲了讓你們變得更親密，我把預定行程改成水上活動啦。」

會場發出交頭接耳聲和竊笑聲。

「只是她的緊張或許是來自別的原因。你有看到觀衆席的那些人嗎？有些人在侮辱她。」

被珍妮佛用看着死螯蝦的眼神嚴厲地指責，伯特內心變得很沮喪。「第一次上臺沒辦法啦。」雖然被凱伊如此安慰，但伯特最多僅能點頭說道謝。凱伊也一樣是第一次上臺，而且還有人在臺下侮辱她。伯特對自己的沒出息感到絕望，當他在休息室的角落垂頭喪氣時歡送會已經結束。

伯特嚇到。

「抱、抱歉……！」

伯特祈禱着希望時間過快點，他低着頭偷看觀衆席的動靜。這時他看見有部分的人對凱伊比中指，還有人做出斬首手勢。

突然要上場，凱伊再次站好，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在海水浴場的更衣室中，伯特換上不起眼的深藍色泳裝。在健壯會受到讚美的這個國家，曝露出孱弱又蒼白的身體實在很悲慘。伯特每年都想說在夏天到來前要鍛鍊身體，卻總是撐了三天就半途而廢。

「那真的很過分……」

做了最爛的演講，居然有人要求籤名，這讓伯特感到很意外。

然後亞倫迅速地說「接着我們請D室的室長，凱伊小姐來說幾句話」。

向珍妮佛確認後得到一定要籤的許可，伯特便在男性遞上的傳單照片上流暢地簽名。

「呃…………」

伯特邊搔着頭邊尷尬地笑着想矇混過去，亞倫卻搖頭做出否定。

「…………」

伯特萎縮到像缺水的仙人掌，兩人在他身旁開始對話。

雖然是很想保護她，但伯特實在很不會應付那個詭異的集團，只能祈禱不會出事。

伯特一走出更衣室，凱伊也正好走出來。她穿着圓點圖案的連身型泳裝，明確地勾勒出苗條的身體曲線。通透的白皙肌膚，清楚浮現的鎖骨，之前她很在意的上臂其實很纖痩，泳裝開衩部份的胸口微微隆——

亞倫小聲地對伯特說。

「伯特，你能幫我簽名嗎？」

忘光了。

可是她穿泳裝的樣子很美，幾乎讓人不知道她原本是在意哪些地方。無庸置疑地可愛，還有種異國風情的優雅。等到照片刊出後，受到人類歡迎也不奇怪。

「他在首次上戰場的時候也很緊張……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如果有什麼事我會去幫你，畢竟太空開發競賽也是戰爭。不過你要更有幹勁一些啦，不然這樣會讓空軍看起來很沒出息。」

兩人彷彿互換位置，從質問中獲得解放的凱伊走了過來，與珍妮佛及記者會合後，衆人前往停車場。一行人再來要移動到海岸的拍攝地點。

亞倫突然插嘴，伯特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凱伊有點難以啓齒地指着招牌。

「這裏是這種地方。」

上面寫着「人類專用設施」。

珍妮佛露出邪惡的笑容。

「我用國家權力強迫他們同意了。」

伯特穿上救生衣，把眼鏡交給珍妮佛保管後搭上橡皮艇，趴在凱伊身旁。雖然注意儘量不要碰到凱伊的身體，但因爲很狹窄，不管怎樣肢體都會接觸。

鼻子聞到潮水的味道。因爲伯特不太會游泳，一旦掉下去就糟了。

凱伊的銀髮隨風飄搖。伯特稍微側眼看她，形狀漂亮的鎖骨凹陷處積了少許海水。

「嗯？」

兩人的視線對上。

「嗯、嗯……這個，我不太會游泳……」

「我也是……我完全不會遊……」

凱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並用細長的手指把頭髮往上撥。那瞬間曇花的柔和香味隨着海風飄散出來。

「喂！兩位要保持笑容喔！」

一看向岸邊，珍妮佛身旁的記者拿着相機對準兩人。

真危險。要是注意力集中在凱伊的泳裝這種照片被刊在雜誌上，那就是家族之恥。

伯特告誡自己要小心。

「笑容嗎……」

伯特硬是擠出笑容。這時——

呼嗡嗡！

「不要推啦！會掉下去！」

「等等！太、太亂來了啦！」

「伯特，你已經習慣ACE這臺電腦了嗎？」

『不久你就會習慣了啦。應該說你不快習慣我會很困擾。』

兩個人一起拍照，伯特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登臺活動。認爲比起自己，亞倫跟凱伊合照一定會比較好看。

泳裝照拍完後，珍妮佛拿給兩人預定行程表，裏面有一堆和國民的交流活動，讓他感到頭很痛。

大半的業務都會給凱伊過目和指導，幾乎是不休息地在工作。如果她病倒業務將會無法繼續下去吧。若以電腦用語來比喻，伯特感覺凱伊就像D室的CPU。

☽ ☽ ☽

週末從事宣傳活動的伯特，週一開始要回去做D室的平常業務。

伯特仰望天空，重新在思考着。

「好……」

伯特戴好眼鏡硬是擠出笑容，接着對凱伊小聲說。

凱伊感傷地說着，但當攝影再次開始她又可愛地微笑。

「嗯……？」

凱伊看着在修理機器的伯特，感到非常佩服。

「我好羨慕你的手那麼巧……」

「要掉下去啦！」

快艇急轉彎，又把速度催得更快。

「噫啊啊……！？」

「爲了參加海伯利昂計劃……我要以地上英雄爲目標。」

「凱伊，我、我不行了……！」

快艇蛇行，橡皮艇也跟着左右搖晃。

伯特脫下救生衣戴上眼鏡，和凱伊照着指示坐在沙子很燙的海邊。被橡皮艇搞得累翻天的兩人一起坐在原地發呆。伯特身上還明確殘留着被凱伊抱住的觸感，這也是他精神恍惚的原因之一。

「是、是嗎……」

伯特沒有謙虛而是坦率地回答，凱伊聽完搖了搖頭。

既然是開拓名爲太空的未知荒野，「挑戰」這兩個字當然會隨時擋在前方。必須一個一個跨過。

「聰明又優秀喔。」

「救我……我不會游泳。」

早會後，伯特被凱伊這麼問，他搔了搔還翹着的頭髮。

「呀啊！」

我應該是被分發到研究所的營運部門，爲什麼我會跟新血種族的女性一起在海中全身溼透……

凱伊的臉貼在伯特的側腹上，每當她發出「噫」的慘叫，鼻頭和呼吸就搔着伯特的側腹。她的手很用力地抓着伯特，柔軟的胸部靠在對方腰上，大腿則夾住腳。

「真的嗎？」

「啊！」

『我想會很辛苦……今後也一起加油吧！』

凱伊也有感覺到和伯特相同的劣等感嗎。

雖然拚命抓着不想掉下去，但凱伊的重心移動實在太笨拙，伯特一直被往外擠。

「咦！」

他學凱伊用雙手做出握拳姿勢，重新打起精神來。

「不。我認爲是你比較好喔。」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如此告誡，伯特感覺心理快要承受不住，但身旁的凱伊看完預定表後，對伯特投以溫暖的微笑。

「爲什麼！？」

實際上，她的工作量很驚人。

凱伊用雙手擺出可愛的握拳姿勢，那樣的她給了伯特勇氣，讓伯特忍住沒吐出泄氣話。這種情況不能說出自己不擅長與人交流。

「唔哇！」

「博士也在做宣傳活動，我也得加油……」

不管怎樣也飆得太狂野了吧！

「我明明聽說是要拍泳裝照……！」

四濺的海水潑到臉上，令人感受到遊樂園的雲霄飛車所無法比擬的恐怖。凱伊淚眼汪汪地擠出聲音。

爲了保全她的名聲，伯特沒提到冒失這點。

啪……！

雖不知道自己有幫上多少忙，但她這樣說讓伯特很高興。

剛被派遣到D室來的時候伯特很緊張，現在也很習慣了。應該是說同事們不會做出非必要的干涉，所以感覺很自在。

電視播映着科學特別節目，ANSA的克勞斯博士以解說員身分登場，正在講解據說能在九月三日到四日的換日時刻看到的月全蝕。克勞斯博士從十多年前起就在進行科學的啓蒙活動，也曾幫忙製作以太空旅行爲主題的動畫電影，伯特也深受其影響。

攝影師在換底片時，伯特不經意地問凱伊。

越過波浪帶來的衝擊比想像中的還更大。快要掉下去的伯特，緊緊地握住邊緣的扶手。他咬着牙，已經做不出笑容了。

那樣的她應該要廣爲人知並受到讚揚，實在非常適合擔任宣傳大使。站在她身旁的自己也得加油，伯特鼓足幹勁，每天都努力不懈。

橡皮艇整個翻覆，兩人掉到海里。多虧有救生衣並沒有溺水，但伯特也沒有力氣游泳。凱伊也像死掉的水母般漂浮在海上。

伯特一直覺得跟發光發熱的哥哥比起來，自己是灰暗的星塵。不過凱伊讓他察覺根本沒必要把哥哥跟自己放在一起比。

「可是……啊啊，手指麻了，我……撐不住了……」

凱伊抓着扶手的指頭滑掉。

「換我哥來當人類的代表會不會比較好……？」

話雖如此，大家對宣傳大使的期待，是相對於太空英雄的地上英雄。我真的能成爲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伯特又感覺到不同的沉重壓力，對着相機露出僵硬的笑容。

這樣像受到認同，伯特的內心有些雀躍。

「唔哇！」「呀！」

「他故意的……！」

「伯特！你的眼鏡歪了！還有要擺出知性的笑容！」

然後。

佔據他腦中的是宣傳活動。

有時技術人員或科學家會來領取和遞交計算文件，但他們似乎只想跟人類打交道，因此都只找伯特說話，自然地伯特就成爲負責人。宣傳活動讓大家都認識他也是很大的原因，在聊天時都會順便問凱伊的事情。果然會在意擁有顯赫經歷的她。

「因爲亞倫先生是太空人又是國家英雄，跟我不一樣。」

「噫……呀、呀、呀……！」

「加上共和國也不過十幾位太空人，可是他們飛上太空的背後有數以萬計的技術人員及科學家在協助。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理解除了有月亮在夜空中閃耀，地上也有在月光下綻放的曇花……開玩笑的啦。」

伯特看着窗外掛在空中的月亮。

「凱伊她是怎麼樣的人啊？」

「要把體重壓到相反方向，不然會掉下去啦！」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伯特成爲負責對應人類職員的窗口。

瞬間，凱伊用手抱住伯特的身體，腳也纏上去，慌張地整個人抓着伯特。

「而且我認爲太空開發不光只重視在太空閃爍的羣星。」

「因爲我的長處就只有這個啊。」

這時快艇的駕駛轉過頭來，對凱伊投以壞心眼的視線。

「我有在思考啊！」

「不，還無法完全靈活運用……」

「你們啊，表情一直很僵硬根本沒辦法拍照片。所以最後決定要用正常的方式拍。」

「對呢……」

「思考一下橫向G力！」

凱伊聽完搖了搖頭。

快艇高速轉彎，強烈的橫向G力壓在兩人身上。

會掉進海里的恐懼和被抱住的刺激超過忍耐極限，導致伯特的腦袋和精神崩潰了。

凱伊順着橫向G力撞向伯特。

一起搭船後才發現凱伊的運動神經非常遲鈍。她還自己用體重讓橡皮艇傾斜。

珍妮佛鞭策着伯特。

雖然有慢慢在理解FORX，他仍然是個新手。有時會在米亞身邊幫忙寫程式，但大部分的工作是搬運打孔卡等雜務。「推給人類的男性做真的好嗎……」同事中有人以新血種族的角度在擔心着，伯特卻不是很在意，無論任何事他都願意去做。處理頻繁發生的卡紙問題已經算得上專家，大家都很依賴他。

兩人回到岸邊後，珍妮佛和記者用苦澀的表情迎接他們。

「只能相信這樣有助於太空計劃了……」

凱伊雙腳不斷亂踢還發出慘叫。

「你就算自己很忙，看到有人遇到困難也不會坐視不管吧？我認爲這點真的很棒。」

隔天是週日。伯特躺了一整天，身心的疲勞卻一點都沒消除。他躺在牀上，一面喝着冰塊完全融化的可樂，一面茫然地看着電視。

「好、好的……」

快艇在未經預告下以超快速度開始前進。

可是電腦並沒有那麼好應付，不管要做什麼都會陷入苦戰。

就算辛苦地做出打孔卡，也只會吐出不知道問題在哪的錯誤訊息，明明在檢查後修正，卻又會產生跟前一次不同的錯誤。到底是程式上的失誤，還是打孔員的問題，又或是別的原因，必須不斷重來好幾次。

而且更換做好的打孔卡這項作業既麻煩又危險。

比如說若整疊卡片掉到地上順序亂掉，接下來要面臨的就是得比對列表，毫無任何收穫的勞動。就算謹慎地拿好，處理一疊好幾千張的卡片，有時還是會發生一不小心就從手中滑落，或是整疊崩塌的意外。

ACE的計算速度的確很快，花這些勞力有其價值，但費神的纖細作業不管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是折磨，這些作業不斷磨耗着在宣傳活動累積之疲勞尚未消除的伯特的身心。

最後他甚至連做夢都夢見打孔卡。伯特夢到被打孔員打洞並夾在大量的打孔卡中，像漢堡的肉餅一樣被壓扁。

雖然有幹勁，工作中睡魔卻來襲好幾次，當他在打盹時——

「……好痛！」

負責監督的米亞用筆刺了伯特的手。

「下次你再睡着我會在你臉上塗鴉。」

「老師對不起……」

「奇怪？」伯特洗完臉從廁所回來後，正在檢查軌道計算程式測試結果的凱伊困惑地說出這句話。

「計算錯誤？」

凱伊做出令人不安的發言，大家便聚集到她的周圍。

「這個程式輸出的數據好奇怪。爲了確認，我嘗試在自己腦中解開委託書上的算式，兩邊對不上。」

太空開發計劃中，以爲是誤差的差別將會造成嚴重的失敗，故絕對不可以放過任何失誤。

伯特也有參與制作發生錯誤的程式之打孔卡，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得查明原因進行處置，但可能會趕不上提出的期限。

當聯絡身爲委託人的工程技術部門時——

「就是這樣我纔不相信電腦和新血種族。」

得到了很令人難受的嘲弄。

珍妮佛把好幾十封信放到伯特眼前。

伯特想找個沒人會來的地方，便走向水塔的背面。

「聽說月面照片拍攝計劃的試作一號機，好像會在兩星期後發射升空呢。」

在火箭發射中心的登臺活動成爲附上大張照片的報導，接着當刊登泳裝照的「利維畫報／阿納克大團結特刊」發售後，伯特和凱伊以「肩負起聯合王國的科學發展，兼具智慧與美德的俊男美女」廣爲人知。

ANSA在位於全國各地的研究所進行行星探索等各式各樣的計劃，而「拍攝月面照片」正是其中之一，在離萊卡庫雷森特很遙遠的西部都市有在開發探測機。宣傳資料上寫着那邊也有使用ACE公司的電腦。

DO 10 I = 1,10

「太好了！要是沒發現就繼續做下去，可能會引發嚴重的事故。」

「會搞錯句號跟逗號的人根本沒資格說『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海伯利昂計劃的團隊』這種話呢……哈哈……」

米亞和大家都說着「說得也是……」並互相討論起當時的失誤，懷念地回想那段時光。接着凱伊溫柔地對伯特微笑。

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後，再次提起程式錯誤的那件事。那時他很沮喪，沒有餘力向凱伊表達謝意。

「即時是那樣的你，也收到很多信喔。」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啦！」

夏天的大三角在夜空中閃閃發光，銀色的弦月浮在空中。

「我偶爾會跑來。一直待在地下會喘不過氣來，而且這裏沒人會來很安靜……」

臉上帶着笑意的凱伊把身體從鐵欄杆上移開，接着快步離開。

轉過頭來的凱伊感到很不可思議。

「電腦應該要自己可以判斷出這種程度的問題……」

雖說沒有白天那種灼熱的陽光，依然很悶熱。蘊含半鹹水湖（鹽湖）的溼氣，帶着暖意的風緊黏着肌膚。

凱伊笑了出來。看來這是她的處罰方式。

視線在一行一行確認時逐漸變得模糊，他好幾次用手指去推眼鏡。

「咦、咦……？」

「伯特你下次也要小心點喔。」

像這樣心情沮喪的時候抽菸或許能平靜下來，但伯特的支氣管不好，很怕吸到煙。

「這個……因爲會加班是我造成的……現在不是悠哉休息的時候。」

八月十三日。共和國聯邦的衛星國，突然用鐵絲網和衛兵包圍聯合王國的佔領區，築起全長四十五公里的封鎖線。

☽ ☽ ☽

「投入燃料。你要喝完喔。」

伯特深深地鞠躬，刻意滿懷歉意地說道。

「我好期待呢。孩提時代所描繪的幻想，漸漸都化爲現實。」

「哈哈……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等等。我也一起回去。」

這時凱伊像要袒護伯特似地走到大家面前。

DO 10 I = 1.10

晚餐後的休息時間。伯特拿着咖啡走到大樓的頂樓。對他來說，能夠獨處的廁所與頂樓是避難場所。

「呵呵，那我們回去吧。」

「嗯。妳也是在這裏休息嗎？」

凱伊走到伯特身旁打開小瓶子，把一顆、兩顆、三顆方糖通通放進伯特的咖啡裏。

靜不下心來的凱伊讓小玻璃瓶在手掌上滾動，她先是一瞬間露出笑容，又看向浮在半鹹水湖水面上的月亮。

「你明明纔剛來休息吧？」

然而，電腦只是忠實地執行人類指示的計算。

做完平常業務後，伯特在所內的宣傳室看到珍妮佛拿來的雜誌頁面，即使對不安穩的世界局勢抱持複雜的感想，還是對自己的照片感到很難爲情。凱伊也一樣露出害羞的笑容。

是太好了沒錯，但被迫做了多餘工作的同事們，一齊用冰冷的視線看向伯特。感到該負起責任的伯特只好一直跟大家賠不是。

程式錯誤導致不必要的加班，凱伊卻完全不怪他。令人感覺到無法光用同爲宣傳大使的搭擋這種原因來說明的溫情。

總之確認了程式錯誤的原因，室內的氣氛緩和下來，凱伊也把手貼在胸口，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看見有個人影靠在鐵欄杆上讓他嚇了一跳。

那個人是凱伊。握着小玻璃瓶茫然地眺望星空的她，因爲發現伯特而驚訝地瞪大眼睛。

「居然用這麼大的篇幅……」

登臺活動上的伯特表情僵硬又駝背，跟威風凜凜的凱伊比起來很沒自信。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伯特的哥哥亞倫和凱伊纔是登對的搭擋。

她的硃紅色瞳孔落寞地搖晃。大概是受到很嚴重的歧視吧。可是她卻關心身爲人類男性的伯特。

伯特一口氣喝下方糖還沒完全溶解的甜咖啡，回到電腦在等着他的戰場。

凱伊衝勁十足地想要挽回信賴，在她的帶領下大家也都士氣高昂。衆人分成錯誤分析組和日常業務組，伯特當然要做錯誤分析。

「哇，好誇張……！」

「咦？伯特，你在休息？」

「海伯利昂一定會錄取妳吧。」

「是……」

獲得安慰的伯特感覺獲得救贖了，但另一方面，當他一想到凱伊也一樣沒有休假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她明明完全沒有顯露疲態，專心地在處理業務。

然後凱伊低着頭不發一語。或許是難受的回憶湧上心頭。伯特想說這不是該繼續下去的話題，便轉移話題。

「嗯？嗯……」

凱伊訝異地抬起頭來。

「解掉程式錯誤就沒問題了。我想大概是打孔卡的錯誤，找出來修正就OK啦！」

「我不會再失敗了。對不起。」

「我給妳製造麻煩，妳卻袒護我，謝謝……」

泳裝照也是，構圖完全有如女明星的凱伊身旁站着瘦弱的眼鏡男。而且伯特的名字無一倖免地都加上「太空人亞倫的弟弟」這個封號。

「希望女王陛下說出『帶我去月球』呢。這樣的話，反對太空開發的國民也能接受吧？」

凱伊說完就搖晃了一下小玻璃瓶裏裝的方糖。

其實共和國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達成拍攝月面這件事，聯合王國是總算開始進行。

伯特的背脊整個發涼。

伯特苦笑着看向凱伊。

「喔，不錯的心態呢。那麼——」

伯特指出這件事，凱伊害羞地轉動小玻璃瓶。

「這裏不是句號，而是逗號吧……？」

珍妮佛注視着伯特的臉，然後直接了當地說。

而且比起那樣做，他更想茫然地眺望星空讓內心能放空。

伯特夢想着太空旅行，抬頭仰望月亮。

東西冷戰越演越烈。

「請別怪伯特。他六日要做宣傳的工作所以沒辦法休息，累積不少了疲勞。而且他纔剛來這裏一個禮拜，我覺得他已經很努力了。大家一開始不是也出了很多錯嗎？」

這就是導致程式錯誤的原因。

凱伊伸了一個懶腰後開始往前走。頭上發出光芒的銀色月亮，照亮着在夜晚的黑暗中前進的她。看着她彷彿沐浴在鎂光燈下的背影，伯特在內心發誓。

凱伊把方糖放入口中，像喫糖果般含着。

「你啊，跟哥哥相較之下一點亮點都沒有呢。」

只不過是搞錯「.」和「,」，但對程式來說卻是要命的失誤。這是因爲句號會被視爲「資料的數值」，逗號則會視爲「敘述的段落」。

「咦？」

當花了一整天再度仔細確認程式碼，從伯特負責的部分找到了有如線頭般大小的差異。

「啊……」

「咦……這個……？」

犯下粗心的過錯，伯特感覺眼前一片昏暗。

「不會。累了的話很容易看錯呢。」

我身爲一個人、身爲職員、身爲她的搭擋，必須要努力追上她。

妨礙她休息不太好，雖說伯特也想獨處，但掉頭離開又會很尷尬，因此以和凱伊隔着微妙距離的位置靠到鐵欄杆上。

「這是因爲……呃……我在高中和大學的時候處在只有人類男性的環境裏……我想說你也是相同的心情……」

伯特參考着FORX的教學手冊，仔細比對着計算結果和打孔卡，他打從心底不希望從自己負責的部分找到錯誤。

各種報章媒體連日都以頭條報導這起封鎖事件，太空開發計劃的情報夾雜其他新聞裏刊載在背面。

「……誰知道呢。畢竟這個國家的太空計劃處於搞不好會隨時中止的狀態……」

「不過發現錯誤的時候爲什麼妳要那麼袒護我？大家表情都很難看，我還以爲妳也會嚴厲地指責我……」

D室的氣氛頓時變得很沉重，但凱伊拍了一下手鼓勵大家。

伯特忍不住叫出聲來，可是誇張的不只是來自支持者的信。在街上的餐飲店也會被要求合照或簽名，伯特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受歡迎。雖說一切都是多虧身爲英雄的哥哥，但他的人生確實有了大轉變。

凱伊也一樣人氣高漲，全國的新血種族不斷寄來信件和禮物。數量達到伯特的兩倍以上，其中也有人類寄給她的。

「真叫人難以置信……」

凱伊大概是沒發覺自己的魅力，她真的在感到困惑。

「——嗯……這是……」

伯特在確認信件時，發現新血種族的女性寄來的信中，裝着附上脣印的性感照片。內容寫着「想跟你見面喫個飯」。

「這、這是……？美人計嗎……雖然我不會上當……」

凱伊用冰冷的視線看着故作鎮定其實內心很興奮的伯特。

「不是美人計，大概是想要地位吧。嫁給人類當妻子在社會上的立場就會不同，新血種族中有很多女性想跟人類結婚。」

「是、是這樣啊……？」

凱伊抱着無奈和憂愁點頭。總覺話語也異常冷淡。

「爲了那種理由結婚，我完全無法理解……」

「妳還真純真。又不是聖女。」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反駁，凱伊聽完別開視線，沉默下來。

「……」

珍妮佛看到她的反應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說。

「啊，凱伊妳是未受污染的聖女嗎？」

「唔……」

「聖女？」

「跟你沒有關係啦……」

爲了參加血色哈密瓜收穫節，伯特搭着由壯碩的保鑣所開的車前往月影區。珍妮佛和利維畫報的記者也同行，凱伊則是要在當地會合。

珍妮佛皺眉，明顯表達出厭惡感。

話雖如此，正如珍妮佛所言，凱伊是很理想的技術員。想讓戴蒙部長的評價從「鯰魚」變成「一流的職員」，不光是要完成工作，還得像她一樣帶領團隊的大家前進。

「辣醬可樂。」

帳篷的角落，米亞正在把辣椒醬灑在烤好的果肉上。那是染成深紅色的可怕食物。

遞上杯子的人是米亞。

「真是的……你們在做什麼啊？」

「性格、長相、頭腦通通是A級，沒有任何會被討厭的要素吧。所以纔會選她當宣傳大使。頭腦偏差值只有六十三的太空人弟弟也多學着點啦。」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收穫節的會場是過去曾爲要塞的區域，建於十八世紀的石造堡壘留存至今。伯特等人把車停到堡壘後方的公墓旁，出發去尋找在會場入口等待的凱伊。

「米亞還有其他人也都來了喔！」

衆人都對身爲異物的伯特等人投以訝異的視線，還用手指着和嘲笑他們。這跟平常是完全相反的立場。可是他們是凱伊的同伴這點似乎廣爲人知，感受不到有需要拿出手槍的生命危險。

珍妮佛笑咪咪地笑着。

一放入口中伯特就嗆到了。感覺嘴巴里和氣管都要燒焦了。

會場響起如雷的歡呼聲。看來是血色哈密瓜賽跑開始了。抱着十公斤重的血色哈密瓜競走，據說是祭典中最能炒熱氣氛的活動，珍妮佛帶着記者和保鑣前去採訪。

在身處敵陣的氣氛下一面耗損精神力一面無所事事地站着的伯特，和遭遇簽名攻擊的凱伊在疲勞的性質上完全不同，不過雙方都已經疲憊不堪。

珍妮佛看來對捉弄兩人感到膩了而聳肩。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雖然她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在都是人類的地方她待得很痛苦吧。反而是伯特因感到恐懼而眼神遊移，珍妮佛直接對他說。

前往參加收穫節的新血種族集團，和研究所的職員在氣質上明顯有別。服裝破破爛爛，兇惡又粗獷，還用銳利的視線看着伯特他們。

「凱伊很受到大家的仰慕呢？」

珍妮佛很不耐煩地說。

伯特的肚子痛了起來。

比平常還興奮的凱伊帶着伯特通過入口。

當伯特整個人放鬆地坐着。

「你要去看嗎……？我想休息……」

每個人看到凱伊都會打招呼，還會要求握手跟簽名。有些居民甚至以自豪的眼神看着她。

「咦！？我沒有欺負她啦！？」

「那是義警隊吧？我不太喜歡這裏。要不是工作根本不想來……」

伯特和凱伊在會場裏晃了兩小時，但炎熱的天氣奪走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兩人坐到山胡桃的樹蔭下，喫起刨冰。

兩人雖不高興地鼓着臉頰還是一起回答「OK……」

伯特雖然已經習慣新血種族，大量男女老幼從各地聚集而來的光景實在太少見，帶來很沉重的壓迫感。連平常很強悍的珍妮佛也都縮起身子，黏着保鑣不放。這種完全就是敵陣的狀況，令人猶豫要不要靠近——

不安的心情伯特也一樣。絕大部分的人類對都市的陰暗角落——月影區根本一無所知，大家都抱持「不帶着防身用的槍會很危險」這種想法。而且最近閃焰倶樂部的活動更爲猖獗，漫延着一股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的氣氛。昨晚在附近的都市也發生縱火事件。

「咦……？」

只是隔着一條河，卻散發著有如跨過國境般的異國氣息。沒有鋪設柏油的道路充滿紙屑和垃圾，房子都又髒又黑。

「哈哈！伯特也接受到米亞的洗禮啦！」

凱伊說完就就塗上番茄醬，津津有味地喫着。記者拿着相機對準伯特，他只好抱着覺悟一口咬下去。

☽ ☽ ☽

在一千名童軍面前講述電腦是什麼，在房車比賽上演說，在慈善烤肉大會上談論太空。而且還有牛仔秀跟棒球場之類，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不管哪裏他們都去。

伯特這麼問珍妮佛，她以帶有些嫉妒的語氣同意。

「喫吧，這是文化交流喔。」

米亞對痛苦地呻吟的伯特露出冷笑，接着就消失在會場中。

即使快要撐不下去也還能繼續堅持，都多虧了有凱伊溫柔的協助及鼓勵。即使凱伊屢次遭到人類厭惡，依然會去關心伯特。

露出困擾表情的凱伊在孩子們面前蹲下，用像學校老師那種方式跟他們說話。

嘴角還有番茄醬的凱伊捧腹大笑。

「放心吧。並不是要登臺致詞，而是跟泳裝那時候一樣，目的是拍攝很開心的樣子。」

伯特嘴巴里麻痺，全身流着汗，和衆人一起在會場裏走着。

前些日子纔剛發生讓國民的不滿更加高漲的失敗。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月影區，居然就得參加南部的新血種族齊聚一堂的大規模慶典。

珍妮佛所出示的預定行程表寫着「血色哈密瓜收穫節」。那是每年八月會盛大舉辦的新血種族慶典。血色哈密瓜是瓜科的植物，在夏天能喫這種到帶有酸味，但果皮、果肉、果汁通通都紅得有如鮮血的甜美果實，故給人「這是新血種族的食物」的印象。

被從沒見過面的小孩稱作伯特大人。從孩子們那有點臭屁的表情看來是開玩笑，但伯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對方有汽油彈和炸彈……不就明顯是恐怖組織嗎。」

「喂！」

有人用堅硬的東西在戳他的背部。

「我一點都不高興……啊啊……肚子一定會痛起來……」

「好喫嗎……？」

「你絕對很天真。」

「凱伊沒有被欺負嗎？他有沒有打妳？」

伯特打從心底祈禱着，希望絕對不要被波及。

「水、水……」

要參加新血種族的慶典雖然令伯特憂鬱，但有一件事讓他很期待。慶典結束後將由ANSA主辦特別活動，預定會使用高級天文望遠鏡進行天文觀測。目的是對太空計劃沒有好印象的新血種族進行啓蒙，伯特單純地打算自己好好享受。

通過架在密基比河（血河）上的橋樑，進入月影區。

伯特戰戰兢兢地問道，米亞回了一句「又甜又辣」，接着用湯匙舀起來，毫不在意地喫着。

視野因淚水而模糊，伯特接下遞上來的杯子，一口氣喝下。

蒸發的辣味刺激着眼睛。伯特用視線向凱伊求助，然而……

珍妮佛像在開玩笑似地吹着口哨，並指着伯特。

ANSA御用的利維畫報寫下吹捧報導，在宣傳活動方面成功吸引大衆和各國的目光，但最重要的太空開發卻不斷延後。越來越看不到共和國的車尾燈，聯合王國陷入窮途末路的危機。

熱鬧的笑聲和幼兒的哭聲此起彼落，烤肉的煙隨着風與汗水和香菸的味道混在一起。五顏六色的氣球裝飾着套圈圈和打靶等攤位，野貓或小鳥跑來啄食掉到地上的血色哈密瓜果皮。這是在人類居住區很難體會到，充滿活力的空間。

「要用軍隊嗎？」

會讓舌頭麻痺的酸味和讓喉嚨燒焦的辣味襲擊着他。

嚇到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的伯特一轉頭，就看到穿戴着樹枝和血色哈密瓜頭盔的痩弱新血種族小孩們。

「很好喫喔。」

不擅面對人羣的伯特陷入慌亂，都由開朗快活的凱伊來打圓場。不過不管是哪場活動觀衆幾乎都是人類，就算伯特舉止怪異，大家都會微笑地說「很像書呆子天堂的作風」並替他打氣。

「啊，灑太多辣椒醬了嗎？」

會場中央有顆五十公斤重，如神明般鎮座着的巨大血色哈密瓜，周圍進行着各種競賽。快喫競爭和吐籽比賽，還有把果皮刻成頭盔形狀的雕刻比賽。D室的成員也有參加上述活動，最年長的職員還帶着小孩。伯特很常在廁所遇見的男性新血種族也樂在其中。每個人臉上都掛着工作中不會展露的幸福笑容。

「伯特大人啊，你要是敢欺負凱伊，我可饒不了你！」

累積經驗之後，伯特逐漸習慣站在人羣面前，也開始有了餘裕。宣傳活動步上軌道，也讓他在D室的作業效率提升，米亞也沒再用筆刺過他。

「噫！」

戴着警察風格帽子的男人在街角拿着舊式的步槍。

「嗯唔、咳、咳！」

凱伊邊用湯匙舀着刨冰，邊問伯特。

八月二十三日，月面照片拍攝計劃的試作一號機發射升空，卻沒有成功進入軌道，而是消失在太空中。

至今都是參加在人類居住區舉辦的活動，進入八月下旬後，珍妮佛終於說出口。

「好累……撐不到天文觀測……辣椒醬害我的肚子也痛了起來……」

凱伊在入口招手。她穿着和美麗的銀髮互相輝映的紅色連身裙，在衆多新血種族的女性中也很引人注目。

凱伊所前往的地方，在大型的帆布帳篷底下能夠享用血色哈密瓜的烤果肉、沙拉、炒果皮或醃製品等原創料理。然後理所當然地，擺着大量的番茄醬和辣椒醬。

伯特非常感謝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轉而把心思花在喫飯時遞番茄醬給她，監視米亞不讓她對凱伊惡作劇，還有休息時拿方糖給她等小地方。

這時珍妮佛硬是把深紅色的超辣烤果肉拿給伯特和凱伊。

「算了。那請你們今後也不要鬆懈，不要自滿，純樸又相親相愛地宣傳阿納克的科學技術有多棒吧。OK？」

「政府也不知道該拿閃焰倶樂部怎麼辦，州警如果不願有動作，據說甚至打算出動國軍。」

接着到了週末。由珍妮佛帶領的伯特和凱伊，跟利維畫報的記者一起四處參加在人類居住區舉辦的夏天活動。

「下次要首度參加月影區的活動喔。」

收穫節已經開始，新血種族把會場擠得水泄不通。

「我也沒空坐下，所以頭好暈……」

「伯特，在這邊！」

「在那邊喫點什麼吧。」

「什麼……別隨便亂說……！」

「因爲很熱我也不去了……」

「呀！」

環顧會場，羣衆都是紅眼尖耳，沒有任何人類參加。

不理睬伯特的凱伊臉頰染上紅暈。連脖子都紅起來。

「完全沒有那回事喔。伯特會拿番茄醬和方糖給我，他很溫柔喔。」

「咦～？」

即使如此孩子們還是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伯特，凱伊嘆着氣拿出零錢。

「拿去買些東西喫吧。」

「謝謝！」孩子們活力十足地喊完，還說了「這是回禮！」，然後把血色哈密瓜的頭盔交給凱伊便開心地跑向攤販。

宛如一陣風暴般離開的孩子們，伯特完全看到傻眼。

「……那些孩子是什麼人？」

「嗯……」

凱伊以帶着憂愁的眼神，注視着孩子們的背影。

「他們是住在教會的孤兒。啊，那些孩子做出失禮的舉動，對不起。請原諒他們。」

據說他們過着在溼地捕魚爲生的生活，凱伊有時會請他們喫飯。

「喔。對他們來說，凱伊是聖女大人呢。」

「……」

伯特感到佩服而不經意地說出的一句話，不知爲何讓凱伊的臉頰紅了起來。到底是爲什麼呢。思考了一會的伯特發出「啊」的一聲，想到這句話跟珍妮佛開她玩笑的一樣。

「……不，我只想表達妳很崇高，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唔……」

凱伊越來越難爲情，還拿起血色哈密瓜的頭盔遮住臉。

沉默包圍兩人，陷入微妙的尷尬氣氛時，珍妮佛走了過來。

「凱伊，那個頭盔是……？算了。兩位去參加比賽吧。我已經幫你們報名要臨時參加。」

「咦？」「咦？」

伯特躺在會場的角落，離公墓很近的長椅上，拿做刨冰用的冰塊冰敷鼻子。只有膝蓋擦傷的凱伊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道歉。

「水上活動跟競走都……要說很有書呆子天堂的作風倒是沒錯啦……」

伯特知道住在這個城市的新血種族有獨特的音樂喪禮。

從會場後方的公墓響起沉重的小號樂聲。

「那也是收穫節的活動？」

新血種族的人們彷彿腳上綁着透明的鐵球，以緩慢又奇妙的動作在走着。配合演奏，怎麼看都不像喪禮。這時珍妮佛好像想起什麼而點頭。

「珍妮佛小姐，妳爲什麼會選擇加入ANSA……？」

「這叫做『爵士葬禮』對吧？」

「咦？」

儀式起源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新血種族創立互助的祕密結社，拉人的話術就是「附音樂的豪華喪禮」。

「說不定我簽名變好看了。」凱伊甩着手，半閉着眼開玩笑地說。看着帶給人溫暖的她，伯特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別讓她接觸到像剛纔那些男人們散發的惡意。

「——電腦？如果真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就顛覆這個腐敗的社會看看啊。」

「妳感覺不太能接受呢……」

「原來如此……」

參加數場人類居住區的活動後，伯特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來不及反應的伯特起跑完全慢上一拍。另一方面，身旁的凱伊居然成功做出起跑衝刺——但是她衝得太猛，不出所料，剛跑到第三步就往前摔倒。

珍妮佛毫不客氣地這麼說，但伯特很感謝她願意說真話。雖然被言行太過自由的珍妮佛耍着玩，伯特對她表裏如一又爽朗這點很有好感。

「比如說什麼？」

「痛痛……」

從珍妮佛嘴裏說出來感覺就不像在開玩笑，這令伯特冒出冷汗。

魄力和躍動感傾泄而出，蝴蝶和蚱蜢受到驚嚇，從草叢中飛舞起來。收穫節的參加者湧進墓地，配合音樂又唱又跳。

「該怎麼說，我認爲比起依照國家指示參加形式上的活動，由走投無路的公民發起示威遊行還更有力量，也比較能得到共鳴。」

鼓敲起輕快的節拍，小號和薩克斯風的吹奏者們用大音量吹響旋律。

然而，一關上墓室，沉重又憂鬱的氣氛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喪禮？」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我開玩笑的啦。可以別露出一副想死的表情嗎？」

墓地排列着無數並沒有得到完善的管理，由石頭組成的墓。其中也有墳墓因崩塌而露出內部構造。

從凱伊手上掉落的血色哈密瓜，滾到剛起跑的伯特腳邊。

遺族和遊行樂隊邊演奏邊從街角走到教會，途中聽到音樂的居民逐漸聚集過來，有時還會膨脹成好幾百人的隊伍。

「好、好的……」

「怎麼了嗎？」

是對凱伊的批評。從破洞看去，凶神惡煞的男人們正在小便。

伯特對獨特的習俗產生興趣，受到好奇心的驅使，隔着欄杆偷看在公墓舉行的喪禮。

這時，新血種族的男人們發出的沙啞聲音從門外傳來。

曲子是爵士樂的經典曲目「太陽與月亮的遊行」。

悲傷又優美的聖歌傳進衆人耳裏。

「讓你跟閃焰倶樂部決鬥。」

雖然看得出跟凱伊有幾分神似，但伯特怕到不敢仔細去看。而是選擇別開視線。

當太陽開始傾斜，收穫節也進入佳境時。

「那是喪禮。」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好痛——嗚啊……」

「對不起，對不起……」

「妳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凱伊被從其他都市前來的孩子們帶走，再度遭受簽名和握手的攻擊。另一方面伯特即使有人笑他的鼻栓，也沒有任何人跟他要簽名。

珍妮佛邊喝着可樂，邊傻眼地看着兩人。

「我沒事……眼鏡也沒有摔壞……」

「我簽了太多名跟握了太多手，手好酸……」

「可是說到成爲人類代表的痩弱鼻血男孩有沒有那種力量嗎……」

「咦……？」

伯特突然很想問這件事。珍妮佛似乎也沒打算隱瞞，很乾脆地回答。

衆人看向欄杆的另一頭，表情悲痛的新血種族隊伍拿着雨傘和手帕，扛着棺材朝墓地走去。聖歌是由與隊伍同行的遊行樂隊所演奏。

伯特不只肚子痛，同時也想洗掉鼻血，所以跟珍妮佛說要去廁所。當他說完後站起來時，注意到萬頭攢動的羣衆中有名男性新血種族用銳利的視線盯着他。

發令員揮下旗子。

面對突如其來的騷動，伯特和珍妮佛看得目瞪口呆。

「唔……」

在人類社會平步青雲的凱伊，一定會讓討厭人類的新血種族們覺得很不爽。

「重點是展現出願意靠近彼此的態度……不瞭解第一線情況的上司是這麼說的。」

「是啊。就算要做，我認爲有更好的做法。」

他假裝要推眼鏡，小心翼翼地看過去。

「——不過泳裝倒很不錯呢。哈哈哈。就只有這樣。」

珍妮佛這麼一問，伯特用側眼偷瞧那個男人。這時男人轉身離開。

摻雜在體格壯碩的新血種族男性中，伯特和凱伊站在競走的起跑線。伯特抱着的血色哈密瓜明顯比其他人的都還大上一圏，有凱伊手上那顆的兩倍大。這種不利條件是敵陣的洗禮嗎。雖然想要換一顆，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比賽就開始。學生時代總是墊底的伯特，想說再怎麼樣也不可以輸給身爲女性的凱伊。

「這個名叫阿納克大團結的計劃啊……先別提宣傳科學技術，種族融合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那麼簡單就達成呢。」

遊行樂隊以不適合喪禮的快樂氛圍，演奏起充滿活力的曲子。

〈啊啊，當星星在天空中閃耀時！〉

伯特一走回到珍妮佛身旁，結束簽名會的凱伊也正好回來。

哭泣的人破涕而笑，甚至還有大動作地跳着舞的人。

廁所的小屋很不衛生，蒼蠅到處飛舞，牆壁還腐爛破了個洞。這樣連靜下心來都沒辦法，伯特打算從馬桶間走出來而正要推門。

伯特想要閃開，卻不偏不疑地踩到血色哈密瓜的正上方，整個人滑倒。接着臉部着地，鼻子重重地撞擊地面。

「——我們的戰場並不是太空。不需要跟人類一起以太空爲目標啦。」

伯特問凱伊，她搖頭否定。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

竊笑聲與盛大的掌聲，以及四處響起的口哨聲。氣氛異常地熱烈。

「以我個人而言，只要你跟凱伊還有ACE能變得有名就OK了。所以你要再加把勁啦。」

「——」

「那個叫凱伊的女人居然去服侍人類。」

聚集在墓前的出席者將棺材放入墓室，流着淚獻花，向神祈禱。這些流程跟普通的喪禮一樣。

珍妮佛一面看着這種情況，一面咬碎可樂裏的冰塊。

慌張地用拳頭去擦拭後，他的手背整個都是血。

抵達教會後，一結束喪禮，出殯的鐘聲就響起。接着配合聖歌等悲傷曲子，舉行將棺材運送到墓地的送葬遊行。

伯特從凡事講求效率的她身上感覺不太到對太空的熱情。說起來，她大學主修的社會政治學跟太空八竿子都打不着。當然，宣傳室的職員會需要和社會有關的技能。

珍妮佛憤怒地把草連根拔起。雖然不知道理由，她似乎有自尊心受損的過去。伯特直覺地認爲大概是跟戀愛有關，但追問下去可能會惹惱她因而作罷。

伯特一抬起臉，溫熱的東西就從鼻子流到嘴巴。是鼻血。

光頭且長相兇惡的男人似乎有話想說，以在打量伯特的表情站着。

「呀！」

「這點我也是這麼想……」

「哇！」

那瞬間，伯特感覺新血種族們的眼神似乎改變了，整個人背脊發涼。棄權的伯特像受到短吻鱷攻擊的犰狳似地落荒而逃。

「我原本是新聞記者，在ANSA設立時有人挖角我。說理工科的頭腦都很僵硬。」

遊行隊伍現在正要抵達墓地。

珍妮佛似乎覺得很熱，邊用領子扇風邊說。

「你不需要知道。」

「預備，開始！」

咚咚咚咚！

進行低俗對話的傢伙們讓伯特感到很氣憤，但直到他們離開前，伯特都不敢走出去。

「既然都要做就要做好。還有最近我也找到目標。如果琉德米拉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一定要讓那臭婊子嚐到屈辱的滋味，讓她喝辣椒醬喝到流眼淚。」

就算要拒絕也爲時已晚。工作人員前來迎接兩人了。

「怎、怎麼回事……？」

喪禮的參加者們由遊行樂隊帶領，排成一列開心地離開墓地。

凱伊配合漸行漸遠的音樂，用手掌輕拍着大腿。

「接下來，他們會一邊繞行故人的回憶之地，一邊踏上歸途。」

對首次體驗到的神祕儀式，伯特心中滿是疑問。

「爲什麼在沉悶的曲子中前來埋葬，卻開開心心地打道回府？」

「到埋葬爲止是要悼念死者。回程則是要慶祝靈魂從痛苦的現實中解放，得以前往天上的喜悅……」

凱伊落寞地注視着在夕陽映照下的墓地，自言自語地唱起歌。

「當太陽西沉時，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 ☽ ☽

太陽完全西下後，白天的熱烈氣氛和饗宴如同騙人般地消失無蹤，收穫節就此閉幕。接着當月亮開始發光，ANSA主辦的天文觀測隨之開始。

在會場附近的堡壘遺蹟中，架設了一般人實在買不起的高性能天文望遠鏡，伯特和凱伊等待着參加者的到來。

但冷冷清清地沒有半個人前來。跟在廁所遇到的那羣凶神惡煞的男人們相同，大家都對太空開發沒有好印象。

伯特看向夾在兩人中間的望遠鏡，想說真可惜而嘆了一口氣。

「能夠用這麼高級的望遠鏡觀測，這種機會可是很難得。明明有『吸血鬼是月亮的居民』這種傳說……米亞她們也不會來嗎？」

伯特一問，凱伊苦笑着聳肩。

「她們早就回家了喔。」

在離兩人有點距離的地方，珍妮佛疲憊地坐在快要腐朽的長椅上，對記者和保鑣們發泄不滿。

「我們部門的上司真的不瞭解第一線。搞錯預算的用法了啦。唉……好悶熱！好多蚊子！好想沖澡……唉……」

珍妮佛先看了一下手錶後，似乎做了什麼決定而點頭，接着拿起隨身物品站起來。她走向伯特和凱伊。

「……謝謝你關心他們。」

「呃……妳就忘了剛纔我說的話吧……凱伊妳也來看啊，是很美的眉月喔。」

和第一次看望遠鏡時相比，太空完全沒有任何變化。離讀着「帶我去月球」所描繪的夢想，自己是否有更近一步了呢。

凱伊低頭吐出一口氣。

「——我最討厭月亮了。」

「……那爲什麼妳會在ANSA……？從事根本不想做的太空開發，還參加宣傳活動……」

「那個……我剛纔跟你說的那些話，你要保密喔。討厭太空這件事，要是被研究所的人知道，我會遭受強烈批評。會跟你說是因爲——對，你是我的搭擋，要是你有所誤解，我會很困擾……還有我不希望你因爲在這個城市不小心提到太空，而被孩子們和大家討厭。」

「ANSA持續失敗，計劃到了存亡關頭……我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想放棄。雖然珍妮佛她說太空開發根本沒有夢想，我還是想抱持着夢想。即使列夫和伊琳娜的報告中表示神不存在，我還是向月亮獻上祈禱，對星星許願。」

「爲了開拓讓新血種族能成爲科學家或技術人員的道路。藉由我成爲太空開發不可或缺的人物，讓人類認同新血種族。」

「即便君主是女王，這個國家的社會還是以人類男性爲中心在運轉。ANSA也一樣。連人類的女性要成爲技術員都很困難。階級是最底層的女性新血種族，就算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往上爬，只能領最低薪資都不到的薪水。我剛到研究所任職時，有聽過人事部的人類用『那傢伙的薪水用豬血就好』嘲笑我。我絕不會讓他們再說出那種話。」

咬着嘴脣的凱伊，深深地吐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接收到她的強烈想法，伯特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來。

然而，繼續追問下去似乎會毀掉到目前培養起來的交情，話雖如此也伯特無法說出什麼機靈的話，只好選擇閉上嘴巴。

「……開心？」

這時凱伊一臉認真地注視着伯特。

「以前我身體不好，很少外出……興趣就只有天文觀測和讀書。」

可是，那是很大的誤解。

「知道了……」

「幾乎所有的新血種族都討厭太空開發。這點我也一樣。我希望政府爲了國家的面子而使用預算之前，能先拯救受到社會排擠的我們。光是發射一枚火箭，花費的金錢可以讓多少貧窮的孩子去上學？」

她那充滿決心的眼神射穿了伯特。伯特只能豎耳傾聽。

「咦……？」

得知以前她半開玩笑說出來的話是事實，伯特遭受令人啞口無言的衝擊。

凱伊突然抬起頭來。

這樣一來，劃出美麗弧線的眉月就能看得很清楚。

「嗯。我也是在跟那些孩子差不多的年紀時喜歡上太空。妳要不要去叫他們來？」

當伯特一面熱衷於天文觀測一面說着，遠方響起小號的聲音。看來又有送葬遊行前來。雖然夜已深，考慮到新血種族是月亮信仰這並不奇怪。

「月影區是充滿屈辱和絕望的陰暗面。每個人都想從黑暗的日子中逃脫，光線卻照不進來。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只能任人宰割。大家都想要有電視，也想開車或騎機車。也想要冷氣。想喫着喜歡的東西，穿時髦的衣服和戴飾品過着快樂的每一天。可是那種事情無法實現。我們光是要活在這個時代就得拚命，沒有餘裕去懷抱夢想。」

「……啊，對了，妳是從何時開始對太空有興趣的？會在遠方的大學就讀也是爲了從事太空相關的工作？」

變成伯特和凱伊獨處。

伯特移動到望遠鏡前。凱伊只是看着伯特，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我看到伊琳娜，確信世界是可以改變的。如同伊琳娜帶給我勇氣，我也想帶給新血種族希望。我下定決心。就算是出生在這個星球最底層的我，也要碰到月亮給大家看。」

「嗯……」

「就算向你發牢騷也沒意義呢。對不起。」

小號的聲音彷彿要打破靜寂似地響起。從公墓傳出活潑的樂曲。

凱伊用深藏熱情的硃紅色眼睛，注視着橫躺在堡壘前方的廣大黑暗。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沒有得到回應。凱伊把隨風飄逸的頭髮撥到耳朵上，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眼前的並不是平常那個冒失又開朗的凱伊。而是用痩小的身體揹負着新血種族的命運，想要開拓未來的聖女。

凱伊的視線筆直地凝視着浮在天空中的眉月。

「……我爸爸的事情沒什麼。只是父女吵架，忘了它吧。」

溫暖的夜風從兩人間吹過。茫然地望着夜空的凱伊，銀髮隨風搖曳。

「……對了。讓教會的孩子們看，他們會很開心吧。」

她的每一句話都深入人心，伯特感到胸口痛苦。覺得自己對身邊的現實視若無睹，卻沉醉在甜美的夢想中。

她的心願讓伯特覺得很心痛。可是有件事伯特很在意。就是之前在廁所裏所聽見，那些凶神惡煞的傢伙所做出的批評。因爲怕說出事實會傷害到她，伯特委婉地傳達。

凱伊以像在說那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

「不……」

伯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是不擅長擺出像在劃清界線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不過……有些新血種族不知道妳的想法，在他們眼中不會覺得妳是在討好人類嗎……？」

這時凱伊看向伯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說完凱伊回頭看着伯特，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彷彿是在壓抑住快潰堤的情緒。

深藏在心中的意念湧上心頭，話語不斷脫口而出。

漂浮在鏡頭另一端的月亮，明明大到似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實際上卻在遙遠的三十八萬公里外。

「這、這樣啊……已經很晚了，是有門禁嗎……」

「我很清楚幾百年來的歧視是無法輕易消除的。人類至上的階級社會，將種族隔離正當化的惡毒州法。政府嘴巴上說種族融合，但這種事根本辦不到。所以……我只是希望能讓人類認同我們。」

伯特一面觀察夜空，一面想起孩提時代。

說到這裏，她先屏息了一下。那苦惱的表情，讓伯特想說她是打算表明什麼而先做好心理準備，於是她緩緩地開口。

「所以我致力於不要對人類築起藩籬。要是我先這麼做，對方當然也會築起藩籬。這樣是無法打破歧視的。」

瘦弱的孩子們在伯特的腦海中閃過。

自由奔放的人又做出驚人的發言，伯特和凱伊幾近放棄地聽她發表意見。

「唉，我肚子餓了。已經想回家了……可是我們還得待在這裏呢。」

凱伊用寂寞的微笑回應。伯特因爲提出雞婆的建議讓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他拿下眼鏡，一面無意義地撥着鏡腳又擦着鏡片，一面擠出下一個話題。

「連醫療都是差勁透頂……！」

伯特回想起自己可能太熱情地在講話，突然感到很難爲情。一說到太空，他會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什麼夢想啊神啊，怎麼有臉說這種話，伯特滿臉通紅，心口附近緊縮起來。

「……」

「所以月球登陸計劃要是中止我會很困擾。因爲我的夢想將會無法實現。」

只是伯特感覺她的表情，還有她所說的話都有些奇怪的地方。當然伯特不認爲有人會對纔剛相遇不久的人誠實地吐露心聲。可是明明應該是說出真心話的她，卻給人說的話和內心背道而馳的印象。

沉重的安魂曲從公墓乘着風傳來。

「咦？」

「啊，抱歉，我一個人獨佔。妳要看嗎？」

「我對太空這種東西根本沒興趣。」

「你的心意我是很感謝啦……」

把頭髮往上撥的凱伊聲音帶着怒氣。

凱伊站起來朝墓地的方向走了一步，火把的燈火有如英靈的靈魂似地在搖晃，她對着那片黑暗堅定地說着。

從沒生過氣的凱伊，頭一次表現出甚至會讓聲音顫抖的情緒。

沉默令人難受，卻又無事可做。

凱伊用像要推翻疑問的堅定語氣說。

「你倒是從一開始就不可思議地沒有藩籬。」

「……我明白了。謝謝妳願意告訴我。」

「機會難得，沒人來的話我自己看吧……」

凱伊困擾地用雙手託着臉頰並低頭。該不會是不想讓人觸碰到過去，伯特察覺這件事後連忙轉換話題。

伯特想要化解尷尬的氣氛，頻繁地跟她說話。

「應該能救活的人卻只能死去……！至於吸血鬼症候羣的治療法，因爲對人類來說根本不重要，沒人願意去研究……」

「我知道有人討厭我這麼做。說起來，我爸爸就是那樣。」

伯特把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似乎有話想說的凱伊盯着他看。

凱伊撥開遮住額頭的劉海，寂寞地說着。

凱伊低着頭，緊咬着嘴脣。可能是她家中發生什麼事，伯特和她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所以不好意思開口去問。而在無法開口下聽了一會演奏之後，凱伊突然抬起頭來。

「呃、呃，妳願意的話，能說給我聽關於月球軌道的研究嗎？」

「你或許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但請聽我說。」

伯特把望遠鏡朝向月亮，接着看尋星鏡。用微調杆進行調整後，邊看目鏡邊調整焦距。

凱伊的眼神毫無感情，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地淡淡吐露心聲。

然後珍妮佛放了兩瓶可樂當餞別，便拉着保鑣離開。被拋下的記者在猶豫了一會後，對伯特說「如果有人來就叫我」，說完他就跑去追珍妮佛。

「可是……」凱伊搖頭，有點難以啓齒地回答。

因爲已經跟她在一起一整天，聊天的話題已經用完，伯特想不到該說什麼。

「……好美。跟我家的市售品果然不同啊。」

「伯特……那個啊。我就老實說了……」

「不……我纔是什麼都不知道，抱歉……」

「嗯……」

伯特想說是聽錯了，或是她在開玩笑。可是凱伊表情凝重地繼續說。

「你們看，現在變暗了對吧？我擔心車子會被偷或是遭到破壞。你們是活動的主角，起碼要在這裏再待上一個小時喔。」

伯特等着她的下一句話，她說完卻沉默了下來。

她的行動背後所代表的意義都連接上了。爲什麼要教伯特電腦，爲什麼對宣傳活動很積極。至今伯特都已爲她只是喜歡太空，對太空開發很有熱誠。

「……咦？」

「我要在車子裏待命。」

凱伊不耐煩地苦笑完後跑去看望遠鏡，並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

「……爲什麼會以月亮爲目標呢……真愚蠢。」

——我最討厭月亮了。

那句話擾亂着伯特的內心。

不光是凱伊。珍妮佛、政府、還有大衆，大家都沒對太空懷抱着夢想。明明看着同樣的月亮，內心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我是沒見過世面的夢想家嗎。

身旁的凱伊靜靜地進行天文觀測。撥到耳後的頭髮滑落，但她沒有重新撥上去而是繼續觀看探太空。

她在看着什麼，在想着什麼。

從那帶着憂愁的側臉完全無法想像。

伯特戴起原本拿掉的眼鏡，抬頭仰望夜空。

迫在眉睫的軌道飛行若是失敗，太空開發競賽將以敗北告終。一切都會化爲烏有。宣傳大使會成爲批評的箭靶，凱伊和伯特的夢想都會煙消雲散。

但就算以成功爲目標，國家規模的太空開發不是一介職員之力就能影響的東西。只是伯特想要改會變讓人事部說出「讓她喝豬的血液就好」這種話的可恥環境。想要讓教會的孩子們可以笑着看望遠鏡。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新血種族們的歡愉歌聲，在這個星球的底層，不停地迴盪着。

☽ ☽ ☽

硃紅之瞳　Vermilion eyes

收穫節的隔天夜裏，凱伊一個人來到公墓。

聽着送葬的歌曲，許多兒時回憶歷歷在目地浮現。然後差點對伯特說出不需要說出口的話。

凱伊把從庭院摘來的月下美人供奉到墓前。

莉貝爾提•史加雷。

「媽媽。我要成爲這個國家的伊琳娜。」

「由我……？」

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實現。

「妳要以身爲新血種族爲榮，總是抬頭挺胸、凜然地活着。不管人類說出多麼過分的話，都不用去理他們。」

「今晚我會工作到比較晚，妳絕對不可以外出喔。要是有看起來很有趣的書，我會撿回來給妳。」

電腦的話，就算是新血種族下的命令也會聽從。

「歷史……？」

接着她表情認真起來，重新面對墓碑。

那是凱伊最後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

與凱伊一樣有着銀髮的莉貝爾提很常說「我們是高貴的血統喔」。她說代代相傳的戒指上鑲着的藍色寶石——月長石，是身爲吸血鬼始祖直系後裔的證明。

凱伊把這些都記憶、吸收下來。有趣的東西她會重讀好幾遍，想像著書中的內容感到心跳加速。

「等妳長大比較適合戴以後，我會把戒指送給妳。」

凱伊很喜歡一直都帶給她勇氣的母親。

「妳所走過的足跡會創造歷史。」

變成那種鮮血般的紅色，顯示她繼承着吸血鬼始祖的純正血統。

「請妳看着我……！」

我要創造歷史，不是用野蠻的暴力，而是將智慧當作武器。

凱伊想過好幾次不想要和別人不同的影像記憶能力。因爲是新血種族已經受到人類排擠，但連新血種族的同學都覺得她是怪人而與她保持距離，讓她感覺世上沒有容身之處。

沉浸在感傷中的凱伊擦掉眼角的淚水。

在就寢前，莉貝爾提摸着凱伊的頭，溫柔地對她說。

凱伊也學着母親眨眼。

爲了回應母親的期待，爲了完成母親的理想，凱伊接受街坊鄰居提供的援助，不顧父親的反對離開家門。

每年一到夏天，她就會使用在庭院盛開的月下美人提煉出自制的洗髮精或香水，兩人還會一起製作使用鐵絲和膠帶的鮮花髮飾。

她看到在伊琳娜的首飾上閃閃發光的寶石，竟然和那顆不見的藍色寶石相同，除了感到驚訝外，更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命運。

那麼溫柔的母親怎麼可能襲擊人類。凱伊悲傷地大哭。並非正當防衛的最好證據，就是母親的戒指不見了。認爲「這不是強盜殺人嗎？」的父親懷疑搜查的正確性，州警卻表示戒指只是掉了，沒有去理睬。贊同歧視派的州長底下的州警站在人類那一邊。無法甘心放棄的父親獨自在人類居住區追查事件始末，某天夜裏卻遭到閃焰倶樂部襲擊，身受重傷。

這時她遇見了電腦。

「沒錯。今後的世界將會把智慧當成武器來戰鬥喔。野蠻的暴力已經是過去的手段。因此要由妳帶頭，試着改變這個國家的歷史……這樣會不會太難？」

可是在母親的鼓勵下，她能夠肯定自己。父親也爲了湊出凱伊的學費，犧牲睡眠時間拚命工作。

「月下美人的別名是『夜之皇后』。很適合這種高貴花朵的凱伊是月亮的女王嗎？」

凱伊曾憎恨人類。也對要是否去讀人類的大學產生迷惘。

「沒錯。因爲妳有着不會輸給世界上任何人，非常傑出的能力。」

可是母親的那句話讓她下定決心。

接觸嫌疑犯的州警相信「咬了狗的女人突然襲擊我，我纔對她開槍」這種證詞，把整起事件當作「對吸血鬼症候羣的病患所施行的正當防衛」，沒有認真進行搜查。

「雖然很難，我會試看看。」

只要把這個當武器來並善用，夢想一定會實現。

莉貝爾提總是像口頭禪似地說着「新血種族不足的東西是教育和教養」。

「不。媽媽纔是女王，我是公主喔。」

莉貝爾提在人類居住區做清潔工的工作，她很早就發現凱伊的記憶能力和數學的天分，會偷偷地從垃圾場撿回月影區買不到的書。

莉貝爾提像在惡作劇般地眨着一隻眼。

教科書、工程學書籍、科學書籍、古今中外的小說、大量的舊報紙。

「這座城市沒有人讀到大學。不過既然沒有前例，凱伊，就由妳來當第一個吧。」

莉貝爾提把髮飾插進凱伊的頭髮，臉上露出微笑。

在凱伊以獎學金生身分入學的北部高中裏，只有她一名新血種族。有人騷擾她要她別來上學，甚至考試分數輸給她的人類還曾用芥末醬潑她。有好幾次都快撐不下去，但她告訴自己無需去理會愚蠢的人類，要抬頭挺胸地面對。然後在她留下成績的同時，也慢慢有人類純粹地認同凱伊的智慧。

莉貝爾提對學問一竅不通，所以她不會去教凱伊唸書。能教的只有關於打扮方面。

凱伊的眼睛在鮮豔的夕陽照射下染上硃紅色。

能有現在的凱伊，母親的貢獻比起誰都還大。

——小號的高亢樂聲在黃昏中響起。今天也要舉行某人的喪禮。

那一天——月全蝕的夜晚。莉貝爾提在小巷裏的垃圾場被人開槍射穿心臟。

「呵呵，說得也是。」

擁有自由（Liberté）之意的名字，是在凱伊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深愛的母親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