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間飛行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從開始訓練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儘管星期天不會訓練，但伊琳娜用「我在讀書」的藉口，堅持不肯從單人牢房出來。因此列夫想說來享受一下久違的獨處時光，便前往很常去的爵士酒吧「紅星」。

店裏有八張桌子，像藏身之處的空間飄散着香菸燃燒後的煙霧。列夫坐到吧檯的角落，隨着由電唱機播放出來的抒情爵士樂搖晃身體。用冰過的小酒杯一口氣喝下因浸泡過茱萸果實而變紅、有點混濁的酒，整個人從體內暖了起來。

「呼……」

在來到店裏的途中，列夫和數名培訓生擦肩而過，但只有打招呼，對方並沒有問他伊琳娜的事情。「不需要知道太多關於實驗體的事情。」大家都遵守維克托中將下的指示，列夫也感覺到衆人都和他保持距離。

「……伊琳娜，她現在有很認真在自習嗎。」

雖然喝酒是想把頭腦放空，當一回過神來她已經出現在腦中。

薩加洛維奇副所長那種找碴般的訓練仍在持續，但正因如此伊琳娜對極限狀態的抵抗力越來越強，甚至成長到讓副所長會不甘心地緊握十字架的地步。

除了跳傘以外的檢查和訓練都很順利。

列夫原本期待伊琳娜會比較習慣高處，但從高跳塔的滑翔不管做幾次她依然止不住顫抖，採用讓她在打開降落傘的狀態下從跳傘塔跳下的衝擊療法時她差點昏倒，還叫列夫「吸血鬼殺手」。

照現在這樣下去，發射的那天她從七千公尺墜落時一定會暈過去，着地將會失敗。

「無論如何都得找到因應方法……！」

坐不住的列夫，在毫無頭緒的狀況下衝出店外。

「——今天爲了要克服懼高症，我想進行特別的訓練。」

在課堂學習前，列夫對伊琳娜提議。幾次下來伊琳娜也承認自己有懼高症，並沒有提出反駁。

「什麼樣的訓練……？」

「我在圖書館查了很多。雖然只找到人類用的克服方法。」

「人類用……」

伊琳娜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列夫確認速度儀表。

隔着覆蓋駕駛艙的天窗，閃爍的星空在眼前展開，下方則是由溼地沼澤形成映照出月亮的水鏡。

在僅僅數十秒後，到達沒有任何遮蔽物可遮住視野的星海。恢復爲緩慢的水平飛行後，身體一下子變輕，列夫非常喜歡這種彷彿身心都得到解放的感覺。

「嗯……！」

「能夠從上方俯視人類這樣嗎？」

列夫一問，伊琳娜把手放到胸口，吐了一口氣。

伊琳娜若無其事地脫口說出。

列夫看着前方，小聲地說出口。

畏畏縮縮地看過去後，伊琳娜驚訝到呼吸都停了。

「我會暫時進行導覽飛行，妳要好好習慣這種高度的世界。」

「咦……」

列夫邊從後頭部感受伊琳娜那滿懷恨意的視線，邊指着無垠的天空。

伊琳娜原本是那麼害怕，現在卻完全看景色看到入迷。彷彿是月亮對她施了消除恐懼的魔法。

「……不，沒事。」

「一片漆黑……」

「伊琳娜的故鄉就在山的另一邊吧。」

「雖然這不在預定行程，我要進行第二階段。同時兼做重力訓練，一口氣飛到高度七千公尺！」

伊琳娜害怕地顫抖，列夫把軍用機場的使用許可證拿給她看。

列夫無情地對因爲不斷搖晃的座椅而產生動搖的伊琳娜宣告。

「有……」

「飛行！？」

列夫從懷中拿出記事本，把內容念給伊琳娜聽。

「睜開眼睛啦！」

「我要變更預定的課堂學習和體力訓練，採用有點激烈的手段。」

「是那樣嗎……」

「第一次親手開飛機的時候我感覺得到了翅膀，不再受到地上的束縛，人生觀也跟着改變。如果妳也能不是感到恐怖而是感到自由那就太好了。」

後照鏡上的伊琳娜縮着身子握着上衣衣襬，緊緊地閉着雙眼。

伊琳娜啞口無言，但列夫一直用「絕對不會掉下來相信我啦！」、「天空真的很棒！」來熱情地說服，她終究還是拗不過列夫，「沒事的、沒事的……」她這麼告訴自己。

「啊……」

列夫拉着操縱桿讓機首往上——

排氣孔噴出紅蓮火焰，猛烈地加速。強烈的壓力壓在身體上，伊琳娜的表情變得僵硬。

後燃器全開，列夫把操縱桿往自己的方向拉。

列夫看到伊琳娜好像感受到什麼，決定繼續飛行。

「自由……」

伊琳娜閉着眼睛低下頭去，全身不斷在顫抖。

「我、我知道啦……！」

「妳無處可逃喔？來，抓好吧！」

「當然！雖然我已經已經十個月沒有自己開飛機了。」

噴射引擎噴出烈焰，機輪與地面猛烈摩擦，振動傳達到座椅上。指示燈高速地向後流逝。

伊琳娜注視着窗戶外面。那眼神帶有到目前從未讓列夫看過的憂愁。

「往右上方看。」

出乎意料的毒舌發言，列夫一下子後退了半步。

「VR……要起飛囉！」

「……真難以想像。」

「喔……離星星很近。」

離陸的瞬間，伊琳娜發出短暫慘叫。

訓練機一瞬間衝破漂浮的雲層，往高空上升。

「噫……！」

列夫想像着從太空俯視的地球。一定是美麗的藍色球體吧。在無重力空間飛行的感覺會跟在天空中飛行完全不同嗎。雖然有學者提出從客觀的角度觀看地球精神將會崩壞，但列夫有絕對能承受得住的自信。

「怎樣？很漂亮吧。」

伊琳娜嚇到簡直要站不住。

伊琳娜被這麼一說才發現，列夫把她的變化當成自己的事情般開心，露出滿面的笑容。

「妳不能想別的嗎……」

「天空很舒服喔！應該能把恐懼吹到風的彼端。」

「爲了消除這種壞的印象，要往好的方面想像。比如說……伊琳娜妳家的城堡在山上對吧？高處視野遼闊之類的。」

「再來，想像力太過豐富據說也是原因之一。妳該不會有在想像自己撞到地面的樣子吧？」

「不過妳看起來很習慣了。」

「對對，很美吧？然後習慣高度的方法有站在屋頂上忍耐十分鐘左右，但伊琳娜要面對的是位於遙遠上空的七千公尺。我認爲習慣普通的高度沒有意義。」

凌晨四點，離萊卡44十公里遠，位於平原上的軍用機場。

「因爲妳沒在發抖，眼睛也有好好睜開吧？」

「喔……」

列夫對稍微睜開眼睛，一邊提高警覺一邊像只松鼠不安地搖晃着頭的伊琳娜說。

「這次妳可別閉上眼睛喔！推力增強裝置（Augmentor）！」

爲了伊琳娜，列夫久違地握起操縱桿，但藉由飛在地表與太空的交界上，他體內的靈魂跟着高昂起來。

「剛纔……飛、飛起來了嗎？」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嗯……」

列夫微笑着伸出大拇指。

列夫變得感傷，差點脫口說出對太空抱持的情感之類多餘的事情。至今列夫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怨言或泄氣話，不知爲何會想對伊琳娜說。

「用雙座式的教練機在空中飛行。」

夜晚接近尾聲，世界逐漸染成通透的深藍色。同時在西北方的盡頭，隱藏在黑暗中的險峻山嶽地帶模糊地現出身影。那是分隔共和國和利裏特國的山脈。過去的大戰中曾進行過激烈的山地戰，但蓋上冰雪帽子的山非常壯麗，從遠處看去毫無灰暗歷史的形跡。

「咦、咦，激烈手段……」

點亮指示燈的跑道上，列夫和伊琳娜搭乘的教練機高速衝刺正要離陸。

「什麼？」

「V1……」

「妳不用擔心啦！」

坐在操縱席的列夫用附在氧氣面罩上的無線電呼叫後座的伊琳娜。

「……」

「我不清楚……心臟跳得好快……」

「你、你來駕駛嗎……？」

「咦？等、等一下，你沒跟我說！？」

列夫一面關心伊琳娜，一面對能在太空飛行的她感到羨慕。列夫心想假如自己被指名爲實驗體一定會一口答應。不過另一方面，列夫也發覺自己有一部分是純粹想聲援討厭人類的她。不是因爲任務，而是想回應她的努力。

「噫……呼……你……打算殺了我對吧……」

「首先，『我不怕』這種自我暗示會有反效果。會害怕高處是『掉下去會死』這種動物的本能，不去否定它也行。」

「妳起碼聽看看吧。」

「還會怕嗎？」

「嗯……」

機體離開地面，開始往上浮。

「噫……！」

「抵達！」

「如果妳覺得不舒服要早點說喔。」

冷靜下來的伊琳娜仰望着閃閃發光的星星，打從心底發出感嘆。

「知道了啦……」

「從太空回來的時候，妳會在這個高度被拋到空中。」

「我說伊琳娜……」

但候補人員無法實現太空飛行的夢想。預定要飛上太空的是在後座靜靜地看着風景的吸血鬼少女。

發出銀色光芒的美麗月亮高掛在空中。

「嗯。正在猛烈上升喔。」

「要不要更靠近一點？」

列夫一這麼說，伊琳娜就像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被看到似地改變表情。

「不用。」

伊琳娜用摻雜着寂寞和憤怒的聲音否定完，「回去吧。太陽要升起了吧。」就用強烈語氣這麼說。

在故鄉發生過什麼事嗎，列夫雖然有點在意，但的確時間已接近早晨，燃料也用掉不少，便壓着操縱桿開始往下降。

伊琳娜一直沉默不語，列夫也覺得很難以啓齒而沒講話，但當快接近地面，伊琳娜的聲音隔着無線電傳來。

「謝謝。」

「咦？」

這句不像她會說的話，列夫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便透過後照鏡看向伊琳娜。這時她看着天窗外面小聲地繼續說。

「託你的福我似乎習慣了天空。」

「喔、喔……那太好了。」

伊琳娜的臉被氧氣面罩擋住，無法確認表情，但她看起來有點害羞。

當兩人四目相交後，伊琳娜便踢了列夫的座椅一腳。

「看前面啦！」

「！」

伊琳娜的大喊貫穿了鼓膜，害得列夫差點把操縱桿往後拉。

「拜託妳別大叫……」

列夫把視線轉回正面。得到一直抱持反抗態度的伊琳娜感謝，他感覺彼此的內心有些許相通了。

眺望着東方開始變白的地平線，列夫心想。

天空果然是自由的。

在跳傘塔的訓練是從八十公尺的高度打開降落傘跳下，對準軟墊着地。這本來是以學習緩衝動作爲主的訓練，但伊琳娜的情況來說克服懼高症佔比較大的比重。

「是引擎燃料惹的禍。」

「……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指有像你這種想法的人很少？」

「在現場工作的培訓生和技術軍官大部分都希望能用在和平上。他們和開發競爭無關，純粹在追尋夢想。但這件事不能大聲主張。」

「……該不會，妳不知道火箭本來的使用目的？」

伊琳娜不滿地撇嘴了。

列夫告訴歪着頭的伊琳娜一般國民無法得知的內情。

「從太空返回地球時，自座艙彈出後，預定會是以坐在盪鞦韆上的姿勢打開降落傘。雖然兩者降落姿勢不同，但能學會基本是最好的。」

伊琳娜用不熟練的緩衝動作着地，但力道過猛害整張臉撞到軟墊上。

「據說再過幾天委員長的繼任人選會出爐，計劃會繼續進行。」

這個回答讓列夫覺得不對勁而想要繼續追問，但職員露出「饒了我吧」的表情後就離開。

「阿爾維納？」

伊琳娜用無法領悟出感情的聲音靜靜地說着。當列夫正在煩惱着是否該說句體貼的話，伊琳娜卻先開口了。

她會對人類抱持更深的不信任感，列夫不希望她變得比現在還更討厭人類。

洲際彈道飛彈的發射實驗中發生大爆炸，包含前往視察的委員長在內，一共奪走將近一百五十條性命。

「真是愚蠢。」

「那不是用來前往太空的東西嗎？」

列夫敲了一下伊琳娜的頭盔後，她驚訝地抖了一下。

伊琳娜一問，列夫內心就感到焦慮。因爲不希望她追問所以都隨便矇混過去。萬一真的中止，伊琳娜的飛行實驗也會無限期延期，但目前高層以要繼續計劃的方針在行動。

比起先前顫抖到站不起來，伊琳娜是冷靜不少，但搭飛機飛行和跳傘是完全不同的兩碼子事，不太能達到想要的結果。話雖如此，光是能跳下來就是很大的進步，列夫感到有了成果。

「好痛……！」

「好要跳囉。三、二、一、零！」

伊琳娜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做出反擊。

在困惑的兩人面前，推車發出吵雜的聲音通過。平臺上的箱子記載着「緊急輸血袋」。

「哈哈。那做好跳出（Eject）姿勢。將雙手在胸部上方交叉，抓住肩膀。」

這是在培訓生之間流行的笑話，但伊琳娜完全沒笑。

「……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列夫說的話，伊琳娜似乎都沒聽進去。

從阿爾維納的事故起過了一星期。繼任人選出爐，格吉耶夫第一書記登高一呼，米契達計劃就再度展開。特殊裝置和機場也解除使用管制。

伊琳娜這種像孩子般直率的問題，列夫即使有些招架不住還是做出回答。

「……開玩笑的啦。我真希望只是爲了飛向太空纔開發火箭。」

「今天全都由我來操作。妳只要聽從我的指示就好。」

伊琳娜沒有輸給薩加洛維奇副所長依然不改的態度，順利地完成特殊裝置的訓練，從訓練塔的跳傘也變得能做出緩衝動作。

會招致這種懷疑，是因爲共和國的內部情況。

「抓走……？」

列夫苦笑着搔頭。

伊琳娜感到困惑。

「不是，是戰略武器喔。」

「如果老師還活着，我想讓他看我成爲太空人的樣子。」

伊琳娜看着列夫的側臉聽他訴說，然後低聲說着「好過分」。列夫用悲傷的表情點頭，接着把手放到胸前。

兩人在軟墊上坐下，邊喝着水壺的水邊閒聊。夜風很冷，列夫把外套的拉鍊緊緊拉上，伊琳娜卻完全沒感覺。

「我之前就很在意，爲什麼飛彈會在太空基地引發大爆炸。」

「因爲會被開除。」

「那是發射火箭或人造衛星的重要據點。」

「嗯。如果他平安無視就太好了……」

列夫在全身僵硬的伊琳娜耳邊說明關於跳傘的事項。

「僅有數人受傷的事故，會從遠方的機場運送輸血袋嗎……？」

「現在還比較好了。戰爭中更嚴重……像我的恩師可是被祕密警察抓走。」

伊琳娜站起身來，鼻頭變紅，淚水在眼眶打轉。

列夫想打斷話題，便把水壺收了起來。

被問到的職員先是皺起眉頭，但列夫一出示身分證，他就簡短地回答。

「不是。我是說關於進行飛彈的發射實驗這件事啦。」

共和國雖然進行着行星探查等超過二十項的太空開發計劃，國家預算也是有上限，逼得各計劃負責人使用各種手段來爭奪預算。連擁有一千名部下的柯羅文也需要國立科學院的支援，另一方面，柯羅文的政敵格蘭汀陣營則有着由政府首腦當後盾的科學家。

從維克托中將口中聽見衝擊性的真相，是在事故發生的兩天後。

位於萊卡44東南方兩千公里外之偏遠地區，建設在靠近赤道巖漠的阿爾維納太空基地是〔保密行政區〕之一。

對於純粹做着太空夢的列夫而言，在成爲培訓生後得知慾望橫流的世界時，心情變得很憂鬱。

「阿爾維納發生了事故，數名技術軍官受傷。」

「爲什麼？」

「噫……！」

共和國一向會隱藏失敗。會不會有很可怕的隱情，列夫的胸口忐忑不安。

「……往事就講到這裏。我們繼續訓練吧。」

列夫詢問附近的職員。

「怎麼了嗎？」

伊琳娜的表情蒙上陰影。

列夫看到低着頭的琳娜，認爲自己說了多餘的話而沒有說下去。現在雖然不是戰爭中，如果傳進〔送貨員〕耳裏恐怕會被當作問題發言。自己爲什麼會跟她說這種事情呢。

「雖然有點冷，但沒有起風，會是趟很舒服的跳傘。相對地妳絕對不要亂動喔？降落傘的繩子纏在一起甚至會直接摔死。」

他讓身體僵硬的伊琳娜維持腹部向下的姿勢，一面墜落一面拉開減速傘。傘體順利張開，但伊琳娜發出很尖銳的叫聲。

不出所料，列夫的預感應驗了。

列夫迅速地倒數，接着毫不遲疑地跳到空中。

阿爾維納的慘劇也給米契達計劃帶來不好的影響。意外身亡的委員長擁有計劃的管理權限，故在代理人出爐之前只能暫時停止火箭開發。受到餘波波及，培訓生們訓練也中斷。列夫和伊琳娜也不例外，特殊裝置和飛機的使用受限，只能在跳傘塔反覆練習。

「戰爭終結前夕，中學的老師教導我『飛機是要飛在空中的東西，並不是殺人的武器』。隔天，老師就從村子裏消失了。他只是說了真話，卻被當作民衆之敵。」

爆炸的原因以「電路故障加上技術軍官的錯誤操作」爲結論，但也有「想破壞計劃的某個人所策劃的陰謀」這種令人不安的傳聞。而且並非懷疑是聯合王國的諜報員乾的好事，而是懷疑有內鬼。

伊琳娜用力地抓住雙肩，指尖甚至陷進夾克裏面，然後她像做好覺悟似地用力吸了一口氣。

國營廣播以「國家委員會的委員長因不幸的空難去世」這種不揭露詳情的方式報導，但那是播放給一般市民的假報告。

伊琳娜一面發出哀號一面開着降落傘緩緩落下，列夫從地上大喊來給她建議。

「可、可是……」

「嗚……撞到鼻子了……」

「我、我知道啦……！」

「五點着陸！腳尖、小腿、大腿、背部、肩膀！」

聽到這句話的伊琳娜注視着列夫的眼睛。

「這是理想論啦。」

「無法跟伊琳娜說其實還有這種背景呢……」

列夫看着遠方，眺望開始朦朧的新月。

列夫和伊琳娜搭乘維克托中將指名的駕駛員所操縱的直升機，飛到天空中。

接下來終於進到從高空做跳傘訓練的階段。當然，第一次不會讓伊琳娜單獨跳傘，而是擔任教官的列夫貼在伊琳娜背上一起進行的雙人跳傘訓練。

肯定是某處發生了什麼事。

回到機場後，機場內感覺很慌亂。明明纔剛日出，卻開始準備運輸機的起飛程序。

「那樣的未來會到來嗎？」

「……………………」

「這麼說來阿爾維納的意外事故最後要怎麼解決？該不會計劃就這樣中止吧？」

不過列夫也不打算說謊，所以老實地告訴她。

「就是想把受詛咒的種族送上太空纔會發生事故啦。」

「不要再嚇唬我了……」

上升到能俯視雲朵的極限高度後，列夫和伊琳娜進入降落姿勢。兩人穿着禦寒規格的飛行夾克和頭盔，在列夫的腹部緊貼在伊琳娜背部的狀態下用揹帶連結，坐在艙門的邊緣。

「怎麼回事……？」

凌晨三點。細雪紛飛，天寒地凍的黎明時分。

「要、要、要從這裏跳下去，會不會太高了？」

「喂——」

「原本是要將核子彈頭射到聯合王國，作爲替代，才把搭載人類的座艙射向太空。所謂的太空人其實就是人類飛彈，或許連神聽到都會嚇跑吧。」

「這樣啊……」

「沒停下來！？不是拉開了嗎！？」

「沒問題！這不是主傘，是用來控制姿勢和事先減速的！」

「快點打開主傘啦！」

「冷靜點！與其說在墜落，感覺比較像乘着氣墊在空中飄浮吧！？」

「咦、咦、咦。」

列夫即使從背部，也能想像到陷入恐慌狀態的伊琳娜驚恐的表情。

「我會繼續自由落體，妳把雙手雙腳張開呈大字型！」

「這、這樣嗎……！」

伊琳娜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腳。

「對對！把頭抬高，肚子往外挺讓身體反弓！」

伊琳娜經由列夫的建議做出正確姿勢，但過不久就很痛苦地揮舞四肢。

「……唔……唔……不能呼吸……！」

「用雙手包覆住鼻子！這樣能減輕風阻會輕鬆不少！」

伊琳娜依照吩咐把手放上去。

「呼……」

一開始驚慌失措的伊琳娜隨着時間經過不再恐慌，降落過程變得安定下來。

兩人穿過雪雲，在細雪紛飛的天空中自由落體。

「感覺不錯！」

「還沒要拉主傘嗎！？地面越來越近了！？」

「要拉了妳別慌！嘿唷！」

「發射地點是阿爾維納太空基地。時間是三週後——十二月十二日，清晨五點零四分。」

科學生產企業的五名開發人員帶着一整套太空衣，來到訓練中心的一個房間內。這是爲了要先讓伊琳娜試穿來確定尺寸。

「嗯，她很努力喔。」

然而越是無視，她的存在就越浸透內心。

「沒事吧？又跟之前一樣站不起來了嗎？」

「又熱又重好難行動……好像蒸汽浴……」

「……」

「哼。算了，怎樣都好啦。」

「嘿嘿，我搶到第一了呢。」

羅莎很不高興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滿身是汗的伊琳娜連內衣和肌膚的顏色也完全透出來，但熱到頭昏的她沒空去管自己的模樣。

「不。我一直跟着她，她從沒有做過奇怪的行動。而且在被帶來這裏之前，應該有詳加調查過她的家庭組成之類的事項。」

穿上重達二十公斤的裝備，伊琳娜被堅固的頭盔和表面粗糙的壓力服完全包住，怎麼看都是衣服在穿她的感覺。

「吸血鬼就算能夠生還，實驗結束就會遭到廢棄，會被當作她從沒存在過吧。」

可以完全蓋住臉的巨大頭盔，用強韌的合成橡膠加工製成的藍色壓力服，鮮豔的橘色外套。

不管情況怎麼發展，伊琳娜的命運都無法期待。說一句「感謝妳協助實驗」就放她回故鄉，這種事只要共和國沒瓦解就不會發生。

「我、我沒有啦！這是誤解！」

伊琳娜別說逃跑了，甚至完全沒有抱怨過，這點列夫也覺得很奇怪。

「你自稱是我的管理員，那起碼要準備替換衣物吧……！」

數分鐘後。

看着正在折降落傘的伊琳娜，列夫腦中響起以前在飛機上遠望利裏特國時，她那落寞的聲音。

「感覺如何？」

「這些裝備兼具耐壓性和氣密性，顯眼的橘色是爲了降落在白茫茫的雪原時能較容易發現。」

「嗯、好。我拜託駕駛員看看……」

伊琳娜接連收到「跳躍三十次」、「全力奔跑」、「深蹲五十次」等指示，拚命鞭策她那嬌小的身體。列夫看着雖覺得有點可憐，但還是狠下心來靜靜旁觀。

「嗯，似乎是如此……」

從兩人相遇起過了一個月，十一月中旬終於決定了發射的日程。列夫告訴剛起牀睡眼惺忪的伊琳娜這件事後，她就浮現出做好覺悟的眼神。

「嗯……我只是有點累了。」

「——呼，這樣就穿好了……？」

當列夫用手扶着額頭嘆了好幾次氣後就聽見腳步聲。一轉過頭，穿着訓練用運動服的羅莎表情很不愉快地走過來。

「是啊，雖然一點都不適合。」

「嗯……」

「你剛纔盯着我看……」

列夫無法直視伊琳娜而別開視線，而伊琳娜在看見鏡中的自己後則發出「噫！」的短暫驚呼。她連忙當場蹲下，並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列夫。

長着滿臉鬅渣的開發人員自豪地對發出感嘆的兩人說明。

明明不是自己要穿，列夫卻心跳加速，手掌也滲出汗水。不知道是否有察覺他的心情，伊琳娜拿起頭盔給他看。

伊琳娜爲了換衣服而走進廁所，列夫邊等她邊在思考着自己的將來。柯羅文雖然對列夫說「我很期待你的未來」，但這種激勵完全無法保證他可以再升爲培訓生。而且伊琳娜在火箭發射之後會遇到什麼樣的待遇也還不明朗。雖然平安生還的實驗犬是邊由研究者採集資料邊悠閒度日，但一想像到搞不好自己今後也得跟着她生活在單人牢房中，列夫的胃就絞痛起來。

「你的表情很苦澀呢？」

列夫淡淡地繼續對看似壓抑着高昂感情的伊琳娜傳達飛行預定計劃。

「妳也不需要這麼說吧。」

「好重……」

列夫解開揹帶對伊琳娜說話。雖然站不穩，但她還是用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然後拍掉夾克上的草，挺起胸膛表現出決心。

「突破大氣層進入軌道後，會以時速兩萬八千公里的速度在無重力空間中飛行六分鐘。花一小時五十分左右繞行地球一圈後，返回基地附近的沙漠地帶。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讓單獨跳傘成功。」

「任務……？」

「咦？」

「話說回來，今天從瑟格朗多送來了很重要的東西。」

這不是在誇獎，而是話中帶刺的語氣。

「她似乎很認真地在進行訓練呢。」

列夫持續否定，羅莎無奈地搖頭。

不熟悉的裝備排列在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說不定是她的家人被當作人質，或是訂下了犧牲自己好拯救某人的密約。

「這比想像還辛苦呢……」

「今天還能再飛一次嗎？」

共和國爲了達到目的會不擇手段。

一降落到地上，伊琳娜就全身無力地癱軟。

「我明白了……」

「這就表示氣密性非常好。妳要前往極限的世界所以忍耐點。另外，返回地球時也會穿着這副裝備跳傘。」

意料之外的提議讓列夫瞪大雙眼。

「我明明還這麼有活力，你真沒出息。」

然後，當所有檢查結束後伊琳娜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開發人員就像扒光她全身似地將太空衣脫下。

「爲了能平安生還，到着地前的目測方法、着陸、着水的方法。如何對應強風或旋轉狀態。妳得學很多東西。慢慢讓身體記住吧。」

「我們培訓生也沒有穿過正規品喔。」

「我聽說吸血鬼試穿了太空衣呢。」

「雖然會感到羨慕，但不會覺得是屈辱。」

「重要的東西……？」

「到日出爲止還有時間對吧？我想趁還沒忘掉的時候複習。」

「真是感人呢。會被殺掉還這麼努力。」

當列夫正在沉思，伊琳娜從旁窺探他的表情。

「廢棄……？」

「該不會是有把柄在別人手上？」不安在腦海中閃過。

列夫無法反駁。

列夫雖然佩服她積極的態度，但同時也抱持疑問。即使考慮到得學會各種技能才能保命這點，她會不會太過積極？

雖然肯定是假裝的，不過看到開朗又堅強的伊琳娜，列夫強顏歡笑。

不再交叉雙手的羅莎自嘲，然後用很冰冷的聲音繼續說。

「終於來了呢……」

所以不要深入，在維持雙方的界線下，列夫不斷重複跳傘。

該不該問她怎麼變成實驗體的，列夫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境遇自己可能會同情她，會無法以監視者身分做出冷靜的判斷。

伊琳娜被開發人員團團圍住，接受各種檢查。

開發人員似乎不怎麼中意這個答案，語氣變得不太好。

——從格吉耶夫拿下政權以來，以「愛好和平之國」的名義進行的壓迫與肅清雖然減少，但〔送貨員〕還是跟以前一樣暗中活動。

列夫驚慌失措，滿臉通紅的伊琳娜則是對他顯露敵意。

「你想想看啊。你認爲上面會讓和狗不同、能夠說話的實驗體一直活着？在對祖國不利的真相曝光前，他們會先斬除禍根。」

「那女孩是不是有什麼企圖。比如說她是聯合王國的諜報員之類。」

「……雞皮疙瘩還沒消失。」

絲質的主傘張開，掉落速度趨緩，伊琳娜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穿起來感覺怎樣？」

「被吸血鬼這種東西搶先一步，你不會感到屈辱嗎？」

伊琳娜表情緊張地用力點頭。

爲求慎重，還沒讓伊琳娜單獨進行過跳傘訓練。因爲假如她受到了骨折之類的重傷，發射就會被迫中止。

列夫隨便地回應，但羅莎沒有離開，而是露出覺得很可疑的眼神。

列夫的內心產生波瀾。

「我只是在完成任務。」

「呼～……」

「你還真信賴她啊。」

明顯地是在嫉妒被伊琳娜搶先。以前伊琳娜在餐廳自我介紹時，羅莎那險惡的視線原來就是在針對敵對者。

「你真的是個老好人。啊，你是『候補人員』呢。或許不太有要搶當第一的意識。」

伊琳娜得意地露出微笑，然後開始試穿。因爲沒辦法一個人穿上太空衣，便由開發人員從旁協助。列夫看着那種光景，內心湧現苦悶的焦躁感。他心想，我這個候補人員連能不能飛都不確定，伊琳娜卻馬上要飛上太空了呢。

「是妳的太空衣哦。」

「該不會，那女孩努力訓練是爲了表示『我派得上用場所以別殺我』，藉此討好別人吧。」

「妳如果看到伊琳娜拚死努力的樣子，就不會說出那種話。」

當列夫的語氣稍微變得粗暴，羅莎也用找碴似的方式頂回去。

「你居然站在她那邊。你是被她咬了變成眷屬嗎？還是說你們一直獨處，她色誘了你？」

明明不是在侮辱自己，列夫卻無法壓抑住怒火。

「妳夠了吧！她不是那種人！」

「人？」

羅莎張大眼睛。

「你以那種眼光在看那個東西嗎？」

「啊……？」

雖說是順勢脫口而出，列夫卻藏不住對自己發言的動搖。

「我只是說錯了啦！這種小事不重要吧……！」

羅莎用鄙視的眼神看着拚命想要遮掩的列夫。

「你就是會爲情所困、想法又太天真纔會是候補人員。受詛咒的種族應該跟實驗犬一樣，被當作『東西』來對待。」

羅莎指出培訓生該有的態度，列夫搔了搔後腦勺。

「我很清楚自己是個天真的傢伙……可是受詛咒之類是愚蠢的偏見。不許妳再說第二次。」

「好啦好啦……」

羅莎厭煩地聳了聳肩後，將視線從列夫身上移開，往廁所的出入口走去。列夫也感覺到氣息而回頭，就看見伊琳娜緊握着換下來的衣服。

「啊……」

事情不妙了，當列夫正在尋找能度過這個狀況的發言，伊琳娜大步地走向羅莎，站在她的正面。

「無響低壓室是將空氣中的氧氣比例調高，降低壓力的氣密空間。」

上蓋碰一聲地蓋上。

「你在假日都會去哪裏……？」

「因爲…妳說過妳不能喝酒……」

「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那個奇怪的東西是什麼……」

留下這句話後，羅莎離開現場。伊琳娜不甘心地咬牙瞪着她的背影，列夫小心翼翼地問道。

兩人走在通往爵士酒吧「紅星」，積着薄薄一層雪的柏油路上。

十一月進入後半，有霜精（馬洛斯）之稱的北極冷氣團吹起冰雪氣息，會滲入五臟六腑的寒冷包圍萊卡44。行道樹戴上雪帽，人工湖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妳全都聽到了嗎……？」

「妳喜歡爵士嗎？」

「……哼。妳要小心點可別死了啊。列夫你也是可別被吸血啦。」

在寒冷徹骨的單人牢房內，穿着公發軍用大衣的列夫，正在將下週預定行程告訴不把寒冷當一回事，未穿着外套的伊琳娜。

「……就去那個地方吧。」

意料之外的問題，列夫驚訝到嘴巴合不上。

伊琳娜平常都穿着樸素的運動服或拘謹的軍服，穿着寬鬆斗篷的她給人新鮮感。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光是想像就覺得胃有點痛。

伊琳娜急忙在胸前揮手。

「該不會妳不知道爵士酒吧是什麼樣的地方？」

「……家人遭到囚禁之類。」

「因此……監禁在精神上會很痛苦，明天的假日，我建議妳有想去的地方就去，好好發泄一下情緒。呃……雖然會在我的監視之下，妳願意的話……」

列夫感覺到伊琳娜的眼睛一瞬間露出狼狽的神情，但她馬上用力搖頭。

「我啊，就算妳的發射成功了也不會認同。」

「被迫是誤解。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候補人選，但我是自願來這裏的。」

「我只聽說是一天以上，不滿十天。門鎖被打開就結束了。」

伊琳娜似乎不想要別人提到關於家人的事情，她結束交談，轉身背對列夫，朝着訓練室走去。

伊琳娜在沒有看着列夫的情況下回答。

考慮到死別時的事情，所以列夫一直不願去觸碰這點，但他實在無法直接傳達這件事，便用別的理由來敷衍。

「我也是……」

伊琳娜鼓着臉頰，邊搔着頭邊回答。列夫很在意她有沒聽見「被殺掉」或「廢棄」的字眼，但如果被追問這些又很難啓齒，所以不敢進一步問下去。話雖如此列夫也不想保持沉默，便說出不會帶來壞影響的安慰臺詞。

列夫穿着非執勤時穿的皮外套和棉質長褲，伊琳娜戴着項鍊和耳罩帽，穿着蓋到膝蓋的黑色斗篷，兩人一同離開研究所。

「咦？咦？」

伊琳娜只是困惑地卷着髮梢無法做出回答，所以列夫再度確認。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列夫感到困惑。

將意外事故的內容傳達給伊琳娜實在有點尷尬。因爲這不是搭乘者有注意就能避免的事情，一旦發生就會很致命。

裏面不僅聽不見外部的聲音，甚至室內的聲音也會被牆壁吸收，空氣也完全不會振動。妳要全身裝着感測器，獨自一人在那個房間裏度過好幾天。還得在固定時間用無線電和外面聯絡，但外面不會做出回應。

「太空人搭乘的座艙是和外部完全隔離的空間。習慣那種孤獨是目的之一，另一個目的則是模擬無法預期的情況。到達太空後發生問題無法返回地球時，或許得長時間漂流……只能希望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嗯……不是啦……那個……」

「咦？不……只是想說大概是那樣。」

列夫無法釋懷。自願來到這裏和搭乘教練機飛行時拒絕繞去故鄉看看這兩件事重疊在一起。

「下週起要在『無響低壓室』進行孤獨訓練。」

「妳們兩個，先冷靜點……！」

「唉……」

「離家出走……嗎？」

伊琳娜無視列夫躺進棺材內。

對這種反應感到困擾的列夫，無意識地重複扣上又解開軍用大衣的鈕釦。

「我是說去爵士酒吧就好。」

「對不起……」

從伊琳娜再度滿臉疑問的反應，列夫察覺到。

「……好冷喔。」

沒聽過的訓練讓伊琳娜皺眉。

「嗯……我認爲妳被迫來到這裏卻很努力。」

「咦……？」

「從中途開始。」

伊琳娜聽完整個愣住。

列夫以衝進猛獸籠子的覺悟介入，硬是要當和事佬。

「我嗎？我……會去爵士酒吧。」

「……嗯、呃，妳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別太在意，羅莎她真的很倔強，對任何人都是那種態度，特別妳是女性又更……」

「自願……！？」

「我纔不想被吸血鬼那麼說。」

冰冷的火花四散，周圍飄散假如放着不管她們會打起來的緊張感。

隨着列夫的說明，伊琳娜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假日的話店裏會有不少人，沒關係嗎？」

至今伊琳娜都討厭與人接觸，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列夫雖然很在意，但看來問她也不會得到答案。

「……」

這時伊琳娜凝視着列夫。

「不會啊……」

當列夫想偷偷觀察伊琳娜的表情，她就把視線往上移，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之後開口。

「這是第一次穿便服一起走在路上吧。」

「別誤會！不是那種意思啦！只是相處了這麼久，卻沒聽過你形容過我，纔會有點在意。」

「我也……」

「咦……？」

伊琳娜摸着頭髮嘟起了嘴巴。在列夫沉默一陣子後，伊琳娜的臉頰逐漸染紅。

「那麼，並不是妳有什麼把柄握在他們手上……？」

「不可能。你不要隨便捏造事實好嗎？」

「那是什麼？比如說呢？」

列夫知道自己有了很深的誤解，內心受到些許衝擊。如果是自願參加，就能理解她爲何會積極地進行各種訓練。

伊琳娜抓起垂在肩膀上的髮梢，一面嘆氣一面卷着。她光是想像就感到憂鬱吧。這也是列夫最不擅應付的訓練。

原本伊琳娜不發一語地注視列夫，卻又突然眼神遊移並開始撥弄着頭髮。

「你聽誰說我是被迫的？」

「咦？」

「……除了酒之外也有別的飲料，我想妳可以享受音樂……不過，爲什麼要選爵士——」

「妳不知道對吧……？」

「我也不想要人類認同我。」

「妳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嗎？那直接說不就得了？」

不習慣開口邀請女性的列夫連話都說不清楚。

「啊……」

雖然在意伊琳娜隱瞞着什麼，但想追問詳情她似乎又會緊閉心房，列夫只好把疑問吞下肚。

伊琳娜依然很積極地進行之後的訓練。看到那樣子列夫不覺得她有聽到「廢棄」這字眼，便鬆了一口氣。但是這個殘酷的字眼卻在列夫的腦中揮之不去，每當跟她說話就覺得胸口刺痛。

「……」

「靜不下心來……」

「總之帶我去就對了啦！」

矮上一截的伊琳娜以銳利的眼神抬頭瞪着羅莎，羅莎則是毫不退讓地抬高下顎在俯視伊琳娜。

即使列夫這麼問，伊琳娜還是咬着嘴脣保持沉默。

接着到了假日。

「話說回來……兩個人去酒吧……？」

「我要被關在那裏面多久？」

漫長又嚴峻的冬天到來。

「……」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列夫，不知爲何用腳踢着掉在路邊的松果，伊琳娜則是眺望着從煙囪升起的煙。

兩人在毫無對話的情況下進入居住區，當抵達開始點亮霓虹燈的商店街時，米海爾和三名培訓生從前方走來。米海爾發現列夫和伊琳娜後，面無表情地輕輕舉手。

「真巧。你們要去哪？」

對話的契機來了，天助我也，列夫內心感到很高興。

「我們要去『紅星』喔。你們呢？」

「敲杆。」

米海爾做出打撞球的姿勢，接着看向伊琳娜。

「妳好像跟羅莎吵了一架呢。」

「我纔沒有跟那種人吵架。」

伊琳娜很不耐煩地回答後，米海爾和培訓生們看着彼此並尷尬地笑着。

「有什麼好笑的。」

如果是這種對話乾脆不要發生。更重要的是得避免在街上吵起來。列夫擋在正要回嘴的伊琳娜身前。

「那我們要走了。」

列夫一說完就拍了伊琳娜的肩膀示意她往前走。這時米海爾對正要離開的兩人投以冰冷的笑容。

「我很期待實驗的成功。」

米海爾等人大概也很討厭伊琳娜。列夫稍微舉起單手來代替回答，然後把伊琳娜給拉走。

「感覺真差。」

「別在意啦。他們只是羨慕妳。」

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另一方面列夫也感覺到自己被培訓生們排擠。但他完全不想爲了討好他們而忽視伊琳娜。

「妳要不要喝牛奶來洗掉味道？」

「唔！？」

「讀書～種植物～照顧牛跟山羊喔～。」

伊琳娜喝着冰塊融到一半的碳酸檸檬水，突然轉過來面向列夫。

「辛苦了。」

伊琳娜用手在幫臉扇風。

「還不錯吧。」

「不，對不起。我只是感到有些意外。」

「噫耶，舌頭和嘴巴都在燃燒……」

「太好了！那來點飲料吧。妳要喝什麼？牛奶？」

列夫自己邊說邊覺得真的是和天空一起活到現在。

列夫詢問站着聽到入迷的同伴，伊琳娜便露出笑容。

「哈哈哈，很烈吧？」

「沒有其他事好做啊。欸～列夫你來到這裏之前是做什麼的～？」

伊琳娜先是聞碳酸檸檬水的味道，然後只喝下一口，品嚐一會後又喝一口。

她也有舍監以外的面貌啊，列夫想着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勸妳不要……」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個很好喝。」

伊琳娜用熱情的視線認真聽着列夫說的話。

「可是……我說過我是十七歲吧。」

「妳住在村子裏的時候，假日都做些什麼？」

「在妳的村子要滿二十歲，但共和國十六歲就能飲酒喔。不是有句話是『入境隨俗』嗎？」

「聲音是從那個一直旋轉的圓盤傳出來的嗎？」

「那是什麼飲料？紅紅的好漂亮。」

「叫做『親愛的你』喔。」

「搞不好會跟喝碳酸水的時候一樣，獲得新鮮的感動喔？」

「我一直在天空中飛翔。」

「啊……」

「既然都來了，我就喝那個……叫什麼檸檬水的東西吧。」

「我也會來喝酒啊。還是你要我一直待在餐廳當煮飯婆？」

「我五歲的時候看到橫越過滿月的戰鬥機。那時我在想，搭乘那東西或許能到月亮上。現在想想這想法還真是愚蠢，可是我認真地決定總有一天要去。飛上月球，甚至到火星或金星去旅行。」

「……比在天空飛翔還早很多。」

「來到這裏之前我是空軍的飛行員，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加入當地的飛行倶樂部。小時候我曾經用自制的飛機從屋頂上跳下去受傷過。」

伊琳娜似乎蠻喜歡爵士樂的，她隨着輕快的鋼琴聲和起伏的銅管樂器音色輕輕搖晃身體。感覺跟她說話會打擾到她，這樣太不解風情，於是列夫茫然地喝着酒消磨時間。

「有碳酸牛奶嗎？」

光想像就覺得噁心。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前往太空？」

「啊，沒有啦，人類的飲料也不錯吧。」

「……那就喝一口。」

「看來對我來說還太早……有消毒水的味道呢……呼……」

萊卡44有正規的唱片在流通，但其他地區則是賣着用切割過的X光片來刻錄的劣質品。利裏特國的深山裏則連無線電臺的電波都收不到，故音樂文化還停留在中世紀。

「我喜歡這首曲子。雖然不知道在唱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國家的語言呢。」

伊琳娜拿起杯子喝下一口。

伴隨耳熟的聲音，有人從後方拍了列夫的肩膀。

「嗯，我只是有點在意。」

「天空……？」

伊琳娜煩惱着，列夫又推了一把。

「嗯……」

他靜靜地坐下後，邊搔着頭邊向伊琳娜道歉。

列夫反省自己是不是惡作劇過頭了。

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列夫感到心跳加速。那彷彿是年幼又天真無邪的少女，一瞬間就奪走列夫的目光和心。

列夫一臉認真地對語氣變得柔和許多的伊琳娜說。

看着菜單的伊琳娜冷淡地回答。

「怎樣啦。我難得稱讚你耶？」

「聽起來怎樣？」

「真有鄉村風情呢……」

對於列夫的疑問，伊琳娜把食指貼在下顎，像一個個在回憶似的回答。

「呵呵。瞭解。」

「這是把茱萸果實在蒸餾酒中浸泡三星期的水果酒。我喜歡加入大翅薊蜂蜜來提味。」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音樂。」

「爵士樂是聯合王國那邊的文化，所以一直受到禁止，最近才終於獲准開放。」

擦身而過的人會回頭看伊琳娜，是因爲和煙霧瀰漫的店內不相襯的美麗奪走了他們目光吧。還聽見有人在問常來光顧的列夫帶來的那名少女是什麼人。和吸血鬼共飲的奇妙感覺，以及帶着美少女的自豪同時存在於列夫心中。

在記憶深處的某個情景鮮明地浮現出來。

「娜塔莉亞小姐……？」

「真會添麻煩……」

列夫從吧檯拿了碳酸檸檬水和浸泡過茱萸果實的酒，以及用來當下酒菜的乾糧，和伊琳娜坐到靠角落的位置上。

「抱歉……」

爲了不讓伊琳娜發現他的臉變燙，列夫一口氣把酒喝下。

這時娜塔莉亞傻眼地嘆氣，她把臉靠近列夫的耳邊輕聲地說。

伊琳娜稍微露出小小的尖牙，眯着眼做出微笑。

列夫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站起來了。熱情到會無視周圍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

玻璃杯碰撞，發出鏘一聲。

「飛機並不是武器……對吧？」

要是伊琳娜喝酒會有什麼反應，列夫興起了想惡作劇的念頭。

「唔唔……」

「妳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哦——」

喝了好幾杯有些微醺的列夫打破禁忌和伊琳娜聊起私事了。

伊琳娜用口齒不清的甜美聲音在回答。她臉頰有些泛紅，看來即使是一丁點的量也讓她醉了。

伊琳娜很不可思議地注視列夫，並感到困惑。

「呵呵，奇怪的小孩～」

「我以爲只要戰爭結束，世界就會改變。各地雖然還有些小型紛爭，但確實慢慢在改變。所以我現在還是不能接受老師被帶走這件事！因爲老師說的東西是正確的，爲什麼得喫這種苦頭。太空火箭也是，那不是打倒聯合王國的武器，而應該是和平的象徵——」

「嗯……」

「那是唱片。」

一打開「紅星」的門，輕快的爵士樂音色和香菸燃燒後的煙霧迎接兩人。店內有着一定程度的擁擠，但並不會吵鬧。

「嗯～？爲什麼要問這個～？」

列夫驚訝地轉過頭來，站在他背後的是拿着啤酒杯的娜塔莉亞。

「！」

在那瞬間，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我會想加入空軍，是在我遇到先前提過的那位中學老師之後。」

「比起這個，你要高談闊論是沒關係……提到聯合王國的事情要是進到〔送貨員〕耳裏會很不妙吧？你剛很引人注目喔。」

「你太大聲啦。」

伊琳娜好奇地到處亂看，然後是視線停在電唱機和喇叭上。

列夫喝完剩下的酒，緊握着杯子。當時的憤慨湧上心頭，他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

娜塔莉亞搖着快喝完的酒杯。

因爲拿掉了頭巾和圍裙，列夫一下子認不出來是誰。如果對方沒戴眼鏡，他可能會以爲是別人。

「這首曲子叫什麼？」

列夫看着連忙喝下碳酸檸檬水的伊琳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娜塔莉亞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正尷尬地笑着的伊琳娜。

「伊琳娜小姐也很辛苦吧。跟『融雪的列夫』相處很累對吧？」

「融雪？」

「他給人的印象是講到天空或太空的事情就會很激動，甚至能融化周圍的冰雪。」

「哦……」

伊琳娜託着下巴凝視列夫。

「你知道我怕熱吧？」

伊琳娜像在捉弄他似地開着玩笑。

「所以我道歉了……」

受到兩名女性圍攻，列夫只能縮起身子。

「不過列夫啊。你把伊琳娜小姐帶來酒吧……不會是打算灌醉她好做什麼壞事吧？」

「我不會做那種事。爲什麼妳總是要說這種話。」

列夫的抱怨讓娜塔莉亞嚇了一跳。

「你還問爲什麼，之前體檢的時候你說牆壁很冰——」

「啊——啊——啊——！」

眼看偷聽體檢這件事要曝光，列夫急忙大喊，導致店內的客人全都看向他們。

娜塔莉亞把食指拿到嘴前做「噓」的動作。

「我不是說過你太大聲了嗎。」

「不是啦，因爲……」

列夫偷瞧了伊琳娜一眼，伊琳娜就用訝異的眼神看着他。

聽到這個和列夫聯想不起來的字眼，伊琳娜驚訝地瞪大眼睛。

「居然要飛上那裏，真令人難以置信啊……」

列夫打開爲了溫熱身體而弄來的小瓶蒸餾酒瓶蓋，喝下一口。

一看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因爲大叫了兩次，覺得待不下去的列夫決定要換個地方。

「暴力……！？」

湖面結成的冰受到月光照射，洋溢着銀白色的光芒。

列夫整個人癱在長椅上，茫然地眺望伊琳娜舞動着飄逸的黑髮在溜冰。

列夫也無法說出我們回去吧，胃變得很沉重，連內心深處都覺得寒冷。細雪降到手背上，接着融化消失。

「我是因爲要監視才陪妳來。」

「要不要去溜？」

列夫平常遵守共同宿舍的門限，過着規律的生活，不太瞭解晚上能去哪玩。這麼晚了也沒有足球賽，撞球場有培訓生，能做的事情有——

「其他還有什麼地方？」

列夫感覺像有冷水從背部潑上來。

「你從剛纔開始就喝太多了啦。」

「比如說電影」

電影院整晚都有營業，這句話剛說到一半，列夫就想起這周是怪談電影特輯。要是讓伊琳娜看到害怕大蒜和十字架的吸血鬼遭到獵人殺害，那事情就很麻煩了。

「來比賽吧。」

「咦……！？」

伊琳娜感到很遺憾地聳肩，列夫就對她比出大拇指。

伊琳娜在列夫身旁坐下。額頭稍微浮出汗水，臉頰像顆蘋果般紅潤。

「溜得好開心喔……」

娜塔莉亞喝完啤酒，接着轉身離開。

「非值勤日就放我一馬吧。對共和國民來說這是跟水一樣的東西。我們沒有像妳一樣耐寒。」

伊琳娜還沒說完就滑着冰前進。

在雜貨店買了兩雙溜冰鞋後，列夫和伊琳娜前往郊區的湖泊。

在酒醉狀態下運動讓他的腦袋昏昏沉沉。

「真是很過分的國家呢。」

伊琳娜的聲音微弱又顫抖，最後還幾乎小聲到聽不見。

「先繞湖泊一圈的人贏。」

好幾次差點摔倒的列夫繞完湖泊一圈回來後，伊琳娜手插着腰，故意打了個呵欠。

夢幻的冰雪妖精像在舉行祕密儀式似地在湖面上畫着魔法陣，列夫忘記時光的流逝，也忘了凜冽的寒冷，完全看到入迷了。

這時伊琳娜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用鞋尖壓碎小雪堆。

「我不想欠你人情。」

「技術局幹部的兒子把應屆的技術軍官當成奴隸。他將失敗的責任推給別人並說要開除對方，還用鞋子去踩拚命道歉的那個人……那傢伙從很久之前就那種態度，我實在忍無可忍就把他撞開。」

「啊？」

「囉嗦！快走吧！」

感覺到事情有些奇怪，列夫一問伊琳娜，她就硬是擠出微笑。

雖然急忙去追伊琳娜，但列夫感覺身體不像是自己的，輕飄飄無法直線前進。另一邊已經完全酒醒了的伊琳娜，則是哼着剛學會的「親愛的你」，優雅地滑在冰上。

「因爲郊區的湖泊已經結冰了。妳知道溜冰嗎？」

伊琳娜脫下耳罩帽，開心地把腳踩到冰上。列夫也追上去，但他已經喝醉，連站都站不穩。

「既然沒有別人，我不需要戴帽子吧？」

「等，妳等一——」

列夫不想說出不能飛，而沒有正面回答。

「不……這個……」

從那件事以來伊琳娜並沒有改變，還是照常繼續訓練。所以列夫沒想到她居然有聽見。

「唔哇……可能有點喝太多了……」

當薄紗般的雲遮住月亮，妖精的華爾滋也告一段落。

列夫一派輕鬆地對傻眼的伊琳娜說。

「你說過你的成績不錯對吧？爲什麼會是候補人員？」

「就當作訓練的一環吧。培訓生的薪水可是不錯喔。因爲沒有空花錢所以我也有不少存款。」

宣泄而下的月光彷彿聚光燈照出伊琳娜的輪廓。飛舞的冰晶就像星塵般閃耀。

在溼掉的頭髮會結凍的零度以下的世界中，兩人沒有對話，不經意地仰望着夜空。天上橫着彷彿會永遠延續下去，無邊無境的銀河。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來到湖邊。踩着積到腳踝的柔軟白雪抵達湖畔。

「唔喔好冷……！」

「你跟那女人都很大聲。」

伊琳娜看着列夫，嘴角稍微上揚。

「我買給妳。附近的雜貨店就有賣，應該還沒打烊。」

「我很擅長喔。」

「電影會想睡還是不要好了。我想想……」

「還真虧你喝得下那種會讓嘴巴燒起來的東西……」

「再來妳打算？」

原本醉得很舒服的列夫一口氣回到現實中。

幻想般的光景在列夫因爲頭昏而搖晃的視野中展開。

「啊。溜冰怎樣？」

「因爲我對長官使用暴力。」

伊琳娜宛如從狹隘的現實中得到解放，就像在謳歌她的生命，於靜寂的世界中自由地飄然起舞。

「呼……」

列夫不知道該對假裝若無其事的伊琳娜說些什麼纔好。

列夫猶豫着該不該說出來，但又想說事到如今也不用隱瞞，便說出來。

「……妳有聽到羅莎說的話？」

兩人把長椅上的積雪拍掉，坐到椅子上換起溜冰鞋。

「溜冰？」

「真危險……！」

「明明是候補人員，卻領正職的薪水嗎？」

「候補人員也能飛嗎？」

「可是我沒有溜冰鞋。」

「很少有在這麼寒冷的夜晚還來滑冰的怪人啦。」

伊琳娜展現很有興趣的樣子。

「爲什麼你還買了自己的份？」

「實驗體可能會遭到廢棄或被殺掉不是嗎？」

伊琳娜白眼瞪他。

彷彿在等待列夫這句話，霜精（馬洛斯）的冰凍氣息咻一聲吹過。

「坐着等很無聊吧？而且，不動一下身體會凍死啦。」

「你太慢我都要睡着了。」

「我要休息一下……」

伊琳娜雖然搖着頭但心裏似乎很興奮，列夫察覺到她只是在逞強但其實很想溜冰便再度邀請。

列夫自言自語地說完，伊琳娜就故意問他。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啦……」

伊琳娜很佩服地點頭。

「嗯，我們只是講到冬天牆壁也會很冰冷。那麼兩位，我先失陪啦。」

「牆壁很冰？」

「要是我沒喝醉就不會是這樣……」

「等妳二十歲的時候，要不要再挑戰一次？」

「包場呢。」

「你不就是。」

沉痛的記憶甦醒，列夫咬着牙。

列夫懇求似地尋求同意，對方則是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列夫有點難爲情地搔着頭，但另一方面動手的後悔也在身體裏蠢動，他於是喝了口蒸餾酒來轉移注意力。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對吧，娜塔莉亞小姐……」

「不愧是『融雪的列夫』呢。真是熱血。」

「嗯？怎麼了……」

「……嗯。如果我能活到那時候，生日就喝蒸餾酒來慶祝吧……」

列夫差點就要滑倒，但在千鈞一髮之刻他重新站好。

列夫裝作沒興趣，但他心中有着宛如半夜潛入學校的奇妙高昂感。

「……極光……」

在被凝重的寂靜所包圍的湖畔，伊琳娜的聲音微弱地響起。

低着頭的列夫抬起頭來，星星閃耀的夜空中，碧綠色的窗簾正在搖曳。

帶着憂愁陰影的伊琳娜將右手朝天空舉起，用食指撫摸着飄浮的極光。

「在我的村子，都說極光是通往死者之國的橋樑。」

「嗯……」

「飛機不是武器……如果人類都是這種想法，我的村子就不會被燒個精光了。」

「咦……？」

伊琳娜靜靜地放下舉着的手，然後像在祈禱似地把手放到胸前。

「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被捲入戰爭之中，雙雙遇害。」

「怎麼會……」

列夫感覺胸口受到衝擊，說不出半句話來。然後伊琳娜用壓抑感情的聲音，淡淡地吐露過去。

「那時我躲在梳妝檯下，他們就在我的面前貫穿了我母親的心臟，砍下了我父親的首級。城堡遭到破壞，村子裏的大家也死傷慘重。森林被放了火，牛和山羊慘遭屠殺……」

伊琳娜輕輕地用手包覆住項鍊上的寶石。

「爲什麼我們得遇到這種事……我眺望着燃燒的森林，一直在思考着。我在城堡的地下室，獨自閱讀以前留下的書籍。想說某處會不會有答案……我找了好幾年、好幾年……」

眼眶泛淚的伊琳娜。列夫說不出體貼的話，只能緊緊握住蒸餾酒的瓶子。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當我沒說吧。」

伊琳娜擦掉眼角的淚水，硬是苦笑，然後伸出手指說「啊，對了。」

「你有沒有聽過『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這個傳說？」

突然被這麼問，列夫感到困惑，但他察覺伊琳娜的心情便配合她。

「我沒有翅膀。也無法像傳說中那樣在天空飛翔。在沒有飛機也沒有科學的深山村落，我只能對月亮祈禱……就在那時候，共和國的人來找我。」

「咦，這是怎麼回事？」

「特內里費山脈……腐沼……」

伊琳娜拿下項鍊，對着月亮舉起寶石。

「月長石。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月之石。」

照射到月光的寶石伴隨極光的搖曳細微地改變藍色的光芒。

「我原本也以爲是單純的傳說。但我從報紙上看到人造衛星拍攝的月球背面影像，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爲那跟祖先在十六世紀所畫下的月亮圖實在太像了。」

「虹灣……夢之湖……沉睡之沼……」

列夫一追問，伊琳娜就很遺憾地搖頭。

然後，靜靜地結束吟唱的伊琳娜將寶石放到手掌上凝視。

令人哀愁的詠唱，深深滲入列夫的內心。

「浪灣……拉普拉斯岬……」

列夫覺得沒發覺她深藏的想法，還抱持着懷疑的自己真是丟臉。

「所以，請你再陪我一下。」

「那張圖是出現在散發黴味的手稿上，但說明是用像暗號的文字書寫，所以內容我也不清楚。但我確信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正因如此，纔會在這個行星受到虐待。」

「我就算是當實驗體也行，借用人類的力量也行，我想要前往太空。」

「我再去溜一下。」

「我想帶着這顆寶石前往月亮。可是……」

月光照亮伊琳娜望着夜空的雙瞳，將瞳孔染成深藏熱情的緋紅色。

像不想讓眼眶泛出的淚水滴下，伊琳娜抬着頭望向天空，用壓抑着顫抖的聲音說。

列夫一面看着走向冰湖的伊琳娜的背影，一面用凍僵的手指打開蒸餾酒瓶蓋。喝了一口後，喉嚨燒起來，身體的深處像燃燒般炙熱。

雖然只能協助訓練，但列夫還是想實現她的夢想。

伊琳娜邊讓寶石照出月光，邊用純真的聲音吟詠月之詩。

「風暴大洋……蒸氣之海……」

真摯的心意撼動了列夫的內心。所以伊琳娜纔會沒有做出任何不悅的表情，還積極地參加訓練嗎，列夫終於理解了。她抱着比任何培訓生都還要強烈的心意，懷着不能輸給人類的鋼鐵意志。第一天在墓碑前仰望夜空時，她一定也咬牙忍耐着吧。

「謝謝你，列夫……」

伊琳娜看着月亮，像在心中刻下覺悟似地繼續說道。

「嗯。我小時候是真的這麼相信喔。」

「從太空返回地球的話，我或許會遭到廢棄。但那樣也沒關係。因爲就算繼續這樣活下去，我的夢想也不會實現。我想比人類更早到太空旅行。想在太空被人類污染前去看看月亮。」

星塵般的細雪飛舞，在伊琳娜的臉頰上融化消失。接着她露出悲傷的微笑，嘿咻一聲站起身來。

「那當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妳那邊。」

伊琳娜輕輕地用手包覆寶石，再拿到胸前。

彷彿是月亮做出回答，一陣風吹下，讓伊琳娜的黑髮在空中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