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納克大團結

蔚藍之瞳　Blue eyes

各地突然接到荷米斯計劃的計劃變更通知。

關於軌道飛行，本來預定要在人偶和黑猩猩的發射實驗後，再轉爲正式的載人飛行，卻改爲「跳過實驗，下次就是載人軌道飛行」。

背水一戰的計劃讓研究所忙得不可開交。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伯特和凱伊一起被叫到總部大樓的會議室。

在表情緊張的兩人面前有着研究所的所長、戴蒙部長、宣傳室長。還有伯特並不認識，身材姣好的女性。淡金黃色的濃密長髮隨風飄逸，穿着都會風格的合身西裝，她是書呆子天堂中看不到的那類光鮮亮麗的人種。

一臉倦容的所長，對搞不清楚狀況而困惑的伯特和凱伊，說出找他們過來的理由。

「我就直說了。我希望你們以ANSA職員的身分參加政府制訂的新計劃『阿納克大團結』。」

阿納克大團結？那就是「重要的計劃」嗎，伯特的緊張提升到極限。

所長要該名女性自我介紹，她走到伯特和凱伊麪前。

「幸會。我是隸屬於ANSA總部宣傳室的珍妮佛•塞勒斯。」

感覺對自己相當有自信的珍妮佛笑着要跟伯特握手。伯特一握手，她就大力地反握回去。她的手掌並不柔軟，而是很硬。

接着珍妮佛也要跟凱伊握手，但臉上沒有掛着笑容，而且輕輕一碰就把手收回來。似乎想暗中透露她對凱伊——或者該說對新血種族全體都沒有什麼好印象。凱伊也沒特別表示什麼，而是像平常一樣露出沉穩的微笑。伯特察覺大概是她早就習慣對方的這種態度了吧。

不過爲什麼宣傳室的人會在這裏？當伯特對此抱持疑問，珍妮佛就拿出阿納克大團結的資料。那上面寫着「推動種族融合＆科學技術大國」。

「聽好囉？阿納克大團結的目的有兩個。首先是讓世界和國民對我國的種族問題改觀。大衆還不知道新血種族在研究所工作的事實，所以能對世間宣傳人類和新血種族攜手合作。」

在還沒整理好心情下，伯特一面有着不好的預感一面乖乖點頭。

「接着是以科學技術大國之姿，大力宣傳『ACE』出品的世界最高峯的電腦。因爲在發射火箭競賽中失敗，而招來科學力也輸這種惡評，但這並不正確。關於太空開發當然要保持機密，但我國不是像共和國那種祕密主義，故公開某種程度的內情也無妨。」

緊閉雙脣的凱伊點了點頭。

珍妮佛撥開垂到肩上的頭髮，過一會兒才說。

「儘管這個措詞可能不太恰當，但你們被指名當廣告看板，伯特小弟是人類代表，凱伊小姐是新血種族代表。」

「不是這樣的。只是原本就是少數的新血種族隊員中，沒有人擁有足以成爲太空人的資質。要成爲這個國家的太空人，需要搭乘過二十四種以上的戰鬥機，以及碩士等級的科學知識，但他完全達不到標準。總之先讓他當訓練生學習……之後會變成怎樣呢。」

「咦……！？」

「你們將成爲代表我國太空計劃的人物。希望你們要有自己是公衆人物的自覺，親切待人，展現出勇敢的一面。另外，你們會將與共和國的宣傳大使——列夫和伊琳娜分庭抗禮。他們來到聯合王國的時候也會讓你們見面。」

凱伊進行關於直率的指導。伯特一面忍着害臊，一面出聲。

「那、那個……我還完全不會用……」

平常的確應該會對被選爲代表這種事情感到很開心。

相對拿起筆來流暢地簽名的凱伊，伯特則是愣在原地。

「伯特小弟是國民英雄太空人亞倫的弟弟。而凱伊小姐能靈活運用電腦，也有計算過彈道飛行的成績。這個任務很適合你們吧？」

珍妮佛張開雙手聳肩。

接着珍妮佛以當作伯特和凱伊已經同意的態度繼續說。

「泳裝是有嚇到我……不過我們一起加油吧……不對，打起精神面對吧，伯特！」

「這本來是製作給太空人用的，找時間讀完它吧。」

凱伊發問。

「有是有……」

凱伊把手放在胸口，打從心底祈禱。

凱伊縮起身子。

當伯特低着頭不發一語，珍妮佛聳着肩嘆氣。伯特感覺到會議室內逐漸充滿着「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吧……」這種沉重的氣氛。身旁的凱伊用那筆直的視線刺着伯特的臉頰。注視着伯特的她彷彿是在打量要當搭擋的人類有多少資質。

「我不會從早到晚照顧你們，自己要負責。對了，兩位有泳裝嗎？」

伯特聲音微弱地宣誓後拿起筆來簽名。比起凱伊的美麗署名，伯特的筆跡歪七扭八，就像在表現他害怕的心情。

「我願意做……」

伯特看向遞給他的合約書。

「不對啦。這時要說『OK』吧？還有叫我不要再加『小姐』喔？」

就算理由是我是亞倫的弟弟，我也只能抓住這根稻草。

「有一位。政府對空軍施壓，硬要他們選出一位最優秀的。」

所長的表情像希望兩人以此爲榮，但實際上這也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有很多種類型。各種採訪和拍照、與太空人一起參加活動、握手會，還有介紹FORX之類的。ACE也表明會提供協助。」

「要像太空人那樣進行水中訓練嗎？」

凱伊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硬要？那表示原本不會去選新血種族嗎？」

困擾的伯特咳了一聲，用一句「沒、沒那回事……」來閃開拋過來的球。

「沒問題啦，妳又不是模特兒。」

「OK。那關於今後的預定，我會再聯絡你們。總之這個週末先幫我空下來。Bye啦。」

光是想像就全身發抖。

好不容易抵達邁向夢想的大門，怎麼能做出自己親手關上門這種傻事。

「伯特小弟。你會籤吧？」

我絕不要這樣。

這種重大的合約，爲什麼她能馬上做決定？

「欸，伯特。回D室前要不要繞到休息室去一起讀手冊啊？」

「部長這個人似乎很難搞呢。對不對，伯特小弟？」

「如果太空人是不要命的勇者，你們就是使用魔法機械的賢者喔。」

我是很有自信喔——珍妮佛挺出她那魔鬼身材。

珍妮佛敏銳地一追問，凱伊發出聲音嚇了一跳。

伯特是尋求同意，凱伊卻用滿臉笑容回應。

「算了。他是偉大的部長呢。啊，剛纔我都叫你伯特小弟，我們已經是團隊成員，所以我不會再加上尊稱。你也叫我珍妮佛就好。」

珍妮佛稍微看了困惑的伯特一眼，接着得意洋洋地繼續說明。

凱伊一向沉穩的聲音帶有一絲尖銳。珍妮佛察覺似乎產生了不必要的誤解，苦笑着說。

「啊，沒問題……我願意拍……」

「……咦？」

太亂來了。

「好的，這是我的榮幸。」

所長和宣傳室長忙碌地離開房間。

這時一直皺着眉頭的戴蒙部長放開交抱在胸前的雙手。

凱伊立刻回答。

「雖說是宣傳大使，也不是每天都有事要做。平日處理研究所的平常業務，假日進行宣傳活動。雖然變成身兼二職，但同時會領到假日津貼，也會給付一筆以零用錢來說算是很足夠的簽約金。這條件不差吧？還有什麼問題嗎？」

珍妮佛叫了保持沉默的凱伊。

要是推辭會讓大家失望。哥哥會感到傻眼，父親和祖父會把我視爲法菲爾德家族的恥辱而放棄我。研究所也不會有我的容身之處。D室不再有我的位子，甚至可能直接被解僱。要是被從研究所趕出去，等同放棄從事太空開發核心業務的夢想。

伯特也理解這一點，但他的內心和腦袋都混亂不已，背後不斷冒出冷汗。

「能否得到國民支持全看你們的表現。雖然我想應該不會，你們可別引發奇怪的醜聞。」

「……我會祈禱他成功。」

珍妮佛本來要離開，又轉過身來。

伯特把視線從合約書上移開，接着低下頭去。他曾在妄想中和列夫握過手。不過他從沒想過要站到真正的主舞臺上。

不過伯特心中反而湧出一種認爲自己被捲入很麻煩的事情的感覺，伯特把目光投向雙手抱胸的戴蒙部長，尋求他的幫助。但對方維持嚴肅的表情搖了兩三次頭，像在說這件事與他無關。看到這個反應，伯特終於知道部長爲什麼會要他先去習慣新血種族和電腦。

戴蒙部長用帶刺的說法講完後看了珍妮佛一眼，接着走出會議室。

「如你們所知，這個國家的太空開發是用稅金才得以成立。若得不到國民的支持，政府會削減用在太空開發的預算，書呆子天堂將會變成地獄。」

「哎呀？妳對身材沒有自信嗎？」

珍妮佛完全不管兩人的意願。

全國有數十萬名職員，既是新人又沒有成績的我，只因爲是英雄的弟弟就被選上。

「……」

「唉……凱伊小姐……事情發展突然就很讓人招架不住呢……？」

「不。要拍雜誌用的照片。」

可是伯特內心只有不安，立刻就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厚度跟薄脆披薩相去不遠的冊子，對伯特來說卻像鐵板一樣沉重。在學習FORX的空閒時間也要學習關於宣傳的事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付得來。

伯特心中燃起鬥志，用力抓着自己的大腿，甚至到傳來痛楚的程度。

珍妮佛拍了一下手就離開，會議室剩下伯特和凱伊兩人。

這時所長用手指敲了敲合約書催促兩人簽名。

爽朗的珍妮佛各交給伯特和凱伊兩本標題是「媒體對應說明書」、「宣傳活動說明書」的冊子。

因爲我除了對太空的夢想外一無所有。

所長把合約書推到伯特面前並對他施壓。

既然以既定事項宣佈，這是隻能回答「好」的發展。凱伊低下頭，觸碰上臂一瞬間好像在意着什麼，接着還是點頭接受。那表情比起害羞，不如說是擔心。

珍妮佛冷靜地回答以同樣冷靜態度提出疑問的凱伊。

「你們有沒有看過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穿泳裝在海邊渡假的照片？那很受歡迎，所以近期你們也得拍。啊！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被派遣來當負責人，各種決定都是ANSA總部的上司做的。跟我抱怨也沒用喔？」

凱伊雙手可愛地比出握拳手勢，馬上就在實行所謂直率的感覺。而且凱伊看起來對被選上這件事感到很開心。

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伯特。

「啊，唔……這個……」

「比如說我們要做些什麼？」

「欸，凱伊小姐。」

這是誤解。伯特連忙訂正。

「這個宣傳計劃並不全是由人類的意見所決定。我們也有跟『全國新血同盟』的代表交換意見。」

身材魁梧的宣傳室長強烈地呼籲伯特和凱伊。

要拒絕嗎？說起來真的能拒絕嗎？

爲什麼是我？

「我想你們內心一定對這麼突然的指名有些意見，但這是爲了繼續太空開發事業，我希望你們能接下這個任務。」

「從新血種族中被選出來的人只有我嗎？沒有太空人候補生？」

人類代表？伯特懷疑自己的耳朵。凱伊也整個人愣住。

「沒問題。又不是讓國民直接看工作情形。而且瑣碎的媒體應對會由我來負責。」

「嗯，可以啊。」

「啊，對了對了。你們兩個不要太拘謹，要直率地交流，因爲你們是種族融合的象徵。好，任務馬上開始。」

「伯特、凱伊。你們的本業無論如何都是D室的工作。在不影響荷米斯計劃下努力進行宣傳活動吧。因爲載人軌道飛行也是重要的計劃。」

「這種時候還只是英雄的弟弟嗎？」伯特的自尊心受到重重一槌。更因爲接到重責大任而腦袋一片混亂。鎂光燈居然聚焦到無名星塵身上。

「最後還有一點……」當兩人的合約書到齊後，所長開口說。

「唔！」

凱伊把筆放到伯特眼前。

所長在此時補了一句。

凱伊不滿地嘟起嘴巴。

「OK，凱伊……」

凱伊用手遮着嘴巴，害羞地呵呵笑。

「有點令人難爲情，不過一起慢慢習慣吧。」

還好搭擋是她，伯特有這種感覺。如果是米亞氣氛恐怕會很緊張。

伯特和凱伊走出會議室，爲了完成平時的業務而前往D室。職員們忙碌地在走廊上奔走，但兩人一經過，每個人都用訝異的眼神看着他們。對還不知道「阿納克大團結」的職員們來說，人類的男性和新血種族的女性走在一起是非常奇妙的光景。

穿過總部大樓的玄關大門，走到室外。車輛往來比平常還繁忙，可是因爲正值烈日當空的時候，在外面走動的人類很少。

兩人在沒人提出的狀況下選擇陰影處走着時，暫時保持沉默的凱伊，用有點難以啓齒的聲音說「那個……」

「什麼？」

「有件事我想先好好對成爲搭擋的你說明清楚。我有告訴過所有D室的成員關於我與生具來的特殊能力。」

暗自想着「該不會是吸血鬼症候羣吧？」的伯特稍微做出防備，凱伊則有點害羞地說。

「我記憶力很好……那是因爲我有稱爲『影像記憶』的能力。」

「影像記憶……？」

這是伯特第一次聽到的字眼。

「那是什麼？」

「我能將眼睛所看到的東西，直接用影像的方式記錄在腦中。」

凱伊閉起眼睛，把手指放到太陽穴上。

「一這麼做影像就會鮮明地浮現在眼皮底下。不論是文件也好、風景也好，都會像照片般鮮明。」

聽完這段話，伯特聯想到一件事。

「原來如此。我第一次到D室時，妳找到筆的樣子讓我感到不對勁，我終於知道原因了。」

「咦？」

——這是故意轉移話題，最大的收穫不可能是這個。

「我不是請您忘了這件事嗎？」

「當腦內在進行處理時會完全專注在這上面，其他方面的處理速度會變慢。」

一不小心就會說出敬稱，所以伯特重說一次。凱伊似乎覺得那樣子很有趣，露出白色牙齒呵呵笑着。

而且不能傷害到哥哥的名譽。

「對人類來說，我們跟吸入算式、計算後吐出答案的機械一樣。就只是這種東西。」

可是人類對待D室的方法實在很過分。看不慣新血種族能使用電腦的人類，在遞交委託時也高高在上，連說聲拜託也不願意。

高中程度的教科書的話，凱伊大約花二十分鐘就能記住一本。艱深的科學書籍和工程學書籍，看三次也能記下來。能在短期間內學會FORX也都是多虧這種能力。

「凱伊。在去休息室前……我能先去一下廁所嗎……？」

「平常會說『我想是在某某地方』，妳卻用『放在櫃子裏』這種奇怪的肯定句。」

伯特指着工廠大樓發問，凱伊搖頭。

從沒想過自己會當上人類代表。伯特內心還無法平復下來，但週末以外的時間若沒好好完成D室的業務，戴蒙部長會罵人。

「喔……」

委託書上寫滿了算式，無法理解算出來的數據到底會用在哪裏。就算委託書上摻雜比如製造核武，或是科學性的合成食品之類跟太空完全沒關係的計算，也會在不知不覺的狀況下進行作業。

讀完ACE的教學手冊，伯特開始寫起程式。只要數值有一丁點差錯就可能會引發嚴重事故，必須要小心謹慎。

太空人史提夫的軌道飛行預定在大約一個月後的九月中旬，原本這個計劃是搭載人偶，故許多規格有所變更，各方面交給D室的委託急遽增加。伯特深切體會到D室在研究開發上肩負起很重要的部分。

「很無聊嗎？還是覺得很煩？」

伯特老實地回答後，米亞指着委託書上的算式。

「別誤解喔。只是因爲容易理解我才舉出有名人物，我沒有不知天高地厚到自比爲他們。我最大的收穫是……玩撲克牌絕對不會輸。」

感覺被擔任宣傳大使的沉重壓力所壓垮的內心，稍微得到了解脫。

「職務增加我知道你很辛苦，不過還是要麻煩你幫忙囉。」

「咦？咦？」

「對不起，當我沒說……」

「撲克牌……？」

凱伊用手捂住嘴，似乎感到很驚訝。

成員們對宣傳大使這件事覺得很可疑，並對凱伊會親密地叫「對吧，伯特？」感到訝異。當伯特回答「對、對呢，凱伊」，衆人就朝他瞪去。

當伯特有這種自覺，責任就壓到身上，胃開始痛起來。

「太空能用數字表現。從算式去想像遙遠的天體。比方說這或許是月球的引力、這或許是能抵達木星的火箭引擎……搞不好根本就不是我們想的這樣，可是要怎麼想像就是個人的自由。」

回到D室後，凱伊向大家說明阿納克大團結的相關事項。

宣傳活動開始進行，另一方面太空開發的重頭戲「荷米斯計劃」正朝着成功如火如荼地展開，D室的人們根本沒停下來休息的機會。

是妳的內心太堅強啦……！

能用數字表現未知的太空，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忘了。我忘記了。因爲我記憶力不好。」

正在桌上作業的凱伊彎着腰，做出彷彿在跟計算文件對話的姿勢。藉由影像記憶刻畫在腦中的科學和天文學在腦內融合，她的腦海中或許正出現無垠的宇宙。

凱伊把臉靠往伯特，抬頭瞪着他。

「啊，這樣啊……那麼是誰的？」

「凱伊。她很常下意識地念着算式，偶爾會混進『彗星……』或『銀河……』之類的。」

再度面對編碼紙的伯特模仿凱伊的想法，從算式中找尋太空。

「啊，妳會從樓梯上摔下來是因爲影像記憶啊。」

「的確，我或許說了那種話……」

伯特想像着在違法賭場中，從惡棍手上臝得大筆金錢的銀髮少女的身影。

伯特在心中呢喃。

這個程式會用在哪裏？是飛往月球的火箭嗎？他一面幻想一面在用鉛筆在紙上振筆疾書。

伯特不經意地一問，米亞的眼神變成像要拿辣椒醬潑他。

伯特一嘆氣，隔壁的米亞就瞪着他。

硃紅之瞳　Vermilion eyes

當伯特不經意說出這句話，米亞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應。

「好，來工作吧……！」

說完她就舉出發明交流電的科學家、被稱爲惡魔的數學家、別名「萬能人」的藝術家。這些人都是伯特也知道的著名人物。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方法，我不會去想像太空。」

「嗯，那當然。」

「有這種能力的人不只有我喔。人類中也有不少。比如說——」

「不過您有把理工科的難懂書籍運用在工作上吧？啊，妳有用在工作上吧？」

「那麼，有什麼會喫虧的地方嗎？」

話雖如此，伯特還是忘不了有東西從天上撲過來的恐懼，還有緊密接觸時的香味和觸感。

凱伊露出冰冷的笑容。

看起來萬能，然而記住和使用完全是兩回事，凱伊說例如就算硬記住鋼琴的琴譜，她仍然彈不出來。

凱伊結結巴巴，表情變得憂鬱。沒那種打算卻記住的都是些不好的事吧，伯特有察覺到這點，所以沒有繼續問下去。

凱伊突然發覺什麼事而睜大眼睛。

比起跟別人一起，伯特比較喜歡一個人默默工作，所以他不討厭寫程式，但他希望起碼能感受到太空。

她是從研究所搭公車回家，當公車通過架在密基比河上的橋後，在第一個公車站下車。這裏是月影區爲數稀少的公車站之一，也是她搭公車能到的離家最近的地方。月影區的道路沒有鋪上柏油，每當下大雨馬上會變成一團泥濘，公車由於輪胎會陷進泥巴中無法動彈，所以不願開到更深處。

在那之後，兩人暫時在沒有交談下走在陰暗處，伯特邊走邊回想和她的對話。雖然還不清楚她的能力有多強，起碼我沒像她一樣有那種特殊才能。僅是無數星塵之一，假如撕下「太空人的弟弟」這個標籤，是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的零件。

「那米亞小姐妳寫程式時是在想像什麼呢？」

伯特垂頭喪氣地回到工作崗位上。他告訴自己要小心，用跟凱伊交談時一樣的態度對待其他同事會喫不完兜着走。

「嗯？」

☽ ☽ ☽

可是。

可是，凱伊很誠懇地說明宣傳的意義，以「我想不會給大家添麻煩，妳們只要像平常一樣完成業務就沒問題了」說服衆人，D室成員們即使感到困惑，還是接受並回到工作崗位上。

凱伊眯起眼睛。

「……這確實算不上有趣呢……」

他一口氣喝下苦澀的咖啡提振精神。

☽ ☽ ☽

公車司機是個態度很惡劣的人類，凱伊還沒完全下車，就像要推她下車似地把門關上。雖然太過沉浸在思考中，差點坐過頭的凱伊也有錯就是了。

「……咦？」

凱伊搖了搖食指否定。

「把算式看成太空的話？」

凱伊皺起眉頭。

「唉……」

「嗯，忘了它吧。」

「妳是怎麼學會這種能力的？是靠訓練嗎……？」

「該說有用嗎……記住的東西會在腦內自動融合並加以處理。我不知道自己的腦中發生什麼事……數學的問題之類，答案會在我套公式計算前一瞬間就蹦出來。就算不知道公式也能知道答案……」

「比如說，妳也會記住現在看到的風景嗎？」

在總是辛苦計算的伯特眼中，這是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加上能力的不明瞭之處，伯特感覺她本身就像最新型電腦。

「我想這是天生的。從我懂事開始，不知不覺間就記住很多東西。我把家裏有的書全都讀了一遍……啊。」

「你腸胃不好？」

總之我身爲人類代表，不能做出丟臉的舉動。

「我是說凱伊會從樓梯上摔下來是……」

「不論要玩神經衰弱或梭哈我是絕對不會輸的喔。」

「我有說了什麼嗎？」

「不，必須要刻意記在腦海中。筆是我有思考過『絕對不要忘記放在哪裏』纔會記住。例外的是受到衝擊的話會自動記起來……」

即是是白天較長的南部夏天，過了晚上七點太陽也開始西下，積雨雲宛如浮在空中的怪物，染上了夕陽的顏色。

「……」

簡直像在說「雞是拿來生蛋」、「牛是拿來擠奶」，但從米亞身上感覺不出憤怒或悲傷的情緒。雖然總覺得在附近聽到這句話的凱伊哀愁地嘆了一口氣，伯特一看過去，她卻和往常一樣微笑着。

凱伊點了點頭，看來是明白了。

「態度真差……」

經她這麼一說，原本沒有生命的算式一個一個栩栩如生，感覺像產生了意義。伯特覺得很佩服而看向米亞，她卻搖頭。

被凱伊故意用敬語威脅後，伯特才發現自己失言。

伯特邊走向D室，邊詢問關於影像記憶的事情。

凱伊當上代言人後，迎接首個週五的夜晚。

軌道飛行加上宣傳工作，使得腦內的交通大打結。到本週的前幾天她都和米亞等數人一起搭車回家，就算發呆也不會忘了下車，但最近因爲身爲宣傳大使的事情只有凱伊一個人加班。

「不行。我得振作點……」

不久前從研究所的樓梯上摔下，壓在伯特身上的影像鮮明地浮現。

「唉……糟透了、糟透了……！」

她難爲情地蜷曲着身體。就算想忘掉也已經刻在腦海裏。幸好伯特是好人，若是別人可能會要求賠償醫藥費。

前來D室的人是他真是太好了，凱伊打從心底這麼想。伯特不會刻意刁難其他同事，態度也不會囂張。還很認真學習電腦。

可是，要當宣傳大使的搭擋似乎有些靠不住。

明天週六將舉辦阿納克大團結的首次活動。參加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的歡送會，凱伊和伯特都要進行各一分鐘左右的致詞。會場是位於海灣地區的火箭發射中心。關於活動的詳情已由珍妮佛說明過，但伯特一臉蒼白又說他肚子痛。另外，先前提過的泳裝照攝影會在活動結束後進行。

D室的人們基本上都支持着凱伊，她們說「凱伊小姐夠資格當我們的代表」並抱持着信賴，但提到同爲宣傳大使的伯特都異口同聲地擔心「他沒問題嗎？會不會扯後腿？」。就連伯特本人也表現出「由我來當真的沒問題嗎……」的不安。當然凱伊也感到緊張，可是——

「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凱伊做好覺悟。想着總之回到家後來練習致詞吧。

凱伊的家是從公車站往南走的溼地地帶附近，徒步要花上三十分鐘。雖然很熱又辛苦，但她已經習慣了。

在飲水處喝着不冰的自來水，走在紅色沙塵滿天飛舞，長滿雜草的道路上。

月影區是和時代尖端的電腦非常遙遠，大戰前的世界。

油漆斑駁的柵欄中，類似簡陋木屋的住家毫無秩序地到處林立，由藤蔓包覆的連棟平房，在窗戶玻璃破掉的部分上貼着報紙。要是來個大型颶風，有很多住宅都會遭到破壞吧。

離開道路的草叢中，貧困移民和非法移民所居住的貨櫃屋在兇猛的紅火蟻窩旁排成一列。

燈泡燒壞的路燈沒人處理，昏暗的小巷中，目露兇光的混混邊賭博邊拿起整瓶私釀酒（月光）並直接就着瓶口灌下喉嚨。人羣中還摻雜着一些雛妓。

看到完全就是聯合王國最底層的這些人，胸中抱持着憐憫及可以說是憎恨之情的凱伊快步離開。

「內戰紀念廣場」可說是月影區的中心。廣場上有座豎立着騎馬雕像的公園，周圍是充滿活力的商店街。

超市、餐飲店、理髮店、酒吧、葬儀社。電器行裏面有月影區中唯一的電視，肩負起街頭電視的功用。雖然沒有設備完善的醫院，但有兼具婦產科功能的診所。月亮信仰的教會撫慰心靈，也拿來當集會場所。比起人類居住區，月影區的每種設施都是簡陋又樸素，但經營者是新血種族或移民，沒有擴充的資金，所以簡陋也是理所當然。

太陽沉入地表的盡頭，深沉的夜晚來訪。

凱伊在年幼時會和老店長一起站櫃檯，一瞬間就把老店長念出來的金額計算好。「這是讓妳回家的能量」，從老店長那收下代替報酬的草莓糖，凱伊一邊含着一邊活力十足地在酷暑中走回家。現在也只要舔一下糖果，那時的記憶就會隨着甜味甦醒。

溼掉的工作服掛在椅背上，褲子也溼了。大概是淋到大雨吧。

她在意的其實不是致詞。問題是泳裝。突然接到要拍泳裝照的指示時，她甚至感到頭暈。

大顆的雨滴打在覆蓋沼澤的睡蓮葉片上。雨水沿着纏住山胡桃木的葛蔓滴下。魚和螯蝦在小河裏游來游去，河水上漲後導致短吻鱷在森林中迷路。

「那我這次真的要回去了……」_

我努力的話，我們一定能獲得幸福。而且不光是這座城市，而是世界上的大家都獲得幸福。

之後長大成人的凱伊進到凱瑞研究所工作，回到了老家。有現在的自己都是多虧鎮上的大家，她抱着很深的謝意，可以的話想要報恩。會給孩子們點心也是出自這種心情。

害不害羞先不管，應該看不出來。

咕嚕一聲喝光私釀酒後，多明尼克粗魯地抓起工作服朝浴室走去。在走到凱伊麪前時停下腳步，不高興地說。

老店長和客人們笑出聲來。

多明尼克果然在客廳。打赤膊的他坐在椅子上，邊喫炸鯰魚邊喝私釀酒。可能已經喝了不少，光禿禿的頭頂和滿布肌肉的胸膛呈現紅色。

「……那我也來喫吧……！番茄醬、番茄醬！」

凱伊家裏很貧窮，沒有教育資金。教師向鎮上的大家呼籲不該抹滅有神童之稱的凱伊的可能性，由每個人各出一點錢來湊齊金額。老店長也是贊助者之一。

手腳髒兮兮、身材痩弱的孩子們抱住凱伊。

洗掉泡沫的凱伊一走出浴室，客廳就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嗯……沒很顯眼吧。」

凱伊泡在浴缸裏，原本在想着明天的致詞，回過神來已經泡到水都不熱了。

凱伊察覺他在等洗澡，連忙出聲催促。

「凱伊，認真工作是很好……千萬要保重身體喔。」

「我回來了。」

被這麼一叫，她才發現把買好的東西忘在櫃檯。

「我很清楚啦……」

客人們聚集到凱伊的身邊。

「好的！」

「妳以前是我們店裏的計算機，現在已經是國家的計算機了呢。」

女客人們閉起嘴巴，鬱憤和牢騷都被雷給震跑。

凱伊總是買熟食，理由是她的料理技術可說是慘不忍睹。用菜刀時割到手指是家常便飯，若是削蔬菜的皮，不知爲何可食用的部分會消失。還會發呆到鍋子燒焦，有好幾次甚至感覺到有生命危險。

「吸血鬼症候羣的研究也一樣。」

明明凱伊有經手亞倫的彈道飛行的重要關鍵，但出現在電視上的卻都是太空人亞倫和克勞斯博士。就算有介紹ACE公司的電腦也不會提到凱伊的名字。城鎮的衆人都對此很不滿。然而凱伊苦笑着謙虛地說。

「要好好平分別吵架喔。」

凱伊想替自己打氣，硬擠出笑容。

「電腦又不是我發明的，ANSA有很多職員啦。」

擦乾身體的凱伊穿上便服前往客廳。

凱伊每天都會繞到超市。跟人類居住區的店家比起來商品種類算很少，但調味料或辣椒類，還有用來製作自制番茄醬的番茄擺得琳琅滿目。

「！」

凱伊到小學畢業爲止都在這個城市長大，但國中之後則在北部的學生宿舍一個人生活。因爲種族隔離政策，南部沒有能讓新血種族受高等教育的學校。

凱伊就住在位於由叢生的月下美人（曇花）所包圍的庭院深處，用磚頭當地基的木造小屋。

凱伊充分了解地點頭。

「呼，好懶……」

「希望比起天上，政府更要把目光放在地上。」

凱伊對着開在窗外的月下美人發誓。

從貧困的城市進入大學，而且還學會使用電腦，都是多虧有居民們的援助。凱伊認爲如果周圍沒有能理解自己的人，那她肯定會被當作有有問題的麻煩人物而終老一生。

「電腦……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凱伊真厲害啊。」

老店長看了海報一眼後皺起眉頭。

「我不會去看人類主辦的活動。」

她離開浴缸，用月下美人做的洗髮精洗頭。受到柔和的芳香包圍，療愈感和無法忘懷的悲傷混雜在一起。

「凱伊，妳忘了拿東西！」

凱伊一走進商店街，正在街頭電視前爲新血種族拳擊手加油的孩子們，便滿臉笑容地一湧而上。

就在那樣的河邊。

凱伊並沒有想要父親來看。雖然寂寞劃過心頭，但她非常能體會父親的心情。

搔着頭的凱伊想矇混過去。難爲情讓她的臉頰變燙。

「啊哈哈……」

「凱伊，妳的成績終於獲得認可了啊。」

「我是支持凱伊，可是太空開發啊……我是有貼活動的海報，不過我實在沒什麼興趣呢。」

多明尼克一走進浴室，往後伸手碰一聲把門關上。

「就算長大了，這種少根筋的地方還是沒變呢。」

「沒繳多少稅金的我們，政府根本看不見啦。」

周圍的女客人們也點頭，各自抒發起不滿。

好想讓她看看自己出人頭地的一天，凱伊一這麼想內心就糾結在一起。

她一面用手掌舀水潑到手臂上，一面輕輕撫摸。

「有錢把人類送上月球，不如讓貧困的新血種族孩子免費上學。」

打在浴室窗戶上的雨聲逐漸變小，青蛙的叫聲響徹雲霄。

這時，纔剛想說天空在轟隆轟隆作響，激烈的雷聲隨即搖晃着門口的玻璃。

白髮的老店長一面結帳，一面跟凱伊說話。

凱伊拿着玉米罐頭、洋蔥、青椒、炒芹菜、炸鯰魚去結帳。

凱伊從袋子裏拿出圓形的馬口鐵罐交給孩子們。這是她在回程中於ANSA的販賣部買的奶油餅乾。

櫃檯旁的牆上貼着凱伊將會登臺的活動海報，她感到有點難爲情。海報的主角是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下方排列着伯特和凱伊的照片，但凱伊的臉由花朵圖案包圍，明確能理解到這個城市的主角是她。

笑咪咪的老店長牙齒七零八落，尖牙已經掉了。紅眼也隱藏在下垂的眼皮底下，除了尖耳外看起來就像人類的老人。

「啊！抱歉……」

好機會，說着「我得在下雨前趕回家！」的凱伊正想快步走出店外。

「衛生設備還有柏油路也是。」

「明明之前就在做太空飛行的相關工作。」

與人類居住區最大的區別，就是沒有州警的派出所。因此戴着警察風格帽子的義警會拿着舊式的步槍巡邏。爲了嚇阻在夜晚活動的閃焰倶樂部，他們會對空鳴槍。

「謝謝妳！」

「咦……爸爸？」

「對不起我洗太久了。快去洗吧。」

聽見凱伊充滿活力的回答後，老店長用那沒有牙齒的嘴巴咧嘴微笑。

「凱伊！歡迎回來！」

拿了商品的凱伊正要走出店外，老店長擔心地對她說。

凱伊到家時還不在家的父親多明尼克，似乎結束了港口的工作回到家中。

居民們以在ANSA工作的凱伊於爲榮，對太空計劃卻只有不滿。凱伊很尷尬，只能苦笑着點頭。她們的意見很正確，沒有反駁的餘地。

一到夜晚，下班的人們逐漸聚集到商店街上。住在這個城市的男性主要職業都是在港口或鋸木廠等地的勞力工作。女性則是海鮮工廠的作業員，或是人類居住區的清潔工或幫傭。

所以，我絕對得抓住在黑暗深處開始發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