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空人的弟弟與吸血公主室長
《月與萊卡與吸血公主》 · 牧野圭祐 · 2.5萬 字
蔚藍之瞳 Blue eyes
飄動着裙襬的新血種族女性,從樓梯上方撲了過來。
「!?」
出乎意料的情況使得伯特•法菲爾德的思考迴路一下子暫停。
要被攻擊了,當伯特立刻想做出防備——
「呀啊……!」
不,不對。
她在墜落。
她露出沒有意料到會摔倒的表情。張得大大的硃紅色眼珠晃動着,銀色頭髮飛舞在半空中。
這樣下去會撞上。
應該要選擇閃開或是接住她,但反射神經遲鈍的伯特,動作甚至比別人慢上一倍。
「啊……」
伯特正在這麼想,和她的距離已經僅剩五公分。
碰。
伯特從正面被撲倒,後腦勺撞到亞麻地板。
「好痛——」
戴在臉上的眼鏡彈飛,腦袋受到劇烈搖晃,視野變得一片昏暗。
(……呃……我……)
記憶消失了。
(……這裏是研究所的地下……我沒能走進吸血鬼巢穴,正想說要回地上一趟……)
該怎麼辦,他環顧室內。
湖岸以及海灣地區設有國立太空總署(ANSA)的研究所和火箭發射基地。
往北穿過盛開着桃紅色百日紅(紫薇)的林蔭道,經過指向核彈避難所的指示標幟。進到商業地區後,【人類專用】、【謝絕新血種族】等遵守種族隔離州法的看板開始顯眼起來。這是伯特成長的北部所沒有的歧視性隔離,第一次看見時他嚇了一大跳。
伯特躺在地上嘆氣。
這是共和國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在火箭發射時喊出的一句話。伯特很喜歡這句話,但如果跟同僚說,感覺對方會生氣地回「你迎合敵國做什麼?」。故他都把這個魔法深藏心底。
內部裝潢是公家機關的風格。現在似乎是開始工作前的咖啡時間,大家輕鬆地在聊天。裏面有二十名左右的男性和兩名女性,沒看到新血種族。
伯特確認入口旁邊用磁鐵貼上去的名牌,的確有「伯特•法菲爾德」的名字。
爲了對抗酷暑,街上到處設有飮水處,但人類喝的是由機器冷卻過的水,另一方面新血種族只能喝從水管流出來的溫水。若打破規矩將會受到州法的處罰。
在聯合王國,新血種族直到一百年前都還是人類的奴隸,他們不可能對人類多友善。
——今天本來該是美好的一天才對。
隔着寬鬆長褲的布料,伯特能感受到她下半身的骨頭。她又瘦又窈窕。
而且優秀的還不只是哥哥。
不會倚賴他人且貫徹自己信念、獨立自主的亞倫是個天生的男子漢。弟弟伯特很常被拿來跟充滿愛國心,可說是理想中的阿納克人的哥哥亞倫比較。
爲了鼓舞自己,伯特小聲地說出魔法的咒語。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不是在做夢。
幹勁十足的伯特買了新襯衫和領帶,還買了要在辦公室用的新咖啡杯。簡直就像今天是到職日。
ANSA內有許多太空開發計劃同時在進行,但說到核心,果然還是載人太空飛行。受到世間矚目的當然是太空人,但此一大規模的計劃在地上也很有多重要的工作,其中營運部門可說是計劃的中樞也不爲過。製作飛行計劃和各種物資調配,技術性的監測和從管制塔發出指示等,對伯特來說等同得以實現自幼的夢想。
在車子引擎蓋都可以煎荷包蛋的酷暑中,伯特正騎着輕型機車趕往他的職場,也就是研究所。
荷米斯計劃是由伯特的親哥哥亞倫擔任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的先鋒,率先飛上太空,成爲聯合王國首位太空人的計劃。伯特雖志願加入該技術團隊,但從沒想過會馬上實現。因爲他是今年春天服完空軍兵役,四月纔剛被ANSA錄取的新進職員。雖說他大學主修航空太空工學,但沒有任何成績的新人被分發到主要部門也讓他深感光榮。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度達到天花板的巨大黑板。上面潦草地寫着算式和圖形,最高處以渾厚的筆觸寫着「Beat the Blackdargon(打倒共和國)」。
馬路的柏油柔軟地融化,運送混濁巧克力色泥土的密基比河散發着渾厚的溼氣。
「就是這裏……」
對在北部的涼爽氣候下長大的伯特來說,南部的夏天有如地獄。離開家裏才過幾分鐘,整個人就像被用蒸鍋蒸過似地,襯衫跟褲子因爲汗水而黏到身上,每天他都在煩躁的心情下去上班。
這時兩人視線對上。
並排的桌子上雜亂地擺着飛行計劃以及寫着算式的資料、家人照片、筆記用具等東西,牆上貼着世界地國及畫着軌道的圖表。
研究所的廣大區域內除了研究開發大樓外也蓋了許多設施,除了有能容納好幾架飛機的機庫,也有國內首屈一指的風洞實驗設備。
——來,出發吧……!
若一面經過綠意盎然的市民公園一面往旁邊看,就能夠看到東西直徑達六十公里,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海的半鹹水湖。
當伯特呆站在入口時,附近的職員用訝異的眼光看着他。「喔!」職員看了一下伯特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證,然後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音樂風氣盛行,美食街和廣場一整天都播放爵士樂。
「對不起!」
身爲其中一塊星塵的伯特,他的職場在東區。新血種族職員則在西區工作,但東西區不論停車場跟餐廳都是分開的,故他在所內不會遇到新血種族。
對新血種族的歧視包含一切城市生活在內。
「嗯?我踩到什麼東西了。」
臉上終於藏不住笑意。
靠在伯特右側鎖骨上的頭髮出微弱的呻吟聲,還微微地動了一下。細緻又柔順的銀髮滑落,飄散出一股彷彿是由月下美人(曇花)的花朵所散發,那種優雅又香甜的香氣。
不過他今天心情很興奮。
……然後就被人壓在下面。
職員們發出驚呼聲並圍住了伯特。亞倫是受女王獲頒名譽勳章,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國民英雄。當然,對伯特來說也是令他自豪的哥哥,但也抱持着某種複雜的心態。
說完她看向地板,接着短暫發出慘叫,然後把那個東西撿起來。
女子拿着的是伯特的眼鏡。
伯特就職的凱瑞研究所就位於湖畔。此航空研究機關有着設立於戰前的歷史,在國內數座ANSA的設施中也是最古老的。
因爲這是美好日子的開端。
傳來一陣令人不快的金屬扭曲聲。
「呼,既然是弦月之都,太陽也客氣點吧……」
「呼……我還以爲會摔死……」
這個研究所內聚集了國內頂尖的頭腦,但在一般市民眼中看來似乎是做神祕實驗的地方,還有「書呆子天堂(Nerd Heaven)」之稱。雖是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暱稱,伯特實際工作後覺得這個稱呼還算頗有道理,畢竟有許多科學家在此熱烈討論可以拿來當科幻作品題材的荒誕理論。
女子坐到地板上,扭着鏡腳想把它修好。
伯特在心中暗自對路面電車停靠站裏的人們炫耀。
「呵呵……」
「唔……好痛……」
鏡腳整個歪七扭八。
伯特悄悄地接近一整面牆都是玻璃的辦公室,偷瞄了裏面的樣子。
即使高速奔馳,令人窒息的熱空氣包覆皮膚,毫無半點舒適感可言。
吱。
「啊!?對、對不起!」
首先是太空開發城市。
至於若問伯特他本身是不是書呆子,他一直有「我是將科學與技術連結的工程學家,我直視着現實,絕對不是書呆子」這種想法。
「啊!」
再來則是爵士樂誕生之地。
這是伯特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最與新血種族的女性——不,甚至該說是最與女性親密接觸的時刻。
研究所內的工作人員有七百七十名人類職員,以及三十名新血種族職員。太空人和有名的科學家獲得媒體大肆報導的同時,一般職員幾乎不會在大衆前露臉。如果將前者當作的閃耀的月亮或一等星,後者就是藏身在黑暗中的無名星塵。
「……呃,我的位置在……」
應該說能選擇的話他也覺得最好不要遇到。
今天太陽也熱情如火,進入八月之後,連續好幾天氣溫一早就超過攝氏三十五度。
擁有優秀的家族有時是種殘酷。
肚子碰到某種柔軟的東西。
你們眼前的伯特•法菲爾德,居然被分發到荷米斯計劃的營運部門。
還有亞熱帶的酷暑。
他的臉頰緊張到抽搐。因爲他怕生,所以會害怕新的地方。
啊,是尖牙……伯特這麼想。他的腦袋還昏昏沉沉,無法發揮作用。可是從頭髮飄出來的香甜味道,以及有如薄暮時的涼風,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音都讓他感覺似曾相識。
「是、是的……!」
☽ ☽ ☽
這座城市以擁有州內最多的人口著稱,並具有下列三個特色。
雖然伯特視野模糊無法看清楚,但往前撲倒的她就像要疊在往後倒下的伯特身上。不過女子的體重並沒有很重。
「我的……」
長了細長睫毛的眼睛,那宛如紅水晶的瞳孔正泛着淚光。
手足無措的她,從那淡桃色的嘴脣中露出銳利尖牙。
白皙臉頰有如初雪。她用指尖揉着小巧的鼻子,似乎覺得很痛。
伯特不發出聲音地打開門,迅速地鑽進去。
沒有人用名字稱呼伯特。
「喂,英雄的弟弟來了喔!」
位於阿納克聯合王國南部,薩斯密基比州的港口城市——紐曼謝爾市。由巨大的半鹹水湖(鹽湖)和國內最長的大河夾着,地形爲弦月型的這個都市,別名爲萊卡庫雷森特(Like a crescent)。
萊卡庫雷森特同時存在名爲太空開發的未來,以及名爲種族歧視的過去。
「你、你沒事吧!?」
沒人發現毫無存在感的他。
而現在唯一確定的是。
「這是……眼鏡……」
「你就是亞倫•法菲爾德的弟弟嗎!」
「打擾了……」
伯特在接到聘書的時候高興到快升天,可是表現得太過興奮感覺同梯會傻眼,話雖如此,他也沒有能邀去喝酒的好友或戀人,只好故作鎮定,僅向老家的雙親報告。
她翻滾離開伯特身上。
營運部門就在即使在所內也是高度最高的建築物——總部大樓的九樓。
她安心地吐了口氣,接着緩緩抬起頭來。
在聯合王國的人類和新血種族之間會發生小規模衝突,但伯特一直以來都過着儘量不扯上麻煩的生活。看到賭上生命奮鬥的人權活動家,他只會覺得真厲害,彷彿事不關己地佩服。對伯特來說,安全的道路纔是最好的道路。他想過着不被麻煩波及,只需要思考關於太空的事情的生活。
「我很尊敬你的哥哥!」、「他正是Mr.阿納克!」、「當他的弟弟你也與有榮焉吧!」
祖父和父親都是將校的法菲爾德家是軍事名門。在可說是和阿納克的歷史一起延續下來的望族中,身體虛弱又內向的伯特根本是無地自容。多虧從幼年期開始大筆投入教育費,讓他起碼在必要科目的成績良好,但說到除了唸書以外的長處,就只剩下手很靈巧。在空軍服役時課堂學習和維修作業得到很高評價,訓練方面卻跟不上同梯,每每搞到精疲力竭,總是被罵聲音太小了。
「亞倫先生的弟弟,請問可以幫我跟他要簽名嗎?」
「好、好的,我會拜託他看看……」
伯特會把共和國的太空人列夫所說的話當作魔法,或許是他對哥哥存有些許的對抗意識。
——亞倫、亞倫、亞倫!
當對哥哥的祝福無限地湧出,使他感到鬱悶時,辦公室的大門打開,一名充滿威嚴的高大男性走了進來。
一瞬間,伯特直接感受到氣氛緊繃起來。
布萊恩•戴蒙部長。他是在亞倫的發射過程中從管制室發號施令的航空管制員,不是星塵而是一等星。同時也是伯特視爲目標的技術人員之一,他曾在科學雜誌上讀過戴蒙部長的訪談報導。
部長從戰爭時期就在這座研究所工作,但這裏原本是以開發戰鬥機爲主要目的,故關於太空開發,比起科學方面的憧憬,對共和國的競爭意識還比較強烈。
戴蒙部長沒有說早安,而是拍手鼓舞大家。
「我們要打倒黑龍!」
大家說完「Yes sir」後就走向座位。另一方面,伯特搞不清楚狀況而感到困惑,戴蒙部長慢慢走到他的身邊。
伯特想說得自我介紹,故重新站好。
「我是今天起分發到這個部門的伯特•法菲爾德。」
戴蒙部長打開那張似乎很嚴格的嘴巴。
「你的座位不在這裏。是在D室——數位電腦室。」
「咦?」
伯特因爲理解力跟不上而全身僵硬,戴蒙部長用毫無同情心的聲音告訴他。
「我派遣你去當團隊的負責人。」
「……我……去負責電、電腦?」
「好……」
「啊,抱歉!」
咖啡杯雖從包包裏掉出來,但是毫髮無傷。他摸着被踩扁的眼鏡鏡腳,雖然有點歪,不過沒有到需要重買的程度。
不過去想還沒開始的任務也沒用。
沒有窗戶的走廊很昏暗,空氣一點都不流通。
「呼……」
伯特上次來到西區是在四月加入研究所時前來參觀,所以得看導覽板才知道該怎麼走。頭髮蓬亂的技師們穿着白衣和拖鞋,手上拿着工具走來走去。穿襯衫打領帶的伯特顯得十分突兀,簡直像總部來的視察人員。
「你現在立刻給我捨棄『爲什麼是我?』的這種疑問。我也是逼不得已才答應讓你適任。」
「……該不會是海伯利昂……」
原本是作爲載人軌道飛行的後續——載人太空飛行計劃而組織的海伯利昂計劃,正如同太陽神(海伯利昂)之名所示,沒有預定要去月球,但受到與共和國間的競爭煽動,目的從太空飛行變更爲登陸月面。
「真的很對不起!我在想事情,結果踩空……你有沒有受傷……要去醫院的話我會出醫藥費……」
☽ ☽ ☽
思考了一陣子後,他想起部分知識分子曾說過「要登陸月球,電腦是不可或缺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那是列夫成功完成太空飛行不久後發生的事情。
飛彈形狀的小型衛星從空中飛來,直接打中放在旁邊的食物,散落一地的食物弄髒了伯特的襯衫。
新血種族的女性從樓梯上撲了過來——
心中想說先回到地上一趟,轉換一下心情吧。
尖耳紅眼的年輕女性們通過走廊前方。
「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凱伊•史加雷。」
伯特一問,藍天使小姐給予肯定的答案並露出柔和微笑後,把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證給伯特看。
就算伯特拒絕,她還是完全不接受一直表示會賠償,在遞出比所需的清潔費還多的錢後,她抱着取名爲「藍天使號」的小型衛星迅速地離開現場。兩人間的對話就僅有這樣,沒有問到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所以伯特都在心中叫她藍天使小姐。藍天使號是在科幻小說「帶我去月球」中登場的太空船。與伯特同年代並對太空有興趣的人一定有讀過這本書,雖然有想過她搞不好也是研究所的職員,但伯特工作的地方離新血種族的工作區域有一段距離,故兩人沒有再相遇。
「咦?」
「對不起……我會賠償你清潔費……」
果然是這樣。沒錯。
伯特焦慮的原因,除了得負責電腦以外還有一點。
辦不到。好痛苦。
所謂「海伯利昂」,是纔剛開始進行編組計劃的月面登陸團隊。
「妳是室長嗎……?」
「嗯?」
他轉身低着頭往上爬一階樓梯。
「……總之先去D室吧……」
連今年四月,有着一頭銀色頭髮的藍天使小姐因爲一些小事弄髒伯特衣服時,他也沒有請求賠償金。如果伯特是人類至上主義的惡魔,她現在下場應該很慘。
「那個……重要的計劃是指什麼?」
「!」

那個通稱「吸血鬼巢穴」的房間位於研究所最西邊的地下。是隻由新血種族的女性職員所構成的異端之地。好奇心旺盛的人可能會高興地說是女性花園,但對伯特來說只會感到不安。
腳步聲從某處傳來,卻沒看到人影。
伯特想說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他沒有任何關於電腦的知識。戴蒙部長似乎是看穿伯特正在動搖的內心,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來,出發吧……
戴蒙部長單方面地中斷對話,接着就拿下伯特的名牌再塞給他。
「啊!你是!」
伯特抬頭,心臟整個凍結。
隨着漸漸靠近吸血鬼巢穴,伯特的心跳加快。他連跟初次見面的人類都無法好好交談,居然要單槍匹馬闖入吸血鬼巢穴,受到新血種族——而且還是女性包圍。
她們似乎沒注意到伯特的存在,然而伯特的決心卻已粉碎,腳步也停了下來。
在沒遇到新血種族的情況下,伯特抵達位於西邊盡頭的技術大樓,走進D室所在的地下。
怎麼想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不,我沒事……眼鏡的鏡片也沒有破掉……」
比起被拿來跟哥哥比較,當鯰魚還比較輕鬆……但到底所謂「重要的計劃」是指什麼?
光想像內心就會受挫,可是他不得不去。
話雖如此,還是很了不起。ANSA的職員有很多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但這個歲數的人很少位居管理職。更何況還是女性管理職,伯特完全不認識半個。
D室本身就讓人類卻步。
「你的未來將由成果和成績決定,就這樣。」
她很自然地點頭,但或許是察覺伯特的驚訝,便在胸前揮着雙手否定。
比如說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家教老師對他講述學校沒教的吸血鬼歷史。對有「爲什麼人類要把新血種族當作奴隸?他們不是很可憐嗎?」這種疑問的伯特,家教老師說「人類扮演惡魔,最後變成了真的惡魔。」。「爲了把辛苦的勞動推給形似人類的新血種族,大家都拋棄良心,告訴自己的孩子們新血種族是家畜。世世代代延續下來的結果,就演變成現在的狀況。」雖然覺得很殘酷,但看到家教老師那副完全放棄的表情,伯特也只能點頭贊同這個說法。即使如此,他仍下定決心要自己絕不要成爲惡魔。
他忍不住看向戴蒙部長,他嘴角苦澀地扭曲。即使從那表情感到不吉利,伯特還是發問。
那時趕過來的人就是她。
她是先前把小型衛星射向伯特的藍天使小姐。
看着她的員工證,伯特發出「噫!?」的奇怪聲音。職位欄上記載着「D室•室長」。
「那正在進行最終研討。現在你先去習慣新血種族的那些人還有巨象吧。」
邊受到太陽曝曬邊在園區內走了十分鐘後,來到工廠林立的西區。
如同部長所言,九成九的國民連看都沒看過電腦。
從暈眩恢復過來的伯特爬起身,嘆了長長一口氣。
在喀一聲關上的門前,伯特用力地嘆了口氣,開始整理想法和心情。
新血種族的女性對他深深地鞠躬,非常愧疚地道歉。
與一般的國民相較之下,伯特對新血種族的歧視沒很深。原因之一是他從年幼時就學習身爲名門該有的教養與品格。
看向凱伊的伯特這時正好和對方的視線對上。伯特慌張的別開視線,她則是困擾地稍微歪着頭。
若正確使用能發揮令人驚訝的處理能力,可將手動需要一千次的作業縮短爲五十次,但「常故障、操作困難、不好用」是職員間的共識,不但厭惡還說那東西是喫掉預算的。
來,出發吧……
環顧四周雖然沒有新血種族,但伯特告訴自己要是遇到就打聲招呼吧。
伯特正在研究所附近的丘陵上,喫着午餐的漢堡時。
「我就先告訴你要你去D室的理由……」
「是……」
「原來妳也是這裏的職員啊。」
「唔……」
電腦是問世還不滿十年的未知機械,訂價高得嚇人,並且跟「軟體」這種看不見的技術互相搭配,完全沒有普及到一般社會。
部長轉身回到室內。
而且爲什麼是我……
會說出逼不得已,能窺見這裏面有強烈的高層意向。說不出話來的伯特一面感受職員的憐憫視線,一面和部長一起走出辦公室。
當問號在他腦中迴盪,皺着眉頭的戴蒙部長用強烈的語氣對他說。
說不定,是越年長的人類越有討厭電腦的傾向,才把事情推給年輕的她。
伯特心想既然如此,便戴上眼鏡。這時從她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頭銜啦。這不是部門,而只是個房間。」
另外,會要他習慣新血種族,想必是錄用優秀的新血種族這種種族融合政策的一環。
這時,他感覺到上方的樓梯間有人。
事到如今理由那種東西一點都不重要。伯特無力地點頭。
沒想到,她居然會再度讓伯特感到有生命危險。
「放心吧。大家都跟你一樣無法理解那種東西。」
「不管你是太空人的弟弟,還是人類也好是新血種族也罷,就算你是河底的鯰魚都跟我無關。我不會對你有所期待。」
「對,沒錯。」
「不,這是便宜貨,沒關係。」
來,出……
「因爲你今後有可能會被選爲某個重要計劃的成員。」
「那個……我能問你的名字嗎……?」
居然會突然被推進巢穴。
比起自己的受害情況,伯特更在意眼前的新血種族。沒有戴眼鏡所以細部看不清楚,但如果沒記錯,她是——
即使想說她應該非常優秀,「小型衛星的墜落」和「從樓梯上摔下來」這種不好的印象很強烈,令人忍不住懷疑她是否能勝任室長。
伯特光在發問沒有報上名字。他把翻過去的員工證連忙翻回正面,說自己被派遣到D室。
凱伊聽完眯起眼睛,笑咪咪地微笑起來。
「你就是伯特先生啊!請多指教!」
在四月跟她講話的時候,伯特也有感覺到她跟人類之間沒有藩籬。習慣之後應該能正常對話。現在還完全不習慣,光是看到尖牙伯特就緊張兮兮。
「對了伯特先生,你爲什麼要走回樓上啊?」
「咦?」
想要逃跑,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
「……我迷路了。我有走對……嗎?」
「你沒走錯喔。這樣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吧。」
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情況變成得在室長陪同下出勤。
在凱伊的催促下,伯特緩緩地開始往前走。
因爲能跟她正常說話,緊張和不安舒緩許多。
不過拍特心中有個疑問。
爲什麼只有新血種族會用電腦?
伯特絕不是認爲新血種族的能力比人類差。
而是從歷史上的角度來思考就會覺得很奇怪。
現今,新血種族光是有戶籍的人就有六百萬人,但在十六世紀漂流到阿納克大陸時僅有一百名。
吸血鬼始祖和在附近聚落中生活的原住民族聯姻,後代們也逐漸開枝散葉。原住民尊崇地接納外表和民間傳說裏出現的月之精靈一模一樣的吸血鬼們。那些尖牙、紅眼、尖耳等特徵是完全顯性遺傳,只要稍微混到一點吸血鬼血統,就會出現在子孫身上。
吸血鬼們雖以爲找到容身之處,然而幸福卻沒有持續多久。
從以前就在大陸推展殖民地化的人類,和新移居來的人類拿着武器進行開拓,結果新血種族和原住民族全都被抓起來,十七世紀時甚至淪爲奴隸。
「隨着航空技術的發展,需要計算的地方大幅增加,研究人員爲處理此事煩惱不已。將那種使用類比計算機來支援計算業務的人稱爲『計算員』。聽說因爲僱用起來比男性便宜,所以動員大量人類女性,用人海戰術來解開算式。」
當伯特正在猶豫是不是該說些機靈的話,她又繼續平淡地轉移到下個話題。
凱伊邊喀喀地咬着砂糖邊回答伯特的問題。
伯特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抱歉灰塵有點多。我們喝的咖啡跟人類一樣,不嫌棄的話請自由取用。」
不管怎樣這會是棘手的對手,大概會比學外語還辛苦。
凱伊帶着怒氣的表情轉爲笑容,還聳了聳肩。
「我在大學附近的研究機關,經手要使用電腦的業務。那時我有一種直覺,就是今後類比計算機將會被淘汰,電腦將成爲科學的中心。因此我拜託參加研究的ACE公司員工借我教科書,讓我以實習的方式學習。」
凱伊用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進行導覽般的語氣繼續說。
伯特看不太懂,於是發問。
「對方也有想要推廣革新性技術的強烈想法,所以很歡迎我。ACE公司主張『科學之前人人平等』的理念,所以我在那過得很舒適。」
「嗯。如果是人類員工,需要相對的職級和薪資對吧?可是如果是我,只要給最低階的職位和豬血就好了。」
凱伊把第二顆方糖放進口中,繼續說着。
述說着自己的種族遭到虐待的歷史,凱伊的視線稍微往下移動。
「我們會使用電腦……果然讓你很在意吧?」
凱伊帶着伯特來到的休息室,是地下深處的倉庫。
「我嚇到你了嗎?剛纔我想了太多事情,所以想在繼續工作前補給一下……」
簡直像進化過程中發生的突變。
10 CONTITUE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呵呵,開玩笑啦。」
凱伊似乎察覺什麼而露出苦笑。
「因爲這裏待起來比較舒適。」
「因此……我來到這座研究所,遇見了以計算員身分工作的新血種族們。她們很優秀,但擁有的知識僅限操作類比計算機的方法。我雖然覺得這樣很雞婆,還是決定教導她們FORX和關於資料處理的事情。她們一開始覺得喫掉預算的巨象很可疑,但我說服了她們。我表示照這樣下去會失業,如果要對職員進行電腦教育,當然人類會優先。」
「去年底,這間研究所導入ACE公司的電腦時。當時還沒有D室這個名稱,而是當作『解析計算部門』的工作室,工作人員只有我一個。ANSA喜歡新的東西,所以大概是明明沒有預算,卻還是試着採用看看吧。因爲還附贈一個新血種族的小女孩。」
不過凱伊似乎沒感到不舒服,而是要伯特坐下。
明明能用正規的休息室,果然有看不見的隔離看板嗎?
「既然有高階,那也有低階嗎……?低階會不會比較簡單……」
這或許是等同先前在天上的神降臨到地上,但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ACE是阿納克計算電子(Arnack Computing Electronics)公司的縮寫,是連軍方都有購置機器,世界中少數的大企業。
「凱伊小姐是什麼時候進入這間研究所的?」
根本是暗號。
因爲聽起來很逼真,伯特一瞬間愣住了。
當他正想放點糖而看過去,就看到凱伊拿起方糖直接放進嘴裏。
「數位電腦登場是在戰爭結束後過了五年左右。配合軍用、產業用、科學計算用等各種用途,開始在各式各樣的設施中導入。而且過了幾年後,可將算式變換成電腦用的『高階語言』被開發出來。那是——」
「這樣啊。」
「不,低階語言是機械語言,只有老手才能駕馭。比如說像這樣。」
「當初的預定中,僱用新血種族們是有期限的,但因政府提出廢除歧視的方針,戰後也保留一定人數在研究所工作。換句話說……只是沒被從職場排除,並沒有受到歡迎。大概是從綜合的角度來判斷,剛好有利用價值……」
TZE PXD 0754 RTT 0760
「對。營運部門沒有任何人會用……」
新血種族因特異外表被當作「違背神的人」這種奴隸的象徵,人類灌輸他們「若改宗太陽信仰並進行勞動,神將會拯救你」的觀念,並增加他們的數量來當作勞動力。在那之後,經歷以奴隸待遇爲導火線的內戰,政府在十九世紀中葉發表「奴隸解放宣言」,長期當奴隸的新血種族終於從人類的支配下獲得解放——
PROGRAM HELLO
PRINT *,』Hello Burt』
伯特拿着咖啡坐到角落的木箱上,凱伊跟着坐到他的正面。
「他們願意接受妳嗎?」
「啊,那個高階語言是什麼?」
「用這種程式碼來寫程式。」
凱伊的聲音帶有點憂鬱。
「放心吧,我不會把工作全丟給伯特先生做。上面交待我要讓你一邊學一邊幫忙些簡單的事情。」
「……的確,FORX還比較有認識的詞彙……」
「唔!?」
伯特想說總得講些話,終於有地方可以插嘴。
DO 10, I=1,10
凱伊停下腳步,有點愧疚地回答。
因爲有很多企業拒絕新血種族,伯特感到很意外。
伯特突然在想像她是不是資本家的女兒。儘管數量雖很稀少,但新血種族之中有靠和自族做買賣而累積龐大財富的資產家們。如果是理工科的大學,學費基本上都很貴。
「一開始光靠人類女性就足以處理這部分,但計算變得複雜化時發生世界大戰,人手開始不足,當時還是禁忌的『臨時採用新血種族』方案就此浮上臺面。人類職員當然表達不滿,結果爲了讓戰爭早點結束依然不得不僱用新血種族,以『將薪資訂爲女性職員的三分之一以下』當妥協點就此定案。」
糟糕。理由用膝蓋想都知道。應該在仔細思考後再發問,伯特對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厭惡。
這句話反過來理解的話,表示這座還殘留歧視性隔離的研究所很難待。
「不,我不知道。因爲我沒有特別去留意這點……」
「容易多了喔。說起來,會發明FORX的理由,就是寫程式時用接近人類的語言比較輕鬆。」
她用手指着,在那很像咖啡區的架子上,擺着電熱水瓶和方糖。
「那麼首先,就從我和伯特先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ANSA還是前身的『航空諮詢委員會』,航空器和火箭的開發還是以軍事目的爲主的時代講起。」
雖然發表了宣言,國家的社會構造卻沒有改變,從小就得從事肉體勞動的新血種族沒有脫離最下層的地位。因此沒有建立教育環境,並且因爲貧困也繳不出學費。部分得天獨厚的新血種族,能夠在該種族也可入學的大學深造,但數量連百分之一都不到。況且,不管獲得ANSA採用的新血種族再怎麼優秀,應該也沒有能聚集起來學習電腦的環境。
大概是察覺伯特的困惑,凱伊溫柔地微笑。
有誰能想像坐在木箱上含着方糖的她居然學會最尖端的技術,大半的職員應該也都不知道。
「好的……」
凱伊平淡地繼續說明。
不過在知道她是會開玩笑的那類人後,伯特對她產生一些親近感。
伯特一面走在走廊上,一面問凱伊這件事。
「嗯,簡單來說就是在許多種電腦語言中,和我們使用的語言相近的東西。科學技術計算會使用名爲『FORX』的語言,比如說……」
伯特傾聽着對方那沉穩的聲音。
好苦。說實話很難喝。伯特聽家教老師說過「跟人類比起來,新血種族可說幾乎沒有味覺」,或許只要能攝取咖啡因就好,味道一點都不重要。
政府相當重視格吉耶夫提出的人種歧視批評,故進行推進種族融合的改革。這座研究所原本也有限制使用廁所的人種等州法的看板,在政府機關的名下全部撤除。不過沒有新血種族去使用過去被視爲【人類專用】的設施,反之也亦然。
「這樣很過分對吧?所以我要求他們加上起司。」
「啊,嗯……」
「那麼伯特先生,關於爲什麼我們能使用電腦……你知道新血種族是從何時起就在這個組織工作嗎?」
那麼爲什麼她們得以獲得D室這個空間。
「我會緊張所以妳可以坐遠一點喔」,伯特心中雖然這麼想卻沒有開口,僅是喝着咖啡。
「這個嗎……」凱伊用食指抵着下巴思考一會後,說「我們到休息室聊一下吧,我現在是休息時間,伯特先生的頭好像也還會痛。」
在已經過去的五月,這座研究所內廢止隔離政策。
到處堆滿破銅爛鐵,沒有窗戶,天花板吊着一顆電燈泡。桌椅由木箱代替,是根本稱不上休息室的單調空間。
「附贈?」
「我在北部的大學念電腦科學,在我那時候邂逅了ACE的數位電腦。」
伯特聽到這裏,明白爲什麼她是新血種族卻和人類間沒有藩籬。大概是她在社會上接觸了很多的人類。
伯特雖然被人類不可能做出的行動嚇到,但她喫得實在太自然,讓伯特有在新血種族之間這樣或許很普通的想法。
凱伊一臉遺憾地搖頭。
「呃……不是可以利用地上的休息室嗎?」
可是。
本來應是如此。
雖然不太想喝,但對方都開口也不好意思拒絕,便將咖啡裝進新買來要在辦公室用的杯子。咖啡的顏色黑到像經過一番熬煮,似乎很苦。
「咦?血……?」
雖然看到這間休息室就能理解。
凱伊從口袋拿出筆和紙,行雲流水地寫了些字。
伯特試着開口問,凱伊帶着歉意地回答。
凱伊恢復認真的表情,繼續說着。
伯特稍微低着頭,邊搔着後腦勺邊等待答案。並不是撞到地板的後腦勺在痛。而是他在和女性說話時,有會無意識搔頭並別開視線的習慣。如果是講過好幾次話的人類女性就算了,對方是新血種族。他根本不可能直視那紅色的眼睛。
「不過凱伊小姐到底是什麼時候,還有在哪邊學的啊?」
「啊……啊哈哈。」
在那之後,當決定要設立D室時只有新血種族具有相關知識,因此當然就自動被分配到這裏來。
換句話說,新血種族會聚集在D室都是多虧凱伊的先見之明。
「……嗯?」
她去年就在的話,應該有經手過亞倫的太空飛行?
當伯特試着確認這件事,凱伊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我有計算關於飛行的數據。不過所謂的彈道飛行只是單純的拋物線,就算不用電腦計算也很簡單。」
「簡單?」
「對。從太空船的發射角度到再次進入大氣層的位置,只需要考慮地球的旋轉……啊,不過一開始人類科學家的想法有錯,需要加以訂正……」
她說在看了科學家拿到D室的算式後,從中發覺到錯誤。
「這表示……沒有凱伊小姐的話,當初發射會失敗?」
「大概吧。」
隨口就說出這種話。難怪會年紀輕輕就當上室長,她的才能無可限量。
「跟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凱伊小姐簡直判若兩人呢。」
伯特感到很佩服,凱伊則是羞愧地低頭。
「那、那是……我在思考軌道飛行,想得太過專心了。因爲我得發明新的算式……」
凱伊說,除了火箭質量和速度還有地球重力外,地球的形狀並非完全是球狀還有地球的旋轉速度等,軌道的計算結合了至今不存在人類史的各種要素。
「我一專注腦袋就都會是算式,無法去留意周遭。感覺就像用掉大腦的全部處理能力……」
「喔……專注到會踩空啊……」
伯特看向凱伊的頭,而凱伊則在臉前揮手。
「請忘記我摔下樓梯!別在D室提到這件事!因爲大家又會說一堆有的沒的……」
在凱伊的帶路下,伯特來到D室的門口。
「我會在你需要用到的時候更仔細地教你。先讀教學手冊吧。」
「妳是用電腦計算的嗎?」
說完凱伊就冷淡地走向房間中央的機械。
伯特用視線尋求凱伊的幫助。
凱伊打開門對他招手。
一張打孔卡等同程式的一行,如果要進行五十道步驟的程式就需要五十張。複雜的程式甚至會以一千張爲單位。
教學突然開始,伯特連忙拿出紙筆。米亞一個接一個指着各種機械,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快速說明。
來,出發吧……
凱伊站起身來,丟下柏特迅速地離開休息室。
米亞站起身來,用筆指着棺材型的機械。
「熒幕磁鼓儲存空間磁芯儲存空間資料同步器結束了。」
「好苦……」

一個人被留在原地的伯特戰戰兢兢地把東西放到自己的桌子上。桌上擺著作業程序手冊和書名爲「ACE/參考手冊」的教學手冊。這是一本總計一百頁左右的教學手冊,他稍微翻了一下,機械的說明還有不熟悉的算式,以及FORX和難以理解的程式就映入眼簾。
接着大概是香水的味道。百貨公司的化妝品賣場那種芳香在搔着鼻孔。
「這麼說來,妳讓叫藍天使號的小型衛星墜落對吧……?」
但是這並不簡單。
繞室內一圈後,米亞馬上坐回位子上。
「又……這種話我沒說喔?」
「伯特先生,跟大家說些話吧。」
事到如今雖然不是要打圓場,伯特打算說出自己的經驗。這是難得的共通話題,伯特希望今後也能跟她聊這方面的事情。
伯特一面動作生硬地點頭致意,一面偷偷觀察新血種族們。
愣住的伯特猶豫該怎麼處理杯裏剩下的咖啡,但因爲不知道要倒在哪,只好一口氣喝下去。
凱伊雖然這麼催促,但伯特沒想過得發言所以沒做好準備。
他直接重複一次凱伊的介紹。
「——奇怪?找不到紫色的熒光筆。」
「呃,實驗。」
「我是從營運部門被派遣過來的伯特•法菲爾德。」
理智的她彷彿是幻覺,她像只巢穴遭到破壞的土撥鼠般驚慌失措。看到她那麼慌張,伯特忍不住同情起來。
新血種族的女性們發現伯特,小聲地交頭接耳起來。
另一名成員用鉛筆在一行八十字的方格紙上迅速地寫着程式。
「真是的……」,似乎會搞到胃痛。
這時凱伊指着放在角落的簡易桌子。
根據程序手冊——
「啊……」凱伊在伯特點頭致歉後突然冷靜下來,並再次站好。
看向玻璃窗的另一頭,有如巨大棺材的箱型機械散發着異常的存在感,包圍着正在辦公的新血種族。
入口附近的牆上和營運部門一樣排列著名牌。人類用的名牌是白色,而新血種族則是紅色。
真難受。
「啊,好的。」
「唔!」
「——奇怪,那不是人類嗎……?」
嗯?
「啊……」
只有凱伊是美麗又透明的銀髮,大家的髮色都參雜着褐色。年齡落差很大,也有看起來比伯特的母親還大的人。大概是戰爭中就加入的資深員工吧。服裝不是穿白色襯衫,而是各自穿得五顏六色。
「他是從營運部門被派遣過來的伯特•法菲爾德先生。」
伯特拚命抄寫可是趕不上。裏面提到了兩次磁帶裝置。
那幅光景並不是「吸血鬼巢穴」這種詭異的地方,簡直是會出現在科幻小說中的近未來祕密基地。
「咦?啊!所以我說不是興趣,是實驗!」
一踏進去,涼爽的空氣就拂過伯特的脖子。
米亞認真地讀着資料,讓人很難開口去打擾她,不過伯特最後還是鼓起勇氣。
「伯特先生的座位在那邊。我還有事要做,接下來就請坐在隔壁的米亞教你吧。」
「那個,我纔要說對不起……計算的工作我會完美完成啦。那我們走吧。」
伯特乖乖按照指示,默默地在位子上看書。不過他很在意其他同事們在做些什麼,內容完全進不到腦中。此起彼落的字彙都是算式或電腦語言,完全沒有跟太空有關的對話。教學手冊也一樣連太空的「太」字都看不到。算式和複數、沒看過的用語、迴圈的平行化這種看不懂的手法,淨是些關於電腦或科學技術計算的說明。
伯特隨口回答完,凱伊就往前彎腰,像要咬人似地張大嘴巴。
伯特突然想起第一天相遇時所發生的事。
「那就是要弄成打孔卡的編碼紙。」
「那就是ACE公司的資料處理系統。」
「伯特先生,請進。」
「其實,我也曾因爲興趣而製造小型衛星——」
完全感受不到她有心要教。
「凱伊小姐操作的大臺機械是中央處理器(CPU)。輸入裝置是讀卡機和磁帶設備。輸出裝置是打孔機、磁帶設備、列印機、CRT記錄器。」
「那些紙就是程式要用的打孔卡。」
「總、總之,這跟D室的業務完全無關!所以從樓梯上摔下來還有藍天使號你都絕對要保密!有聽見吧!?」
伯特把名牌貼到排着十人份紅色名牌處的最底下。顏色的不同讓他身爲外人這件事格外顯眼。
「唔。」
坐在伯特隔壁,名叫米亞的新血種族連頭都不抬一下,專心地在工作。她看起來是房間內最年幼,和別人說她是高中生也會相信。身上流有移民血統的她髮色偏紅,五官也帶有異國風情。
「知、知道了……!對不起……」
「不好意思,凱伊小姐請妳教我——」
在棺材中不斷旋轉的兩個轉軸。滿布開關和旋鈕,不常見的機器。發出咔咔聲吸入還有吐出卡片的設備。
凱伊的眼睛像滿月般睜大。
「咦,可是妳剛纔……」
人類不可能會受到歡迎。伯特變得想代表全人類謝罪。
那就是喫掉預算的巨象。
「米亞小姐,那個……」
她彎着手腕做出像在轉緊螺絲的動作,但動作歪七扭八,看起來的確很笨手笨腳。
這樣就能把資料或程式記錄下來。
D室成員翻着長方型的硬紙卡。大約十九×九公分的卡片上印着直八十行,橫十二列,一到九的數字。打孔卡本身不是數位電腦專用,在政府機關等處也用在統計處理上,故伯特雖然沒有接觸過,但知道有這東西。
☽ ☽ ☽
似乎是說中了,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然後裝傻地歪着頭。
「絕對喔!絕對!絕對!請你忘了藍天使號!」
「不、不是!那是我的興趣,跟D室的大家無關!我只是在確認個人的計算!是與軌道飛行有關的實驗!」
「對……可是計算上很完美!只、只是我很不擅長手工藝……」
她也太拚命否認。是很討厭讓別人碰觸到自己的失敗嗎?不過因爲反應很好玩,雖然覺得這樣很壞心,伯特還是試着稍微再刺激她。
伯特將米亞不連貫的說明連接起來,努力想要理解。
「我來教你。」
比起態度柔和的凱伊,伯特感覺他和米亞之間隔着很厚的一道牆。不過就這是人類和新血種族本來的關係。雖然感覺她算是很極端的例子。
伯特希望她以外的新血種族成員也都很好溝通。
沒有歡迎的掌聲。只有某臺機器發出咔咔的運作聲。
「那是凱伊小姐妳一個人做出來的嗎?」
伯特抱着程序手冊和教學手冊跟在米亞後面。
「妳說『又』,妳很常出這種糗嗎?」
「伯特先生,這是祕密喔!?」
將編碼紙拿到打孔員的地方,打孔員會用打孔機邊看着紙邊在打孔卡上打洞。
「下一個。」
由爲數衆多的紅眼所注視,伯特有如慘遭短吻鱷包圍的鯰魚般全身僵硬,凱伊這時用溫和的語氣對大家說。
「嗚……」
有如仙人掌的刺般的回答刺進伯特的內心。
「那也是『又』的其中之一——」
「米亞•多里安托爾。」
有許多塞滿兩千張卡片的紙箱堆滿了房間的角落。
伯特的身旁,最年長的同事正在有無數抽屜的櫃子旁找東西。這時凱伊說「啊,我大概知道在哪」,然後把食指放到右邊的太陽穴上,閉起眼睛。
「嗯……放在左邊算起第二排的第五格里。」
「……找到了!真不愧是凱伊!」
她記憶力也很好呢,伯特除了感到佩服,同時也覺得哪裏不太對勁而看着凱伊,突然間某處的機器傳來喀喀的怪聲。
「等等啦!」
同事們發出哀號。原來是讀打孔卡的讀卡機卡紙了。
米亞則是低聲地說。
「常有的事。」
打孔卡只要角落稍微有受損就會塞住,或途中折到而變得整張破破爛爛。這樣一來最後只能重做。凱伊溫柔地安慰造成卡紙的成員重做一次就好了。
同事們想要修好卡紙而努力奮鬥,但紙似乎卡在機械深處一直修不好。伯特看着那樣的她們就想伸出援手。他很擅長機械的修理還有纖細的作業,這點讓他在空軍時代也很受器重。
站在讀卡機前的凱伊泄氣地叉着腰。
「真是讓人困擾的小子……得叫人來修嗎……」
看不下去的伯特站起來,靜靜地靠近凱伊。
「嗯……要不要讓我試看看?」
「你修得好嗎!?」
「大概可以……」
接下工具後,伯特拆開機械把卡紙修好。和他預測的相同,比起空軍的複雜機械要來得簡單多了。
「好,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一開啓電源,讀卡機發出很順暢的運作聲。「哇!」同事們發出歡呼聲。
「好厲害!這麼輕鬆就修好!」
「別承認原本是奴隸的新血種族的權利!把他們壓在社會最底層!」
伯特連沙拉都食不下咽。
「拜託別嚇唬我……」
咕嚕嚕……
凱伊似乎完全不知情,她困惑地歪着頭。看到她的反應,伯特察覺到連計算項目都加以隱瞞,更不能告訴她重要事項。
「咦?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處理嗎?」
伯特原本想獨自一人在外面喫午餐,卻無法如願。從廁所一回到D室,凱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要不要一起喫午餐?」因爲接到邀請,很不會拒絕他人的伯特只好點頭。
即使陷入沮喪也能轉換爲正面思考是伯特的優點。
「對。因爲除了業務所需的情報外,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們。」
「不會啊。我也純粹覺得妳們會用電腦很厲害。」
「只能期待一下『重要的計劃』了……」
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要撞上,伯特的心臟嚇到差點停止。
凱伊發出夾雜驚訝和佩服的嘆息聲,覺得很稀奇地看着伯特。
伯特的胃發出呻吟。還傳來陣陣的刺痛。原因是來自要回吸血鬼巢穴的精神壓力,還是在休息室喝的咖啡太苦呢……大概兩邊都有。
「可是我覺得告訴妳們也沒關係啊……」
凱伊有點難以啓齒地指着堆在牆邊的紙箱。
對面坐着正在喫炸薯條和秋葵濃湯的凱伊。
周圍的新血種族對他投以「爲什麼人類會在這?」的疑問眼光,人類則是傳來「那傢伙爲什麼要跟新血種族一起?」這種帶刺的視線。
凱伊叫住了他。
即使擁有一等星等級的技術,卻真的在幕後默默無聞地工作,伯特重新體認到這點。
「咦?對。」
內心好像被看穿,當伯特想要矇混過去,凱伊卻眯起眼睛。
「喔……」
「附帶一提這裏的成員們都是花多久時間才學會使用電腦啊?」
據說D室成員有大半是從各地前來的優秀人才。伯特想說自己不能落後,重新上緊發條。
看到用叉子在滾着豆子的伯特,凱伊擔心地這麼說,伯特只回了一句「不,我沒事」就硬把豆子吞下去。
凱伊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伯特心想那麼妳就別問啊。不過先不管這個,只有女性要做這種粗重勞動應該會很辛苦。
「三個月到半年左右。」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如果知道計算的意義,說不定會有人爲了錢拿去賣給外部人士……似乎是依據這種判斷。」
就到販賣部買個沙拉,然後一個人去棉花田的山丘吧……
漫長的期間中,新血種族都在鄉下的農場工作,但進入二十世紀後農業邁入機械化,許多人遭到解僱。他們流動到都市,結果造成與低所得層的人類搶工作的情況。人類對這種發展產生危機感。畢竟以僱主的角度來思考,能用微薄薪水僱用的新血種族比起人類更符合需求。
「啊,不知道就算了。說不定他是在講別的部門。」
中午的餐廳非常擁擠,充滿油膩的味道和喧囂聲。
「不,我以爲你會感到厭惡……」
伯特一面折磨着腰椎一面把紙箱搬下來,將大量的打孔卡交給打孔員。處理要花時間,所以要等改天再來拿。寫程式雖然要花時間和勞力,但計算速度據說是壓倒性地快。
凱伊沒有提到任何關於所內的歧視,但無法進入D室的人類計算員大概很恨她吧。
「那是什麼……?」
這次又是什麼。
「能幫我搬打孔卡嗎……」
凱伊聽完有點難以啓齒地回應。
凱伊雙眼發光地拍手。或許對笨手笨腳的她來說有如看到神蹟。不光是凱伊,其他同事也用羨慕的眼神看着伯特。明明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令伯特感到很害羞。
「不,怎麼會……因爲不管是什麼樣的業務,的確都是太空開發的一員……」
「是的。雖然大家都只看着太空,我們仍以做這份工作爲榮。」
「這種業務對伯特先生來說很無聊吧……?」
當伯特走出小房間,有個穿着工作服的新血種族男性就站在他眼前。
伯特好奇地一問,凱伊就爲難地回答。
「唔……」
若只是要解開算式或方程式,的確並不需要題目。ANSA的研究所內居然有這麼無法感受到太空的工作,伯特喫了一驚。
伯特衝進附近的廁所,在馬桶間裏吐出一口氣。從一早就一陣忙亂,終於能鬆一口氣。
「這樣啊。那我們回去吧。」
面對訝異地歪着頭的凱伊,伯特毫無顧慮地率直回答。
「伯特先生,你好像沒有什麼食慾,是身體不舒服嗎?」
「由我或米亞教你,還有得聽從命令這些事,你會感到不愉快對吧?」
「順便有件事想拜託你……」
胃還不是很舒服,因爲精神疲勞也沒有食慾。
爲了不讓自己淪落到連鯰魚都比不上而慘遭開除,只能完成業務。而且如果相信凱伊的說法,今後電腦將成爲科學的中心,那麼學起來想必會成爲強力的武器。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們只是機械性地處理各部門拿來的計算文件。」
反射性地回答後。
表情兇悍又體格壯碩的男性驚訝地瞪大眼睛。人類爲什麼會在這裏……他就像在這麼說。
「回去吧……待太久會被認爲是偷懶……」
明明在研究所內,卻感覺來到了別的國家。
這時凱伊再度問伯特。
「呼……這樣就搬完了……」
無意義地推了一下眼鏡後,伯特正要走回位子上。
「凱伊小姐。抱歉。我要去上個廁所……」
「咦!?我沒有感到不愉快啊。我有露出那種表情嗎?」
出勤時想都沒想過職場會是吸血鬼巢穴。
「那些大量的計算……和火箭的哪個部分有關啊?」
伯特把重到讓腰和手腕都會感到疼痛的紙箱搬到推車上,由凱伊帶路推到打孔員的位置。重量壓得車輪吱吱作響。
「……嗯?」
「啊……間諜是嗎。」
話雖如此,以FORX書寫的令人無法理解的指示,和打了洞的打孔卡,伯特還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
話中有股奇妙的真實感。該不會凱伊有過翻車的經驗。不,八成就是那樣。可是如果吐嘈她又會不高興,還是別問了。
而喫着豆子沙拉的伯特則是和D室的同事們坐在一起。
伯特從廁所出來後看了一下時鐘,馬上要到午休時間了。
這時無情的人類就打算徹底擊潰新血種族。
「那個……伯特先生。」
凱伊表情很認真地說道。
凱伊用擔心的眼神看着身體似乎已快達到極限的伯特。
「這不是在嚇唬你。事情真的會變得很不得了的……真的……」
「請小心點。要是翻車造成順序亂掉或是卡片受損,大家都會恨你喔。」
☽ ☽ ☽
從地下的廁所什麼也看不見。凱伊纔剛說過大家都只看着太空,但伯特還是忍不住去懷疑。
「不會……」
她的反應很正常,世間一般的想法和伯特不同。「人類是上/新血種族是下」這是常識,被新血種族使喚根本是種屈辱。會有這種歧視,追根究底是出自富裕的生活不想受到威脅的不安。
「對了,關於戴蒙部長提到的『重要的計劃』,妳有聽說些什麼嗎?」
當伯特正這麼想。
伯特戰戰兢兢地點頭致意後,對方尷尬地回答,接着彼此讓路。
「這種程度……我隨時都能幫忙。」
「什麼事?」
果然在這裏人類和新血種族之間也有透明的牆壁。窗邊的好位子由人類佔走,新血種族被趕到光線昏暗的角落。
「對、對不起……」
妳們完全不受信賴呢,伯特正要講這句話,又覺得失禮趕忙吞回去。
「你在想我有翻車過對吧?」
「唉……太空在哪裏……」
「呼……太重了,連想轉彎都很困難呢……」
讓人頭痛的未知語言和會卡紙的機械、重量超重的打孔卡。伯特親身體會到人類職員會對電腦卻步的理由。這全都是些他至今從未接觸過的東西,總之就是很難熟悉。
關心還不熟悉環境的新人,她還真溫柔,伯特雖在心中感謝,但餐廳內的氣氛實在讓人喘不過氣來。
凱伊用湯匙舀起浮在番茄醬海的薯條,她那喫法簡直像在喝番茄醬。就連秋葵濃湯也加了一堆番茄醬,導致整碗湯都變成紅色。喫法很奇怪的不只凱伊,新血種族全員都過量地使用調味料來加重味道。
凱伊似乎注意到伯特的視線,她有點難爲情地笑着。
「我喜歡喫番茄醬。」
看就知道,伯特沒有這麼回答,而是提出別的疑問。
「餐廳的大嬸不會罵妳們用太多了嗎?」
「啊……這個。」
凱伊用舌頭舔掉嘴角的番茄醬,接着害羞地微笑。
「我曾被罵得很慘……被說『要用掉一整瓶的話就自己去買!』……哈哈。所以大家都是自己買喔。因爲不用很多會感覺不到有喫東西。」
餐點的內容和人類相同,但調味是以人類爲對象,對新血種族來說口味似乎太淡。
凱伊身旁的米亞也在鮮紅的辣椒濃湯內加進超辣的哈瓦那辣椒醬,已經跟本等同於在喫調味料了。伯特覺得這不管怎樣也太奇怪了。
米亞注視着伯特。
「……你要加嗎?」
「不……我不太能喫辣……」
被拒絕的米亞趁凱伊在喫薯條的空檔,開始偷偷在凱伊的濃湯加入哈瓦那辣椒醬。
她面無表情地在惡作劇。
伯特裝作沒看見。
不過她們的味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
伯特想起家教老師跟他說過的事情。吸血鬼始祖和新血種族外表雖然相似,但在五感的部分卻差很多。
吸血鬼始祖原本生活的地區非常寒冷且冬天又很長,故很耐寒。還因爲日照時間很短,所以夜視能力很好。此外由於主食爲和血液相同成分的動物乳汁,對血液以外的東西沒有味覺。
「沒、沒事啦。我只是以爲是水,喝下去發現是湯嚇了一跳……」
太空開發支持派和反對派激烈辯論。
「!?」
以前伯特在深夜沿着密基比河散步時,在河邊遇見舉行業火儀式的一行人。那在黑暗中蠢動的詭異身影彷彿是從中世紀復活,從遠處可以看見他們在燒的東西。那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和公民運動家的照片——伯特全身寒毛直豎,連滾帶爬地逃走。之後他儘量避免在夜間外出。可怕的亡靈身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平常團員會裝成一般市民,夜晚活動時則會變裝。團員中有退役士兵或礦工等精通炸藥的人士,近年甚至會在新血種族家中以及教會設置炸彈。
米亞低下頭,啜飲着紅通通的濃湯。
害怕核武攻擊的政府,在瞞着國民的情況下,於飯店地底建設讓自己有地方可躲的巨大核武避難所。
《——聯合王國在開煙火大會和傳接球的時候,我們離月球更近一步了!》
伯特看到凱伊用害羞的苦笑看着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用同樣的笑容回應。
「水啦……!」
新聞的話題轉移到太空人米海爾的軌道飛行上。「格吉耶夫書記長帶來以下的評論」主播這麼說。
東歷一九五七年,聯合王國爲了對抗人造衛星「拜魯斯努一號」所進行的發射,只過了兩秒就爆炸。
伯特完全不敢去想像那種痛楚。
「不過……沒想到得跟新血種族一起工作……」
☽ ☽ ☽
餐廳內突然響起警鈴聲。這是緊急廣播的信號。
「橫跨日夜的太空飛行是在宣示『隨時都能投下核彈』!格吉耶夫嘴上雖強調和平,那種說詞只是尋求世界支持的手段!」
今年滿十八歲的阿納克女王完全沒有對太空開發計劃做出任何發言。那不是本人的意志,正確來說是因爲立場上具有廣泛的影響力,故議會請她不要做任何表示。
此外,也不時會發生像「新血種族想要咬我所以我開槍回擊」這種吸血未遂事件。但也有人說「想要咬我」是人類至上主義者的謊言,並不是正當防衛,而是單純開槍攻擊。可是在法庭做出判決的也全是人類,就算開槍射死新血種族,只需要服數年的刑期,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也很常會無罪釋放。
《——不滿日益高漲的新血種族,發起大規模的示威抗議。》
「……是真的嗎?」
只好把希望寄託在戴蒙部長講的「重要的計劃」。部長自己不是很感興趣,這點雖然令人在意,但伯特自虐地認爲那只是他對我這鯰魚沒有任何期待。
凱伊發出噫噫的喘息聲。似乎是太燙導致燙傷了。而且那杯還是米亞弄成超辣的濃湯。
連日來都是沉重的話題。
示威必定伴隨危險。人類至上主義者中,也有會趁機使用暴力的激進分子。最極端的例子就是祕密結社「閃焰倶樂部」。
可是預算的問題仍然揮之不去。
共和國真是厲害。
《——原本差點要發展成暴動,後來遭到鎮壓。情報顯示有許多人受傷——》
坐在伯特對面的凱伊拿着湯杯,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嘴脣的動作可得知她說了「好厲害……」。接着她茫然地把湯杯靠到嘴上,喝下濃湯。那一瞬間。
另一方面,月薪低的研究所職員大多居住在遠離市中心的湖畔或是郊區。沒有很多預算的ANSA,研究雖是最尖端,待遇卻跟中小型工廠差不多。還是新人的伯特薪資當然可想而知,他住的是在房租便宜的密基比河沿岸一帶,屋齡二十年的公寓。
☽ ☽ ☽
「凱伊?怎麼了嗎?」
這類破壞行爲當然是犯罪,然而卻都不會被問罪。理由是根據城市,甚至會連州警和儲備治安官都是團員。閃焰倶樂部所犯的罪無法找到犯人,也很少人會遭逮捕或定罪,最終還被說成是「亡靈的惡作劇」。
聯合王國北部的首都,艾裏克森特區。
「誰?」
「反正妳一定又是在計算什麼吧?」
居然是跟水搞錯嗎。伯特在心中吐槽。
構思崇拜太陽神(海伯利昂)的詭異儀式,穿戴着瘟疫流行時代的鳥嘴型面具和黑色斗篷,以追逐新血種族爲樂。但這些人的行爲隨着團員增加開始偏激,不知不覺間變成抱持「新血種族是疾病的元兇,要用閃焰淨化他們」這種危險思想的團體。
瞪大眼睛的凱伊慌張地拿開杯子,用力地放到桌上後,再用雙手搗着嘴痛苦地說着「好燙、好辣!」
和睦的氣氛一下子凍結。
萊卡庫雷森特的中心街道,林立着能讓人感覺到歷史的建築物。裝飾華美的街景甚至變成觀光勝地,有許多餐飲店更提供剛撈上來的新鮮海鮮。這一帶的周邊地價高昂,成爲醫生及律師等高收入族羣所居住的高級住宅區。
另一方面,混有人類血統的新血種族隨着世代演進,在適應聯合王國環境的同時,五感逐漸接近人類。對白天的明亮和太陽、酷暑產生抗性,也得到了些許味覺。可能是過去吸血的影響,就算加重味道導致鹽分過多,也不會因此生病。
「……究竟是會先抵達月球,還是我會先倒下呢……」
棒球轉播結束,開始播報新聞。
早上還在喜悅裏出勤,興奮感卻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完全看不起我們……」
「嗯?」
凍結的時間開始向前進,沉重的吵鬧聲擴散開來。有些團體呆坐在原地,某些團體則衝出餐廳。
大家早就看穿凱伊是個冒失鬼,反而是在玩弄她吧,伯特雖然這麼想,但藍天使號的事情被要求封口,便選擇遺忘。
在昏暗的月光下,夾雜泥沙的密基比河緩緩地流着。
在萊卡庫雷森特也不例外。
米亞用壞心眼的表情確認。
「國民活在恐懼之下。爲了能展現我國可以對抗共和國,必須早點讓軌道飛行成功。」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伯特跟D室的同事們都看呆。
「嗯?」
就算再怎麼努力,感覺還是在太空的黑暗中掙扎。
自信滿滿的格吉耶夫出現在電視畫面上,藏不住勝利笑容的他大聲宣佈。
「沒事。」
聯合王國的成績是僅有十五分鐘的彈道飛行。雙方產生的差距大到令人覺得殘酷。
一九五九年,共和國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聯合王國尚未成功。
所謂的煙火大會是在諷刺發射失敗,傳接球則是諷刺只在地上劃出拋物線的彈道飛行。
「我們有在努力啊……」
直率地這麼想的伯特,對共和國技術力的佩服遠大於不甘。只是另一方面,他的胸口也充滿「哥哥的太空飛行之價值逐漸在流失」這種失落感。
米亞用半眯的眼睛看着凱伊。
新血種族中有極少數人會罹患吸血鬼症候羣(Nosferatu syndrome)。據說多在月全蝕之類月亮變得一片血紅的日子發病,但並沒有深入研究。
伯特看向窗外。
「誰、誰誰、誰誰……」
過去在內戰中被鮮血染成一片通紅,有着「血河」這個恐怖別稱的大河,同時也是城市的血之界線——「血線」。
「我也沒想到妳會一口氣喝下去。」
伯特自然地緊握手上的叉子,凱伊停在要把冒煙的湯杯拿到嘴邊的姿勢。大家都停止聊天。
「嘰哩哩哩!」
從吸血鬼巢穴生還的伯特只能用「身心倶疲」來形容。就算衝了澡也沒有改善。他懶懶地癱在單人沙發上,喝着漂浮着冰塊的可樂。沒有力氣去看回家途中買的科學雜誌,而是隨手丟到從書架上散亂地滿出來的書上。電視正在轉播棒球,伯特家鄉的隊伍以九分差落後。
「啊哈哈……不過今天的湯……會不會太辣了點……」
即使不甘心,連續慘敗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大家都屏息等着下一句話。
激動的參議院議員講得口沫橫飛。
伯特關掉電視,一口氣喝下冰塊已經融化的可樂。
米亞毫不慚愧地問,額頭冒汗的凱伊一面揮着手。
即使說是吸血,近年也沒有咬死人的案例,僅止於一年傳出數起咬動物的新聞之程度。不過每次一上新聞,就會引起有如出現了連續殺人犯的騷動。對新聞媒體來說,吸血鬼症候羣是很好的題材。
凱伊紅色的雙眸泛着淚光。
從天花板的喇叭傳來緊張的播報聲。
毫無預告的攻擊重擊腦門。
《——目前,共和國的太空人米海爾•雅辛,正在太空中飛行。》
星之瞳 Star eyes
不過當他在D室工作後有了「凱伊等新血種族跟人類幾乎沒兩樣」的想法。即使在外表和味覺上有很大的差異,但能感受到的不同點僅有這種程度。世上蔓延着「新血種族比不上人類,不老實又懶惰」的印象,可是面對未知機械的她們,反而給人正好相反的印象。
新聞主播煽動着觀衆的不安。
凱伊大口地喝下水後,吐出舌頭用手扇風來降溫。
十九世紀後半,人類男性之間流行設立有着各式各樣目的的祕密結社。閃焰倶樂部也是其中之一,但成立當初完全跟激進扯不上關係,只是閒來無事的年輕人受到吸鬼小說影響設立的神祕學團體。
《——根據收到的情報,他會花二十五小時繞地球二十圈,並在上面喫三餐和睡覺。》
《——要是用火箭送來核彈就完了。衛星偷拍到國防重地就完了。ANSA是否是會喫垮這個國家的巨象呢?》
再來是吸血行爲。
「嗚!」
受到米海爾飛行成功的影響,首相及閣員等政治家、ANSA的局長和最高地位的科學家們在ANSA總部集合,召開緊急對策會議。
接着是伊琳娜、列夫、米海爾的太空飛行。
吐出一口氣後,伯特開始回想今天的遭遇。
這段話帶來的衝擊令人徹底清醒。
城鎮的居民九成是新血種族,剩下的一成是成爲新血種族家人的人類、貧困移民、還有非法滯留者。官方提出「因爲治安不好,人類沒事不要進去」的警告,有時也會響起槍聲。因爲伯特不是會主動跟危險扯上關係的類型,當然不會過橋。
該不會是核戰吧。
人類和新血種族的居住區由這條大河明確地分成兩邊,新血種族住在對岸的月影區。若把人類居住的弦月區比喻爲「光」,那月影區就是「暗」。
「不想點辦法就沒臉見女王陛下了啊!」
既然宣佈要登陸月球,那就只能勇往直前,但將會使用龐大預算的事實一旦明朗化,會飽受國民批評。
「國內發生多起暴動、國外面臨戰爭的危機。要用上稅金的地方還堆積如山!你們是想花多少錢在持續失敗的計劃上!?」
支持派好不容易纔擋下反對派的責難。
「沒有預算的話就做不到。金屬、燃燒、導引系統……一切都得做出新的東西。」
火箭開發的各項工程由私人企業投標,但因預算不足所以都用低價採用品質低劣的東西,這也是不斷失敗的原因之一。亞倫所搭乘的火箭也是用最便宜的零件組裝的劣質品。
用在太空開發競賽上的預算,其實僅有真正戰爭的一成,但總是聚焦在「太空」、「史上首次」這種誇大宣傳和不會帶來利益的飛行,很容易成爲批評的對象。
國家無法光靠夢想和浪漫就以登上月球爲目標。
登陸月球已經只是國家的面子問題。
說起來「讓人類飛上太空的價值」從以前就一直遭到質疑。
若是科學性的研究探測,無人飛行就可以辦到。將國民送上太空,幾乎得不到除了名譽和話題性以外的收穫,載人登陸月球,更是除了在競賽中贏過共和國外沒有任何好處。
這個事實所有國家高層都很明白。
連ANSA的副署長,在過去被參議院議員問到「假如人類登上月球,那有什麼實用性?」時,都立刻回答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要追求科學性的價值就該無視共和國,看是要在太空建立實驗室,還是要用無人探測機前往更遙遠的天體。」
這是很妥當的意見。可是另一方面也有「身爲納稅人的國民不會認同沒有太空人蔘與的無人計劃。國民在追尋時代的英雄。」這種難題。
讓那種英雄誕生的就是共和國。
關於列夫和伊琳娜的報告傳進議場。
「他們在共和國的鄰近諸國巡迴,不管去到哪裏都大受歡迎,逐漸成爲地球的英雄。」
伊琳娜的人氣越旺,聯合王國的新血種族就越活躍,歧視受到世界各地的批評。
世界陷入了格吉耶夫的圈套中。
「再拖拖拉拉下去,東方妖術師(主任技師長)會施展下一個咒術喔!」
衆人議論紛紛下,保持沉默的白髮壯年男性緩緩地舉手。
讓軍方大夢初醒的是「拜魯斯努衝擊」。國防部經討論後終於發現再內鬥下去會自取滅亡,於是將太空開發的組織統整爲ANSA。當克勞斯開始指揮開發,業務內容有了很大轉變。
「我的火箭雖然會有危險性,但可以進行軌道飛行。三月時三號機的失敗,也已經修正完畢,不會再是煙火大會。而且『ACE』也有足夠的處理能力。那位小姐寫的研究論文和技術報告文件也能派上用場吧。」
聯合王國的火箭開發負責人,威爾•克勞斯以帶有異國腔調的發音沉穩地說着。
共和國讓太空飛行成真時,國民將克勞斯當作無能之徒,還興師問罪說他是犯過戰爭罪的移民。克勞斯很清楚送人類上月球毫無意義,但其中有着無法用價值或意義來評斷的意志。
「根據資料分析,共和國還沒有能前往月球的技術。因爲這需要跟軌道飛行完全不同的技術。」
「首先是是否要繼續荷米斯計劃的實驗?」
「那麼該怎麼辦?我國別說月球了,都還在傳接球呢。」
聽不下去的首相重重一拳捶向桌子,要求他提出結論。
就算間諜無法取得共和國的情報,用電腦分析從雷達網獲得的飛行資料,可以大致上掌握對方的技術力。
祕書官將封面寫着「阿納克大團結」的機密資料發給出席者。
可是國民不會知道過程和內情,僅是從結果來判斷。
那名負責共和國的火箭開發,來路不明的人物,政府害怕到視他如惡魔。儘管聯合王國的祕密情報局在世界各地進行諜報活動,但關於共和國的內情則是一無所知。
ANSA高層和克勞斯以抱着決心的表情點頭。
「要是納稅人的血汗錢持續從太空計劃這頭喫掉預算的巨象之傷口流出……必須思考乾脆進行安樂死而不是苟延殘喘。」
「再來是新血種族對策。挽回對科學技術的信賴。『阿納克大團結』的最終結論。」
克勞斯雖說是開發負責人,但並沒有揹負着敗北的責任。聯合王國的火箭技術會落後,最大的原因是負責開發、分成陸海空的軍方在進行毫無益處的派閥鬥爭。那時,天才科學家克勞斯與他的團隊因爲是移民而遭到排除在計劃之外,正在偏鄉的研究所臥薪嚐膽。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現況就不用再講了。問題是今後。」
「能聽我說一句嗎?」
不久的將來,爲了推動登月計劃凱瑞研究所預定會進行擴編轉移,並組織海伯利昂團隊。可是得不到國民的支持,導致預算遭到刪減的話,太空計劃乾脆中止方爲上策。
首相以做出覺悟的表情和無情的語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