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爲了誰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大地脫下純白的雪衣，春天的氣息嶄露頭角的四月。米海爾和羅莎的結婚登記典禮要在美好樂園舉辦的當天。

天氣晴朗，是辦結婚典禮的絕佳日子。

「太空人的結婚」在郎才女貌的兩人推波助瀾下受到世界矚目，得到和發射火箭不相上下的宣傳效果。這同時也是美好樂園完工剪彩儀式的宴會，各國的新聞記者也一大早就大批前來，會場擠滿了包含政府高官在內的出席人士。三百名出席人士是徹底排除反格吉耶夫派，精挑細選的信徒們。

當作休息室使用的展覽館內，穿着半正式禮服的太空人們在等待新郎新娘換衣服。儘管列夫參加過各國的各式各樣典禮，但同梯好友的結婚典禮還是第一次，所以有點緊張。伊琳娜似乎也靜不下來，一直撥弄着瀏海。

一過上午十點，換好衣服的新郎新娘來到列夫他們面前。

穿着最高級黑色西裝的新郎米海爾難得露出緊張的表情。

新娘羅莎穿着純白的結婚禮服和麪紗。配合人稱「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她，裙襬繡上精細的玫瑰刺繡。平常化淡妝的她今天也化上美麗的彩妝，彷彿童話公主般的美貌讓太空人們感到驚歎。

「那個……能不要盯着我看嗎？」

低着頭的羅莎臉頰染上櫻花色。有些人發出感嘆聲，有些人向米海爾吹起鬧着玩的口哨。

「真美……」突然有揹帶從看到出神的列夫後方纏住他的臉。

「唔，怎、怎麼了！？」

當他取下像條大蛇纏在臉上的揹帶，連忙轉過頭去，就看到穿着淡藍色長連身裙的伊琳娜嘟着嘴。

「這是見證人的揹帶。」

伊琳娜像套索般揮舞着自己的揹帶。

「用正常方法交給我啦！別纏在我臉上！」

「因爲你用下流的眼神看新娘我才遮住的。」

「才、纔不下流……話說回來，妳別亂來啦。這裏除了太空人還有很多人。要表現得像個見證人……」

另一頭新郎新娘的親戚朋友不知道結婚背後有隱情，正在互相打招呼。在四周由祝福的空氣所包圍的會場中，列夫的心中有唯一的黑色污漬。

持續陷入昏迷的柯羅文仍未恢復意識。「請他擔任結婚登記典禮的職員」這個計劃沒能實現。職員改由最高領導者格吉耶夫親自擔任。

但是。

維克托中將像在說服自己似地點了兩三次頭後，突然抬起頭來。

「嗯……唔。」

已經快到上午十一點。開場迫在眉梢，軍樂隊準備演奏。

「那麼，各位世界公民！大家知道『試煉的儀式（贖身）』嗎？」

可是結婚登記典禮並不會隨即舉行。

「──！？」

「──這個是羅莎的嘴脣。」

在格吉耶夫的催促下，米海爾與羅莎華麗登場。充滿氣質的兩位新人一鞠躬，出席人士就報以熱烈掌聲。

「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羅莎對一直注視麪包的伊琳娜微笑。

「天鵝好可愛……」

「那麼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

「我會以比太空還深的愛來克服。」

「親愛的各位同志！親愛的各位全世界的公民！今天將舉行基尼特拉共和國聯邦的英雄，米海爾•雅辛同志和羅莎•普列維茨卡婭同志的結婚登記典禮！請爲兩位偉大的太空人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額頭有傷、長相兇惡的維克托中將也跟外表一樣嚴厲又可怕，但列夫深切感受到他對太空人的關愛。

這次使用美好樂園的園區，由米海爾接受試煉，前往羅莎在等待的展覽館。而且見證人要在此時扮演重要角色。伊琳娜要站在羅莎那一邊主持試煉，列夫則要幫忙米海爾。

而進入鄰州後，馬上就遇到等候多時的伊琳娜。

米海爾把矛頭轉向列夫後，羅莎也跟着追擊。

在列夫的號令下，米海爾和他朝展覽館出發。美好樂園的園區整體就是呈現共和國聯邦，所以區域分爲州或國。

可是身爲太空人長官的維克托中將卻表情鬱悶，從角落注視着羅莎。列夫感到在意就去問他怎麼了。維克托中將小聲地回答。

「列夫也很歡迎吧？你們剛很親密地玩着揹帶。」

至今雖然有旁觀過儀式，但以中心人物身分參加還是第一次，就算是列夫也會緊張。畢竟觀衆是世界上的人們。

「那種感情用人類的說法就叫做『嫉妒』。」

「羅莎的嘴脣是哪一個？沒猜中的話就滾回家吧！」

他是在擔心飛上未知領域的女性身體會不會出現異常。因爲沒有前例，列夫也難以判斷。但列夫記得有聽到隸屬空軍醫學研究所的阿妮雅斷言過沒問題，所以他提出想法，想要消除維克托的擔心。

爲了婚宴特別準備的巨大裝飾面包（科羅法耶）推進會場。是由技術高超的麪包師傅花上一個禮拜做出來的特製品，上面裝飾着象徵愛情的兩隻天鵝。

「但是看來她想要結婚呢。對吧，伊琳娜？」

「幹嘛突然說這個！？」

「每克服一個試煉，結婚就更近一步。真奇妙的感覺。」

「……這句話的意思是？」

伊琳娜驚訝地瞪大眼睛。

本來的典禮會在宮殿內舉行，但今天同時是美好樂園的完工剪綵，人羣全都在外面，所以在宮殿前架設了特別舞臺。

太空人們都很擔心柯羅文，但討論到「要是大吵大鬧說不定他會爬起來罵『吵死了！』」就決定今天要開心地度過。柯羅文本人大概也不希望看到陰沉的結婚典禮。

彷彿是童話裏登場的壞心眼精靈。不知道是過度緊張和進行曲的激昂感使伊琳娜變成那樣，還是說都是演技，總之她講得很起勁。

列夫的煩惱完全沒有傳達給格吉耶夫，最高指導者親自說明結婚登記典禮的概要。

也不需要那麼拚命地否認吧……列夫用「哈哈哈……」的尷尬笑聲來應付周圍的視線。

列夫一吐嘈，伊琳娜也表達反對。

伊琳娜拿出白色蕾絲手帕，在兩人面前攤開。上面有三個用鮮紅色口紅親出來的吻痕。

米海爾挺起胸膛大聲宣佈。

伊琳娜旋轉陽傘，指着擺在臺子上的二十枚檸檬切片。

軍樂隊雄壯地演奏空軍進行曲，替米海爾的挑戰打氣。

「──好，讓各位久等了！」

「在太空的飛行……沒有破壞她身爲女性的機能吧？」

明明不需要扮演壞心眼的精靈，似乎很開心的米海爾卻說「哈哈，她是森林妖婆（芭芭雅嘎）嗎？」，所以列夫想說別管好了。

「還真是熱情。好，第一項試煉。」

伊琳娜轉着傘，對米海爾投以嚴厲的視線。

「快看，這是下一項試煉喔？」

「咦？咦？」

氣到發抖的伊琳娜張開激動地張嘴露出尖牙。

「對啊！是列夫看羅莎看到入迷我才處罰他！」

「抱歉。我看到她穿上新娘禮服的模樣就……好，送一堆尿布給他們，祈求多子多孫吧！」

走在前方的伊琳娜忽然映入眼簾。

當列夫在窺探伊琳娜的表情，米海爾就從背後拍了他一下

「我在擔心她能不能當母親。她在太空中身體出問題還嘔吐不是嗎？這樣會不會影響到懷孕和生產。」

「哎呀，米海爾？你是真的想跟羅莎結婚嗎？」

共和國在結婚典禮前有個被稱爲「試煉的儀式（贖身）」的獨特習俗。

──我絕對不會跟人類結婚！血統會受污染！會變成一族之恥！

「這樣啊，說得也是……嗯……」

果然不知道這個習俗。

不適合在宴會上發出的怒吼響徹室內。

「還沒完。下、一、個更困難！」

「裝飾的部分就送給妳吧。」

「嗯！？爲、爲何！？」

開場的時刻到來，軍樂隊高聲吹響小號。

「嘔吐只是一時的太空適應症後羣。羅莎還有伊琳娜在返回地球后身體完全沒有異常，雖然拿人類跟狗比不太好，但贈送給薩妲希亞女王的實驗犬後代庫庫修卡也健康地長大。」

「不只是『史上首位太空人的結婚』，還是『人類跟吸血鬼』。別說是全世界了，還會受到全宇宙的矚目。」

不過很在意伊琳娜的反應到底有幾分爲真的列夫用眼角餘光偷看她，卻得到恨意十足的視線，最後只好用「來做見證人的準備吧！」矇混過去。「……這是爲了羅莎。」嘟着嘴的伊琳娜如是說完就披上揹帶。

排在手帕上的其中一個吻痕是擔任見證人的伊琳娜親的。「我從沒有接過吻……」伊琳娜感到困惑地說，但羅莎說「只是把嘴脣壓在手帕上而已啦」便幫她塗好口紅，她就像只小鳥嘟起嘴自己做出吻痕。「啊～歪七扭八的……」伊琳娜嘆着氣，列夫一看向她就被大罵「你走開！」還被拿口紅丟。

「該不會已經訂下婚約了吧？」

「接着讓我來介紹見證人！大家耳熟能詳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同志！」

可是不能在兩名好友的重要日子做出憂鬱的表情，他以清爽的笑容擔任見證人。

被米海爾指出這點，伊琳娜連耳尖都紅了起來。大聲從旁插嘴的謝苗跟着起鬨。

這樣根本不知道哪邊纔是主角。總之爲了他們得努力別失敗。

米海爾指着的吻痕當然是正確答案。伊琳娜不甘心地跺腳。

格吉耶夫的致詞結束後，試煉的儀式終於展開。

羅莎在五百公尺外的展覽館等待，前往該處的試煉之路由主考官伊琳娜擋住去路。流程是列夫和米海爾從宮殿前出發，克服伊琳娜出題的試煉，將羅莎從展覽館裏帶出來。

衆人聚集到麪包周圍，讚歎着做出來的成品。

列夫思考着自己會結婚嗎？會的話對象是誰呢？

「呵呵呵，我不可能讓你簡單通過吧？克服三項試煉，向我證明你對她的愛吧。」

「列夫又是如何呢？」

列夫想着這場典禮從政治宣傳的角度對國家高層來說很成功吧，但他還是對在和太空開發本質不同的地方吸引目光抱持疑問。甚至對他們現今所處的立場感到難以忍受的悲哀。

「可以嗎？」

一樣是第一次的搭檔情況又如何，列夫加以確認。

米海爾的煩惱是在演戲，其實他知道答案。一般的試煉猜錯的話就要受到處罰或是花錢得到出題者的許可，但這次是在萬衆矚目下所以是場鬧劇。

表情爽朗地走上前的列夫與伊琳娜，各自站到米海爾和羅莎身旁。會場響起如雷貫耳的掌聲和歡呼聲。四名太空人站在一起的光景很難見到，媒體記者爭先恐後地用攝影機拍下。

「蜜月旅行要去月球還是火星？」

開場只由格吉耶夫來講話，新郎新娘的致詞預定在完成登記戶籍之後。見證人的致詞則是在婚宴上介紹新郎新娘的爲人之類。

在前往下一州的途中，米海爾很感概地對列夫說。

因爲是在白天舉行，伊琳娜撐着陽傘，但從傘下露出的表情很僵硬。看來她相當緊張。

新郎必須通過各式各樣的考驗把新娘從家中帶出來，要是無法在儀式中證明愛有多深，就沒辦法進入到登記戶籍程序。

另一方面，米海爾和羅莎相親相愛地確認流程，不時還有餘裕露出笑容。

格吉耶夫配合演奏出現在宮殿前，進行開場致詞。

馬上浮現出來的謾罵聲打斷了思考。

「來，走吧！」

「吵死了！我絕對不會跟人類結婚！血統會受污染！會變成一族之恥！」

「妳不是想要裝飾嗎？」

據說結婚典禮端出的裝飾面包，上面的裝飾能替未婚的女性帶來幸福，但剛纔伊琳娜的反應會是知道這件事嗎？

「那是伊琳娜的惡作劇！」

「有愛的話，就能克服酸和苦吧～？」

檸檬切片底下鋪着二十人份的名牌，其中只有一片是羅莎的名牌。

伊琳娜挺起胸膛下令。

「來，米海爾。找尋你深愛的人吧。」

在路旁觀禮的謝苗等人大吵大鬧地喊着「爲了愛！」的聲援。

在大量的檸檬切片前煩惱的米海爾。

「列夫，你覺得該選哪個好？」

「我看看……」

這種互動也是鬧劇。因爲直接猜中不好玩，要故意猜錯好幾次。

「那個怎樣？」

由米海爾一臉很酸地喫下被列夫自信滿滿地指着的檸檬切片。

翻開底下的名牌，上面是伊琳娜的名字。

伊琳娜狠狠地瞪了米海爾一眼。

「喔～～你，想跟我結婚嗎？是喔～？」

米海爾把伊琳娜的名牌推給列夫。

「你跟她結婚吧。」

「抱、抱歉……」

路旁的謝苗接連喊了好幾次「快結婚吧！」，出席人士發出笑聲和掌聲。伊琳娜用傘擋住臉，假裝沒有聽到起鬨聲。

在那之後又喫下數枚檸檬切片的米海爾，在找到羅莎名牌後朝天高舉。

出席人士發出歡呼，伊琳娜則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伊琳娜歪着頭問列夫。

「這是個重責大任，但我也只能一肩挑起。上次的太空飛行結果慘烈，我會加強訓練，以挽回名譽爲目標。」

「各位同志！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請容我將婚宴延期！等到新郎新娘從蜜月旅行回國再盛大地慶祝！各位覺得如何！？」

「羅基納Ⅱ號的其中一名搭乘者，我指名羅莎•雅辛同志！」

米海爾、羅莎。在這廣大的地球上，四十六億年的歷史中，包含列夫自己在內人數屈指可數的太空人。同甘共苦的同志。這兩人今後的人生將會一起走下去，雖說是國家要求的結婚，但現在想要獻上最大的祝福。

羅莎表情緊張地注視米海爾。

「妳問什麼我都會回答。」

列夫緊咬着牙關，將快要衝出喉嚨的怨言往胃裏吞。

「不，中將同志。」

媒體記者一陣騷動，出席人士發出喝采。

列夫理解太空人是由國家戰略決定。可是居然把人生的重要日子當作表演來利用。而且「靠艙外活動換乘」說得簡單，但他忘記謝苗差點死在太空漫步嗎。

「米海爾同志的替補人員是列夫同志！羅莎同志的替補則是伊琳娜同志！」

伊琳娜緩緩地打開門後，由純白頭紗蓋着臉的羅莎靜靜地站在那。「咦……」列夫有注意到她的嘴角稍微歪斜了一下。

米海爾一要求，伊琳娜先用別有居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去敲門。

「我總是無能爲力……對不起。」

「……回答我一個問題。」

「太過分了……」

「也需要不是鬧劇的試煉吧？而且直到最後都由身爲局外人的我出題太奇怪了。」

因爲有太空漫步經驗，而被指名跟羅莎共乘的謝苗則保證會盡所能來指導。

不顧衆人疑慮的格吉耶夫繼續發表。

「嗯？」列夫和米海爾用詫異的視線對望。

「對接之後──接下來就是典禮的後續！新娘將從Ⅱ號去到艙外，以太空漫步換乘Ⅰ號。這可以說加諸在新娘身上的試煉！然後在Ⅰ號內交換戒指！進行誓約之吻！繞地球一圈的蜜月旅行！這就是新時代的結婚典禮！而兩人生下的孩子，也就是太空人二世，將會引導即將到來的二十一世紀的太空開發吧！」

伊琳娜嘶啞的聲音傳進列夫耳裏。氣到嘴脣發抖的她拚命在壓抑着感情。

儀式順利落幕，列夫鬆了一口氣後，走到滿足地點頭的伊琳娜身旁，小聲地問她。

新郎新娘用滿臉笑容回應震耳欲聾的掌聲。包覆在幸福的香氣中，列夫和伊琳娜笑着看向對方。

由臉頰稍微染紅的伊琳娜帶領，兩人前往羅莎在等待的展覽館。

「你有聽說嗎……？」

米海爾和羅莎輕輕勾着手，步調一致地朝宮殿走去。列夫和伊琳娜走在稍後方。

雖然真是讓人捏了一把冷汗，但看到米海爾和羅莎對伊琳娜露出自然的笑容，列夫覺得有預期之外的試煉也不錯。

醜陋到令人作嘔。

格吉耶夫意氣風發地說個不停。

列夫握着筆。想到這是決定人生的簽名，手掌就滲出汗水，變得很用力。

格吉耶夫先是環顧出席人士和媒體記者，然後發出在今天的致詞中最熱情的聲音。

「然後，在發射羅基納Ⅰ號的翌日，會接着發射載着兩名太空人的羅基納Ⅱ號！兩艘太空船將在地球軌道上會合並對接！」

出席人士發出巨大的掌聲和歡呼聲。

說出要結婚的那晚……聲音顫抖的她在列夫的腦海中閃過。

簽完名的列夫和伊琳娜退到新郎新娘身後。

「啥？」伊琳娜的目光也變得銳利。

「唔嗯，雖然錯了很多次，但沒有不會犯錯的人生。我就特別允許你們通過吧。來，下一項是最後了。」

等掌聲平息後，格吉耶夫繼續擔任司儀。

「我熱切期盼再度飛上太空。能夠第一個坐上新型太空船，我感到很光榮。而且我理解兩架太空船的會合與對接，不光只有宣傳目的，同時也是要達成登月的重要實驗。」

離登記戶籍越來越近。

「試煉的時刻告終！年輕的太空人啊，朝前方邁進吧！地球的英雄啊，朝前方邁進吧！用強大的勇氣和純粹的愛，成爲幸福的夫婦吧！」

在太空中結婚供人觀賞，一般人肯定無法接受。但太空人是空軍軍官，也是熬過嚴格訓練，從數萬名軍人中選出來的精銳，必須有壓抑自己的感情和意見，誓死達成任務的氣概。

預定是要由伊琳娜從羅莎的生日和星座等方面出題。

格吉耶夫站在宮殿前的特別舞臺上大聲宣佈。

結婚登記典禮既然到此結束，爲婚宴製作的豪華裝飾面包也得廢棄。

「我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你就去回答羅莎的問題吧。羅莎，妳想問重要的事情對吧？」

羅莎現在一個人在想什麼呢？

「如果羅宋湯中摻雜了機械零件，下次就用雞豆代替吧。很會用槍的話就能趕跑強盜，令人放心。妳不當太空人的話，我會代替妳取回月球的石頭。我也沒想過要結婚，但同樣身爲飛上太空的同志，我想我們可以創造出美好的未來。」

「這是最後的試煉。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一搭上只給太空人坐的巴士，維克托中將的怒火就爆發。

「到底變成了什麼試煉……？」

列夫在米海爾和羅莎身後所以無法得知他們的表情，但有看到米海爾貼在大腿上的手指用力地抽了一下。列夫推測他們也是第一次聽說。

在宣誓流暢地結束後，格吉耶夫要兩人在戶籍登記文件上簽名。

等他說完改自歌劇詩歌的開場白後，軍樂隊奏起莊嚴的婚禮合唱曲。

「當然。快點出題吧。」

承受着未婚妻不安視線的米海爾，反過來用溫柔的眼神注視她。

當列夫小聲地呢喃，輕聲微笑的米海爾說「終於是試煉了呢。」

在爵士酒吧孤獨地飲酒，雙眼哀傷地含淚。然後在將深藏心中的心意告訴列夫後，眼眶浮着淚水說要爲祖國而活。

羅莎也明確地點頭。

「這樣兩人就正式結爲夫妻！米海爾•雅辛同志、羅莎•雅辛同志！請給宣告新時代到來的太空人夫婦盛大的掌聲！」

祝福的場合完全變成政治宣傳的劇場。三百名的信奉者像機器般地不斷拍手喝采。將這些聲援化爲動力，格吉耶夫的禿頭整顆漲紅。

抵達羅莎所在的展覽館後，伊琳娜站在門口挑釁地挺起胸膛。

依偎着彼此的米海爾和羅莎呆滯地站在原地。

米海爾和羅莎注視對方，深深地點頭，在上面寫下名字。接着，輪到擔任見證人的列夫和伊琳娜簽名。

希望被決定人生的她未來是一片光明。伴侶是米海爾的話一定沒問題吧。

羅莎也感到動搖，那表示這是伊琳娜一手策劃的？

「我至今都以空軍軍人的身分過活。每天握的不是鍋子而是操縱桿，不是做裁縫而是組裝槍械。完全不是家庭主婦那一型，如果不再當太空人，我將什麼也不是。以前我從沒考慮過要結婚。欸，你怎麼看待這場婚姻？」

「什麼……！」

從那之後歲月流逝，穿上結婚禮服的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爲什麼這種所作所爲會得到允許呢。

最後由伊琳娜簽名。仔細地寫下名字的她一定也抱持相同的心情吧。

「在太空船裏交換戒指？到底在想什麼！太空時代又怎樣！」

「今天宣佈在此結婚。」

在春天和煦的陽光下，列夫朝大地發出沉重的嘆息。

指名是高層的專斷獨行？

聚集在宮殿前的出席人士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上過太空的新郎新娘，媒體記者將攝影鏡頭對準他們，格吉耶夫笑咪咪地在臺上等待。

「今年秋天，預定要發射我們祖國的創新太空船羅基納Ⅰ號，我指名米海爾•雅辛同志爲搭乘者！」

「我米海爾•雅辛──」「我──羅莎•普列維茨卡婭──」

超越憤怒到了令人傻眼的地步。伊琳娜用傘遮着臉，但拿着傘的手用力到幾乎要把傘折斷，傳達出她的憤怒。

嚇到肩膀顫抖了一下的羅莎和米海爾面面相覷。兩人的表情很僵硬，眼神中浮現動搖。列夫原本是先感到驚訝，理解還無法跟上，但憤怒逐漸湧上心頭。

跟預演時的流程不同。

米海爾用堅定的聲音回答。

可是太空人的憤怒無法傳達給從國家頂點俯視民衆的最高指導者。

羅莎的表情鬆懈下來，從門口踏出一步。米海爾則牽起她的手，把她拉過來抱住。

站在宮殿旁的維克托中將一臉狼狽，正在跟周圍的職員確認。

列夫用眼角餘光看向伊琳娜，只見她縮了一下脖子。惡作劇般的表情彷彿在說鬧劇該結束了──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最高指導者下的決定無法推翻。維克托中將在用力深呼吸後，對錶情僵硬的米海爾和羅莎深深鞠躬。

美好樂園響起贊成的巨大歡呼聲。

「我完全不知情……」

抵達特別舞臺的米海爾和羅莎畢恭畢敬地面對格吉耶夫，開始結婚的宣誓。

列夫驚訝到往後仰。他打算一口氣挽回跟聯合王國的差距嗎。

禮物？

「那麼各位，在交換戒指前，我想介紹祖國送上的禮物！」

格吉耶夫高舉戶籍登記文件。

跟典禮本身是不同的流程。列夫的心中掀起波瀾。

意料之外的發表讓列夫嘴巴闔不起來。

說要辭去太空人的她也展現強烈意志。

什麼都不知道的出席人士們只專心地聽着格吉耶夫唱獨角戲。

他們一同大聲宣讀在新的生活會互敬互愛，共築幸福又溫暖的家庭等事項。

羅莎在公衆面前詢問比確認生日還重要太多的事情。

她竟然這麼做。

「妳擅自改變儀式內容……？」

列夫當然無法知道米海爾和羅莎的心聲和心情，但他們早就將會讓身體顫抖的衝擊與動搖拋棄在美好樂園，轉換要爲朝達成目標邁進的心情了不是嗎。

即使這麼想，列夫心中還是五味雜陳。

米海爾的替補人員，這個位置跟兩人爭奪席次的米契達Ⅰ號剛好相反，感覺得出高層的意圖。五年來渴望以久，通往太空的道路明明開啓，卻是因爲努力以外的因素得到指名，列夫覺得像是肺被投入碎冰般呼吸困難。

坐在列夫隔壁的伊琳娜一直緊閉雙眼，不時憂鬱地嘆氣。

不久巴士朝萊卡44出發，車內蔓延着荒蕪的沉默。

在半夜的幹道上一路向北方前進的巴士，車內充滿太空人們睡覺的呼吸聲。

列夫完全睡不着，想像着如果是自己站在米海爾的立場。

爲政治宣傳被強迫跟女太空人結婚，夢寐以求的第二次太空飛行變成交換戒指的場合。

絕對的命令，拒絕的話再也無法飛上太空。甚至會小命不保。軍人是要爲身爲僱主的國家奮戰的人。就算是激戰地區還是未知的世界，也該從容就義。

可是今天被賦予的使命是該奉獻生命的戰鬥嗎？不對勁感逐漸膨脹。「飛上太空的你不需要受到祖國的大地束縛。」雖然列夫將父親的話語銘記在心，但生活在這片大地上根本無路可逃不是嗎？

「……欸，列夫。」

坐在隔壁的伊琳娜低聲細語。

「妳醒着啊？」

伊琳娜點完頭，就把身體轉過來面向列夫，在不吵到周圍下小聲說。

「我一直在想。我們的武器是身爲太空人這件事……」

「主任說過的事情嗎？」

「嗯。可是該怎麼使用這項武器纔好。今天我們有四個人在場，卻只能聽命行事……」

柯羅文曾提出過「沒有權力會被踩扁」的忠告。現在就是那種狀態。

可是也不知道該怎麼利用太空人這個勳章去解決什麼問題，胸口的陰霾纔會散去。

幾經煩惱後，列夫認爲總之該先完成今天接到的計劃。

開發承包企業爲了趕上交貨期限拚了老命，沒能注意到緊急狀況時的事情。ANSA跟政府根據亞倫的意見進行協商，最後選擇了安全優先的無人實驗。

「Ⅰ號是十一月三日，Ⅱ號是隔天的四日。」

不過沒人會相信三流八卦報的獨家報導。假如有人死亡那退出還有點可信度，但投入龐大預算的海伯利昂計劃，不可能光因發生火災事故就中止。

「修正來得及嗎？」

「聽說還在進行作業。」

•羅基納（無人）＆登月艙（無人）　──繞月飛行　一九六七年　十二月

這起事故也在共和國的技術人員間掀起波瀾。開發前往月球的太空船，困難到連在預算和技術能力上領先的聯合王國都找不到原因嗎？我們能完成超越海伯利昂的新型太空船「羅基納」嗎？

「可是，爲什麼你沒被叫去開委員會？你明明是最高會議的委員。」

承包開發的飛機制造商將機體搬運進來後，經由技師的手進行了七百個以上的修正，但在電路及無線電上還發現諸多該改善的部分，無法進入發射實驗的階段。

「機體的洞只要塞起來就沒問題。在第三次沒發生發射時的爆炸所以沒問題。飛行中的故障因爲是自動操控才無法防止，太空人的話能用手動操控避開所以沒問題。結論，問題可以解決。……這就是上頭的判斷。」

「既然都大張旗鼓地發表過，也只能硬着頭皮做吧。」

「欸，聽我說。」

即使如此國家高層還是毫不留情地設定目標。

原本就預計是秋天，也做好覺悟，但具體決定後身體還是不免顫抖。

伊琳娜對抱持着期待的列夫露出詫異表情。

「要是計劃延期，在太空船內的結婚演出能也取消就好了。」

海伯利昂太空船的地上實驗，在聯合王國太空開發都市「萊卡庫雷森特（Like a crescent）」的火箭發射中心進行。

悲慘的實驗結果讓在萊卡44努力訓練的列夫等人心生膽怯。根本是光想像要搭乘，都會令人雙腳發抖的金屬棺材。

伊琳娜仰望天空。

預定搭乘的列夫等人帶着不安與懷疑，連夏季假期都沒申請，持續訓練。得做好萬全準備，不管上面何時下達什麼命令都要能夠應對。

怎麼看都是紙上談兵，技術人員大傷腦筋。假如柯羅文還健在這也是願望或希望等級的計劃，只會讓目前的現場陷入絕望。

在這場騷動中，聯合王國的小報「阿納克新聞」刊出獨家報導。

離完成還很遙遠的缺陷品。

這時內線電話突然鈴聲大作。附近的太空人拿起話筒接聽，他的表情轉眼間變成很凝重，用手按着話筒大喊。

在這種狀況下，將好不容易組裝起來的羅基納試作機當作完成，執行了首次的發射實驗。

若按照計劃走，預定在秋天實施羅基納Ⅰ號＆Ⅱ號的載人飛行。

「在典禮上發表的太空婚禮會上報，事到如今也無法撤回。我們只能以替補人員的身分完成任務吧。」

目標是「在自動操控下對接」。讓穿着太空衣的人偶坐上去，發射兩艘。

可是上頭的決定是絕對的，就算是紙上談兵也只能想辦法實現。

「也是……身爲見證人，得讓兩人的未來是美好的。」

米海爾以冷靜的語氣回答。

深深皺着眉頭的維克托中將搖頭。

「在一年半完成新型太空船羅基納、新型巨大火箭、登月艙等三個系統。」

發射成功，進入地心軌道。此時控制姿態用的推進器故障，還陷入電力不足，但做出的判斷是「輕微故障，繼續進行」。可是「輕微」是錯誤判斷，重返大氣層的角度偏離預定值，沉進冰海中。打撈起來的機體還破了洞。如果這是載人飛行那搭乘者是必死無疑。

因此決定要在地上實驗中實施將太空船放到發射臺上啓動所有系統，除了引擎點火外跟正式發射一樣進行倒數等，直到即將發射前的模擬演練。

可是讓柯羅文親口說出是「未來載具」的太空船，構造複雜到技術人員們至今接觸過的太空船完全無法比擬，機體也很巨大。被指名爲偉大指揮官的繼任者，第一設計局副局長雖然努力奮鬥，開發現場仍陷入困境。

「回去之後又要開始訓練的日子。或許妳睡不着，還是得讓身體休息。」

就這樣ANSA實施無人的地上實驗。

☽ ☽ ☽

「嗯，晚安……」

季節眨眼間流逝，當落葉樹開始染上金黃色時。收到通知的列夫等預定搭乘者進入訓練中心的所長室。

羅莎搖頭給出否定。

表情嚴肅的米海爾問道。

一提到這名字列夫恍然大悟。不光是列夫。米海爾及羅莎，在場所有人表情都變了。

一九六六年四月，新型太空船「羅基納」的開發不眠不休地在持續。

第二艘的火箭引擎在發射臺就點火失敗，導致波及整個發射臺的大爆炸。不修理的話會無法使用，計劃早早就產生誤差。

「十一月三日……該不會是刻意配合馬爾伊吧？」

伊琳娜閉起雙瞳，列夫也闔上眼睛。

「堡壘區域的大人物不想被開發團隊指指點點。不光是我，維克托中將也遭到排除。總之，希望延期能夠儘量久一點。」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羅基納Ⅰ號的搭乘者──米海爾身上。

然而。

「不是的！發生事故的是ANSA！」

於是三個月後。

委員會傳來的通知是「照現狀繼續進行」。

到底設計局能否完成羅基納？

•羅基納（載人）＆登月艙（無人）　──繞月飛行　一九六八年　四月

第一艘順利升空並進入地心軌道。但發生故障陷入無法操控，在墜落到別國前自爆。

要是在載人下進行實驗，三名太空人已經喪命。

在搖晃得咖咖作響的巴士中，別的不安在半夢半醒間開始現形。

「我不清楚。但要趁敵人的不幸給予迎頭痛擊，也就只有現在了。」

太空人們滿懷不信任感。只針對三次的實驗飛行中把握到的問題點，毫無根據的「沒問題」。

「羅基納的發射日程決定了。」

沒人死亡是不幸中的大幸，但ANSA爲了追查事故的原因而成立調查委員會。海伯利昂計劃註定產生延遲。

「這次又是哪邊發生狀況了？」

☽ ☽ ☽

列夫縮起肩膀。

羅莎用低沉的聲音追問。

二個月後。

可是此時亞倫•法菲爾德指出機體的問題。

『多達三層的艙門沒考慮到緊急狀況時的逃生。平常時要打開艙門也得花上九十秒，而且還是往內開，到時會危及性命。』

以能夠完成爲前提，開發現場被通知下列的日程。

「中將同志，發生事故了！」

《聯合王國將要退出登月競賽！？開發承包公司隱瞞重大缺陷！》

挑戰第三次的人偶發射實驗。

《ANSA的新型太空船海伯利昂爆炸起火──》

•羅基納（載人）＆登月艙（無人）　──無人登月　一九六八年　八月

「聯合王國的海伯利昂太空船已經完成，離發射只有一步之遙。我們不能落後吧？」

坐在扶手椅上的維克托中將緩緩站起來，他手上握着委員會傳來的通知文件。

事故立刻在世界上變成新聞，共和國也以大篇幅報導。

只能端看高層的良知。

這個實驗本來要先在無人下進行，日後再讓太空人坐上去再度實驗，但部分政治家認爲「一開始就坐上去不就好了，不點火的地上實驗很安全吧」，如此要求ANSA。其實這背後藏着「想拉開跟共和國的差距，讓即將到來的選舉更有利」的私慾，還利用預算進行威脅。

「機體的問題解決了嗎？」

「太蠢了，叫那些大人物自己來搭。」

「延期不就好了？」伊琳娜以悲痛的聲音說道。

她這句替大家說出心聲的話讓會議室陷入寂靜。

又來了，陰鬱的空氣在會議室中擴散。維克托中將也厭煩地問。

伊琳娜插嘴。

實驗中發生謎樣惡臭和通訊機器故障，通知船內高濃度氧氣數值異常的警告聲也不斷響起。即使暫停實驗也調查不出原因，因而決定繼續進行實驗時，船內在毫無前兆下發生火災，太空船爆炸起火。

維克托中將以帶着怒氣的沙啞聲音，向聚集到訓練中心會議室的太空人們傳達通知的概要。

試作機交出慘烈的結果，開發現場以「重新完成」爲目標。

•羅基納（載人）＆登月艙（載人）　──載人登月　一九六八年　九月

但同時也傳來好消息。據說高層召開關於變更計劃的臨時委員會。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共和國的實驗犬馬爾伊成爲史上首隻飛上太空的動物。然後一九六六年的同一日，羅基納Ⅰ號將會發射升空。在飛上太空，直接成爲星星的獵犬（萊卡）的忌日那一天。

太空人跟狗相同。

列夫對高層無視人命的方針感到憤慨。

「是認真的嗎！在聯合王國纔剛發生過海伯利昂的事故耶！」

維克托中將交叉了雙手點了兩三次頭。

「據說有根據ANSA的調查結果改良了羅基納。那場火災的原因似乎是高濃度氧氣與線路的火花。換成絕緣性高的線路，把會發熱的東西撤掉。這樣一來就沒問題，我聽說是這樣。」

「不光是火災的問題啊！而且如果沒有海伯利昂的事故，不就連火災對策都不足！」

即使知道在這裏大吼也沒意義，列夫還是對上司大吐苦水。

回過神來的列夫連忙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

「沒關係。你也需要胃藥呢。」

維克托中將用沙啞的聲音說完，用力坐到扶手椅上。

當室內充滿憂鬱的沉默，謝苗自言自語地說着。

「主任還在的話……」

任誰都這麼想。

去年，柯羅文在住院的病房裏說：「現在發射百分之百會失敗，但有一年就能完成。」大家都殷切期盼他的歸來，但他是否永遠都不會醒來的憂慮在現場蔓延。

伊琳娜露出哀傷的眼神低下頭。

「就是大家都一直叫主任主任，全盤依賴他，大叔纔會明明是廢柴卻逞強……」

雖然部分是出自本人的強烈意志，但一個人負責所有事情在肉體和精神上應該都是很龐大的壓力。

列夫想起在病房跟柯羅文最後的交談。他斷言說自己會完成太空船所以放心吧，將年輕時懷抱的夢想託付給列夫等人，還鼓勵他們繼續飛翔。

座擁第一設計局的都市與棲息着麋鹿和刺蝟的深邃森林比鄰。戰前是以製造武器的中心而繁榮的工廠羣，經由柯羅文的手重新編組爲太空開發重地。

但列夫完全沒有打算責備身處開發最前線的他們。問題的原因在於指揮官不在和預算不足，還有上頭提出的無理要求。所以列夫鼓勵已經盡力的他們。

隔熱和氣密性。返回艙的分離及各種感測器。光學瞄準器、太空人的方向指示器、陀螺儀、電子計算控制裝置、會合和對接用的瞄準器和探針引導裝置。連慢慢用餐的餘裕都沒有，兩人在開發現場啃着硬麪包，不分晝夜地持續檢查。

「這個就是羅基納……」

扮演共同宿舍的舍監，監視訓練中心，在表明來歷後以監視者身分陪同列夫和伊琳娜進行聯合王國橫跨旅行的送貨員。她現在人在瑟格朗多的總部，要直接聯絡很困難。這時列夫以「這是緊急情況」向接替她的送貨員請求，硬是讓她幫忙打電話。

「……真拿你沒辦法。我瞭解了。我會暗中交給議長。」

要是能讓他們瞭解到開發現場的慘況，再怎麼說想法也會改變吧？

如果柯羅文在場起碼會邀請衆人去參觀一次，但他現在不在。指揮系統混亂，祕密主義橫行，第一線的工作人員之間根本無法合作。

進到第一設計局的列夫和伊琳娜換穿工作服，由負責監工的技師長帶領，穿過受到嚴格管制的工房鐵門。

在這個國家要向上頭提出意見時，最常見的手段是利用第三者插手。

光是列出兩百零三處缺陷，大部分的委員們都不懂航空技術所以會無法傳達。爲了讓初學者也能充分理解到危險性，鉅細靡遺又誇張地一點一點加以強調。

☽ ☽ ☽

列夫全身無力。主任一個人不在就崩壞到這種地步嗎。

「真是的……」

「拜託妳！娜塔莉亞小姐！」

在沒有好好休息下熬夜兩天，完成令人想遮住眼睛的報告。

列夫重新面向維克托中將。

列夫理解這件事還是打算行動，這件事他不太想掛在嘴上，但他還是面露苦笑地用拇指指着自己。

說明情況並懇求幫忙後，得到的是即使隔着電話，眼前也彷彿浮現出困擾表情的反應。

之後徹夜檢查機器，接連挖掘出新的故障。

離羅基納發射只剩一個月的十月上旬。

「會妨礙國家營運的文件，光是轉交也很危險。這點你理解嗎？」

離完成還很遙遠的缺陷品──太空人將坐上連看都沒看過的新型太空船被射向太空。

「我和他都是多虧在現場工作的各位才能成爲太空人。我非常感謝各位。讓我們一同爲安全的太空飛行努力吧。」

列夫拚命請託。心中有着若是她就會接受的確信。

構造上的問題有兩百零三處。

數着條列出來的問題點，列夫和伊琳娜抱頭煩惱。

「就算提出，如果沒進入協商就沒有意義。」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列夫身上。

不是開發現場提出的請願書，而是監視軍方和政界的送貨員──國家安全委員以「意見書」向黨指導部提出，追究計劃的正當性。此外送貨員的議長很討厭奪走其部分權力的格吉耶夫，要是拿到能使格吉耶夫推動的太空開發計劃挫折的工具，肯定會高興地拿來攻擊。

看到鎮座在那裏的未來的載具，兩人瞪大眼睛。

「謝謝妳！」

列夫忽然察覺。關於羅基納雖然陸續傳來令人憂慮的消息，但是並沒有看過實物。

「有、有這麼多嗎……？」

這裏如果是聯合王國，會安排讓高層跟開發人員能自由討論的場合，共和國沒有這種機會。最終得說服格吉耶夫，但若用郵寄，在送到他手上前就被燒掉的可能性很高。即使直接拿到堡壘區域，怎麼想都會被擋在門外。身爲國家英雄的列夫受到格吉耶夫的重視，但他所追求的話題是「外國的趣聞」和「偉業的評價」，完全不聽開發人員的不滿和技術面的事情。

如果他知道現在的狀況一定會嘆氣。

「這就是問題。」

聚集到訓練中心會議室的太空人和技師們讀完報告書，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繼續檢查吧。如果找不出對策會出大事。」

來，找出缺點吧。

「各位同志，請抬起頭來。我和大家一樣是以月球爲目標的同志。今天我是想助各位一臂之力，纔會來到這裏！」

「我也要一起去！」

得到令人欣慰的慰勞話語，技師們表情一下子明亮起來。

「以無人機進行實驗時，不是應該完成了嗎……？」

「我是有國家英雄勳章的太空人。訓練中心的副所長，還是國家最高會議的委員。偶爾使用國家給的武器也不爲過吧？」

「……咦？」

電話中傳出她的嘆氣聲。

「你的意見很正確，但他們會讓你進到機密的開發現場嗎？雖說是太空人也被視爲外人，你會被禁止進入吧？」

「中將同志。假設要拜託，有人會願意收下報告書嗎？」

「列夫，該怎麼辦？」

「修正完全追不上，對不起……」

「好，伊琳娜。來製作能讓委員會進行協商的報告書吧。」

列夫和伊琳娜幹勁十足，但一開始檢查情況馬上變得很怪異。尚未修正的缺陷從技師長口中有如洪水般宣泄而出。

第一設計局位於瑟格朗多東北方二十三公里處，雖然不是保密行政區之類，但因爲是軍方的開發據點所以進出受到嚴格管控。

兩人深受感動，另一方面，頭髮斑白的技師長向兩人懇求原諒。

璀璨的武器馬上生效，柯羅文不在時負起全責的副局長一下子就認可兩人進入。說要視察時他是很驚訝，但知道理由後態度就放軟，甚至說不定是抱着抓到救命稻草的想法。

「我們之中有誰看過羅基納的機體嗎？」沒人回答。

維克托中將不太情願地說。

於是花了一星期，所有項目才終於結束──

「可是我能做的只有交出去。這點你要事先有所理解。」

米海爾雖然點頭，表情仍然很陰沉。

「──唉。你真的老是給我找麻煩。」

「因爲交貨期限已到，只好把當時組好的東西當作完成，副局長也只好硬着頭皮跟委員會報告找出問題點的話就能夠修正……」

「我想去設計局確認機體。就像聯合王國的亞倫先生髮現設計的缺失拯救太空人的性命，找出缺點應該就能延期。」

「中將同志，請允許我們兩位替補人員前往視察。」

全長約七公尺、分成三區的機體比米契達號要來得巨大許多。

「我不能多說，但請交給我吧。」

那隻能自己展開行動。

羅莎的疑問讓維克托中將面有難色。

因爲感覺會變成長期抗戰，列夫先聯絡維克托中將告知一結束就會回去，並拜託技師長準備兩人的住處。接着即使心中很焦躁，仍一個一個仔細確認。

「我不是娜塔莉亞。那是爲了潛伏而使用的假名，要說幾次你才懂。」

額頭及臉頰被機油弄得烏漆抹黑的伊琳娜發出哀號。連不打算責備技師們的列夫也開始感到厭煩。

過去列夫因對薩加洛維奇副所長施暴的嫌疑而被關進單人牢房時，她允許列夫去找伊琳娜。而且，每天以舍監身分爲培訓生煮出美味餐點的她，不可能會對米海爾和羅莎見死不救。

祈求技師們能夠順利改善問題點、疲憊不堪的列夫和伊琳娜回到了萊卡44。

「修好一個地方又會有別的地方出問題……不斷循環……」

「只能說服上頭讓計劃延期。」

送貨員一向被視爲無情又冷酷，但她應該流着人類的溫暖血液。

「能夠把報告書交上去，越級呈報和說服他同意爲改良太空船而延期的人……」

這種大人物除了柯羅文以外沒有別人。

察覺情況的伊琳娜眼神發光。

接着。

「有喔。」

從事開發的低階技師們也聚集到列夫和伊琳娜的周圍，深深地鞠躬。

「來，也拿給大家確認吧……」

「好。我也來利用名爲『聯邦英雄』的武器吧。」

雖然也包含一些微小的問題，但這實在是太慘了。加上睡眠不足和空腹，列夫都快要倒下。

「請妳通融一下……！我這邊也關係到同志的生命！」

越寫越深刻體會到絕望在逼近。但這樣也能讓高層理解到這個計劃有多亂來吧。

「真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大家雖都同意列夫「向委員會提出這份報告書」的這個方案，維克托中將還是擔心。

「不。對我們來說妳就是娜塔莉亞小姐。從妳離開後大家都在抱怨羅宋湯變難喝了。」

臉色蒼白的技師長雖然很有幹勁地表示「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想辦法修正！」，但完全無法預測兩個月能改善多少處。

「不妙喔……」

以有這麼多缺陷的新型太空船進行載人太空飛行根本是自殺行爲。

列夫詢問技師長，高層是怎麼看待第一設計局。沒想到得知自從柯羅文倒下以來，沒有任何人到過現場視察。換句話說，堡壘區域（涅格林）全只靠紙上談兵就在推動計劃。

她說得沒錯，即使提出報告書，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可能性也很高。但是現在只能賭這個方法會管用了。

「要拜託送貨員嗎？」

憔悴的技師長硬擠出孱弱的聲音。

這艘船會渡過星海，前往月球……想到這裏，列夫的全身如同有一股電流竄過。

維克托中將拍了一下胸口，立刻聯絡第一設計局。

伊琳娜也做出溫柔的激勵。

結束火災事故調查的ANSA在做好萬全準備後發表將繼續海伯利昂計劃，引發瑟格朗多的共和國高層一片騷動的同時，羅基納的預定搭乘者們被召集到萊卡44的訓練中心會議室。

中央委員會送來關於羅基納Ⅰ號＆Ⅱ號的飛行計劃書。

計劃的變更實現了嗎？抱着巨大不安的列夫看向飛行計劃書。

•十一月三日，發射由米海爾搭乘的Ⅰ號。

•十一月四日，Ⅰ號一旦通過基地上空，隨即發射羅莎和謝苗搭乘的Ⅱ號。

•Ⅱ號繞行地球軌道。Ⅰ號改變軌道並接近。

•會合後進行對接。羅莎實施艙外活動。

•離開Ⅱ號的羅莎換乘Ⅰ號，交換戒指和接吻。

•返回地球。

日期沒有變更，步驟變得更具體。

通知書有附上「關於缺陷的調查報告書」的相關協議結果。

贊成佔多數。反對者只有一名，也就是第一設計局的副局長。

「沒用嗎……」

列夫和伊琳娜沮喪地垂着肩膀。想要推翻決定果然辦不到。送貨員的插手讓臨時委員會得以召開，但費盡苦心製作的報告書遭到權力捏碎。

表情嚴肅的米海爾問維克托中將。

「不能再進行一次無人機的發射實驗嗎？」

「因爲沒有預算，得直接正式上場。ANSA重新開始活動的現在，肯定無法止步不前吧。」

面露青筋的維克托中將把通知書揉成一團。

「太空婚禮若要延期，需要發生像羅基納在地上爆炸這種等級的事故。」

如果變成那樣太空人會得救，但技師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咦？什麼事？」

大家都閉口不語。

伊琳娜從羅莎手上接過放了很多冰塊的碳酸檸檬水，一口氣喝下去並咬着冰塊。

「雖然有進行改善，還有留下需要解決的課題。」技師長虛弱地回答。他們似乎是盡了全力，但沒有給出具體的數字，只有傳達出歉意。

「不，如果讓給你，羅莎就得跟你接吻。我不會允許這種事。」

由於對夥伴隱瞞這種艱辛的現況也沒有意義，列夫把感覺到的印象直接跟維克托中將及搭乘者們報告。

過去曾是神話的月世界，自黛安娜Ⅶ號的軟着陸起過了一年，荒涼的風景成爲了日常。

「不是看起來而是真的很難受……我怕熱……」

結束訓練的米海爾邊擦汗邊誇下海口。

「沒、沒有那麼羨慕啦……吸血鬼也有很多優秀之處喔！？因爲在黑暗中也能視物，月亮跟星星在我眼中比妳還清楚十倍喔。還有，在雪原上看極光也一點都不會冷，呃……還有，靠血液的味道能嗅出很多事情。」

「伊琳娜。我終於瞭解要挑戰未知的太空的人是什麼心情。抱着必死的覺悟飛上太空的妳真的很偉大。」

接着米海爾走向伊琳娜，用真摯的眼神看着她。

伊琳娜連忙低下頭去。

太空衣又重又悶熱，長時間進行潛水訓練非常辛苦。甚至有時會意識矇矓。從遊池爬上岸脫下太空衣後，內衣都可以擰出汗水。

搭乘羅基納Ⅰ號的米海爾在模擬裝置上展現完美的操控。大家都讚揚就算是至今沒有進行過載人飛行的新型太空船，靠他的技術肯定沒問題。

「讓我說一句。說話時別以我們無法生還爲前提。」

「來，開始訓練吧。就算技術人員順利完成，我們要是出錯，他們的努力就會白費。」

可是當替補人員的話搭乘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格吉耶夫纔會指名列夫和伊琳娜。

當感到很在意的列夫視線和羅莎對上，羅莎看着他笑了出來。

這時列夫感覺理解到米海爾爲何會被選爲新型太空船的頭一位搭乘者。自己跟他在飛行技術和精神力上有顯而易見的差距。而且這種差距在羅莎和伊琳娜上更爲顯著。羅莎有着「瑟格朗多的白玫瑰」此一別名，相對地伊琳娜並沒有在空軍擔任過測試駕駛員的經驗。即使經過訓練成長到能夠單獨飛行的程度，還是沒有給人足以讓她搭上新型太空船的信任感。

「該不會我其實有很大的誤解。人類不只是對吸血鬼，對同族也會面不改色地做出很過分的事。」

「什麼啦……？」

感覺不到米海爾的內心有一絲紊亂。而這點羅莎也相同。

「沒錯！」太空人們異口同聲地點頭說。既然沒辦法回頭，就算當敢死隊也只能去挑戰。即使前方的道路半途中斷，還是隻能做好覺悟。

「妳沒事吧？來，喝吧。」

列夫聽說過去實驗犬馬爾伊在太空中死亡時，格吉耶夫十分悲傷。但現在又是如何？歲月和政爭改變了一個人嗎。還是說列夫一直受到要讓他看起來人格高尚的謊言所欺騙呢？

「對不起，你說得對……」

「這樣啊？不過──」

「我只是脫口而出！那、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伊琳娜放下杯子並挺直腰桿。

可是這次情況不同。爲了登月競賽和政治宣傳，米海爾和羅莎的人生和性命都遭到玩弄。

緊接着伊琳娜的羞恥心整個燃燒起來。

「不、不會有這種事吧？」

伊琳娜嘆着氣說。

即使想以跟正式上場相同條件進行訓練，但因爲地上無法制造出無重力狀態，於是採取在巨大泳池利用浮力的方法。

「可是我還是會做好萬全準備。畢竟還是有可能受傷或染上流行病。」

──緊急狀況一定會發生，手動操控會派上用場。

羅莎表情認真起來，她用手摸着胸口，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堅定說道。

訓練集團是男性社會，女性只有伊琳娜和羅莎，於是會讓她們在更衣室兩人獨處。

一開始非常辛苦的她們，靠着天生的運動能力馬上就熟練起來。可是水中就是水中。無法形成完全的無重力狀態，潛下去也會感受到自身的重量和水的阻力。陸地近在咫尺，也有具備救生技術的職員在一旁守候。並沒有像太空那樣，一旦繫繩斷掉就會飛往星海彼端的危險。

「我想也是。對不起。」

米海爾呵呵地笑出來，接着輕敲了一下額頭冒出汗水的列夫的頭。

列夫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原本是實驗體的伊琳娜爲了實現夢想，抱着必死的覺悟飛上太空。

「這樣啊。」

「嗚哇……」怕熱的伊琳娜整個人累癱。

不知道現在也在努力訓練的伊琳娜是不是做出相同的推測，但是說出口一定會傷到她，列夫便藏在心裏。

「我超討厭那時的妳和米海爾。」

「知道了。我不會再說。」

秋意漸濃，花楸樹的樹葉和果實染上鮮紅色。隨着冬天的腳步接近，命運之日也逐漸逼近。

「以成功爲目標繼續訓練。戰勝自己，甩開恐懼。等在前方的或許是死亡，但那跟我們在空軍當測試駕駛員時沒兩樣，只不過是對手變成未知的世界。各位，我說得沒錯吧？」

沉重的氣氛籠罩衆人下，米海爾用沉着的聲音對列夫說。

「欸，伊琳娜。我有件事一直想跟妳道歉。」

「可是世界認爲妳是偉大的太空人。妳也對三十億人做出過『我要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的宣言。」

主謀是格吉耶夫。

羅莎要完成的試煉是藉由艙外活動換乘太空船的難題。

當然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沉重。

「妳從太空回來之後，我對妳說了比狗還不如、受詛咒的種族之類很過分的話吧？」

「表示我們跟把生命奉獻給祖國的實驗犬（馬爾伊）一樣，是在原野流浪的獵犬（萊卡）嗎！」

米海爾舉高雙手，隨便地道歉了事。

搭乘者們進行駕馭羅基納的事前準備。基本上是自動操控，但關於這次的飛行，現場的所有人都這麼想。

「跟人類一起生活，說實話會有很多感到羨慕的瞬間……陽傘很麻煩，沒有味覺也很寂寞，有很多事情……」

「什麼……」

面露微笑的米海爾在伊琳娜耳邊低聲說了些話。

從離心機水平延伸的鋼骨前端裝上太空船的模擬裝置，決定太空船重返大氣層時的方向。要是失敗，就得承受會讓身體發出哀號的強烈負荷。

按捺不住滿腔怒火，列夫把無處宣泄的憤怒說出口。

列夫閉上眼睛，深切地盼望。

列夫打電話給第一設計局的技師長，確認羅基納的完成狀況。

「不會。妳看起來很難受呢。」

☽ ☽ ☽

「只要機器有按照人類的指示在運作就沒問題。」

「放心吧，不會輪到替補人員上場。」

羅基納也一樣。不要悲觀地認爲無法生還。相信技術人員同志，相信能達成偉業，相信奇蹟不管幾次都會發生。

預定有要搭乘的人們熟讀飛行步驟書，挑戰更高難度的訓練。

伊琳娜把裝着冰塊的杯子貼到額頭或脖子上來冷卻身體。

「外遇會讓伊琳娜生氣喔？」

「喂，我就跟你說……！」

「不，沒關係。這肯定會是場危險的挑戰。」

想要保持種族自尊心的伊琳娜讓羅莎差點笑出來，但她忍下來注視着伊琳娜。

在謝苗的指導下，羅莎穿上模擬太空衣，在很難行動的水中進行特訓。伊琳娜揹着氧氣瓶，爲了調節太空衣的浮力而跟在羅莎身旁。畢竟伊琳娜是羅莎的替補人員，所以有訂好時間互換角色。

到底是說了些什麼？就算去問低着頭用頭髮遮住臉的伊琳娜，她也絕對不肯說吧。

失敗的列夫感到很不甘心，米海爾用冷淡的語氣說。

是受到稱讚而感到害羞嗎，伊琳娜哼了一聲。

「我纔是責任重大。艙外活動不能靠自動操控，只能靠自己的身體。這次我一定要克服太空適應症候羣。」

「……呼，謝謝……活過來了……」

另一方面，擔任替補人員的列夫挑戰了好幾次才終於成功。米海爾比起列夫確實有更多訓練時間，但前者的操控技術真的是神乎其技。

月亮女神啊，請引導我們。

米海爾一臉正經地說出口，所以列夫感到焦慮。

「啊。」

維克托中將很佩服地點了好幾次頭。「是你們的話，在大戰中也能立下輝煌的功勳吧。」

列夫如果自己是搭乘者，會硬是表現出開朗的態度說「沒問題的！」，但這次他是替補人員。當他不想做出不負責任的發言所以選擇沉默時，米海爾大力地拍了一下手。

米海爾和羅莎望着彼此後，無奈地笑着說「這我們不敢保證」。

接着是會合和對接的情境訓練。兩項都尚未達成所以只能從聯合王國的成功案例竊取技術。

伊琳娜點頭。

「開玩笑的啦。你別當真。」

十月進入中旬，離發射還有三週。

「──啥！？你下次再說那種話我會咬你喔！」

「沒有啦……我只是坐在座艙裏。」

「沒有。我只是覺得伊琳娜很可愛。更重要的是羅基納。」

羅莎低頭道歉。而伊琳娜似乎對她的道歉感到驚訝，揮舞着雙手。

「可是我覺得我的態度也很差。我對妳說了什麼？舞舞蟲（鼓蟲）？啊，蛞蝓？」

「都不是。是雪蟲。」

伊琳娜歪着頭。

「雪蟲……？啊！我想起來了。因爲妳頭髮是白金色，所以我就──」

羅莎打斷她。

「蛞蝓會不會太過分？」

「那就是這麼不好的回憶啦。」

「那舞舞蟲又是什麼？名字好像很可愛。是蝴蝶？」

「不是。是會在水面上游來游去的小蟲。」

羅莎的嘴脣不高興地歪斜。

「我收回剛纔的道歉，就當沒這回事。」

「比狗還不如也相當過分吧！」

「會羨慕人類那就是比狗還不如吧？」

伊琳娜發出唔唔的聲音。

「比雪蟲還不如的人類別說話。」

「唉，被囂張的吸血鬼黏着不放的列夫真可憐。」

「唉，我好擔心羅宋湯會被放機械零件的米海爾。」

生氣地互瞪的兩人笑出來。

羅莎露出害臊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諸位太空人同志。」

維克托中將向伊琳娜說明爲什麼要寫。

「會枯掉啦！」

兩人不管面對什麼問題都很客氣地回答。

察覺到她可能真的會寫的列夫一臉正經地警告她。

委員們的確認程序完全不公開，同時間官方行程是由搭乘者們在飯店的後院種下紀念樹。

「既然會被修正那我就隨心所欲地寫。」

列夫很有感觸地望着那幅光景。

保密行政區阿爾維納位於遠離人煙的巖漠，受惠於太空開發，設施和市區蓬勃發展。

列夫和伊琳娜小聲地討論「米海爾是怪物嗎」、「精神力也太強……」。其實在拍攝開始前剛召開過關於羅基納的緊急會議，技師長做出「目前還持續在修正」的可怕報告，所以衆人都無心打撞球。

羅莎轉過來面向伊琳娜。

記者用有點壞心眼的表情問羅莎。

「澆蒸餾酒怎樣？」

一開始技師長自信滿滿地宣佈在無人探測機的實驗中產生的大洞已經做好萬全的對策。用隔熱材質覆蓋機體也通過了嚴格的耐熱實驗。

光看米海爾一個人表演的撞球結束後，換成要採訪新郎新娘。記者不知道太空船並未完成，因此提出很普通的問題。

Ⅰ號的發射預定日期是十一月三日，凌晨零點三十五分。在那之前的一週是進行身體檢查和應對新聞媒體的待命期間。

「但是我絕對不會死。」

「重要日子在太空舉行，這是人類的勝利，也是太空時代的到來。」

太空人們全都不發一語地用力點頭。

宛如重型戰車壓扁鐵柵欄般，美好計劃無視障礙地在進行。

「我希望這次所有的遺書也都能當廢棄物燒掉。」

「欸……」伊琳娜叫住拿着替換衣服往前走的羅莎。

「這是賀禮，又甜又好喫的蜂蜜烘焙點心（恰克恰克）。請你們喫。」

「我沒有種……」

「不安的部分是交換戒指和誓約之吻。因爲沒辦法在無重力下進行練習。」

阿爾維納的氣候冷暖溫差大又幹燥相當嚴峻，但至今種下的九棵樹苗都很有活力地在生長。

伊琳娜的瞳孔擔心地搖晃。

這麼說來，她原本是實驗體。發射前不可能讓她準備遺書這種東西。因爲跟她在一起變得理所當然，維克托中將也忘記了這點。

羅莎也以困擾的表情說道。

接着是壞消息。

問完新郎新娘後，採訪團一如所料地包圍列夫和伊琳娜，尋求兩人的發言。

「我會替妳加油。艙外活動要加油。」

拍完植樹的紀念照後就地解散，衆人正要回旅館時，穿着毛皮大衣的女性走過來。

「知道了啦。那教我模範的遺書要怎麼寫。」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去衝個澡。」

委員們臉上沒有笑容。除了事前傳達過太空船有許多缺陷，今天早上ANSA還做出會刺激他們的發表。

「保護太陽能電池的板子會跟其他系統互相干涉，有時不會正常啓動。但在發射前會修好。」技師長深深一鞠躬。

「關於料理有什麼失敗的經驗談嗎？比如說羅宋湯裏面混入機械零件？」

「我們太空人經歷過嚴格的訓練。每個人都充滿會成功的自信。新型太空船『羅基納』是祖國的科學力和優秀技術人員們的心血結晶，我深信會讓各位同志見識到美好的太空之旅。」

聽到這句話，列夫總覺得放下了肩膀的重擔似地鬆了一口氣。只是想像着幾天後等在前方的試煉的儀式就覺得心情複雜。

反省火災事故的聯合王國在來年度起會調高預算。另一方面，受到貧困拖累的共和國不允許任何失敗。

首先由米海爾用沉穩的語氣很有禮貌地回答。

米海爾默默地寫着，羅莎用手託着下巴輕輕地嘆氣。平常總是很開朗的謝苗也閉起眼睛一動也不動。

☽ ☽ ☽

「什麼事？」

態度冷淡的伊琳娜一拿到澆水器，就笑咪咪地說着「大家要長大喔」到處澆水，卻刻意避開列夫那棵。

植樹的意義爲展現共和國民「在母親般的祖國大地落地生根」這種生存方式，自列夫在一九六一年被指名爲太空人以來，種下榆樹苗以來已成爲慣例。

☽ ☽ ☽

琉德米拉完全不在乎緊繃的氣氛，把紙袋拿給米海爾。

伊琳娜感到傻眼，羅莎宛如在自嘲似地聳了聳肩。

嘴角露出冰冷笑容的琉德米拉提着紙袋。

做出模範回答的米海爾吐出一口氣，接着皺了眉。

她緊握着替換衣物，堅定地斷言。

「明明住在一起也搞不懂？」

另一方面，米海爾毫無失誤地接連把球打進洞，攝影師毫無可抱怨之處。

「嗯，謝謝。」

到了發射預定日的三天前，爲了進行太空船和火箭的最終確認，中央委員會的委員們現身。軍事產業評議會的委員長、從事過「米契達」開發的技術人員、支持計劃的人等，所有人都是幹部。負責帶路的是第一設計局的副局長、技師長、開發火箭的第五十二局長，以及維克托中將等第一線的人員。

「我們也會以見證人的身分被問喔……」

伊琳娜沮喪地垂頭喪氣。列夫突然驚覺這和遺書一樣，跟本來是實驗體的她無緣。

「我抱着必死的覺悟。」

這次要在這個地方加上羅基納Ⅰ號＆Ⅱ號的樹苗。米海爾、羅莎和謝苗要種下第二棵樹，而身爲替補人員的列夫和伊琳娜則不植樹。

「雞豆羅宋湯。她做的菜很好喫，感覺會不小心變胖。」

「不必。我澆水就好。」

列夫和米海爾已不再使用過去兩人寢食與共的小屋，而是住在供太空人停留的全新飯店。

維克托中將皺着眉頭，但米海爾以「事前知道不安的部分也會比較容易以手動操控來對應，請告訴我目前的所有缺陷。」拜託着技師長。列夫感覺那認真的語氣不是在責備或包庇技師長，而是想完成太空人職責的純粹意志。

然而其他的太空人也都說就這麼辦吧，列夫搔着頭說「我有那麼常喝嗎……」。總之，看到過去受到排擠的伊琳娜現在也被大家當太空人的同志對待，列夫感覺胸口萌生一陣暖意。

「……妳可別死喔。」

「抱歉！妳要不要現在也來種？」

「目前混入的只有愛情。」

「我的呢……？」

接着開始問些很常見的問題「羅莎小姐做的菜中你特別喜歡的是那道？」

從列夫的那次發射以來，由於被選爲太空人一事也得跟家人保密，只能用遺書傳達。而列夫的太空飛行精彩地成功，就直接變成吉利的習慣。

「只會被擅自修正。」

「我也只擔心那部分。得小心不要把戒指戴錯指，或是在誓約之吻中撞到鼻子。」

列夫想着居然在一生中得寫第二次的遺書。

兩人拿出成對的結婚戒指。是發出美麗光輝的純金戒指。

「好好好。」

列夫邊指示伊琳娜，邊用眼角餘光偷瞄實際要搭乘的謝苗、羅莎與米海爾。他們的心境想必跟替補人員不同。

十月，最後一週。預定要搭乘羅基納Ⅰ號＆Ⅱ號的太空人們移動到阿爾維納太空基地，和基地職員、技師團、第一設計局副局長等人進入最終準備階段。

驚訝地發出聲音的人是伊琳娜。

「──十二月一日將以海伯利昂太空船進行載人軌道飛行。發射會使用大型新火箭『克洛諾斯Ⅴ』。」

「可是他很可靠，我現在覺得幸好結婚對象是他。」

「這個國家的高層腦袋真的怪怪的。反正不可以寫『太空船很危險』之類的事情對吧？」

預定搭乘者們在位於飯店一角的娛樂區，對媒體記者展現享受悠閒時光的模樣。

列夫正經地回答，伊琳娜也做出祝福的笑容。

「太空開發持續下去的話，有一天會成爲太空人的林道吧。」

知道詳情後的伊琳娜以傻眼的語氣對列夫說。

記者發出笑聲，然後要求「能讓我們看看戒指嗎？」

「住手啦。搞不好會被以『捏造事實、意圖損毀國家體制』的罪名關進牢裏喔。」

即使胸口和腹部感到鈍痛還是撐到最後。列夫希望在兩人返回地球后的記者會上能展露打從心底的笑容。

「我想會成爲世界上的同志們所憧憬的婚禮。」

「只要說出模範解答就行了吧……」

到了晚上列夫等人被叫到飯店的小房間內，維克托中將說「雖然很過意不去，但還是要請你們寫……」命令衆人寫下遺書。

「等一下！？你們有寫遺書嗎！？」

列夫反射性地提高警覺。其他的太空人也都表情凝重。

露出嚴肅表情的維克托中將緩緩輪流看向每一個人。

米海爾好像很幸福地興奮說道。

羅莎似乎也一樣覺得米海爾是怪物，看着由記者的相機所包圍的他，小聲地說「我也很常對他在想什麼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次是撞球。攝影師要求拍攝帥氣地把球打進洞的樣子，但列夫和伊琳娜還有羅莎都不斷失誤，只以虛假笑容來掩飾。

「這是史上首次的太空婚禮，請問兩位現在的心境如何？」

「謝謝。」

琉德米拉一派輕鬆地對點頭收下紙袋的米海爾說。

「委員們確認完太空船了。發射會照預定進行。」

突然收到通知讓列夫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原本就預測到會這樣。狀況比起提出報告書時改善不少，在ANSA的發射預定日期出爐的現在不可能會中止。米海爾他們也做好心理準備，沒有反對乖乖接受。

「對了，聽說這次委員們不會回中央，而是會待在這裏直到你們返回地球。」

琉德米拉說出令人意外的事情。平常的話委員們見證完發射就會離開基地，在瑟格朗多等報告。

「是感到不安嗎？」琉德米拉訝異地說。

列夫想到委員們醜惡的容貌就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那中止發射不就好了……」

「辦不到喔。」琉德米拉邊摸着榆樹的葉子邊回答。

「委員會整體的方針是贊成的話，就不能反對。你製作的報告書是有引發議論，結果反對的只有一位。提出反對的是主任的繼任者，還真有勇氣啊。希望他不會被清掃。啊哈哈。」

「結婚是妳決定的嗎？」

被伊琳娜以含有譴責之意的視線一瞪，琉德米拉就笑出來。

「那是誤解。我反而是反對這次的發射和太空婚禮。」

「反對？」

「對。是格吉耶夫同志熱烈期盼說無論如何都想達成，我只有幫忙……如果他說『在太空中舉辦列夫和伊琳娜的婚禮！』那我絕對會阻止。」

「爲什麼是我們的話妳就會阻止？」

列夫一問，琉德米拉微微地歪着頭。

「你們的情況，若其中一方死亡就會是重大損失。」

「跟你成爲太空人的那天一切都反過來了呢。那時是平穩的春天早晨，頭上是無垠的藍天。而我站在要目送你離開那一方。」

至於爲何要刊登這種謊言，是因爲得到聯合王國方面將羅基納誤解爲「大小遠遠凌駕於海伯利昂的超大型太空船」這種情報，政府便向新聞局下達「帶給ANSA精神上的痛苦」的指示。

「──你婉拒吧。」

米海爾和羅莎的生平和人物介紹、採訪報導、根據列夫一行同志打撞球的身影和交談等事實寫下的報導中，突如其來地混進謊言，是不公開的羅基納的資料。

羅基納能夠好好地飛上太空嗎？總覺得剛進行過應急處置的機體，還潛藏着好幾個未發現的缺陷，正在虎視眈眈。

「不要管她說什麼，我們去散個步吧。」

還有時間。再多思考一會吧。

「那麼，讓我們在婚宴上相見吧。」

「趕快完成儀式吧。」

《重量三十公噸、大小和小型巴士同等的未來載具羅基納，最多可帶八人去太空旅行。》

車內產生爆笑的漩渦。可是現在的列夫沒有用笑容回應的餘裕。他快速走下車去追米海爾。

「喔、喔，我可能是在緊張吧……」

「我也要去！」

米海爾朝後方輪胎走去。

轉過頭來的米海爾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注視列夫。

列夫感到困惑時，米海爾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

「我的操控技術比你好。」

接受委員們稽查的技師們現在狀況怎樣。

「列夫，怎麼了嗎？」

巴士一發車，車內逐漸充滿緊張感。

乘客們發出溫暖的笑聲。穿着難以行動的太空衣的米海爾，在衆人掌聲中走下車門。

想法從列夫的口中衝出。

「不用擔心。我的操控技術比你好上好幾倍，飛行經驗也很豐富。是我的話就能避免你會墜落的狀況。」

「請不要替人命估價。」

「不是……那個……」

命運的瞬間逐漸逼近，巴士的出發時間到來。

「走吧。」

一切都被看穿，列夫無話可說。

「抱歉，我要去小便。」

米海爾表情沒有太大改變，對列夫說。

在煙雨朦朧的黑夜中，他靠着車窗的亮光前往巴士的後方。叫前進到後方輪胎附近的米海爾等他。

實際上羅基納是重量六噸的三人座所以完全不同。

──要米海爾婉拒，由我成爲搭乘者的方案。

面露緊張的維克托中將把裝戒指的小盒子交給米海爾。

「要是上面下令『發表列夫和伊琳娜的婚約』你打算怎麼做？」

「是嗎。我想大概會中止吧……？在太空的婚禮也會泡湯……」

隱含的意思是米海爾和羅莎的話並沒有重大到需要阻止。

「你從在更衣室時開始表情就很可怕喔。」

在前進到離發射場還有一半距離時巴士放慢速度並停車。並不是出了問題。這也是列夫所建立的慣例之一。

列夫直接說出心情後，琉德米拉呵呵地笑出來。

「我退出的話會換成你要飛喔。」

「哈哈，你說得對。」

列夫和伊琳娜等人不知該如何是好。開發團隊與高層貌合神離是之前就開始，但高層內部意志也沒統一，組織毫無向心力。

現在還有沒有方法能讓發射中止？

「其實我剛邊跟羅莎散步，邊跟她討論你提出由你來搭乘的情況。果然不出所料。」

「也是……」

「不過若是你們，想阻止的人就不只有我喔？想利用你們的人很多。而且是整個世界都有。畢竟人類史上首位太空人和吸血鬼太空人是無可替代的。」

晚上八點半，離羅基納Ⅰ號發射剩下四小時。烏雲覆蓋阿爾維納的上空，基地的燈火在細雨中迷濛。

琉德米拉接下紙袋，輕輕地舉起單手示意後離開。羅莎則不發一語地瞪着她的背影。

米海爾打斷列夫的說服。

☽ ☽ ☽

「不，換成我的話今天或許會中止。你也有聽到什麼失去史上首位太空人是巨大損失的蠢話──」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可別弄掉了喔。」

列夫思考着，但太空船已經設置在發射臺上。若沒發生大災害，發射還是會照常執行吧。

米海爾拍了羅莎的肩膀，想要安慰她。

爲什麼會知道我剛纔想到的事情？

十一月二日，發射預定日的前一天。共和國的真相報頭版大篇幅刊出太空婚禮的特別報導。

大放厥詞是令人不滿，但就算反駁也只會被輕輕帶過，列夫選擇沉默。

「你也要小便嗎？」

當列夫用很弱的語氣死纏爛打，米海爾就用嚴厲的視線注視列夫。

這時列夫的腦中靈光一閃。

「真遺憾。不過好好享受甜蜜的蜜月旅行吧。」

列夫跟順利通過身體檢查、確定成爲搭乘者的米海爾一起搭上前往發射場的巴士，之後要在火箭下跟Ⅱ號組員會合，並待在管制室觀看發射。

不過那是沒多少根據的賭注。

「這個還給您。因爲我不喜歡喫甜食。」

列夫率先邀請夥伴。

真正的羅基納是未完成──甚至還在最終確認中發現新的故障，變成得在短期間內交換裝置的異常情況。

思考亂成一團的列夫坐上巴士，前往羅基納在等待的發射場。

琉德米拉正要離開，米海爾就把裝着恰克恰克的紙袋拿到她面前。

「萬一沒有中止呢？」

先走下樓梯的米海爾用訝異的視線看向他。

「中止只不過是你的想像。」

但列夫又馬上改變主意。這根本是愚蠢的方法。

米海爾把戒指拿出來，高舉給大家看。

米海爾靜靜地注視着放在手掌上的戒指，握緊拳頭用力抵着胸口。那種模樣簡直像要前往戰場的敢死隊，洋溢着悲壯感，這令列夫陷入焦慮。

在米海爾的催促下，列夫走出更衣室。

一般而言是不可能發生，但這個國家就是會發生不可能的事情。列夫根本想像不到被逼急的格吉耶夫在想什麼。琉德米拉真的反對發射嗎？真正的主謀會不會就是她？

用力推下去讓他受傷。

冰冷又潮溼的夜晚空氣侵蝕車內，米海爾被外面的黑暗所吞噬。

瞬間，來路不明的恐懼襲擊列夫。

米海爾和羅莎穿過樹苗之間，走向小溪流過的原野。

「唔！？那是……你爲什麼……」

雖然衝下車，但思緒還沒整理好。

米海爾邊在更衣室換上太空衣，邊用平淡的語調跟列夫說話。

無聊的笑話讓維克托中將的表情稍微放鬆些，在車內籠罩在笑聲中時，只有列夫表情僵硬。

「我要去確認羅基納和火箭。大家也要去嗎？」

如果變成這樣，這次的太空飛行就不是婚禮。害怕損失人類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委員會或許會讓發射延期。

「拜託。你婉拒吧。」

「如果忘在地上，一生都會被騎在頭上吧。別看她那樣……啊，就說到這裏吧，要是被人竊聽就麻煩了。」

看着他走下樓梯的背影，列夫突然心生一計。

米海爾把戒指收起來後起身。

大張旗鼓地發表，舉行的卻不是婚禮。

可是，如果打錯如意算盤會變成怎樣？

列夫閃爍其詞，急忙走下樓梯。

或者最壞的發展是這樣。下令要伊琳娜代替羅莎搭乘，計劃本身變更爲「在太空進行列夫與伊琳娜的婚禮。然後在返回地球后合辦兩對新人的婚宴。」

巴士的座位順序是米海爾坐前排，後面坐着列夫。後方坐滿官方攝影師及醫師等人。他們不知道這次飛行具有危險性，可能是很興奮，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怎麼會……」

他坐立難安，選擇站起來。

再說，米海爾無法搭乘的話，身爲替補人員的自己會成爲搭乘者。跟在訓練模擬裝置中做出完美操控的米海爾不同，列夫失敗過好幾次。從撞球的結果看來精神力的差距也很明顯。飛行中陷入緊急狀況，得手動操控時，列夫沒有自信能迴避危機。錯誤操控引發事故因而喪命──

即使如此發射準備仍照常進行，被運到發射臺上的火箭進入最終階段。

伊琳娜等人點頭，一行人前往機庫。

列夫笑着回答，但不祥的焦躁在胸口形成漩渦。

籠罩在身上的毛毛雨弄溼臉頰，變成冰冷的水滴落下。

露出微笑的米海爾用力抓住列夫的雙肩。

「琉德米拉說的事情我不否定。你比較有價值是事實。你不是祖國的英雄，而是這顆行星自豪的英雄。所以你不可以爲了這個國家拋棄生命。」

帶着熱情的雙眸向列夫訴說着活下去。

「而且你該待在伊琳娜身旁。她很孤獨，一個人活不下去。我跟羅莎都是這麼想。」

那時，還是十七歲的伊琳娜那悲傷的身影在列夫的腦海中重現。

──你不想讓他們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吧。

──對不起，我是吸血鬼……

舉止高雅的伊琳娜在和列夫離別前吐露出苦惱。如果她又陷入種族相異的悲傷中，誰會伸出援手。緊抱着她時的悲痛感情衝擊着列夫的胸口。

「列夫。你這次就當個見證人來守候我們吧。」

「……我明白了。我會祈求你旅途平安。可是羅莎一個人也會不安，你一定得回來。絕對要和她一起回來。」

「好。我跟你約好。」

米海爾把列夫拉過去，讓頭盔撞在一起。

「那你們的結婚登記典禮要辦在月面嗎？」

「哈哈，希望能實現。」

列夫感到害臊而帶着苦笑回答，米海爾就用堅定的眼神看向他。

「不對。你要實現它。能跟我約好你會前往月球嗎？」

列夫收起笑容，認真地回答。

「我答應你。前往月球吧，我還有你，大家一起去。」

「很好，這樣纔是列夫•雷普斯。」

羅基納Ⅰ號順利進入地心軌道。在發射管制塔內屏息以待的列夫等人暫時鬆了一口氣。之後直到明天發射Ⅱ號前，預定單機繞行地球。

「你以替補人員身分持續訓練，下的判斷理應會比其他任何人都還準確！我會幫你安排！」

「真是太蠢了！」

然後米海爾坐進太空船。

「伊琳娜……！」

「不能將Ⅱ號的飛行目的變更爲救援行動，靠艙外活動修好Ⅰ號的太陽能電池板嗎？」

「主任他竟然可以說服那些人。」

「羅莎受傷了。這樣就沒辦法坐上太空船。所以如果Ⅱ號要發射就由身爲替補人員的我來搭乘，可以吧？」

柔軟的肌膚裂開噴出鮮血。

此時也要按照慣例來送行。「來，坐下吧！」全員在維克托中將的號令下蹲下，接着在一秒後站起來。只是個討吉利的動作，卻不可思議地讓內心平靜下來。

羅莎驚訝地雙目圓睜。

列夫和米海爾抵達被雨淋溼的深夜發射場，和在該處等待的伊琳娜及羅莎等人會合。

「我嗎！？」

「事到如今你還說那種話！？」

「我在問你可以吧！？」

──我聽見了你的聲音……

兩人跟管制中心商量，一開始決定要求正在進行發射準備的Ⅱ號中止發射。然後他們向在別的房間等待的委員們傳達這件事，委員代表卻搖頭。

被逼問的委員代表感到畏懼，往後退了一步。

「我個人無法決定。需要指導部的承諾。」

時間沒過多久，克雷米亞控制試驗所就傳來緊急報告。

《──同時發生多處故障。機體發生異常旋轉……陷入無法控制。》

列夫忍不住向維克托中將提出建議。

「是！走吧羅莎！」

不久委員代表帶回了答案。

「米海爾•雅辛少校同志！這次的太空飛行目標訂爲返回！緊急情況時，可自行判斷變更計劃！」

說悄悄話的模樣似乎讓對方不高興，列夫和伊琳娜被留着鬍子、很有威嚴的委員代表瞪了一眼後隨即閉上嘴。

「嗯，不能再讓他硬撐下去了！」

可是──

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列夫也動彈不得呆站在原地。血液從目瞪口呆的羅莎的前臂滴到地上。

把視線移往地上，聚在一塊的中央委員會等人在傘下露出嚴肅的臉孔。穿着工作服的技師和基地職員中沒有柯羅文的身影，鬱悶讓列夫的心臟揪了一下。

「我也要去！Ⅱ號中止發射的話，我不待在這裏也沒關係吧！」

列夫的語氣中帶着憤怒。

眼眶有些溼潤的米海爾轉過身去，他說完「來進行爲了能實現的儀式吧」就繞到後輪的後面。

國營通訊社（塔基社）再度送出欺瞞世界的第二報「羅基納Ⅰ號順利航行中。Ⅱ號正在進行發射準備」。

《──異常狀況發生。兩枚太陽能電池板中，左邊的無法展開。》

毛毛雨逐漸變大，天亮時成爲暴風雨。

不斷爭辯的委員代表終於放棄並打電話到瑟格朗多的官邸。他要詢問格吉耶夫的打算。

從克雷米亞控制試驗所傳來的聲音非常沉重。

「好痛！」

羅莎腳步不穩地癱坐到地上，伊琳娜陪在她身邊。

這時委員代表用強烈的語氣打斷她。

「感覺不管我們說什麼都不會聽呢……」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由整備塔的燈光所照亮，發出幻想光芒，全長四十五公尺的三節式大型火箭。第五十二局長所開發的這個火箭比讓米契達號發射升空的還大上一圈，震懾着從近距離去看的人。可是不能這樣就畏懼。登月用的火箭「C－Ⅰ火箭」是全長一百零五公尺的五節式。列夫想像不出那麼巨大的金屬塊飛上太空的模樣。

各種數值目前還正常，但太陽能電池板只有一枚能發揮功效，那表示提供的電力也會減半，無法進行姿態控制和變更軌道。換句話說也不可能進行會合和對接。然而不可能在此就結束。管制中心對米海爾發出的指示爲「嘗試以手動控制機體，好得到最多的陽光照射。」

委員們應該也聽見建議以返回爲優先的指示，但沒有人做出批評。可是也沒有人表示同意。他們以冷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態度在觀察。

「那現在馬上聯絡！快點！」

伊琳娜邊說邊將視線移到列夫身上。

同一時刻，國營通訊社（塔基社）向國內外發出「發射成功，飛行情況正常」的造假第一報。

「當然要中止！」

「中將同志，討論變更計劃吧！」

伊琳娜靜靜走到列夫身旁，小聲地低語。

──我自己跳傘……成功降落……！

「列夫、羅莎，給我用跑的去機場！」

米海爾和委員們打完注重形式的招呼後，維克托中將大聲宣佈。

「我會考慮。」

這實在是太過無視開發第一線人員的想法，維克托中將的聲音激動起來。

「爲什麼上面的人就是不懂！」

「我相信祖國的技術力！」

伊琳娜沒有擦拭被血弄髒的嘴巴，而是以染成紅色、宛如紅寶石般的瞳孔瞪向委員代表。

列夫一叫她的名字，伊琳娜就用手背擦掉血，眯起眼睛。

「快去吧！然後跟米海爾說話。妳的聲音能帶給他戰勝恐懼的勇氣！」

羅莎陪着全身散發必死覺悟的米海爾走向火箭。兩人一起搭上升降機，抵達最上層。踏上鋼鐵製的平臺後，緊緊地互相擁抱，短暫地接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充滿愛情的眼神對望。

問題點沒有獲得改善。第一圈馬上就故障。

維克托中將立刻抓住列夫的手臂阻止他。

米海爾挺胸敬禮。

「Ⅰ號沒有能恢復的跡象。處於危急狀態，計劃不可能繼續進行。」

想讓飛行中止的列夫和維克托中將加上技師長，和委員們徹夜進行激烈的討論。即使如此委員代表仍不肯退讓，堅持要完成計劃。

「因爲我就是那樣。」

委員代表只會像臺機器般不斷重複指導部的方針，堅持不肯點頭，列夫他們被從房間裏趕出去。

眼神令人戰慄的維克托中將沒等列夫回答就聯絡克雷米亞控制試驗所，迅速地獲得許可。

羅莎奮力站起來。

「Ⅱ號繼續準備。快點讓Ⅰ號恢復正常。」

列夫的腦中閃過她那張在雪原中凍僵的臉。

哼了一聲後伊琳娜重新面向羅莎。

「中止！」

維克托中將用拳頭捶了桌子。

在異常的氣氛下出發的時刻到來。

──我聽見……你呼喊着「伊琳娜」……！

伊琳娜突然抓着羅莎的手。接着張大嘴巴去咬羅莎的前臂，還讓牙齒刺進去。

接着經過三小時。

「瞭解！」

火箭發射後，阿爾維納太空基地就無法再和他直接通訊。從這次起這個基地只負責發射，管制室配置在西邊三千公里外的深空通訊設施「克雷米亞控制試驗所」。變成列夫等人接收報告的形式，所以只能望着天空祈禱他會平安歸來。

「中止Ⅱ號的救援活動。Ⅰ號在完成飛行後返回地球。」

伊琳娜對狼狽的委員代表做出有如斬擊般銳利的發言。

「聽好了，列夫。接下來羅基納Ⅰ號繞行軌道的第七圈到第十三圈爲止，會有九個小時離開可通訊範圍。現在馬上飛去克雷米亞肯定能趕上通訊恢復。通訊一旦恢復，立刻開始返回作戰！」

「繼續進行計劃。」

「等一下！只是救援行動中止了，今晚的發射可沒有中止。」

「我不是說要中止嗎！」

列夫出言頂撞。

「技術上有困難。暴風雨會導致發射的危險性太高。羅基納Ⅰ號已經偏離預定軌道。無法期待能修正！想避免死亡事故的話該讓米海爾返回地球！我要求中止Ⅱ號的發射及讓Ⅰ號返回地球！」

「列夫！」

「你飛去克雷米亞的管制中心。由你擔任管制官。」

維克托中將重新下令。

可是皺起鼻頭的委員代表丟出這句話。

列夫藏不住焦躁而大吼。委員代表下令「Ⅱ號的搭乘者要確保充足睡眠」，但羅莎和謝苗也反駁「哪可能睡得着！」完全沒要服從命令的意思。在最前線工作的職員們說出對上面的怨言，不高興地喝着咖啡繼續夜間任務。

「他的話一定沒問題」羅莎表現得很堅強。列夫和伊琳娜也相信着米海爾。

火箭發射的五百四十秒後──

異常擴大到太陽能電池以外的部分。高頻通訊發生錯誤，備用天線也故障。能夠和米海爾通訊的範圍限縮到共和國領土的上空。

在風雨交加中，兩人與同行的基地職員們跳上中型軍機，趕往西邊三千公里外的克雷米亞控制試驗所。

羅莎前臂的傷口不深，列夫在機內做完應急治療後血馬上就止住。

「伊琳娜……她不需要那麼亂來啊……委員們會討厭她吧。」

「那傢伙根本沒打算讓人喜歡啦。」

雖然總是讓人膽顫心驚，但看着她不討好任何人的態度會覺得很爽快。另一方面，如同米海爾說的「她很孤獨」般，伊琳娜只對少數親近的人敞開心房。

黃昏前，飛機降落在共和國聯邦的內海沿岸都市克雷米亞。在太陽的璀璨照耀下，海面閃閃發光。這裏跟阿爾維納的時差有兩小時，所以現在那邊是接近夜晚吧。

軍用車輛穿過負責追蹤以及跟太空船通訊的巨大天線羣林立的區域，列夫和羅莎衝進控制試驗所的管制室。跟整晚未闔眼的職員們簡單打過招呼後，馬上準備要跟米海爾通訊。因爲暴風雨的影響飛機有些延誤，不是第十三圈而是從第十五圈開始通訊。

兩人在等待的背後，各地暗中採取緊急狀況時的體制。

各設計局及科學院的專家急速規劃返回方案。同時發現巨大的問題。因爲太陽能電池的故障，繞行的極限是十九圈。繼續下去電力會枯竭，將無法返回地球。

維克托中將和數名委員正在前往預測着陸區域──阿爾維納北北西方約八百公里處。

大家都全力想要拯救米海爾。

於是──

「第十五圈，通訊要恢復了！」

管制中心人員要列夫和米海爾通訊。

列夫儘可能以平靜的聲音呼叫。

「『黎明』呼叫，『白羊座』有聽見嗎？管制官換人了。」

《──白羊座回答。我有聽見。是「紫菀（亞斯塔爾）」吧？》

米海爾用和平常一樣冷靜的聲音，說出列夫以前使用過的代號。

「沒錯。『處女座』也在我旁邊喔。」

列夫把通訊器讓給羅莎。

羅莎閉起眼睛，雙手在胸前交握。

大顆的淚水流過羅莎微笑的臉頰。

《──雞豆的羅宋湯。回去之後來乾杯吧。》

然後。

《──瞭解。》

列夫感覺全身的血液凍結。

換句話說，下一圈就是最後。

「……啊！代號……」

中途失敗的情況，就前往瑟格朗多。

大家爲在太空中飛行的米海爾祈禱。

「名字」羅莎用手肘敲了一下列夫的側腹。

《──都是多虧有你。謝謝。》

《──紫菀，有別的方法嗎？》

到了第十七圈，米海爾回應期待，精彩地以手動控制姿態。

重返大氣層成功的情況，就前往預測着陸區域。

繞行的極限是十九圈。

《──呵，白羊座呼叫。你才該深呼吸，請回答。》

「由我們來讓他返回地球！」

不知不覺間已經換日，變成十一月四日。

米海爾的聲音一絲不亂。

列夫感到安心，但不知爲何無法反向噴射。

喜悅從身體深處湧現。滿身瘡痍的新型太空船，現在正要經由人類（米海爾）的手得救。

回應中帶着笑聲。

「嗯，妳說得對。米海爾一定辦得到。」

「我繼續說。離開黑夜範圍後，以手動將姿態修正到反向噴射的位置。啓動姿態控制副系統後反向噴射。主引擎的預估運作時間爲一百五十秒。一百五十秒後，積分器未自動停止的場合以手動停止。減速後，進行重返大氣層的準備。」

《──瞭解。》

雖然還不可以掉以輕心，但這樣下去行得通。列夫產生這種想法。

因爲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太空人。

「喔！」

「米海爾，下降！深呼吸！」

列夫在心中讚賞。

「這個方案沒在訓練中做過。是非常複雜的方法。而且會在途中脫離可通訊範圍。一切都取決於你的操控技術。」

列夫每次傳達步驟，米海爾都輕易地辦到。

他精彩地操控滿是缺陷的新型太空船，讓作戰繼續進行。

「你只要正確地做出指示就好。這樣一來，不管是多麼困難的方法，他都絕對會成功辦到。」

要以正確的軌道朝地球下降，必須以正確的姿態在正確的時機進行反向噴射，使船體減速纔行。

列夫緩慢又明確地傳達，深怕說錯。

「很好！等到停止就準備重返大氣層！」

「處女座呼叫。照紫菀的指示做。」

《──瞭解。沒問題。》

「羅莎，我們去迎接米海爾吧！」

感覺米海爾的聲音變得較爲開朗。

手動操控實在太過複雜，如果是自己來八成會失敗。

這時，太空傳來通訊聲音。

調查原因後，發現離子感測器和反向噴射系統會互相干擾。這下沒辦法使用第一種方法。

到通訊恢復前，列夫專心研讀第二種方案的飛行指示書。

接着通訊就失靈。

「不愧是你……」

那麼，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即使後悔時間也不會倒轉。所以向前看吧。」

向米海爾確認離子感測器能否正常運作後，他給出「沒問題」的回答。

羅莎邊握手邊緊閉雙脣，她在忍着淚水。

「唔！」

「通訊要恢復了！」

《──白羊座回答，我知道了。》

但他就辦得到。

「那麼用手動控制姿態，於第十七圈返回。」

垂頭喪氣的列夫用一拳打向桌子，羅莎把手放到他的拳頭上。

第一種方案的檢證花太多時間了。羅基納Ⅰ號進入第十八圈。

專家提出兩種飛行計劃。

「嗯……！」

《──沒問題。請繼續。》

「處女座呼叫，你想喫什麼？」

當然選擇第一種。

羅莎眼角泛淚，對着米海爾說。

列夫握着指示書的手滲出汗水。

第二種是未經過模擬訓練的高難度方法。

「有。只是這個很困難……」

到時失敗的話……

過了一會，米海爾乘坐的返回艙分離，開始下降。由於要重返大氣層，通訊馬上會失靈。

第一種是利用離子感測器的穩當方法。

管制室的衆人似乎也安心了，響起讚頌米海爾的掌聲，一個接一個要求跟羅莎握手。

「首先我告訴你整體的流程。」

實際感受到奇蹟發生了，列夫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大氣。

「紫菀呼叫。第十九圈是返回的最後機會。電池會撐不住。」

到了這一步，就只剩下着陸。無人機的實驗中機體開了大洞，但技師們說有采取了對策，也通過了耐熱實驗。已經沒問題了吧。

《──白羊座呼叫。一切都很順利。準備進行反向噴射。》

「通訊要恢復了！」

《──一切都很順利。數值沒有異常。》

列夫冷靜地呼叫米海爾。

《──我有件事想跟處女座說，我忙到沒時間喫飯。》

《──反向噴射成功。積分器，啓動。》

「引擎故障嗎！？」

目的地是預測着陸地點。

「抱歉，你操控得很完美。」

列夫抬起頭來。羅莎溼潤的雙眼貫穿了他的胸口。

進入可通訊範圍的米海傳來通訊。

當列夫正要說明而拿出文件時，管制中心人員出聲。

之後要前往的地點，維克托中將事先有告知過。

「嗯，我會準備好……！」

只能等待的時間感覺既是永遠也是一瞬間。

管制中心人員的指示讓管制室充滿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真是的，你是個怪物。

「我相信你。」

充滿自信的回答讓人感覺不到任何不安。

「首先，以手動控制太空船，採取反向噴射的姿態。接着在進入黑夜的範圍前，啓動KI－三八陀螺儀的穩定化。將資料傳送給正常的陀螺儀。維持機體的姿態……到這邊還可以嗎？白羊座？請回答。」

返回作戰開始。

不久太空船脫離可通訊範圍，無法聯絡。

列夫和羅莎向管制中心的衆人道謝，準備要出發。

他做到了。

米海爾用毫無一絲慌亂的聲音回答。

「可惡！」

「不行！脫離了通訊範圍！」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對着管制中心的衆人喊。

《──白羊座呼叫。》

是擺脫通訊失靈的米海爾。

《──降落傘有問題。》

「什麼！？」

管制中心的喜悅猛然消失，職員們慌張地跑回座位上。羅莎倒抽一口氣。列夫進行通訊。

「紫菀呼叫！怎麼了！」

《──降落傘……喂，這是怎麼回事！？》

至今未曾有過，帶着緊張的聲音。

咖咖的激烈操控聲刺進耳裏。

「冷靜。別慌張。告訴我狀況。」

《──主傘打不開！》

「在無人機實驗中是能用的！」

《──打不開啊！》

「備用的降落傘呢！？用備用傘！」

《──我用了可是不行！爲什麼！》

「喂，米海爾！」

《──打不開！不行！機體的溫度在上升！》

「狀況怎樣了！」

《──換羅莎來聽！》

臉色蒼白的羅莎從列夫手上搶下無線電。

「米海爾！怎麼了！」

「喂米海爾！」

通訊沒有恢復，只聽得見羅莎的呼喚聲。

羅莎的悲痛叫喊聲刺進列夫的胸口。

「米海爾！？快回答！」

不管等了多久，米海爾都沒有回答。

「快回答我啦！」

《──羅莎，已經/////////////》

訊號啪茲一聲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