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之誓言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結束長達五天在無響低壓室中的訓練，伊琳娜從房間內走出來。

「呼……………………」

列夫把碳酸檸檬水拿給像棵乾枯老樹般沒有精神的她。

「辛苦了。」

「碳酸！？」

綻放笑容的伊琳娜本來要接下，表情卻突然變得很嚴肅。

「……你以爲我會像這樣高興嗎？」

「啊？」

「丟掉太浪費，所以我會收下。」

伊琳娜搶走杯子後，一口氣喝完。

「呼……真難喝。」

「……嗯，五天就結束真是太好了。」

「我不想再進去了。真虧你們居然能想到這種無聊的訓練，人類的腦到底是什麼構造啊。」

聽見久違的辱罵，列夫不知爲何反而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笑咪咪的……」

被伊琳娜用懷疑的眼神注視着，列夫趕緊咳了一聲。

「唔……呃，再來要集中進行降落傘訓練。得快點學會不然會趕不上正式上場。」

列夫思索能讓跳傘技術進步的方法，最後決定不要耍小花招而是儘量多跳幾次，於是在獲得維克托中將的同意下變更訓練行程。

「今後不再進行課堂學習和體力訓練，晚上十點後全都拿來做跳傘訓練。喝完碳酸水後馬上就開始！」

目前爲止都很順利，問題是着地。

「是狗！？」

沒有做完緩衝動作的伊琳娜難看地摔倒，然後仰躺在地面上。

先着地的列夫立刻站起來，一面跑向伊琳娜的降落地點一面大喊。

衝到墜落現場的兩人看見慘狀不禁皺眉。

從淋浴間傳來像哭泣又像嘔吐的痛苦呻吟聲。

維克托中將看了伊琳娜一眼，然後用很不高興的語氣說道。

列夫本來想敲門又作罷。現在出聲伊琳娜八成也只會頑固地拒絕。

到了要拉開降落傘的時機，列夫便放手，兩人拉開到不會撞在一起的距離。

列夫推了伊琳娜一把讓她先跳後，自己馬上跟着跳下。

火球逐步逼近，伊琳娜嚇得後退數步。

「緩衝動作！」

「那是什麼……」

維克托中將結束談話正要下車，列夫叫住了他。

「也不是隕石，是衛星嗎！？」

「應該不是流星或炮擊吧……？」

「我瞭解了。你們就直接回去吧。這件事要保密。」

要是沒去看墜落現場就好了，列夫事到如今很後悔。沒想到地上會有狗的屍體。

「喂，妳沒事吧？」

列夫慌張地一趕過去，就看見伊琳娜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並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咦……」

「萬一變成那樣，必須努力讓墜落姿勢穩定，並讓降落傘可以正常打開。最糟的情況會在失去意識的情形下猛烈撞擊地面。」

眼球會像被割到般疼痛，視野變得模糊，離心力則讓血液流向身體末稍，指尖會簡直像要斷掉，頭部會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還會失去方向感。

列夫走到伊琳娜身旁，爲了讓她冷靜下來溫柔地摸着她的背。但顫抖別說停止了還更加嚴重，變得像過度換氣，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列夫正要扶着動彈不得的伊琳娜離開，就聽到車輛的引擎聲。

重返大氣層後，要是從座艙射出不順利時，身體將可能以高速旋轉的方式從空中墜落。

從全黑的塊狀物，伸出形狀不完整的頭和燒到下垂的腳。

「糟糕了呢……」

用超快速度飛奔而來的車輛以圍住撞擊坑的方式停下，穿着黑色外套的〔送貨員〕和維克托中將所率領的軍方處理小組一個接一個從車裏走出來。

火球以宛如掠過兩人頭上的方式墜落——

伊琳娜一微笑，列夫也跟着露出笑容。

「好！三、二、一、零！」

重返大氣層正是最大的難關，至今反覆失敗了無數次。這次以最糟的形式墜落在伊琳娜面前。

「該怎麼辦……？」

列夫邊自由落體邊抓住伊琳娜的手，對她點頭說「沒問題的」。伊琳娜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用力地握住列夫的手。

伊琳娜用手捂着嘴，蹲了下去。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身體還顫抖起來。

那就是旋轉狀態。

「隨時都可以開始……！」

列夫嚇到叫出聲來。

爲了讓伊琳娜休息，兩人坐上停好的車輛，列夫在憔悴的她身旁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維克托中將。

列夫邊卸下降落傘，邊告訴伊琳娜會有多恐怖。

「晚安……」

她的呼吸變急促，眼角泛着淚水。

「墜落的原因找到了嗎？不清楚原因的話，伊琳娜也無法安心訓練。」

「你能向我說明詳情嗎？」

戰戰兢兢地接近後，形狀逐漸明瞭。

當兩人折完降落傘正要回到機場時，伊琳娜指着天空。

「這不是在嚇唬妳。下次用雙人來讓妳實際體驗吧。」

「列夫，有什麼東西掉在那裏。」

列夫輕拍了一下站在艙門、表情十分僵硬的伊琳娜肩膀。

「唔……」

一般來說應該要讓她休息一天，但時程緊迫故列夫決定狠下心來。伊琳娜似乎也很清楚跳傘是弱點，雖然很累，她還是沒有面露不快，將碳酸水一飲而盡。

這是最需要提防的最糟情況。

爲了前往生物研究所的分館，兩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赤松林中時，列夫感覺到樹林另一頭有某種氣息。雖然不知道是人還是小動物，但他現在腦中全是伊琳娜，想說得快點讓她冷靜下來而往前趕路。

列夫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在被用車輛送回萊卡44的途中，伊琳娜一直捂着嘴恐慌地低着頭。列夫雖然叫了她好幾次，得到的回應只有微微地點頭。

「我們去看看吧。」

「——嗯……嗚……嗯……」

列夫刻意在伊琳娜面前詢問原因。要是詳情維持不明，她的不安將無法消除，故列夫做出這個決定。

「——報告完畢。」

「伊琳娜！」

附近沒有有水地帶所以不用擔心溺水，因爲是長着柔軟草皮的平原也不會撞上岩石。只要做好緩衝動作，應該不至於受重傷。

「以第一次來說算不錯了。不過這是基礎中的基礎。要是陷入『旋轉狀態』，不迅速脫離該狀態會面臨危險。」

「伊琳娜……」

在霜精（馬洛斯）的寒風呼嘯的月夜，從軍用機場起飛的直升機上升到極限高度。

列夫立正迎接衆人，維克托中將和組員就瞪着他。

伊琳娜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說完就走向單人牢房。在那一瞬間列夫所看見的，是哭到紅腫的眼睛。

「我們先離遠一點吧……！」

然後，伊琳娜比平常還晚五分鐘出來。她低着頭，頭髮垂着無法看清楚臉上的表情。她本來要從正手足無措無法跟她說話的列夫眼前通過，卻又停下腳步。

「放心，我會在妳身旁。」

「發射本身是成功，也採集到軌道上的資料。但在要重返大氣層時發生問題。除了角度偏掉，隔熱板也發生異常，座艙內部起火，所有東西都燒起來。」

回到單人牢房後伊琳娜還是不發一語，像在避開列夫的視線似地進入淋浴間。

蠢！

列夫凝視着伊琳娜所指的方向，由燃燒的火焰照亮，看起來像兩個黑色塊狀物倒在地上。

列夫光是想到旋轉的訓練就感到頭痛，但起碼要讓她經歷一次。

雖然有不好的預感，都來到這裏了還是得確認。

兩人以伊琳娜位於列夫稍高一些之位置的形式降落。

列夫定睛一看，發出強烈光芒的火球正從遙遠的上空墜落。

「唔……！」

「要做的事情跟雙人相同。保持腹部朝下的姿勢，使用手腳來控制並利用空氣阻力。看準時機拉開主傘後，朝目標地點前進。絕對不要讓頭部朝下！」

——三天內跳了三十次傘，就算是伊琳娜，看來也很習慣了，她不再因爲恐懼而顫抖。因爲雙人跳傘已經可以毫無問題地完成，終於要嘗試首次的單人跳傘。

「呼……呼……」

從上空落下的伊琳娜表情很緊張，在着地時不小心拐到了腳。

「是發射了什麼東西……？」

掉到離兩人數百公尺遠的地點。激烈撞擊聲響起，振動搖晃着地面。

直徑達二十公尺的撞擊坑，中央埋着座艙的殘骸。原本應該是銀色的表面燒得焦黑，機械組件從半毀的出入口四處散落。

終於靠近地面，兩人進入着地態勢。

「拜託妳要平安降落……！」

「要是我沒有進步，那就是你的教法不好喔。」

列夫比出大拇指做出拉開降落傘的指示。伊琳娜按照正確步驟冷靜地拉下開傘索，順利打開主傘。鬆了一口氣的列夫也拉開自己的降落傘。

墜落方向燃起小型火光。

一臉狼狽的伊琳娜一問，列夫雖然感到迷惘，還是判斷該以空軍中尉身分前去確認。

「嗯、嗯！」

列夫以前曾因目睹發射的爆炸意外而喫不下飯。以他的角度來看，伊琳娜受到相當大的衝擊這件事一目瞭然。看到憔悴到不行的她，列夫完全沒在管自己，而是十分擔心她。

「列夫，那是什麼？」

當列夫邊想着要怎麼鼓勵伊琳娜邊在等她衝完澡時——

那是死狀悽慘的兩隻狗。已經失去了生前的形狀，僅僅是兩塊焦炭。

伊琳娜注視着列夫的眼睛，接着像有了覺悟似地點頭後，就做好跳傘的姿勢。

「是不是正在朝這邊掉下來！？」

「成功降落了……」

「不，會偏一點……」

列夫對無法爲她做些什麼的自己感到後悔，用力地捶了一下淋浴間的門。嘴巴說站在她那邊卻把她逼成這樣，自己真是個大蠢蛋。

隔天。伊琳娜的眼睛下方出現黑眼圈，看起來有點腫腫的。

「妳睡不着嗎？」

「有。還睡了很久。」

伊琳娜不理會很擔心的列夫，依然在逞強。

「說這句話的你，纔是都有黑眼圈了喔？」

列夫自己也很在意伊琳娜而無法熟睡。想了一整晚要怎麼安慰她，卻什麼都想不到，講些多餘的話又怕會造成反效果，兩人在不太交談的情形下開始訓練。

伊琳娜雖偶爾會沉重地嘆氣，還是一如往常地結束體操和慢跑，來到了用餐時間。

看來只是暫時受到打擊，當列夫正要安心下來時，伊琳娜出現異常的跡象。她完全不喫東西，連牛奶也不喝，就只是靜靜地坐着。

「怎麼了嗎？」

「沒事……」

伊琳娜拿起羊肉的串燒，在咬了一口後——

「噁……」

她忍耐嘔吐感似地用手捂住嘴巴，接着離開座位往廁所衝去。

「喂……！？」

列夫本來要去追她卻被甩開，只好等她回來後再問。

「妳從昨天開始就似乎很不舒服，沒事吧？」

「只是這道料理不合我的胃口罷了……」

臉色蒼白的伊琳娜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應，最後她連一口也沒喫。

在那種狀態下接受特殊訓練當然會很辛苦。做完離心機的伊琳娜額頭冒出冷汗，已經是隻靠意志力在維持意識。

「我要吸了……」

「我纔不要。」

「……話雖如此，這座城市沒有商店在賣活着的動物，最容易到手的，就是實驗動物之類……」

想不到好方法，當列夫煩惱地用雙手蓋住臉，指尖就感覺到太陽穴在跳動。

「……咦？」

「我、我不知道，所以交給你……」

被列夫抱起的伊琳娜緊咬着嘴脣後，微微地點頭。

「我也是啊。」

看着嘴脣顫抖的伊琳娜就感到心痛不已。被人類的大人們包圍當作實驗體對待，伊琳娜一直都很堅強，但看到彷彿暗示着自己未來的屍體，內心終於承受不住了吧。

「咦、咦、咦……」

娜塔莉亞那雙藏在眼鏡底下的雙瞳發出黯淡的光芒。

對吸血鬼來說營養價值很高，又能當作恢復活力的藥。這座城市裏有這種東西嗎？

伊琳娜耳朵變紅，害羞地別開視線。

主治醫師診斷說是極度的貧血。

「那麼阿妮雅，妳能弄到輸血袋嗎？」

「呃……我該怎麼做？用消毒水擦拭要被咬的地方就好嗎？」

「嗯……」

「這樣或許能讓妳恢復，我想試看看。因爲我想幫妳實現想前往太空的夢想。」

伊琳娜輕輕地將臉靠近列夫浮現出血管的手。帶着溼氣的呼吸接觸到皮膚，列夫感覺到令人有點癢的微弱體溫，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列夫請醫師離席，和伊琳娜單獨談話。

「但她喫不下飯呢……」

「數值不太好……若不攝取營養，這不是能撐過嚴苛訓練的狀態……」

雖然阿妮雅也在旁邊聽，但列夫還是直接地表達想法。伊琳娜先是沉默地思考了一會，看來列夫真摯的心意有傳達給她，她點頭了。

列夫一臉正經地注視伊琳娜，她的眼神卻狼狽地遊移。

困擾的列夫想說總之要先消毒就擦拭左手的前臂。

「其實我也不喜歡……」

「那我就……」

列夫也有做爆炸事故的噩夢。不吉利的巧合令他背脊發冷。

「我只是滑了一下……」

伊琳娜儘量張開那小小的嘴巴，尖牙接觸到列夫的手。兩根尖牙穿透皮膚咬了進去。

「啊……」

伊琳娜還有阿妮雅都啞口無言。

「我想莫扎伊斯基博士會震怒。」

「我帶妳去醫務室。」

「嗯？」

這時阿妮雅拿着身體檢查的結果走來，但她的表情很灰暗。

想撐住她的列夫連忙衝過去，但沒趕上，她整個人像崩塌似地倒下。

「雖然不能保證我的血美不美味。脖子我會怕……左手好了。」

時鐘的指針滴答作響。

「我做了惡夢……一發射火箭就爆炸……極光的另一端是地獄，燒焦的牛與狗一起對燒得像黑炭的我招手……」

「要是察覺什麼異常，要馬上告訴我。」

滿臉通紅的伊琳娜害羞地撥着頭髮。

不管再怎麼逞強，依然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列夫擺脫恐懼向伊琳娜提案。

伊琳娜即使睡着也會痛苦地呻吟，馬上會又醒來。

「喝下鮮血的時候會湧現活力……伊琳娜，妳那時是不是有點頭？」

「嗯。」

「心跳變得好快……」

脫掉上衣伸出左手的列夫戰戰兢兢地問伊琳娜。

列夫緊張到在想自己加速的心跳會不會傳達給伊琳娜，他像打針的時候一樣握緊拳頭。

「這不就是實驗體該有的樣子嗎。真了不起呢。」

覺得自己不該在場的阿妮雅以幾乎要撞倒椅子的氣勢站起身。

「不，不用啦。」

「講說身體狀況不好的話，或許能從醫院那分到一些。」

「……我去刷個牙是不是比較好……？」

要靠狩獵來獲得根本是亂來，要找野狗也得花時間。那要怎麼樣才能弄到血呢。

阿妮雅急忙走出房間，當門碰一聲關上，尷尬的寂靜就包圍着兩人。

列夫看到害羞的伊琳娜，自己也有些害羞起來。

即使列夫嚴厲地這麼說，伊琳娜仍然搖着頭想站起來。

可是，隔天依然持續只喝得下水的狀態。即使注射點滴也沒有恢復的跡象，主治醫師也說「人類的治療方式沒用……或者是精神上的問題。」就放棄了。從列夫那聽說情況的娜塔莉亞拿了牛奶粥來探病，但伊琳娜也喫了一口就開始嘔吐。

「要是妳逞強將會無法參與發射。還想飛的話就老實告訴我。」

她用毫無生氣的臉孔，小聲地對在病牀旁沮喪地坐着的列夫說。

當列夫像在說事不宜遲地開始脫掉上衣，伊琳娜連忙出手制止他。

「降落傘……今天是旋轉訓練吧……」

「那、那個，我會在外面待一會。」

「唔……！」

「我明白了。那我就喝你的血。」

伊琳娜明確地拒絕。

當伊琳娜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瞬間，失去了重心。

「不知道啦……」

「妳說交給我，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啊爲什麼妳要害羞啦……」

面對列夫的提議，伊琳娜含糊地回答。

「我的血不行嗎？」

列夫想起和伊琳娜初次相遇時，阿妮雅所說明的吸血鬼的特性。

「即使被吸血也不會變成眷屬對吧？那就跟捐血沒兩樣。我姑且不算是來路不明，身分很明確。」

「呵呵，吸血鬼居然會貧血……」

「……嗯。」

列夫溫柔地對伊琳娜說完，她的表情就稍微變得柔和些。

「別說傻話了。旋轉訓練中止。身體不是萬全的狀態會昏倒的啦。」

第二餐也完全沒喫，只喝了些水的伊琳娜卻展現要繼續訓練的熱忱給列夫看。

「……你認真的嗎？」

「明天是休假。妳就好好休息一天吧。」

雖然是很異常的想法，但當局者迷就是指這個。

列夫坐到牀上，把毛巾墊在左手底下，接着把手舉到伊琳娜面前。

「！」

「……我很害怕，完全睡不着……想到我也會變成燒到焦黑的狗……頭就很暈……」

果然是讓她看見那種東西的自己該負責，列夫深深地懊悔。

伊琳娜沒精神到連薩加洛維奇副所長的詛咒都沒有回嘴。在結束緊接着的缺氧實驗時，她已經像失了魂般地搖搖晃晃，不清楚來龍去脈的阿妮雅對她的變化感到驚慌失措。可是墜落意外這件事嚴格禁止說出去，列夫無法告訴阿妮雅理由。

躺在牀上的伊琳娜自嘲地說。

列夫用像在詢問的眼神看向阿妮雅，她立刻就搖頭。

「也是呢……」

「沒問題……唔。」

伊琳娜一面猶豫，一面用雙手的食指觸碰自己的尖牙。

對方似乎覺得很難以啓齒而小聲地回答。

伊琳娜爬起身來，用手撫摸着自己的胸口，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等、等一下！」

「啊！」

「我纔不想讓來路不明的人類的血進到體內。」

娜塔莉亞用比平常還低沉的聲音對列夫說完，就一臉嚴肅地離開。

「血會受到污染嗎……那動物的血可以嗎？」

列夫咬着牙忍耐不叫出聲。隨着不明顯的疼痛，有種手被溫柔地吸着的感覺。柔軟的舌頭舔着手，血液和唾液將手弄溼。看着將頭靠在手上的伊琳娜，至今沒感受過的奇妙興奮感貫穿列夫的腦袋和心臟，令他無法再自制下去，於是用空出來的右手輕輕撫摸伊琳娜的頭。

「嗯……」

伊琳娜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但她沒有抬頭，而是持續吸血。雖然不是說變成眷屬，但覺得「吸血鬼少女很可愛」這種情緒包覆住列夫的身體。

當列夫意識朦朧到不清楚時間過了多久，伊琳娜鬆口，抬起頭來。

伊琳娜擦拭因血液和唾液而發出妖豔光芒的嘴角後，用神祕的眼神仰望着列夫。她的眼眸染上血的顏色，表情也感覺很成熟，列夫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感覺再沉默下去身心都會發狂，壓抑着動搖情緒的列夫和伊琳娜說話。

「……已、已經夠了嗎？」

這時伊琳娜有些害臊地低聲說。

「很好喝……」

原先很蒼白的臉頰開始有了血色，看得出來她確實恢復不少體力。

「那就太好了。」

列夫一看向滿是唾液和血液的手，伊琳娜連忙用毛巾蓋上去。

「討厭，不要一直看啦……」

「抱歉……！」

用毛巾擦拭後，上面開了兩個數公釐大小的洞。列夫用和治療傷口相同的要領進行消毒，接着用繃帶包紮。

伊琳娜將嘴巴擦乾淨後注視着列夫的側臉。注意到視線，列夫停下治療並轉過來看着她。

「怎麼了嗎？」

「搭乘可能會爆炸的火箭飛行……你都不會不安嗎？」

「當然會不安啊。可是我有即使賭上性命也想實現的夢想。」

列夫這句話感覺不到任何一絲迷惘，伊琳娜驚訝地瞪大眼睛。

「可惡！」

列夫原本想讓伊琳娜好好休息，但薩加洛維奇副所長破口大罵。

「你這傢伙！」

這時，伊琳娜痛苦地挺起身體，不發一語地用譴責的視線看着薩加洛維奇副所長。

——本來該裝進實驗體搭乘之座艙中的求生工具將會由「炸藥」取代——

在激動的薩加洛維奇副所長面前，列夫用蠻力扯掉所有配線。

列夫甚至抓起摺疊椅打壞儀表板和電路。這時失去動力的離心機旋轉速度變慢，不久後就停止。

「意識和生命跡象都正在往下降！」

「妳還敢說？」

訓練進入最終階段，列夫要讓完全痊癒的伊琳娜記熟跳傘技巧。單獨跳傘已經可以毫髮無傷着地，但若吹起強風就會被吹跑，無法降落在目標地點。

「好痛！」

委員會內也有「整個計劃是否都該延期？」的意見，不過格吉耶夫第一書記硬是做出決定。

「——眼睛要裂開了……！欸列夫！」

「嗯……？」

列夫握拳碰自己的胸口，並對伊琳娜點頭。

結束今天的訓練後要移動到阿爾維納太空基地，開始實際穿着太空衣搭乘座艙的模擬訓練。

列夫判斷要救伊琳娜只能弄壞機器，於是衝到配電盤前硬是扯下蓋子。這個行動嚇到副所長，他大喊。

換句話說，該選擇的路只有一條。

雖說是國家的決定，列夫還是無法接受。

列夫毫無根據的鼓勵，讓伊琳娜嘟起嘴巴。

看見伊琳娜充滿幹勁的眼神，列夫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看着搭乘離心機轉來轉去的伊琳娜，列夫完全沒有完成預定行程、自豪地送走她的達成感，而是抱持着感到胃很沉重的複雜心情。

而且要發射體積比狗大上很多的伊琳娜，比預期還更壓迫到搭載機器的空間，機器的改良不斷延後，無法正常運作的可能性增高。伊琳娜能平安返回地球的機率，從計劃開始的五成大幅下修，甚至低於三成。

爲了贏過聯合王國要棄伊琳娜的性命於不顧，這樣真是太過分。列夫心想，若不延期，乾脆發生大問題讓米契達計劃中止。這樣伊琳娜就不會遭到廢棄，也不用喪命。

高傲的伊琳娜回來了。這使得列夫很高興，他的嘴角稍微上揚。

列夫用帶點苦澀的微笑來閃躲伊琳娜的視線，再度開始捲起繃帶。

看到生命反應的數值，阿妮雅大叫。

伊琳娜痛苦地皺眉並摸着肩膀。太過分的行爲讓列夫一瞬間停止思考，在他要出手幫忙時，已經是伊琳娜咒罵副所長之後。

「我們搭乘的東西不是殺人武器，而是運送夢想的太空火箭。所以不會爆炸啦。」

「發生異常狀況！機器似乎故障了，無法停下來！」

——延期導致輸給聯合王國要怎麼辦！？照預定進行。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將會變成可能！

「那個啊。如果我搭乘的火箭爆炸了，那是人類的科學家們太無能的錯喔。靠跳傘來降落是傻了嗎。」

伊琳娜的夢想是太空飛行，爲了實現這個夢想，列夫打算儘可能協助她。

柯羅文說「絕對能順利成功！」而反對搭載炸藥，但不巧前些日子剛發生「拜魯斯努Ⅵ號」的墜落事故，因此沒有說服力。

副所長冷酷地說完，就使勁用鞋底踹了伊琳娜的肩膀。

伊琳娜緊緊地閉着眼精，痛苦得在眉間產生皺紋。

「手指……要斷了！頭……要爆了！」

「我要強制切掉電源！」

列夫早就隱約察覺到會採取這種措施。

列夫和阿妮雅同時發現異常，互相看着彼此的臉。專任技師慌張地按下好幾次開關，但旋轉速度別說減速，甚至還加速，伊琳娜似乎也想說什麼，嘴巴開開闔闔。

「我也覺得很痛啦！忍耐點！」

列夫一喊，伊琳娜就稍微露出微笑。

假如火箭或座艙發生故障而要墜落到國外時，比起狗的生命，保護機密技術更爲重要，故會進行自爆處理。

「我不是叫你回來嗎！」

「……啊。」

看着在身旁似乎很痛地揉着眼睛的伊琳娜，列夫感到難以形容的悲痛。

「蠢貨！快回來！」

「是怎麼了！」

「即使……賭上性命……」

兩人發生爭執的期間中，重力還是附加在伊琳娜的身體上。

「你又笑咪咪的。」

話雖如此，不管列夫怎麼掙扎，發射還是會實行。就算讓伊琳娜逃跑遲早也會被抓到，列夫也會受到處罰，脫離培訓生的行列。

「是……！」

非常過分的辱罵，列夫咬着牙忍耐滿腔怒火。雖然想要出手幫忙，但反抗會重演過去的事件。可是默默看着真的好嗎，憤怒不斷湧上心頭。既然都破壞了器材，反正事到如今也不會得到原諒——

對列夫來說，她已經不是什麼實驗體，而是懷抱相同夢想的同志，並且是有着純真心靈的少女。

列夫和專任技師急忙上前救人，伊琳娜已經全身癱軟意識朦矓，衣服和之前某次一樣滲着鮮血。

「我有義務保護她！」

在伊琳娜正要恢復訓練前，維克托中將告訴她相當具有衝擊性的既定事項。

月分改變，進入十二月。離發射預定日的十二號只剩一點時間。

而這次搭載炸藥的許可雖然經過再三討論，「搭乘者是近似人類的吸血鬼，但實驗體還是實驗體。」這種想法是國家委員會所做出的判斷。

「快點讓機器停下來！」

「爲什麼你能這麼想……？」

「伊琳娜！」

「使用暴力就是神的教誨是吧！」

「那快點把機器停下來！還是說你打算讓她死掉！？」

列夫拋棄迷惘，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伊琳娜說。

「啊……」

列夫把虛脫的伊琳娜從艙體運出來讓她躺在地上後，「我去叫醫生！」阿妮雅慌張地跑開。

「沒事啦……只是頭有點昏……」

離發射還有六天。

轉過頭來的專任技師臉色蒼白。

列夫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而發出聲音。以培訓生身分達成計劃明明是自己的心願，居然會希望中止。

真的發生事故了，列夫感到很焦急。

列夫早就有覺悟要接受處罰。這不是減俸就能解決的事情。原本以爲副所長會繼續咒罵，但他站到伊琳娜面前，用厭惡的眼神鄙視。

即使受到威脅，伊琳娜完全不退縮，硬是擠出堅毅的聲音。

「妳沒事吧！？」

「……這個嗎。我想契機有很多，但要很難用話語來描述。可以確定的是我想前往太空的這份意志。」

伊琳娜坐到牀邊，把上半身往前傾。

「你這傢伙打算做什麼！」

降落到地上的伊琳娜沒解開降落傘就躺在地面上，像失了魂般呆滯。列夫看着她，心中有個不明的塊狀物在滾動着，還一天一天變大。

該不會是那個人下令要折磨伊琳娜，抱持懷疑的列夫看向坐在房間角落的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就在那一瞬間，副所長像要把椅子踢開似地站起來，對專任技師怒吼。

「還有妳。就是讓受詛咒的種族搭乘纔會壞掉。要不要以死謝罪啊？」

顯示重力的指針來到12G，然後升到13G。連培訓生極限也都只有12G，這樣下去伊琳娜會骨折，血管也會爆裂。

「一定要說出來你才懂嗎……？這是鄙視可悲人類的眼神喔……！」

接着列夫用雙人跳傘，讓完全復原的伊琳娜體驗還沒經歷過的旋轉狀態。

「嗯。如果說我活著有什麼意義，那就是前往太空。爲此我能夠捨棄一切。」

「嗯？錯覺啦。」

這是最後一次進行使用特殊裝置的訓練，於是施加了至今最大的負荷。

過了限制時間的五分鐘，列夫準備迎接伊琳娜。只是離心機並沒有停下，11G的重力持續壓在伊琳娜身上，發出沉重聲響的馬達繼續旋轉。

「妳也一樣吧？爲了飛上太空妳甚至願意成爲實驗體。在我看來，妳還比我更狂熱。」

「喂，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嗎！」

列夫強烈地希望不要失去她。

「妳那眼神是怎樣？」

列夫的叫喊一點用都沒有，離心機就像殘酷的拷問器具在折磨着伊琳娜。這樣下去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伊琳娜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列夫對着她笑。

「再飛一次吧。這次是普通的單人跳傘。」

因爲至今所進行過的狗的發射實驗中都有搭載這東西。

「知道了。我絕對會成功。」

「污穢之物別提到神的名字。」

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再度把伊琳娜踹飛，還正要朝她吐口水。

「變成太空的垃圾吧。」

「……別開玩笑了！」

超越忍耐的極限，列夫衝向副所長併發出猛烈的怒吼。

「你夠了吧！」

「！」

強烈的怒氣嚇得副所長往後退。列夫又更進一步逼近，用幾乎要扯下來的力氣抓住他脖子上的十字架。

「什麼神啊！？伊琳娜就算得賭上性命還是以太空爲目標，你居然踐踏她的意志！就是有像你這種沒有同理心的人在傷害伊琳娜！」

「你這傢伙……！」

「不准你再碰伊琳娜！我對跟你一樣身爲人類感到可恥！」

這股怒火嚇得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往後退，他的腳跟勾到臺階，整個人失去重心丟臉地一屁股摔到地上。

「唔……！」

列夫俯視着痛苦地摸着腰的副所長，大聲地吼着。

「跟伊琳娜道歉！」

「列夫！我沒關係啦……！」

伊琳娜悲痛的叫聲，讓列夫回過神來。

「啊……」

看到慢慢站起來的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列夫對自己做了很誇張的事情感到後悔。

但列夫沒有低頭道歉。

——兩天前，進行發射的模擬訓練時的光景在腦海中浮現。

「概要和昨天告訴妳的一樣。發射之後不可以說出食譜以外的發言。把搭乘中的報告全部寫在航行日誌上。」

然後，火箭發射的日子——十二月十二日終於迫在眉稍。

「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我想要把這個帶去……」

諾斯菲拉特計劃不只要做無重力狀態下的驗證，確認在太空空間發出的聲音能否正確接受也是重要目的。只是如果遭到聯合王國竊聽，那照普通方式報告會被察覺他們是不是祕密地將人類送上太空？

離發射只剩四天。單人牢房中充滿列夫不知道是第幾百還第幾千次的嘆氣。

兩名〔送貨員〕站在門口。他們後方出現了一個深深地戴着帽子並穿着西裝外套的人。對列夫來說，那張臉感覺像很熟悉的人。

「我明白了。」

另一方面，伊琳娜比起興奮感更是感到不安，她邊看食譜邊想像在船內的樣子。這時柯羅文粗糙的雙手放到她痩弱的雙肩上。

雖然一點都不打算做出可疑的舉動，但她重新體認到自己的生命就是那麼不被看重，感到很沮喪。

而當伊琳娜在戴上頭盔前想繫上項鍊而伸手去拿時，技術軍官警告說「放着」。

「啊！」

名稱來自於五百公里外的礦山，這個保密行政區整齊地配置火箭發射用的最新設備和飛行觀測裝置，貨物列車專用的鐵軌連結各處。事故現場的大地一片焦黑，慰靈碑旁擺着無數的康乃馨。

「妳在到達無重力狀態時，平安就朗讀祖國的家鄉味『羅宋湯』。發生異常時就朗讀『起士漢堡』。」

無處發泄的憤怒堆積在心中，他揮拳揍地板。不斷地，不斷地揍着地板。

但列夫位在離太空很遙遠的地牢。在連星空都看不見的地底，只有後悔越來越強烈。他不甘心到幾乎要落淚。

他會這麼想是有理由的。他在所長室聽到維克托中將表示據說座艙的輕量化沒能趕上，只好趕工將底部以外的隔熱板弄薄。這東西已經達不到能發射的水準，生還機率低於一成。

離開萊卡44之後，伊琳娜一直都很後悔。心想着對方是爲了保護我才坐牢，居然在感謝、謝罪、道別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得分隔兩地。那時要是乖乖忍耐不去反抗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就好了，她感到萬分後悔。

從空虛的身體溢出的只有嘆氣。

身爲搭乘人員的伊琳娜並不在場。軍方的傳統上認爲搭乘人員觀看出廠會觸黴頭。

凌晨一點，維克托中將和阿妮雅前來房間，終於要開始準備前往發射場。

「唉……」

就算問維克托中將有關列夫的事，也只得到「別去想多餘的事」的回答，阿妮雅也沉痛地表示「我不清楚……」

數名技術軍官包圍彎着身體想保護項鍊的伊琳娜。技術軍官強制拉開伊琳娜緊握項鍊的手後，拉扯項鍊的繩子。

我們能再一次一起溜冰嗎？

「可惡……！」

他抱持這是連結未知世界的神聖場所這種敬畏的念頭，把鞋子和帽子都脫掉。

時鐘的指針剛轉過晚上十一點，按照預定的話，伊琳娜搭乘的火箭會在明晨五點後發射。

還有列夫前往太空的夢想也破滅。重複違抗長官這種過錯，即使本人深切反省也太遲了。雖然沒像上次直接出手，這次的對象是副所長，肯定會遭到放逐。不，真的能這樣就了事嗎。

列夫連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門就打開了。

列夫喫不下飯，還夢到好幾次火箭爆炸的惡夢，臉頰都消瘦了。

技術軍官想要搶走項鍊，伊琳娜還是不放手堅決抵抗。

凌晨兩點，機庫內技術軍官們的宏亮聲音此起彼落，擁有三節式引擎的兩千萬馬力火箭正在進行出廠作業。

不久，馬爾伊抵達太空，漂浮在空中。

柯羅文似乎壓抑不住對發射的興奮，他挺着胸膛。

當伊琳娜呆然地望着項鍊上的寶石（月長石），有人用力地敲門，維克托中將的沙啞聲音從門外傳來。

代號由來是紅色瞳孔的伊琳娜從柯羅文手中接下一張紙。那上面寫着共和國的燉煮料理「羅宋湯」和聯合王國名產「起士漢堡」的食譜。

發射的瞬間，馬爾伊驚訝地瞪大眼睛，雖說快被隨着加速而產生的重力壓垮了，但牠依舊用四隻腳拚命站好。

唯一說對伊琳娜說我們是「夥伴」的列夫並不在這裏。

能實現在二十歲的生日干杯的約定嗎？

「該不會是諜報工具之類的吧！？」

但列夫堅信自己沒做錯事。伊琳娜遭到欺負，要是就那樣袖手旁觀，即使再度升格爲培訓生，那也違反了自己的信念。

列夫凝視着滲血的拳頭，此時。

「煞車引擎推進劑，注入！」、「噴氣操縱用氮氣，注入！」

困惑的伊琳娜接到〔送貨員〕的警告。

因爲他覺得沒有道歉的必要。

伊琳娜離開宿舍後，移動到工廠和柯羅文見面。

柯羅文對困惑的伊琳娜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後，就往發射場走去。

或許是處分終於決定了。

「咦……？」

對未知的興奮和恐懼摻雜在一起，她完全睡不着。再過數小時後，她得換上太空衣並搭乘座艙。

喀、喀，響起數人走在通道上的腳步聲。

柯羅文於是想到要創造「在座艙內邊播放錄下聖歌隊合唱的磁帶，邊說明食譜來代替暗號」這種不普通的狀況。

「知道了……」

她能好好用降落傘降落嗎？

還入迷地望着各種儀器。

在沒有接到做出處分的聯絡下，時間隨着嘆氣的數量流逝。

「列夫……」

列夫感覺到伊琳娜悲傷的視線，但他沒有回頭。

「伊琳娜•盧米涅斯克中尉……更正，代號『彼岸花（莉可莉絲）』。這是妳要在船內朗讀的指令書。」

「住手！別碰這東西！」

把座艙搭載在火箭的頂端後，將火箭橫放用火車載運，在技術人員們的目送下緩慢往十公里外的發射臺移動。

☽ ☽ ☽

另一方面，伊琳娜的身體經醫師診斷後沒有發現異狀，發射將要照預定執行，她和阿妮雅還有維克托中將等人出發前往阿爾維納太空基地。

要搭乘的座艙是直徑二公尺，內部由橡膠材料包覆，鋪滿了軟墊的鋁製球體。大部分空間都被座位佔據，正面的儀表板上埋設四個儀器、旋鈕、小型地球儀。比起戰鬥機是非常簡單樸素的東西。天花板吊着若漂浮在空中就是到達無重力狀態，當作指標的可愛黑龍玩偶。而腳邊有降落時用來脫離的彈射裝置和降落傘，以及很誇張的東西。

伊琳娜還搞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就被換上太空衣，開始氣密性等項目的最終檢查。太空衣裝上好幾個能以無線將心跳、呼吸、腦波、血壓等身體資訊傳到地上的感測器，更加深了這是場實驗的印象。

阿爾維納太空基地正是存在於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區。

「要是妳在飛行中有什麼可疑的舉動就會爆炸喔。」

「伊琳娜……拜託妳要平安前往太空……」

「對大家來說，我是實驗體呢……」

列夫想起過去參觀過的太空船座艙內部。

「不行。別帶不需要的東西。」

馬爾伊在那時就死亡，而伊琳娜能夠平安回來嗎？

事件之後，列夫和伊琳娜在不準交談的情況下被帶到訓練中心的所長室，接着在軍方做出判斷前將會拘留在單人牢房中。

「我會送你上軍法會議。」

伊琳娜換好軍服，接受穿着漆黑長袍的祭司給予她「祝福」。祭司祈求神的庇護後把馬的尾巴浸泡到裝着聖水的桶子，再朝伊琳娜揮灑。祭司並不知道眼前這名少女是吸血鬼，而是平淡地進行啓程的儀式。當一面希望早點結束，一面聽着對方用令人不快的話語祈禱時，列夫那溫暖又柔和的笑容浮現在眼前。悲痛的思緒湧上心頭。但伊琳娜只能祈禱他平安無事。

「伊琳娜也會有相同的體驗嗎……」

「漢堡小子們，竊聽看看啊！我會讓你們以爲是廣播的美食節目啦！」

位於地區角落的宿舍裏，正等待發射的伊琳娜全身貼滿感測器躺在牀上。

炸藥。

「發射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他想起以前曾看過的那部實驗犬馬爾伊的發射記錄影片。

模樣有如惡魔的副所長以要勒死列夫的氣勢抓住他的衣領後，冷酷地撂下一句。

「伊琳娜她有在做模擬訓練嗎……」

「呼……」

「要搭那個圓圓的東西飛行嗎……」

「——唉……」

「放心吧。要找翼龍（Zilant）的話快到了。」

那些腳步聲停在列夫的牢房前。

伊琳娜雖然拒絕，但技術軍官不允許沒有記載在規則上的行爲。

「起牀。將會照預定開始。」

列夫從送食物來的〔送貨員〕口中聽到這件事，陷入深沉的絕望。自己或許會無法再跟伊琳娜見面，這將會是永遠的離別。

緋紅之瞳　Очи алый

列夫拉起左手的衣袖，讓她吸血時咬破的洞已經要痊癒了。

無垠的巖漠因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而染上白色，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由厚重的雪雲所遮蔽。夏天氣溫會因爲日照而上升到五十度，但到了十二月會不斷持續零度以下的日子的不毛之地。

繩子斷掉，伊琳娜手中只剩下寶石。

「那個也交出來！」

「不要……」

伊琳娜的眼眶浮出淚水，此時有個激烈地衝過來的腳步聲響起。

「——等等！」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伊琳娜身上流着的血液滲入心臟。

推開圍着伊琳娜的技術軍官，氣喘吁吁的列夫出現。

「列夫……？」

伊琳娜無法相信而懷疑自己的眼睛。被關起來的他就在眼前。

爲什麼？

列夫看到遭扯斷的繩子似乎馬上理解狀況，他向技術軍官們出示身分證並深深地鞠躬。

「對不起！請交給一直負責照顧伊琳娜的我處理！」

技術軍官們先是面面相覷，接着點頭說「麻煩你快點」，就開始進行別的作業。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列夫注視着愣住的伊琳娜。

「離心機的意外事故是有人刻意引發。」

「刻意引發……！？」

「嗯。是娜塔莉亞小姐告訴我的。」

「……餐廳的那位？」

「不。餐廳的職員是假身分。她的真面目是〔送貨員〕。」

娜塔莉亞像在說唉唉似地聳肩。

「……我當然會回來啊。我只是稍微出門一下啦。要是敢拿去賣掉我會咬你的脖子喔……！」

「可以。」

「……」

「這、這樣啊……」

維克托中將大喊。

明明對他的貼心感到很高興，卻忍不住去反抗，伊琳娜討厭這樣的自己。無法見面會感到落寞，相見又會靜不下心來。

開始下起的粉雪讓一切都覆上白色，發佈的氣象預告說現在趨弱的寒風在日出後將會轉強。

「那個人事先動了手腳讓機器會失控。他之前的態度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法蘭茲……！？」

所以她打算到時和這顆寶石一起變成星星。

「列夫•雷普斯啊。自此刻起將事故的事情從記憶中抹消。」

「啊……」

簡直像內心被看穿，伊琳娜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

伊琳娜做好了覺悟。

說完這句話的列夫指着伊琳娜手上的寶石。

「很抱歉寫的不是利裏特國。」

伊琳娜看着自己的身體。又重又悶一點都不可愛，但心中感到驕傲。列夫雖然不能一同前往，但她感覺寫在頭盔上的文字給了她力量。

「嗯……的確有這種可能性。」

娜塔莉亞以冷酷的眼神回答。

「——就這樣我開着飛機衝過來。幸好有趕上！」

她在只有列夫能看見的角度下，忽然露出舍監的表情。

「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所以爲了明確表示國籍，要不要在頭盔上面寫國名？」

「氣密性上也不會有問題。可以。」

「咦……？」

感動萬分的伊琳娜壓抑住湧上來的感情，盡全力和他鬥嘴。

「嗯……」

技術軍官拿出黑色的油性筆，但列夫搖頭。

若是和自己締結了特別的血之羈絆的人，伊琳娜想說那託付給他也行。

換句話說，一切都會被埋葬在黑暗中。使用國家權力讓他從照片、戶籍中消失，變成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你也很熟悉的人……法蘭茲•費爾茲曼技師。」

列夫後退一步，眺望伊琳娜的全身，然後露出微笑。

「因爲你是候補人員所以沒辦法嗎？」

娜塔莉亞淡淡地告訴嘴巴闔不起來的列夫真相。

「伊琳娜的發射計劃沒有傳達給國民知道吧？」

娜塔莉亞在困惑的列夫耳邊輕聲說。

「那人是誰？」

「哈哈哈，這樣纔是伊琳娜。」

伊琳娜在內心產生我的國家明明不一樣的不滿。

娜塔莉亞站在列夫眼前，從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張紙。是軍用機場的使用許可證。

「火箭……」

「那麼穿着太空衣跳傘的時候，可能會被誤認爲是敵國來襲。要是被獵槍打中就麻煩了。」

「……真的呢。」

列夫拿起和伊琳娜的瞳孔顏色相同的紅色油性筆，在頭盔上大大地寫下基尼特拉共和國聯邦的簡稱「CЦCP」。

這不是安慰。列夫一定是認真地這麼想。那藍色的美麗眼睛發出清澈的光芒，對伊琳娜的歸來深信不疑。

「訓練出來的學生搭的火箭要發射，我當然會想親眼看看。」

滿面笑容的列夫。伊琳娜能再見到列夫，心中滿是喜悅，嘴上卻說着完全相反的話語。

「因爲要把這個帶上月球的人是妳。我只是暫時保管的話倒是沒關係喔。」

「我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監視官。我暗中接到命令要在萊卡44監視米契達計劃和周邊情況。」

原先離開的技術軍官們走回來，幫伊琳娜戴上頭盔。列夫本來只是插着雙手在旁邊看，然後突然像想到什麼而拍了一下手，對技術軍官說。

列夫將在牢獄中聽見的事情轉告給說不出話來的伊琳娜聽。

「還有一件事。既然事故沒有發生，那表示你對長官做出的行爲也沒發生過。」

「不是像，我就是太空人喔。」

「我懂妳的心情，但還是不能帶上去。要不要幫妳問能保管貴重物品的地方？」

「沒有啦，之前妳試穿的時候說實話像衣服穿着妳，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挑戰未知世界的勇敢太空人。」

「抱歉，我不能幫妳帶上去。」

「出發時間到了！坐上巴士！」

伊琳娜小聲地在列夫沒察覺的情況下回嘴。

這時列夫用只有伊琳娜聽得見的聲音低聲說。

「法蘭茲他會有什麼下場？」

「我們有特別在注意你和伊琳娜的周遭，但是我們應該要更加留意。」

娜塔莉亞邊收起調查文件邊靠近列夫。

凌晨四點。整備塔的照明發出幻想般的光芒，照亮破曉前的蒼藍天空。

娜塔莉亞用高壓的態度對搞不清楚狀況而有些慌亂的列夫說。

「機會難得，就用華麗又顯眼的顏色吧。」

伊琳娜來到這裏後首次看到實物。

技術軍官們稍微討論了一下，立刻就有了答案。

發射場正在進行發射的準備。像螞蟻般忙碌地東奔西跑的技術軍官們，中心有座朝天聳立，類似銀色燈塔的東西。

娜塔莉亞敲自己的手臂自嘲，接着從懷中拿出調查文件給列夫。

「好，寫好了。」

「哈哈，對呢，妳是個出色的太空人（Cosmonaut）。」

伊琳娜把寶石交給列夫。

伊琳娜的胸口撲通地跳了一下。

「我纔沒有想要你來。」

「對吧？今天妳也預計會在喫飯的時間回來吧？」

「……伊琳娜被隔離在無響低壓室時，他的樣子有些奇怪……」

「那我會在旁邊看。」

「……我能問一件事嗎？」

「咦，那，餐廳的……舍監是……」

「娜塔莉亞小姐……？」

「對啊。怎麼了嗎？」

茫然自失的列夫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列夫溫柔地對沮喪地低着頭的伊琳娜說。

「等到哪一天能飛上月球……你再幫我帶上去。」

伊琳娜沒想到會遭到拒絕，像開了一個大洞似的寂寞感襲擊她的內心。心中想着或許是我一直說討人厭的話纔會被他拋棄。

「可是，他爲什麼要……」

「目的大概是要讓米契達計劃失敗吧。他雖然不願說出動機，大概可以推測是和主任敵對的人所下的命令。現在他不知道被逼問到吐實沒。」

——出現在列夫面前的是拿下眼鏡，穿着和平常不同的西裝，衣領上的〔送貨員〕徽章正閃閃發光的娜塔莉亞。

還在動搖的列夫回想和法蘭茲的交談，忽然驚覺。

「咦？」

聽到伊琳娜的這句話，列夫苦笑着揮手。

「要扮演老土的鄉下姑娘也很累呢。雖然多虧這樣讓我做菜的功力提升不少。」

「你又笑咪咪的……」

「我並沒有要當你的學生……想看就看吧。」

於是。

列夫收下寶石後用手帕包住放進口袋，接着對技術軍官們說「讓你們久等了」。

「前些日子的離心機故障，已經查明並不是事故而是事件。這是某位技師的陰謀。」

死亡的覺悟。

「那個人並不存在。」

可是。

全長三十一公尺，總重量兩百八十一噸的三節式火箭，由四方延伸的巨大吊臂吊在空中。

「妳將要搭乘那個……」

列夫一說，伊琳娜就起了雞皮疙瘩。

「我們走吧。」

受到表情嚴肅到有如要前往戰場的維克托中將催促，列夫和伊琳娜前往發射臺。

發射臺的周圍聚集大量相關人士。國家委員會的成員、〔送貨員〕的幹部、基地的科學家和技師們。還有柯羅文、莫扎伊斯基博士、阿妮雅。格吉耶夫第一書記不在場，他在官邸等待通知成功的電話。

當穿着太空衣的伊琳娜與列夫和維克托中將一同抵達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三人身上。

列夫和維克托中將敬禮後，伊琳娜也把右手指尖移到太陽穴的位置敬禮。

伊琳娜緊閉雙脣，用全身承受無言的沉重壓力。

在一陣子的寂靜後，技術主任接到發射管制塔傳來的訊息，大聲地報告。

「準備完成了！」

在一陣吵雜聲中，維克托中將用粗啞的嗓音大喊。

「諸位同志，該送行了！來，坐下吧！」

聽到號令的大家先蹲下，接着在一秒後。

「好，出發！」

大家又站起來，盛大地拍手。

行動太過意義不明，列夫拍了一下感到很詫異的伊琳娜的肩膀。

「這是共和國自古相傳的習慣。」

「代表什麼意義？」

「其實我也不太懂。」

伊琳娜鞠躬完，就從開口進入內部。

列夫對伊琳娜伸手，想跟她握手。

「是。」

「路上小心。」

心中充滿感傷，巨大的不安和期待交疊在一起，內心在身體深處顫抖着。

載着伊琳娜的升降機緩緩上升。雪白沙漠的遙遠彼端，東方地平線的盡頭開始發出淡淡的白光。

「一開始別說拒絕了，妳還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在依然無法坦率的情形下，發射時刻一分一秒逼近。跟列夫交談，就會覺得別離很痛苦，伊琳娜的感情快要滿溢出來。

伊琳娜故作鎮靜說完後轉身背對列夫，搭上通往火箭頂端的升降機。

「……不。」

「跳傘可別慌了手腳！妳辦得到的！」

鐵製的踏板在升降機到達頂點後放下。銀色的球體鎮座在伊琳娜眼前。

伊琳娜握住列夫的手。因爲是隔着很厚的手套，握着的觸感不太明確。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啦……」

「彼岸花啊，搭上座艙吧。之後會做全系統的最終檢查，接着會進行發射。」

「呵呵，那是怎樣。」

伊琳娜在巨大的頭盔中搖着頭。

「咦？」

「我不是跟他約好要回來嗎。」

伊琳娜因爲緊張而僵硬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從身後傳來的打氣聲跑進伊琳娜的胸口。她咬着嘴脣忍受炙熱的東西涌上的感覺。因爲看到列夫的臉似乎會哭出來，所以她選擇不轉頭。

「哈哈，這次妳願意跟我握手呢。」

或許要跟這顆行星告別了。

「我該走了。再見啦。」

柯羅文走向正在交談的兩人，眼神銳利地看着伊琳娜。

列夫露出笑容。

「嗯。」

伊琳娜想起首次在單人牢房首次見面時，她無視列夫要求握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