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爲太空人之路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今天起終於要開始訓練。

列夫在狹窄、寒冷又陰暗的單人牢房醒來，穿上訓練用的運動服後，前往隔壁的Ⅰ號室迎接伊琳娜。

門還是鎖着，沒有逃跑的跡象。

要是她不願意從棺材裏出來要怎麼辦，列夫邊擔心邊敲門呼喚她。

「我是列夫。我要開門囉。」

「請。」

冰冷無情的聲音從裏面傳出。

一打開門，伊琳娜坐在棺材上。她穿着白色的背心，脖子上掛着項鍊。沒有披上外套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冷是因爲耐寒的能力吧。

列夫看到伊琳娜穿軍服的時候就覺得她很痩，穿更少的時候身體的線條更爲明顯。不是少女也不是大人，尚未成熟的肉體。彷彿輕輕觸碰就會崩毀，有如初雪般地脆弱。

這麼柔弱的身體能承受嚴苛的訓練嗎，不管是誰都會有此疑問。

昨晚，列夫送伊琳娜回房後，從維克托中將那接下計劃行程表。因爲期間很短故內容塞得很滿，連習慣特訓的列夫都覺得實在很趕。

如果搞壞身體那就根本不用進行發射了。必須小心別讓她太勉強，列夫重新做好覺悟。

「那，我們走吧。」

伊琳娜乖乖地回應列夫的呼喚，拿起軍帽從棺材上站起來，戴着項鍊正要離開房間。

「把項鍊拿下來吧。」

「不能戴嗎？」

「是沒關係，但我想結果會是妳得當場拿下來。」

「……」

伊琳娜輕輕地觸碰項鍊，似乎在煩惱該怎麼辦。她是喜歡到想要隨身攜帶，還是那是很貴的東西？列夫因爲每天穿軍服，沒有攜帶手錶以外的裝飾品，對女性的服裝更是不瞭解。

「我即使擔任管理人但也還是個培訓生，會邊監視妳邊一起訓練。」

伊琳娜轉過頭來眯起眼睛，嘴角像在誇耀勝利地上揚。

列夫這麼想而緩慢地起跑，但伊琳娜的速度比他預估的還快，一下子就跑在他的前面。列夫想說既然這樣便配合伊琳娜來提高速度。

其實會不重視課堂學習，是來自維克托中將的「實驗體不需要知識」這種判斷。但列夫不能告訴伊琳娜這個原因。因爲列夫認爲講了會降低她的幹勁。在單人牢房首次見面時，她很認真地在看教科書，這件事在列夫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雖然不知道是接到什麼指示，但她願意自動自發地念書，不需要潑她冷水。

「我有說。我在回答你，你能一字一句都好好聽進去嗎？」

「新、新記錄……」

•用餐

剛提出催促，列夫就對伊琳娜的裝扮感到不太對勁。

「我說妳跑太快了啦！」

這時伊琳娜像要擋住列夫的視線般，用手把寶石遮起來。

「可惡……」

「這樣啊……隨便你。」

•體檢

不服輸又容易激動的列夫開始和伊琳娜競爭，這時伊琳娜又更加速。

「不要一直盯着看，你會玷污它。」

嗯？

「我會穿啦。因爲就算是夕陽，曬到肌膚還是會刺痛。」

本來想隨便回應，但有個地方讓列夫很在意。

「沒有啦，因爲城堡是不常聽見的字眼……」

「妳原本就有在鍛鍊身體嗎？」

「不，平均值應該是相同……」

《第一段　下午五點～》

太過頭的說法令列夫感到困惑。

《第二段　晚上十點～》

「那麼，今天是要做什麼？」

《第四段　日出～》

列夫想說要是理她，她可能會講很久，就隨便地回了一句「我覺得不錯」，接着叫伊琳娜一起前往四百公尺跑道的起點。

「我只要有牛奶就沒問題了。」

「妳可不要後悔喔！」

「我只是用我的步調在跑而已喔。」

如果是這樣，表示伊琳娜在吸血鬼之中也是佼佼者。

•體操

不需要一開始就太勉強。慢慢地讓她習慣吧。

「內容每天會變動，但基本上會是這樣。」

「剛纔妳說了『城堡』嗎？」

•用餐

列夫追着講出挑釁話語的伊琳娜跑，在那之中他發現「太快」這種認知是錯誤的。伊琳娜的跑步姿勢和田徑選手一樣美，的確是以自己的步調在跑。

「你們跑太快啦！」

才稍微笑出來伊琳娜就反應那麼劇烈，列夫覺得很有趣，但他忍着不表現在臉上。

阿妮雅看向計時器，嘴巴驚訝地張大。

「晶瑩剔透好漂亮喔。這是什麼寶石？」

當列夫一這麼做。

「遲安！」

「沒什麼啦。」

•使用特殊裝置的訓練

•課堂學習

伊琳娜不發一語地點頭，再用腳尖敲了敲地面。一般而言說到吸血鬼給人的印象，「在空中飛」遠比「跑步」強烈，她到底能跑到什麼程度呢，列夫本來有點不安。

「這是藉由慢跑來培養基礎體力的訓練。要繞跑道十二圈，但妳照自己的步調跑就好。」

兩人並排的瞬間，伊琳娜又加快步調，拉開彼此的差距。

列夫注視着在伊琳娜胸口發出藍白色光芒的寶石。

「等等！衝太快的話會撐不完一整天啦！」

「別做出那種表情。別看我這樣，我成績可是不錯的。」

•自由時間（可使用淋浴間）

昏暗的操場上，兩人正在花時間做柔軟體操和準備運動時，阿妮雅圍着看起來很暖和的圍巾現身。

伊琳娜很不情願地點頭。還好她沒有提出異議說不想訓練，列夫內心鬆了一口氣。

「有什麼不滿的話，你去喝蒸餾酒不就好了。」

伊琳娜以「那就沒辦法了」的感覺取下項鍊，接着以像在對待纖細玻璃工藝品的動作把它放進棺材裏，再緊緊地蓋起上蓋。從那種樣子看來，列夫察覺那大概是很貴重的東西。

「他們的身體基礎能力比人類還優秀嗎？」

阿妮雅按下計時器的按鈕併發出指令。

列夫躺在地上。培訓生彼此競爭記錄是家常便飯，但真的連作夢都沒想過還得跟吸血鬼少女爭一口氣。

伊琳娜撥開垂到肩膀上的頭髮，戴起軍帽。

列夫看向坐在終點附近的伊琳娜，她的頭髮完全被汗水弄溼，一面大口喘氣一面不甘心地咬着嘴脣。像那樣全力奔馳居然沒有累倒，她的體力真不是蓋的，列夫感到很佩服，便挺起身體向阿妮雅問道。

•增強體力訓練

「抱歉啦。那我們趕快去訓練吧！」

雙方呼吸紊亂，完全亂了步調。這已經不是慢跑而是賭上自尊心的死鬥。

•用餐

不能輸給年紀更小的少女。列夫猛烈奔跑，追過了伊琳娜。

伊琳娜完全不理會列夫的忠告，不斷往前奔馳。

伊琳娜詫異地皺起眉頭。

列夫也立刻再超前。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

「什麼？」

「咦……什麼玷污……」

•就寢

「自然就鍛鍊起來了。我居住的城堡在山上，從山腳必須爬一千四百八十階的階梯。」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把行程表拿給伊琳娜看。

「還有就是用餐，和課堂學習一樣，餐廳的職員已經下班，所以我們要自己把做好的食物加熱。」

「是你太慢。」

列夫這些培訓生們是從全國各地的軍隊中招集，再通過嚴格考試的菁英人員。莫扎伊斯基博士評論伊琳娜「和培訓生難分優劣」，在跑步時能夠和體力與毅力都很出色的列夫不相上下，伊琳娜的能力可說相當強。這件事讓列夫難掩驚訝，他對看起來很熱而正在擦汗的伊琳娜發問。

伊琳娜顯露不快，眼睛瞪着列夫。

「你一輩子都不準再喝牛奶。」

「遲安？」

•跳傘訓練

「區區人類竟敢囂張……！」

「因爲已經是晚上了。這句怎樣？」

「……在這種寒冷的季節穿一件背心就跑到外面很奇怪。或許妳會熱，還是穿上外套吧。」

吸血鬼給人住在古城的印象，該不會她其實是貴族出身？

「妳夠了吧……！」

「呼、呼……當然會那樣……」

伊琳娜又超前列夫。

「那麼，課堂學習要學習火箭工學和軌道力學，但夜間指導教官不在，所以會採用我跟妳兩個人自習的形式。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換句話說，由你代替教官……？」

《第三段　凌晨兩點～》

「拿下來就行了吧。」

「嗯……」

下午五點，太陽落到針葉樹林的彼端，世界開始被一片暗藍色覆蓋。

「你在笑什麼啦。」

兩人從傻眼的阿妮雅眼前跑過，重複超前、被超前的循環，即使在最後的直線上氣不接下氣，動作也亂了套，列夫還是以超前一個身體的距離到達終點。

「開始！」

•慢跑

態度冷淡的她和味道柔和的牛奶實在不搭，列夫忍不住笑了出來。昨夜的晚餐中，她擦掉嘴角周圍的牛奶那種動作也很可愛。

——這個疑問都頂到喉嚨了，列夫卻又緊閉雙脣。如同維克托中將的吩咐，關於實驗體不需要知道必要事項以外的事情。伊琳娜的過去或老家和訓練無關。反而是知道越多，在發射失敗或伊琳娜逃跑得處死她的情況下，會感到更心痛。

即使清楚這些事，還是會想問她。

要變得冷酷無情真難啊，列夫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稍微休息一下之後，列夫等人移動到生物醫學研究所的檢查室。

雖然是X光攝影等需要醫生在場的精密檢查，專業研究領域是吸血鬼的阿妮雅卻興致勃勃。

「呵呵呵。這是伊琳喵小姐在萊卡44的首次精密檢查，我會仔細檢查身體的所有角落！身高體重、三圍、血壓，加上斷層掃瞄、心電圖、基礎新陳代謝……呵呵、呵呵呵。」

「唔……」

阿妮雅興奮到伊琳娜忍不住往後退。

「我會坐在隔板的後面。接下來就交給阿妮雅了喔。」

雖然對交給阿妮雅檢查有着一絲不安，列夫一坐到椅子上，伊琳娜就用鄙視的眼神看着他。

「爲什麼你要待在那裏啦。」

「咦？」

「其他的女性培訓生在檢查的時候，你也待在同一個房間內嗎？」

「不，我沒有。」

「那就去外面啊。」

「可是我負責監視，在隔板後面就不會看到……」

「別說廢話，你的存在本身就讓我很不愉快。」

「別連我的存在都否定……！」

「滾出去！」

伊琳娜頑固地拒絕，阿妮雅好像想到了什麼，「啊」了一聲並比出食指。

「不，我想並不普通……」

「……那妳喫巧克力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共和國的傳統料理——羅宋湯，將甜菜和胡蘿蔔等根莖類蔬菜用醋調味的什錦甜菜沙拉，還有尺寸約手掌大小的三根鋁製軟管。

「啊……？」

「不會啊。」

「太空食品喔。」

「爲什麼你從剛纔開始就別開視線還保持沉默？」

「那妳一開始就這樣說不就好了嗎……」

娜塔莉亞把一張上面寫着廚房器材使用方式的紙交給列夫，然後說了聲「加油吧」就揮着手離開。

列夫咳了一聲後，輕輕把耳朵貼到門上偷聽。雖然不擅長面對女性，但列夫跟常人一樣對女性的肉體有興趣。

雖然傻眼，列夫還是在意着室內的情況。

發出怒吼的伊琳娜臉頰有點染紅。因爲她皮膚很白所以很容易注意到。看到這個反應列夫發現自己嚴重地失言。他想像着伊琳娜一絲不掛接受檢查的光景，突然意識到這件事令他心跳開始加速。

過了晚上九點的餐廳沒半個人在，只有蓋着桌罩的餐點寂寥地放在桌上。

「……唉，我搞砸了……」

慢跑後一度不再流的汗，又從背部噴出來。

「四十三，不就是兩個二十公斤的啞鈴……」

「阿妮雅她真是的……」

「誰要啊！應該說，有規定就算難喫也要全部喫完。所以妳不喜歡也得喫。」

彷彿腦筋急轉彎的答案讓列夫重新體認到就算和人類相似，彼此依然是不同的種族。

「喔——」

「拿去。我不喫了。」

「人類的男性真的很沒神經耶！」

伊琳娜把吸到一半的鋁製軟管拿給列夫。

伊琳娜覺得很無趣似地放下鋁製軟管。

害羞的伊琳娜就像一般的女孩子。

「怎麼了？」

伊琳娜像個小孩似地眼睛閃閃發光，開始閱讀着軟管上的文字。她這種態度讓列夫很驚訝，當列夫注視着她，她就側眼回瞪。

列夫皺着眉，伊琳娜則驚訝地拿起軟管。

——離開檢查室的列夫靠着牆茫然地思考着。

「——接着是三圍～呵呵～！」

「……妳似乎有所期待，但這個調味糟透了，很像離乳食品非常難喫。因爲那些學者只考慮到營養均衡。」

就算嘴巴裂開也不能說出自己想像了奇怪的畫面。想到若是娜塔莉亞去打小報告說他偷聽體檢，列夫就覺得有刀子在脖子上游移。

「咦？」

「……妳的味覺和人類不同嗎？」

「——反應跟人類一樣呢。那麼這樣呢？」

「列夫？」

「……」

「哪有可能！」

「那個，娜塔莉亞小姐，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五八公分……四十三公斤……」

「咦……！我第一次看到！裏面是什麼！？」

「——不要盯着看啦……！」

門的另一頭傳來阿妮雅興奮的聲音和伊琳娜的慘叫。

伊琳娜的檢查在大約一小時後結束，兩人跟說要整理資料的阿妮雅告別，前往共同宿舍用餐。

列夫離開檢查室的牆壁，爲了轉移注意力而哼起歌。即使告訴自己伊琳娜是實驗體又是吸血鬼，斷斷續續地聽見的慘叫還是挑逗着列夫的內心。

「咦？我、我什麼都沒做喔！？只是覺得牆壁很冰貼上去很舒服……」

「伊琳喵小姐，妳在害羞嗎？」

「嗚……」

「——噫，爲什麼妳的手指要動來動去啦！」

「真輕……」

「呼……」

列夫做出用雙手舉啞鈴的動作在想像着。

「這是國立醫學院的研究者他們，從科學的角度混合了很多種的食材而成的東西喔。」

「能感覺到的只有口感、香味、冷熱、辛辣之類的刺激感。就像你們說巧克力很甜很好喫，可是我不太能理解。」

「我聽說你在這裏，所以來向你傳達用餐的事情。今天是第一次，你應該連怎麼加熱都不知道。」

在路途上，列夫完全無法直視伊琳娜。

滑溜的口感和沒有統一感的味道及臭味充滿口腔，他連忙喝了口水。味道毫無改善，依然很難喫。

「我知道了啦！我會出去！」

伊琳娜用很不滿的語氣回答列夫的問題。

「——噫，妳不要摸沒必要摸的地方啦……！」

列夫故作鎮定地轉移話題。身爲舍監的娜塔莉亞跑來生物醫學研究所實在很奇怪。

「很難喫吧？」

「——哇！又白又光滑！」

「爲什麼你們連耳根子都紅了？」

「這是什麼？牙膏？」

「我開動了。」

「……嗚。」

意外的差異讓列夫受到輕微的衝擊。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

「是、是你說會用跟對待其他培訓生相同的方式對待我啊！」

娜塔莉亞在餐廳說過她的體重在平均以下，但比列夫預料的還輕多了。

「不、不是啦，妳是實驗……」

「囉嗦！」、「別說了！」

即使受到偷聽的罪惡感折磨，列夫腦中還是浮現伊琳娜穿着背心的模樣。她在衣服底下也跟人類一樣嗎。某個人拿進共同宿舍的黃色書刊上的照片在腦海裏閃過——

伊琳娜的情緒急速高漲，列夫則是呈反比地低落。

「看來還有一個誤解沒解開呢。我們對血液以外的東西幾乎都沒有味覺喔。」

「黏糊糊又有強烈香氣的褐色物體。」

列夫說出很爛的藉口後，娜塔莉亞笑了出來。

「——呀……這是什麼的檢查……噫！」

「嗯……」

培訓生們一致給予太空食品劣評。就連對喫不算講究的列夫，在第一次喫下試作品時也覺得很噁心差點要吐出來。

「……」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唔！！！」

伊琳娜縮起臉頰，吸着裏面的東西。

該不會是味道有改良過了，列夫吸了一口自己的太空食品。

然而伊琳娜無視列夫的忠告，把吸管插進鋁製軟管。

「——欸，妳的眼神很可怕……」

「——首先從胸部開始～會有點冰請不要亂動喔～……我看看，八十一……八十二公分……？」

「——明明又瘦又結實，卻很有彈性呢！」

伊琳娜露出尖牙生氣地大叫。

阿妮雅交互注視着列夫和伊琳娜的臉。

「——啊，住、住手！很癢啦！」

「我要不要報告說你做出變態行爲呢。」

「可是我很失望。太空食品只是虛有其名，味道很普通不是嗎。」

「沒有啦……」

太過於注意她是實驗體這件事。列夫反省自己做出了很失禮的事情。如果真的在隔板後方等待，可能會相當尷尬，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背後突然有人跟他說話，列夫嚇到跳起來。然後他拚命壓下快從嘴巴跳出去的心臟，戰戰兢兢地回頭，就看到一臉嚴肅的娜塔莉亞站在那裏。

「唉……」

伊琳娜一面嘆氣一面開始用手指滾動鋁製軟管。列夫很能夠理解，對未知食物的失望就算沒有味覺也一樣。

「我知道妳很失望，不過接下來使用特殊裝置的訓練會消耗身心，不好好喫飯補充能量會很辛苦喔。」

「特殊裝置是怎樣的東西？」

「妳在首都的病院進行的那些考試的強化版。待在高溫中、旋轉……反正很辛苦。詳情會在現場說明，總之妳快喫吧。」

在僅有兩人的餐廳中面對面喝着用鍋子加熱過的羅宋湯。

列夫看到在吸着鋁製軟管的伊琳娜，總覺得有種非現實感。雙親要是聽到他現在正和小時候怕得要死的吸血種族一起喫着太空食品會嚇死吧。

說起來列夫的雙親連他被選爲太空人培訓生這件事都不知道。包含米契達計劃在內的太空開發和軍事機密有密切關聯，就算是親人也不準透露。

僅是一介飛行員的列夫接到招募成爲培訓生是在九個月前——也就是今年的初冬，在他剛迎來二十一歲的生日後。

他在位於共和國最北端的酷寒基地，以偵察機駕駛員身分進行任務時，有個沒報上隸屬組織，穿得一身黑的男人找他說話。

「你想不想在新設立的飛行員養成學校，搭乘全新類型的超音速飛機看看啊？」

「……那是怎麼回事？」

「繞地球一圈的長距離飛行。有興趣的話就到首都（瑟格朗多）接受考試吧。」

神祕的男人只機械性地回答必要事項，接着就像一陣煙似地離開。

正常來想怎麼說都太可疑。

但列夫直覺性地有了確信。

「該不會是太空火箭吧！？」

載犬飛行的下一步是載人飛行，自從聽到這個傳聞以來，他內心充滿着期待。

在太空中飛行是列夫從中學以來的夢想。

每當仰望夜空，他總會幻想着在星際間旅行的未來。

列夫在鄉下的農村地帶長大，參加這次考試是他首次踏上首都瑟格朗多。瑟格朗多是聯邦最大的都市，擁有建於十二世紀的歷史，人口超過六百萬人。

在雪還尚未融盡的三月底。空軍總司令終於揭開招募的目的。

列夫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而嚇了一跳。

列夫用力點頭。

在茫然地思考着的列夫眼前，伊琳娜用湯匙舀起羅宋湯，再把鼻子湊上去聞着味道。

列夫搖了搖頭。還是隻想着太空的事情吧，他用手拿起鋁製軟管。

「唉……我接了個非常辛苦的工作呢。」

聽起來像住在城堡裏的雙親，他們知道女兒成爲實驗體嗎？該不會是被祖國綁架來接受實驗的吧……希望不會是這樣。

法蘭茲恭敬地敬禮，面露困惑的伊琳娜看向列夫。

「……」

沸騰的熱情甚至要將永久凍土融化。

「我不會逃跑啦。會遭到處死不是嗎。」

列夫小聲地對正要反擊的伊琳娜說明。

「限制實驗體的行動。這是規定。」

「他不會刻薄地對待妳。對吧，法蘭茲同志？」

「我先，接着是伊琳娜。」

「人類的神這樣就能滿足對吧？只不過是手銬沒關係啦。」

「是個像蒸汽浴的狹小空間。調查在連呼吸都很痛苦的高溫中能夠忍耐多久！啊！對怕熱的伊琳喵小姐來說是非常惡劣的環境呢！」

列夫脫掉上衣正要前往高溫室，這時薩加洛維奇副所長站起身來。

「手銬和繩子都是替我增色的裝飾品喔。」

「初次見面，妳好，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同志。」

「動作快。因爲那個人好像害怕我會襲擊他。」

當伊琳娜正擺出一副高傲的樣子時，副所長髮出低沉的聲音。

「等一下。」

「你在接受訓練的同時，要由誰來監視吸血鬼？」

阿妮雅捂着嘴，法蘭茲低下頭去。當列夫正困擾該如何因應時，伊琳娜迅速地伸出雙手。

「妳可千萬別說『教會捏造出吸血鬼傳說』這種話喔？」

——列夫一面喝着羅宋湯，一面想起過去的事情，他突然想到那伊琳娜的家人現在是什麼情況？

「阿妮雅和法蘭茲會待在她身邊，我想應該不用怕她逃亡。」

「別把我跟副所長相提並論啦。」

「伊琳娜，抱歉……」

「……可是，她並不是狗……」

她用感覺在嘲弄的說法來催促。話雖如此，把沒有犯錯的少女銬起來，還是會讓人感到躊躇。

晚上十點。

「啊……？」

「高溫室……？」

「我絕對要合格！唔喔喔喔喔！」

「真是的……讓吸血鬼飛上太空，會不會觸怒神造成巨大隕石砸下來啊。」

「可是……」

「喂，法蘭茲，別說廢話了趕快開始。」

……不行。

列夫在心中呢喃。令人在意的事情太多，會讓人忍不住想問東問西。如果是米海爾培訓生，他在這種時候會完全無視伊琳娜的存在，邊拿着詩集邊喝着紅茶嗎？還是把想問的都問完，之後冷漠地對待伊琳娜呢？

訓練室排列着許多的計測器，無數的紅色小燈泡機械式地閃爍。大小有如卡車貨斗的高溫室就鎮座在中央。

「不，可是……」

「咦？」

心中相信那一天遲早會來臨，列夫因此立志當空軍的飛行員。

列夫一問，法蘭茲小聲地回答。

另一方面，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像在驅魔似地緊握十字架，還擺出一副傲慢的態度。

伊琳娜小聲地說完就走進廁所。

以前薩加洛維奇副所長曾一臉正經地對列夫說「你去確認神存在於太空吧，我是爲了證明神的存在才從事這份工作。」這麼虔誠的信徒居然得負責伊琳娜的訓練，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

「辛苦了！」

戴着口罩和手套，脖子掛着十字架項鍊的白髮壯年男性——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在立場上他得列席伊琳娜的特殊訓練，但纔剛見面就從全身發出厭惡的氣場，即使戴着口罩大蒜味依然飄了出來。

列夫撿起手銬，將伊琳娜纖細的手腕銬住，繩子則纏在腳踝上和支柱綁在一起。接着列夫用憐憫的眼光看着她，卻被瞪了一眼。

「唔……」

負責操作機器的青年技師法蘭茲•費爾茲曼迎接來到此處的列夫等人。他穿着剛洗好的乾淨白衣，給人清潔的印象。

「……妳爲什麼那麼開心？」

用盡各種方法來淘汰，最後只剩下頭腦清晰且是超健康優良寶寶的二十名年輕人。

「今天的訓練是在高溫室的耐熱訓練和重力訓練吧？」

雖然感覺有點蠢，列夫姑且還是問一下。

他故意用伊琳娜聽得見的聲音來辱罵。

和餐廳相同，訓練中心多數職員也已經回家，要配合吸血鬼的活動時間必然地會變成加班或夜班。這樣一來，會產生不滿也是理所當然，但說到訓練中心的副所長，他是因爲別的理由纔會一臉不高興。

該不會她一顆一顆地壓扁鮭魚卵再喫，是爲了享受口感？

「太、太好了……！」

列夫對可說是認真到過頭的法蘭茲抱持良好印象。

「！？」

「我是自願受到拘束。設定上就是如此。」

「我討厭那種眼神。」

薩加洛維奇副所長用冷淡的表情命令列夫。

集結在首都軍科學醫院的三千名志願者，在還不知道詳情的狀況下換上檢查衣，從頭到腳接受數十項的檢查，只要有發現任何一項異常就馬上要該員打道回府。

列夫的嘆息消逝在空無一人的走廊暗處。

在這個階段剩下的人數爲二百五十人。

列夫拚命壓抑想要大叫的心情。他明白要將這份喜悅傳達給家族，是在成功飛上太空之後。

阿妮雅的聲音帶着興奮。

收到副所長的警告，法蘭茲露出帶着歉意的笑容，問列夫「那誰要先？」

副所長狠狠地瞪着做出嘲諷表情的伊琳娜，緊張氣氛一觸即發。這樣下去恐怕雙方會產生衝突。

列夫安慰沮喪地垂下肩膀的伊琳娜說「所以我說才很嚴苛啊……」，接着兩人前往高溫室。

「沒想到居然得跟『受詛咒的種族』打交道。要不是主任親自指名，我絕對會拒絕。」

「我明白啦。我也不想理愚蠢的人類。」

「裏面有窗戶，妳不會逃跑吧？」

「不是那種問題。」

「開始吧。在神的名下……」

「副所長他很虔誠啦。每天都要去教會祈禱。」

「實驗是科學家的生存意義！呵呵呵～」

驚嚇不已的列夫因全身僵硬無法好好接下，手銬掉到腳邊發出令人討厭的金屬碰撞聲。

「幫我戴上手銬。」

副所長從公事包中拿出手銬和繩子，接着把它們丟給列夫。

列夫和伊琳娜來到訓練中心的大廳，拿着板夾的阿妮雅臉上露出微笑在等着兩人。可能是還忘不掉檢查室發生的事情，伊琳娜提高警覺刻意跟阿妮雅保持距離。阿妮雅並不在意，而是開朗地確認行程表。

伊琳娜抖了一下。

結束毫無交談的安靜晚餐，兩人在接受使用特殊裝置的訓練前先到共同宿舍上廁所。即使是負責監視的列夫，也不能跟進女生廁所。

除此之外還要接受經歷、家族、對社會之關心程度的調查、基於最新的生物化學的嚴苛肉體實驗、不斷用擴音器播放錯誤解答，意義不明的筆試。

「諸位同志，你們正是以太空爲目標的太空人（Cosmonaut）培訓生！」

總是對人類口無遮攔的伊琳娜，要是說出會激怒原本就暴躁又易怒的副所長的發言，恐怕會火山爆發。

伊琳娜把雙手舉在胸前，挺起胸膛站好。原來如此，那凜然的樣子彷彿存在本身就是觀念廣告，甚至感受得到反體制的訊息。

「讓不清楚狀況的市民看到可能會開始質疑，但在這裏就沒有問題。」

「和那個愚蠢之徒態度完全不同呢……」

她只能靠嗅覺品嚐嗎。

這種天真無邪反而很可怕。

「虔誠的信徒大人。要不要再加上聖水跟十字架啊。」

那是把惡意玩弄在股掌間的態度。伊琳娜技高一籌。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忿恨地皺眉後，就要求列夫開始訓練並坐回椅子上。看到他那種樣子，伊琳娜用鼻子哼笑。該說是膽識十足還是內心堅強，她不光是具備美貌與發達的運動神經呢，列夫感到很佩服。這種精神力讓列夫有種期待，即使是嚴苛的特殊訓練或許她也能毫不氣餒地跨越。

「那我要走了，伊琳娜妳就在旁邊看吧。對了，法蘭茲。我在訓練的期間中，能麻煩你向她進行特殊訓練的說明嗎？」

「瞭解。」

列夫全身貼滿感測器，坐到高溫室的椅子上。在攝氏九十度的灼熱空間中待上一小時的苦行。就算坐着不動也會噴汗。

「呼……好熱……」

列夫隔着牆上的窗戶，看見法蘭茲在跟伊琳娜說話。

「高溫室是模擬太空人所搭乘的座艙內部，因爲某種異常而陷入高溫的訓練。」

伊琳娜認真地聽着法蘭茲的解說。

「會陷入高溫……？」

「由耐熱金屬和隔熱板所包覆的座艙通常會維持在攝氏二十度。話雖如此，從太空回到地球而重返大氣層時，會發生讓機體被數千度火焰包圍的空氣動力加熱現象。如果機體有什麼萬一，最慘會像煮沸的鍋子……」

法蘭茲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忽然把視線從伊琳娜身上移開，以陰沉的聲音說道。

「也有不少的狗被熱死。」

嘴巴緊閉的伊琳娜，緊緊握住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附帶一提……」

法蘭茲側眼看了薩加洛維奇副所長。

「就只有那個人在馬爾伊死去時還是保持平靜。據說他認爲狗是實驗材料，並且是不乾淨的生物。」

說着這句話的法蘭茲眼中浮現陰影。

「他總有一天會遭天譴吧……」

「——快、快死了……」

「別說謊了……」

結果提升到10G後旋轉才結束。

副所長露出冷笑，用手拍了一下專任技師的肩膀。

汗水還沒幹的伊琳娜表情僵硬，彷彿在面對未知的殺戮兵器。

她還有餘裕嘲弄別人應該不要緊，列夫有些放心了。

薩加洛維奇副所長看都不看伊琳娜一眼，而是吩咐專任技師。

「目前是還不要緊。」

列夫在捱罵前進入離心機的艙體中。

「差不多可以了吧？對還不習慣的她來說，這樣給身體的負擔太大了。」

「噗哈，活過來了……」

從艙體下來的伊琳娜臉色更爲蒼白，雙腳無力地坐到地上。白色的背心出現訓練前沒有的紅色線條。

不過剛纔的慢跑也是，她爲什麼會燃起這麼強烈的對抗意識。包含對副所長的態度，列夫感覺到伊琳娜不只是不想屈服於人類。

「請開始吧。」

「妳怎麼了……？」

即使身體因爲如同拷問的訓練而發出哀號，想到這是爲了前往太空，列夫怎樣都能忍受下來。比起來，以實驗體身分來到此地的伊琳娜到底能努力到什麼地步，這也是列夫擔心的一點。

「不善待實驗體是研究者之恥。伊琳喵小姐，我去拿替換衣物和治療用具過來。」

列夫握住把手，沉重的啓動音響起，艙體開始天旋地轉。最大爲地上十二倍的重力壓在身體上。頭和眼睛感到疼痛，胃很不舒服，身體裏的血液重到像鉛。在這種狀態下不光是要忍受，還得進行作業，必須閱讀發光字盤上出現的數字並記錄下來。

「嗯。要不要用聖水幫我消毒呢。」

話說回來，她的血也和我一樣是紅色呢。

「有很多人從事太空開發，裏面也有那種偏執的人。請不要讓他影響妳的心情。」

薩加洛維奇副所長對着伊琳娜畫十字架後離開。

「看吧……」

但實際上這些像在挑戰人類極限的訓練，在太空飛行中能發揮多大效果還不明。會做這些訓練只是根據儘量讓肉體和神經系統習慣極限狀態的想法。發射的訓練行程還在摸索中，是完全未知的挑戰。

隔着小窗戶注視着她的阿妮雅發出擔心的聲音。

「不需要跟我對抗啦……！」

「呼，再一杯……不，五杯……給我更多水……」

「綁更緊一點。」

「是嗎？」

列夫睜大眼睛，接着倒抽一口氣。

超過9G了。以第一次來說太過頭了。

「……」

「妳可以逃跑喔。只是我不保證妳能活命。」

測量器的指針3G、4G、5G、6G緩緩地上升。

「異世界……」

伊琳娜用手撐着膝蓋緩緩站起來，臉上露出冷漠的微笑。

「妳沒事吧？」

列夫對這種簡直像對吸血鬼有私人恩怨的對待感到憤慨。但以培訓生的立場來說，對長官表示不滿是違反規定，列夫即使着急也只能乖乖讓步。從毆打事件之後，他就下定決心不要忤逆長官。

「阿妮雅，身體資訊沒有異常嗎？」

一轉過頭去，就看到薩加洛維奇副所長似乎有話想說地交叉着雙手。

「……數值上沒有問題，但快點治療吧。」

列夫一口氣把水喝光後，才終於吐出一口氣。

「還可以再更快吧。不用客氣繼續加速。」

「我纔不會吐呢。」

發射火箭是反抗重力的行爲，因此會承受比在地上時大上數倍的壓力。那股壓力相當強，實驗犬會在座艙內動彈不得，臉部扭曲、不停流眼淚。

「她看起來熱到要融化了……」

「測量數值有異常嗎？」

專任技師雖然猶豫，還是無法違抗薩加洛維奇副所長的壓力，將皮帶綁緊到會陷進皮膚的程度。伊琳娜不發一語地瞪着副所長，雙方視線交錯併產生火花。在旁看着的列夫即使有不好的預感，也無法上前放鬆皮帶。

「我想應該夠緊了……」

機器發出怒吼，旋轉速度更爲兇猛。

一小時後列夫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法蘭茲連忙拿着水和替換衣物跑過去。

伊琳娜閉着眼睛，緊閉雙脣，拚命地忍耐。

「還真是誇張啊……」

列夫一問，伊琳娜就把淋溼的頭髮往上撥。

「呼……再來輪到伊琳娜了。妳可別吐出來喔？」

「那麼要開始下一項訓練了。快點準備。」

「嗯……？」

「這真的很難受喔。要是怕熱更是如此。在到達極限前要提早告訴我。」

「那麼，今天的特殊訓練就到此結束。」

「開始。」

簡直像把她當成病菌。照這樣子看來勒緊皮帶也是故意要弄傷她吧。伊琳娜瞪着副所長，想要站起來，但光稍微起身腳步就不穩，無法成功站起來。

「我不會輸給你喔。我會忍耐一小時又一秒。」

身爲副所長卻做出這麼過分的行爲，列夫原本想要抗議，但結果只能握着拳頭把憤怒壓下。

「——水、給…給、給我水……」

「啊，要開始了！」

伊琳娜輕輕地擦拭沾到血的地方。

當門關上後訓練就開始，原本若無其事的伊琳娜明顯產生變化。她馬上淚眼汪汪，白皙的肌膚漲紅，頭髮溼透貼到臉頰和脖子上。

是血。

無法保持沉默的列夫站到副所長面前。

在體育館大小的空間中央立着一根粗柱子，從柱子水平地伸出的鋼架前端裝設箱型艙體。這臺讓人類坐上去進行高速旋轉，施加強烈離心力的裝置的名稱是——離心機。

「這沒什麼。」

阿妮雅也不斷點頭。

阿妮雅戳了一下列夫。

不只高溫室，還有比如以人工方式營造出火箭引擎噴射時的振動訓練，關在密室裏抽出空氣的缺氧訓練，有着血管破裂危險的壓力訓練等各式各樣的特殊訓練。

「我還能撐三小時喔。」

「那種人居然是副所長，我不得不懷疑人類的品性。」

伊琳娜氣勢如虹地前往高溫室，但門一打開的瞬間，熱空氣噴到臉上使她表情變得扭曲。

「比起剛纔的高溫室輕鬆很多啦。五分鐘就能結束。」

「這是爲了能在短期間學完的教育。還是說你對我的作法有意見？」

列夫對沮喪地嘟着嘴的伊琳娜道歉。

「在許多特殊裝置中，這也是很重要的一項設備。剛纔的高溫室是以備不時之需，但『重力』是無法避免的過程。」

「欸，列夫先生……」

伊琳娜聳了聳肩，但或許是想起高溫室的恐懼，那紅色的瞳孔有些不安。

全身乾涸的伊琳娜從法蘭茲手上接過水後就從頭上淋下去。

原先用皮帶綁着的地方滲出血來。是在旋轉中繃得更緊而擦破了皮膚。

進入艙體的伊琳娜一坐到椅子上，專任技師開始着手綁緊固定帶。前來確認這件事的副所長眉毛抽動了一下。

一躺在位於狹窄空間內的拘束椅上，專任技師就仔細地綁緊固定帶。

列夫看着染上鮮血的背心，心中突然有了這個想法。

「妳沒事吧？」

「艙體弄髒了。用消毒水和聖水擦乾淨。」

列夫和阿妮雅急忙跑到她身邊。

薩加洛維奇副所長拍了拍手。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列夫等人和法蘭茲道別，開始移動到下一個地方。

凌晨零點半，重力訓練室。

列夫用手勢問伊琳娜「還行嗎？」，伊琳娜卻搖着頭主張沒事。到底有多不服輸啊，儍眼的列夫邊想說可別熱昏喔，只能繼續在旁守候。然後伊琳娜終於達成了一小時又一秒的紀錄。

列夫邊拿掉伊琳娜的手銬和繩子邊提出忠告。

「你看着吧。」

過了五分鐘，自地獄中解放的列夫腳步不穩地從艙體中走出來。

「這是什麼訓練？」

確認資訊的阿妮雅雙手不自覺地用力。

副所長一下令，艙體就開始旋轉。

當薩加洛維奇副所長詭異地眯起眼睛，伊琳娜就坐到椅子上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伊琳娜的表情輕鬆不少。就算她逞強說沒事，高溫室對她來說果然是地獄。話說回來，列夫發現伊琳娜出乎意料地很會把內心的想法表現出來。

凌晨一點半。

和阿妮雅告別後，輪到課堂學習的時間。從現在起的時間阿妮雅和教官都不在，只有兩人獨處，但伊琳娜完全沒有偷懶而是默默地閱讀教科書。

「有不懂的地方就問我。」

列夫對伊琳娜這麼說，但對方沒抬起頭來而是看着教科書回答。

「我會分心。你安靜點。」

「抱、抱歉……」

課堂學習之後是用餐時間，但伊琳娜把教科書拿進餐廳，一面喫着醋醃鯡魚一面仔細閱讀天文學書籍。列夫至今認爲「用餐時間是用來喘口氣的」，可是如果真的以太空爲目標，總覺得她的態度才正確，便決定從下次用餐起自己也要拿教科書來。

伊琳娜令人傻眼的好學態度在下一項體力增強訓練也一樣，肌力訓練和單槓她都毫無偷懶地完成指定的份量。列夫若是指導教官，肯定會給她「優」的成績。

凌晨三點。

在室內游泳池完成游泳的訓練，親自證明「吸血鬼怕水」這個傳說是虛構後，伊琳娜穿着泳裝在泳池旁休息。坐在一旁的列夫不知道該看哪邊跟她說話。

「妳會不會累？」

「很輕鬆啦……因爲吸血鬼是夜晚的子民……」

始終硬撐的伊琳娜似乎終於累積了疲勞，聲音有氣無力，一臉茫然地用手揉着小腿。

列夫用眼角餘光偷看伊琳娜的身體。從腳尖到頭頂，除了尖耳和尖牙外怎麼看都是個人類少女。

人類若是十七歲，不是在工作就是在高中唸書，但這種長相不管在哪都會引人注目吧，當列夫看着那張標緻的側臉看到入迷——

「欸列夫。」

伊琳娜突然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對上，列夫連忙把臉別開。

「……怎樣啦。」

「嗯……？不是，我是在想妳腳是不是很酸……」

伊琳娜發出「啊」的聲音，接着就把摸着小腿的手迅速拿開。

「噫……」

「……總、總之就是科學技術的結晶啦。人類也還……蠻厲害的嘛……」

列夫的腦中突然浮現疑問。

「怎樣？十六位元的腦袋應該能裏解吧？」

「喂……」

吸血種族會飛在空中的怪談到底算什麼？

「妳聽得懂嗎？」

嘴巴上雖然在咒罵，但身體很誠實，伊琳娜的雙腳開始發抖。

伊琳娜即使這麼說，手卻緊緊握住兩旁的欄杆。

這裏有着兩種設備。

「那個啊，什麼時候纔要練習操縱太空船？」

「怎麼了？」

天空染上深藍色，濃霧瀰漫的破曉之前。兩人來到位於郊外的跳傘訓練設施。

換句話說，就是「初學者的伊琳娜就算着地失敗也沒關係」。明明沒能好好操控降落傘的話會骨折，最嚴重的狀況下甚至會死。

列夫感到很不可思議而看向伊琳娜的臉，她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似地愣在原地。身體不時顫抖，呼吸也很紊亂。

不只伊琳娜困惑地歪着頭，就連列夫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發射後用從管制室發射的電波指令來控制航向，電子頭腦程式會啓動，用磁帶進行記錄，將火箭分成三階段分離後衝出大氣層，在太空中進入軌道，接着儀器感應太陽調整方向位置，到爲了返回地球的重返大氣層爲止，自動化裝置會自動運作。」

伊琳娜不甘心地點頭。

突然轉移話題的伊琳娜。

至於另一種設備則是用來習慣對高度的恐懼，從模仿飛機機身艙門掛着纜繩滑翔，在對面小山丘上着地的十一公尺高跳塔。

「不懂。」

在空中和座椅分開，打開另一個降落傘，以安全的着地點爲目標來降落。

幸好，說是降落傘也不是傘兵部隊用來迅速降落到戰場的那種，而是巨大又會緩慢降落的類型。只要沒有因爲重返而失去意識，能平安着地的可能性很高。

「那要怎麼飛上去？應該不是搭上去以後會自動帶我們上去吧？」

「沒有喔。我連看都沒看過。」

的確是不會跟實驗犬解釋詳情，但伊琳娜要是搞錯，問題就大了。

「絕對？爲什麼？」

「別小看我了。你都能辦到，那我也可以。」

臉蛋可愛卻如此毒舌。不過既然人類要她當實驗體還把她關進單人牢房，列夫也無法反駁。

「伊琳娜？」

「看起來很好玩嘛。」

兩人藉由樓梯來到最頂層後戴上頭盔，列夫讓伊琳娜站到跳臺的最前端並將揹帶裝好，然後教她基本姿勢。

「原來如此。的確是一直犯錯呢。」

「聯合王國的火箭是需要手動操縱，但共和國構築了完全的自動系統。似乎是因爲主任有着『是人類都會犯錯』的想法。」

「…………」

「假如八位元比人類還優秀，你的腦袋大概是一位元，比人類還優秀的我或許有十六位元左右呢。」

即使說了不懂，伊琳娜還是自信滿滿地指着自己的頭。說實話列夫覺得幾位元都好，但總覺得一直受到批評實在很讓人不愉快，便展開反擊。

「……」

「只要我能用降落傘着地就沒問題對吧？」

初學者光練習兩個月就得順利完成從超高空的單獨跳傘。而且還是前無古人的自太空返回地球。以前列夫曾向維克托中將確認過這件事的困難度，得到的回答卻是一派輕鬆。

「嗯……」

一種是由鋼骨組成的八十公尺跳傘塔。這座塔是使用降落傘來實際跳傘的設施，同時也是監視塔，所以探照燈在頂點閃爍，照亮着四周。

——實驗體就是用來調查這件事。

「你、你、你的錯覺啦！」

這股自信是打哪來的，列夫感到困惑，但事實上她的確擁有能這麼斷言的身體能力。

「我也不知道詳情，據說是由使用了五千根真空管的八位元『電子式泛用計算機』來管理動作。」

「八位元……」

「喂……」

「……那，妳剛是要說什麼？」

「妳的額頭冒出汗水了喔……？」

「一點都不酸啦。」

「首先從高跳塔開始。」

「話雖如此……只有一項不是自動的項目。就是接下來要訓練的跳傘。這項技能妳絕對得學會。」

「自動化……」

伊琳娜瞧着列夫的臉，讓他嚇了一跳。

「再等下去會被聯合王國趕過，高層是這麼判斷。」

伊琳娜很乾脆地回答，這讓列夫感到不安。

「……沒人跟妳說嗎？」

「不能等到座艙的逆噴射功能完成嗎？」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

「嗯？」

「說什麼？」

「一切操控都會自動完成，我們能做的就是靠訓練磨練出能夠承受發射程序的身體。」

肯定是懼高症。

——只要搭乘人員有從座艙彈射出來就沒問題。如果是經過訓練的培訓生就能打開降落傘、平安着地吧。

伊琳娜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科學技術方面我倒是認同……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還真厲害呢。」

「咦……！？」

「嗯，這和目前爲止的訓練不同很好玩喔。跳傘時從空中看見的景色真的棒透了！」

伊琳娜用溼潤的眼眶看着列夫。

她明顯地產生動搖。

「……這、這是興奮的顫抖啦！」

「對了，伊琳娜妳有跳過傘嗎……？」

「不用操縱喔？」

伊琳娜驚訝地眨着眼。

「妳的膝蓋在發抖……」

伊琳娜驚訝到嘴巴合不起來，列夫就把在課堂上學到的事情告訴她。

「因爲沒有搭着太空船降落地面的手段。」

「將雙手在胸前交叉，低頭用下顎頂着胸口。脖子不好好往下彎可是會發生頸部鞭打症。」

「真、真無聊的競爭意識啊。人類這種東西真是……」

重返大氣層後，到達高度七千公尺時將搭乘人員連同座椅射出座艙外，打開第一個降落傘。到這邊爲止會自動進行，但接下來需要由搭乘人員自行操作。

目前只有這個方法。

「喔……我在想訓練的事情。」

「那妳是在……」

該不會。

「嗯，說得沒錯。」

——有沒有可能承受不了降落時的負荷而失去意識……

從太空返回地球的方法，理想形式是讓座艙逆噴射來緩慢着陸，但此技術尚未完成。換句話說，若搭着座艙降落，就會毫無減速地撞擊地表，搭乘人員將會死亡。

「沒、沒這灰！回事！」

「……對、對了。」

「妳會怕嗎？」

伊琳娜低着頭喃喃自語。那模樣很可愛，列夫本來想再發動攻勢，但想到捉弄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實在不夠成熟，就將話題拉回來。

「原來如此啊。」

伊琳娜搖了搖頭。

列夫啞口無言。

「妳的想法是對的喔。火箭是全自動的。」

「列夫，怎麼了嗎？」

爲什麼要採用伊琳娜當實驗體？要把有懼高症的人訓練成太空人根本是亂來。

臉色蒼白的伊琳娜擦着汗想往後退，但由於已經用揹帶固定住，所以她逃不了，身體被拉了回來。

「好，那我們去換衣服吧。」

「……所以妳只要在搭載於火箭前端的座艙裏坐着就能上太空。」

「這時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跳傘。」

想到這裏，列夫發覺了。

會不會是沒有懼高症的檢查？

列夫所接受的選拔考試並沒有那種檢查。

理所當然。

從全國精心挑選的飛行員們，不可能有人怕高。

列夫向伊琳娜確認這件事。

「我沒有接受在高處的檢查。」

果然。考官或許也有對吸血鬼的刻板印象。

「順便問一下，妳有搭過飛機嗎？」

「沒有。不管是前往首都還是來到這裏，他們都是用卡車運送我……」

想到她是被強迫送來這裏就覺得很可憐。但列夫試着想像假如跟維克托中將報告說她有懼高症會怎樣。要是她連往下跳都沒辦法就沒資格當實驗體，而她多少知道了些軍事機密，有可能會遭到滅口或終身待在礦山。而且無法完成職務的列夫評價當然也會跟着下跌。

爲了雙方好，只能要她克服了。在縮起身子膽怯的伊琳娜面前，列夫下定決心要當個魔鬼教官。

「我過去就讀的空軍軍官學校，會對膽小鬼施以洗禮。」

「……列夫，你的表情好可怕……那個……」

伊琳娜用幾乎小到聽不見的聲音訴說，列夫卻一把抓住她的衣領。

「呀！你、你做什麼啦……！」

列夫硬是拉着試圖抵抗的伊琳娜，讓她站到跳臺前。

「彎脖子！會得到頸部鞭打症喔！」

「等、等等、等……」

列夫邊在心中道歉，邊用力推了伊琳娜的背。

「我不會說出去所以別擔心啦。我也不想被咬。」

「口渴了，我要去喝一杯。這是我訓練後的例行公事。」

過了一會，伊琳娜依然沒有要站起來的跡象。

伊琳娜困惑地把手靠到嘴邊，但又馬上瞪大眼睛。

列夫一面拉着一面對伊琳娜身體輕盈程度感到驚訝。之前是有把她的體重想成啞鈴，手上傳來的重量真的就像個小孩。

「不過，她喝下碳酸水的時候那個反應……呵呵。」

「啊哈哈哈！」

列夫坐在淋浴間的門前，茫然地等着伊琳娜洗好出來。

「噫……」

伊琳娜先是展現興趣，但又忽然像清醒過來似地壓低聲音。

「好好。」

「……所以呢？」

伊琳娜由揹帶吊着的身體從跳臺滑落。

「唔！？」

「……唉，不行。哪可能把她當成『東西』看待……」

列夫產生想惡作劇的念頭，故意煽動伊琳娜。

「這樣今天所有行程就結束了。這種生活將會持續兩個月。」

「要是你跟別人說這件事，我會咬你喔……」

「碳酸檸檬水超棒喔。」

「還不是你把我推下去。你也多少反省一下啊！」

「喔……」

轉過身來的伊琳娜用雙手遮着臉頰。但她連耳根還有額頭完全通紅所以遮不住。她到底有多倔強啊，列夫拚命忍住笑意。

「別笑！我絕不會再喝人類的飲料了！」

列夫的腦中重現伊琳娜在狗的墓碑前祈禱的嬌小背影。她一直都很堅強又裝得很平靜，但她有做好失去生命的覺悟嗎？那時她仰望着天空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暢快……？嗯……」

「喂，餐廳不是那個方向。」

「我知道啦……！」

注視着列夫的伊琳娜眨了眨眼。

「你只要準備牛奶就好啦。有聽到吧！」

伊琳娜狠狠地瞪的列夫，但那泛淚的眼眶完全沒有壓迫感。

「唉，好累喔……」

「想喝的話我下次買給妳喝吧。」

「咦～？很好喝吧？感覺是不是很暢快？」

東方的天際開始染白，兩人離開訓練塔，前往共同宿舍去喫飯。

「妳剛纔那瞬間有在那樣想吧。」

列夫把伊琳娜帶到設置於路旁的碳酸水自動販賣機。

伊琳娜的雪白臉頰因爲害羞而通紅。

「碳酸水？跟水不同嗎？」

「啊……！？」

「妳怕喝碳酸水嗎？人類的話會一口氣喝下去喔。」

「唔啊，唔啊，唔啊……」

用完餐回到單人牢房後，到了淋浴的時間。

「欸，列夫……」

「嗯？」

伊琳娜拿起放在看守所的替換衣物，「你可別偷看喔。」留下這句話後就進入淋浴間。

「你騙了我對吧！」

「沒問題喔。這東西不是享受口味，而是享受爽快的刺激感。來，我請妳喝一杯。」

「跳吧！」

「一點都不好喝！」

露出尖牙的伊琳娜。列夫開始覺得跟她這樣相處很有趣，一面洗杯子一面對她微笑。

「很輕鬆呢。」

但和伊琳娜接觸會有簡直像在跟人類少女相處的錯覺。

「這是什麼？」

「嗯……？有東西彈到我臉上……這是什麼物質啊？」

現在想起來，在和伊琳娜見面前遮住脖子真的很蠢。

「我怎麼可能會怕。我也會一口氣喝掉。」

「抱、抱歉！可是……哈哈哈。」

這在共和國是隨處可見的飮料，但深山的村落不可能有設置自動販賣機。

「怎麼了？妳受傷了嗎？」

「難喝！比聖水還不如的毒物！」

不留意的話會不小心忘了的重要事情。

伊琳娜聽到這句話後，用銳利的視線瞪着列夫。

「會有檸檬的香氣，喝起來更加清爽。」

「嘿咻……」

「扶我一下。我站不起來……」

「閉起你的嘴啦！我會咬你喔！」

「噗哈～真棒。妳也要來一杯嗎？」

「……她是實驗體呢。」

美麗但高傲，標榜自己討厭人類的吸血鬼。分類學上不是人類，也有與人類相異的特徵。

「妳明明不需要忍耐啊……」

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伊琳娜全身僵硬地順着纜繩滑下。

剛纔的害怕是去了哪裏。

列夫一到着地處去接伊琳娜，就看到她綁着揹帶，像個壞掉的操線人偶般下垂。

「妳怕到這種地步嗎……」

「妳沒喝過嗎。」

「嗯？檸檬水？」

因爲要花比平常多上好幾倍的心力，比起肉體，精神上更爲疲勞。

伊琳娜鼓起臉頰。

列夫把碳酸水裝進杯子裏，拿給伊琳娜。伊琳娜先是把鼻子湊上去，聞着味道。

手中的杯子像喝到毒物似地從手中滑落，她吐着舌頭還抓着喉嚨，表情很痛苦。

剛在單人牢房相遇沒多久的時候，列夫感覺伊琳娜是冰與黑暗的吸血公主，甚至帶着畏懼的念頭，但知道了一個祕密讓他開始有了親近感。

「我不是說我不要喝嗎。」

列夫捧腹大笑。

伊琳娜讓杯子傾斜，氣勢十足地咕嚕咕嚕喝下。

「妳喝看看啊。很清爽很好喝喔。」

看來只要是人類的東西她都不願意認同。

早上七點。

「不過，如果是香味妳就能享受。碳酸水其實也很好喝對吧？」

「妳沒看過這東西嗎？要這樣用。」

列夫把放在機器的玻璃杯用清洗機洗過，再把杯子放到出水口，然後投進銅幣。杯子裝滿碳酸水後，列夫單手插腰一口氣喝完。

站起來的伊琳娜用像受到羞辱的表情注視列夫。

「妳還活着嗎？」

伊琳娜難爲情地猶豫，小聲地說。

她的雙眼瞪大。

明明知道越去想伊琳娜的事情就越會對她有感情，卻還是會去在意。

伊琳娜不高興地快步向前。

列夫邊撿起掉到地上的杯子邊對伊琳娜微笑。

列夫解開揹帶，把她拉起來。

「你知道我沒有味覺吧。」

「依照進度進行訓練，爲飛行實驗做準備……嗎。」

想起接到的指令，列夫的胸口忐忑不安。列夫的工作只到要發射的前一刻，發射的成敗只能交給老天決定。會不會像馬爾伊一樣沉眠於墓碑，都要看神的心情。

「唉……」

即使已經下定決心要揹負悲傷，卻這麼快就沉重地壓在他的身上。

「……之後的事情先別管。現在要先克服懼高症。」

列夫一面聽着淋浴的水聲，一面重新振作起來。

☽ ☽ ☽

緋紅之瞳　Очи алый

伊琳娜淋着若是人類會感覺到冰冷，溫度不高的溫水。及腰的豔麗黑髮像要蓋住似地從毫無贅肉的背部滑落下來。細到令人不安的鎖骨，在離心機的訓練中遭勒緊的部分變成瘀青，正疼痛地腫脹。

「讓他看到非常失態的樣子……」

伊琳娜想起在高跳塔的訓練，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一俯視地面，身體就發抖，腳完全無法動彈。

她想像着墜落的自己，想吐的感覺一湧而上，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

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她覺得自己很丟臉。

「能夠……逐漸習慣嗎。」

伊琳娜邊讓肥皂的泡沫滑過身體，邊試着想別的事情。

馬上想到的就是碳酸水。

喝下去的瞬間，嘴巴融化感覺像要炸開，但汽泡噗滋噗滋的清爽感讓腦袋清醒，滲入內心和身體，那種感覺是自從在儀式上喝下山羊血以來就沒有過的衝擊。

「碳酸檸檬水……？喝起來會是……」

伊琳娜洗着身體的手停下動作，暫時在幻想着飄出檸檬香味的未知飲料。

現在就乖乖被利用就好。

人類只不過是我爲了一償宿願要加以利用的生物。

即使洗掉身體的髒污，還是無法將在內心生根的黑暗洗滌乾淨。

「……不行。我不可以認同人類的飮料。」

有牛奶就夠了，伊琳娜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