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奏 постлюдия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彼岸花！快回答！」

「不行！無法恢復通訊！」

技術軍官發出悲痛的叫聲。重返大氣層時受到電漿的影響變成通訊停止狀態（電訊中斷），但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恢復正常。

「線路斷裂！也無法監控！似乎是天線斷了！」

柯羅文勃然大怒地拍打桌子。

「還發生了哪些狀況！」

「室溫上升！隔熱板發生故障，恐怕有火災、分解的危險！」

輕量化造成反效果了嗎。看着慌亂的技術軍官，列夫實在是坐立難安，上前搶下通訊用的麥克風。

「伊琳娜！回答我！」

維克托中將對拚命在呼叫的列夫怒吼。

「喂！別擅自行動！」

然而列夫沒有放開麥克風繼續大喊。

「伊琳娜……！」

不好的預感在心中盤旋。

怕熱的伊琳娜承受得了嗎。

能平安跳傘降落嗎。

再說，座艙本體沒事嗎。

想像到孤單地受苦的伊琳娜，列夫感覺心如刀割。

〔送貨員〕靠近臉色蒼白地抱着頭的技術主任。

列夫跳上機車，噴着捲起混合沙和雪的泥巴向前衝。

「我會繼續搜救！」

「不妙呢……」

列夫抱着會受到處罰的覺悟違背命令。

她有順利着地嗎？

「主任！」

寒冷奪走了身體的感覺，意識開始朦朧。

從基地出發的搜救隊各自散開，一面用無線電互相聯絡，一面奔向預測落下地點。

「唔……！」

「她絕對就在附近……！」

列夫走下機車，一步步朝座艙接近，邊面對深不可測的恐懼邊窺探開口處。

即使不安尚未完全消除。但只要降落傘順利打開，伊琳娜一定會在這附近降落。

「哈哈……」

抵達落下地點的列夫茫然地張大眼睛。

「伊琳娜！妳在哪裏！」

我們曾在夜間飛行中遨翔於高空，還有跳傘。她一直都很拚命而且好勝。總是藏住哭泣的臉龐，刻意裝成很堅強。

和伊琳娜相遇後的兩個月像走馬燈在列夫的腦海中重現。

雖然他驚恐到臉色慘白，但仔細一看座位已經彈射出去，伊琳娜並不在那裏。

《維克托呼叫！機車部隊立刻中止搜救，返回基地！》

列夫立刻向基地報告。

「伊琳娜有被彈射出來嗎！？」

當無線通訊傳來的那一刻——

「就算這樣，妳可別死啊……」

雪沾在護目鏡上。貫穿防寒衣的寒氣讓身體凍僵，纔剛離開基地沒多久，指尖就已經失去感覺。

「主任！請讓我去找她！」

爆炸聲和地震撼動着列夫的身心。

機車濺起着雪花奔馳着，突然有個小小紅色物體映入列夫的視野中。

列夫猛然催起引擎，一個人在彷彿永遠沒有邊際的荒野中四處奔馳。然而，卻到處都尋不着伊琳娜的身影。

「我無法拋下一起戰鬥的同志！」

《我允許！》

「糟了……！」

內部因爲炸藥爆炸而嚴重受損。

由於天候不佳直升機無法出動，列夫騎着軍用機車在冰雪中奔馳。

列夫停下機車，爲了找尋降落傘而環顧上空。但除了夾雜冰晶的雪與雲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當然！」

列夫無法接受。怎麼能把伊琳娜丟在天寒地凍的地方不管就先行回去。

從基地發出的曖昧回答讓列夫嘖了一聲。

現在只能這麼相信。

「座艙的落下地點是哪裏！？國外的話就立刻引爆！」

咚！

悽慘的狗屍在腦海中閃過。

無法恢復平衡，機車彈到空中，列夫雖被拋了出去但有做緩衝動作，然而右膝卻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

而且最讓人驚訝的是伊琳娜居然有懼高症。她那時嚇到渾身發抖。我還想說這下該怎麼辦，但她非常努力。這麼說來她曾經癱軟在地上站不起來，是我去伸手拉她起來。她真的很輕，讓我很擔心，擔心是否能夠承受訓練。

《翼龍（Zilant）啊，完成你的任務！》

「真的……是個笨蛋呢。」

柯羅文突然打斷兩人的通訊。

在用猛烈的速度騎着機車四處奔走時，一陣衝擊傳到龍頭和座墊上，車體隨之搖晃。原來是前輪壓到藏在雪中的岩石。

就算喊到喉嚨沙啞，聲音也只是在雪原上空虛地迴盪。可是列夫絕對不允許就這樣沒見上面就結束。

喝到碳酸水就是在這之後吧，她嚇到杯子都掉了。

「伊琳娜……！」

「伊琳娜！」

車輪打滑，列夫整個失去重心。

「列夫回答！爲什麼！」

列夫忍着劇烈的疼痛，重新站起來。

無法掌握座艙的正確落下地點，也不知道伊琳娜會不會被彈射出艙外。在絕望的狀況下，列夫靠着基地傳來的通訊，抱持着希望持續尋找。

風雪雖然很強，但多虧雲的另一端太陽已經升起，視野變得遼闊許多。另一方面，氣溫仍舊沒有上升。就算伊琳娜耐寒能力很優秀，萬一骨折造成她無法動彈，體溫還是會逐漸下降，最後會凍死。

不管怎麼叫喊都沒有回應。

《你這傢伙實在是……！》

不，她都那麼努力訓練，絕對沒問題的。

「她應該是在爆炸前就逃脫了吧……？」

那裏有着一半埋在沙地中，扭曲變形的座艙。本來是銀色的外表燒成焦黑，破損的零件散落一地。

「遵命！」

「唔！」

「妳那麼努力地訓練不是嗎？妳有平安降落吧！？」

《瞭解！》

《管制室呼叫！差不多要到座艙的着陸時間了！》

讓伊琳娜吸過血的左手傳來痛楚。

霜精（馬洛斯）正在巴爾馬平原上大肆作亂，吹起了暴風雪。視線非常不良，僅能看見數公尺外。上空由可怕的積雨雲覆蓋，假如座艙落下，也要到快接近地面纔有辦法目視。

「你們也別站着看！快前往回收座艙！」

即使是透過通訊，也能感覺到維克托中將面露青筋。但列夫不打算退讓。

列夫看見火球劃開覆蓋天空的雪雲，朝地上墜落。

不過即使受到副所長虐待，她那戴上手銬卻完全不畏懼的樣子，實在很威風凜凜。

《你——》

連額頭都充血變紅的柯羅文抓住列夫的雙肩。然後他在環顧周圍後向維克托中將及基地職員下令。

機車濺起雪花倒在地上，列夫抱着膝蓋蹲着。防寒衣的膝蓋部分磨破，上面滲着血。

原先以爲是可怕的吸血鬼，卻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呢。一開始怕會被她咬而害怕不已，但習慣之後完全沒這回事。她只是很會意氣用事而已。

「預測是國內……！從這裏往東四十公里的帕爾馬平原中央——北緯四十六度、東經六十七度地點的直徑二十公里內！落下預計時刻爲早上七點十二分左右！」

列夫在風雪中盲目地奔馳，心中想着伊琳娜。

「那是座艙嗎！？」

「這點小傷……」

「該不會她還坐在上面吧……」

「伊琳娜！」

《不明！現在正在確認中！》

「等着我！我一定會找到妳！」

「列夫呼叫！確認座艙落下！」

「伊琳娜！回答我！」

「可惡！」

「不，不可能會是那樣……！」

列夫一面祈禱着希望伊琳娜能平安無事，一面發動機車的引擎前往落下地點。

雖然他朝天空大吼，但聲音消失在風雪之中。

列夫拖着一條腿，牽起車身凹陷的機車跨上去。他正要發動引擎繼續前進時，接到了通訊。

《我判斷體溫的降低會造成危險！搜救由車輛部隊繼續進行！》

「要掉下來了……！」

「是！」

她做好即使會喪命的覺悟，仍然想前往太空。

就是從那時起吧。我開始把伊琳娜當做人類看待。

列夫擦掉沾在護目鏡上的雪，認真注視。在白色的雪原上，開着鮮紅色的花朵。

由火焰包覆的座艙無情地逐漸墜落。如果彈射失敗，那伊琳娜會因爲落下的衝擊而死亡。

「嗯……？」

時鐘是早上六點三十四分。列夫丟掉麥克風跑到柯羅文面前，激動地訴說。

「絕對沒問題的……！」

「那是。」

肯定沒錯。那是列夫爲了讓太空衣能更顯眼，而用油性筆寫在頭盔上的——

「是國名！」

伊琳娜人在那裏！

「伊琳娜！」

列夫連忙地跳下機車。由上面積着雪的降落傘所覆蓋，伊琳娜就倒在該處。只有頭部勉強露在降落傘外，所以列夫才能夠找到她。

「妳還好吧！？」

列夫抱起無力地躺在地上的伊琳娜，將頭盔前面的部分拉開。

「……！」

原先有如絲綢般的美麗的頭髮結凍，修長的睫毛黏着冰，雙眼緊閉着。右臉頰內出血，嘴脣像已經死亡似地失去血色。

「伊琳娜！快醒來！」

不管是大聲叫她還是用力搖晃都沒有任何反應。列夫拿下手套觸摸伊琳娜的臉頰，有如冰塊般冰冷。

「喂！妳不是說妳會回來嗎！？」

列夫想從口袋裏拿出寶石，但他的手凍僵，寶石直接掉到地上。

「伊琳娜……！」

一撿起寶石，列夫就把它放到伊琳娜的手掌上，並用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妳不是要帶這個東西上月球嗎！喂！我們約好了吧！約好要一起慶祝妳二十歲的生日！快醒來啦！」

列夫把凍僵的手指拿到伊琳娜的嘴邊。

「快咬啊！妳可以盡情吸沒關係！」

就算硬把手指壓在尖牙上，伊琳娜還是一動也不動。

即使顫抖着併發出啜泣聲，還是要逞強的樣子實在很可愛，列夫緊緊地抱住伊琳娜。

「……好，解開了。」

「嗯？」

「歡迎回來，伊琳娜。」

「我沒哭……是因爲融雪——因爲你融化了冰而已……」

「伊琳娜……」

不說些什麼似乎會因爲寒冷及痛楚而失去意識，列夫便對着伊琳娜聊天。但是顫抖讓他的牙齒無法密合，講話變得不清不楚。

「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想喝蒸餾酒呢。要是有帶來就好了。」

「列夫……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嗯。」

「——我回來了，列夫。」

淚水不斷從伊琳娜的眼眶中流出，沿着凍僵的臉頰滑落。

伊琳娜的身體一瞬間僵住，但又立刻依偎上去，將臉貼到列夫的胸口上。

隔着表面粗糙的太空衣，列夫確實感受到生命的溫暖。

她所完成的偉業，或許今後不會有任何人知悉。

低着頭的伊琳娜抬起頭來注視列夫。

列夫一面忍耐着膝蓋的劇痛，一面繞到伊琳娜的背後把降落傘的連結部分解開。過程中她一直保持着沉默。

伊琳娜原本緊閉的眼皮抖了一下，接着慢慢張開。空洞的淡紅色瞳孔看見列夫。

就算她想拭去淚水，在頭盔和手套的阻撓下無法好好擦拭。

「你還真頑固。」

不會得到大家的稱讚，也不會在歷史上留名。

凍僵的伊琳娜表情一下子放鬆下來。

列夫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真的……不是在做夢吧……？」

可是，事實並不同。

「別獨自讓夢想結束啦！」

「誰才頑固啊？那我要幫妳拿掉降落傘囉。」

伊琳娜還沒完全醒來，表情很茫然。

「爲什麼啦……我們再次一起溜冰，還有聽爵士樂吧……喂，伊琳娜。」

「我聽見……你呼喊着『伊琳娜』……！我自己跳傘……成功降落……！靠自己……！」

「伊琳娜！？」

列夫拿着降落傘看向伊琳娜的臉。

「不是做夢。茱萸果實酒有從太空確實傳回來喔。」

「我聽見了你的聲音……我感到又熱又痛苦，身體無法動彈，在想說死定了而要放棄的時候……我想起了頭盔的事情……」

「嗯！妳從太空回來了喔！」

「那是……」

「……我回到地球了嗎……？」

「太好了……喂，你幹嘛哭啦？」

「啊……」

聽到伊琳娜這句話，列夫的傷口原本已經麻痺的痛楚又回來了。一抬起膝蓋，雪面上就染成鮮紅的血色。

列夫接上通訊，簡短地報告已找到伊琳娜。柯羅文發出喝采，並說馬上會送搜救隊過去。

「吵、吵死了。只是冷到我眼睛刺痛啦。我先聯絡基地，妳等我一下。」

「太空感覺怎樣……？妳有看見月球嗎？」

「……那個。」

甚至有可能無法違抗殘酷的命運，連存在本身都會被葬送在黑暗中。

列夫伸手想代替伊琳娜擦掉，她卻出聲制止。

現在只想向她傳達這種心情。

她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我們就蓋着這個，在接到聯絡前用來抵擋風和雪吧。」

伊琳娜害羞地微笑。

她正是史上首位太空人（Cosmonaut）。

列夫的眼中流出大顆的淚水，沿着伊琳娜的臉頰滑落。

將降落傘當作帆布，兩個人依偎在一起。雖然多少能抵禦些寒冷，但還是冷到身體的顫抖停不下來。膝蓋的痛楚已經超過忍耐限度，列夫連一步都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