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陽與月亮的送葬

蔚藍之瞳　Blue eyes

聯合王國的首次載人軌道飛行的發射當天。

天氣晴朗風平浪靜，可說是絕佳的發射時機。

廣播和電視一早就熱烈報導預定於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進行的發射。大量的人們想要近距離感受歷史性的挑戰，從各地聚集到萊卡庫雷森特，海灣地區排滿了攤販。宣傳部員忙碌地接待來自全世界，擠滿新聞中心的新聞媒體。

城市及大衆被熱烈的氣氛包圍時，另一方面ANSA及政府則充滿不允許失敗的異常緊張感。

世界各地啓動雷達，載着一萬五千人的二十四艘艦艇，六十架飛機，正在待命準備要回收降落在海上的太空船。關於派遣軍隊，軍方很消極。因爲軍方擔憂着讓軍隊專注在軌道飛行，防備會變得薄弱，共和國會趁機發動襲擊。

戴蒙部長等計劃主任級的人員進入火箭發射中心的管制室，重複進行縝密的最終確認。不過不管是伯特還是凱伊都不在場。電腦的負責人是自豪地彆着ACE公司徽章的人類工程師們。

賭上國家威信的一戰即將揭開序幕，伯特卻在研究所的D室角落垂頭喪氣。

昨晚他煩惱到徹夜未眠。

結果他沒想出解決方法。由所長下達的「你來管制室也沒事做，新聞媒體只會吵着問凱伊的事情，你就假裝在所內操作電腦吧」的命令，他也乖乖接受。

D室裏被臨時派遣來的ACE公司員工們，爲了能回應火箭發射中心的要求而在待命。可是目前發射的準備都很順利，沒有會發來緊急委託的徵兆，衆人看着電視裏的發射轉播在聊天。

伯特在由ACE公司佔據的D室裏沒有容身之處。年輕員工甚至用「爲什麼跟本不太會用FORX的那傢伙會是室長？」這種批判的眼神看着他。

「——啊，真是了不起啊。」

有些年紀的員工從外頭走回D室。爲了今後的勤務，他去確認了打孔卡的保管庫。有些年紀的員工很佩服地對搞不清楚他話中含意的伯特說。

「我大致上看了一下程式，完全不像在短時間內自學的人寫出來的。不愧是凱伊•史加雷呢。」

有些年紀的員工認識凱伊。四年前也就是一九五七年，據說他在月球軌道計算計劃中和凱伊一起作業，以同事身分一同工作。

有些年紀的員工很懷念地說。

「我想要她留在研發部而慰留她，她說想在家鄉的研究所工作就離開了。她寧願拋棄高年薪，也想要做跟太空有關的工作吧。」

「咦？可是她說她最討厭月亮了……」

月亮被視爲吸血鬼症候羣的元兇，以及並無法拯救新血種族的太空開發，兩者凱伊應該是都很討厭纔對。

在電視附近的員工大聲喊着，那位有些年紀的員工也連忙跑去看轉播。

「凱伊……」

「……那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呢……」

伯特無處可去，拖着像綁上鐵球的沉重雙腳在走廊上前進。當他想說「去窩在廁所的馬桶間好了」而在彷徨時，來到了通往地上的樓梯。

可是並沒有找到，當他在慢慢移動中，發現D室的成員們聚集在教會前聽廣播。

因爲在險惡的氣氛下別離所以伯特感到尷尬，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跟米亞說話。

「我覺得不能放妳一個人獨處所以才跑來……」

「啊……」

伯特看了一會轉播，但隨着火箭逐漸升空，他的心情卻呈反比地漸漸低落。雖然對ACE員工並沒有厭惡感，卻也不想加入他們的圈子。要一起看的話，比較想跟凱伊她們。

那畫着月球與太空船，讓人印象深刻的裝幀——

哥哥說的話在腦中迴盪。

那是因爲——

凱伊平淡地回答伯特的問題。

是「帶我去月球」。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喔。要是看到你，我爸會生氣……」

「……」

她究竟知道多少。

「那個，很多事都很對不起……」

接着來到浮着睡蓮的沼澤邊。

凱伊低着頭拿起樹枝，戳着正在燃燒的書。

伯特嚇了一跳。

雙方看見彼此都嚇了一大跳。

「我很在意她現在怎樣……」

煙是從正在燃燒的書冒出。

該道歉的事情太多，伯特猶豫着，不知該從哪個開始傳達，無法繼續說下去。

邊揚起沙塵的機車衝過還可看到颶風肆虐痕跡、沒鋪柏油的道路。雖然伯特並不清楚去凱伊家的路，總之就是往南方前進。

和她一起度過的夏天，斷斷續續卻又鮮明地在伯特腦中浮現。

「即使拋棄地位也想救她。」

「爲什麼妳在燒這些東西……？」

那是什麼，伯特繞過去後，就看到凱伊坐在小河旁的倒木上，失落地託着下巴。

《——下午三點三十分。根據ANSA提供的情報，光榮號Ⅶ正順利地在太空中航行。目前正在地球的背面飛行。》

街頭電視的周圍有賣果汁的餐車和血色哈密瓜的攤販，一眼看起來像慶典。可是氣氛和人類居住區完全不同。沒有人露出興奮的神情，眼神都很冰冷。搞不好他們是在期待失敗。

感覺呼吸困難的伯特悄悄地走出房間。

向米亞問出怎麼去凱伊家後，伯特就發動機車的引擎。

「喂！要開始倒數囉！」

「……我聽說D室被人類佔據了……」

「你是來找她的嗎？」

伯特並無法理解對能夠記住書中內容的她來說，把書留在身邊代表什麼意義，但堆在這邊的書，跟她之間一定有着深厚的感情。

當伯特減速慢行，送葬隊伍用嚴厲的眼神看向他。衆人的表情嚴肅到彷彿是在控訴人類要是沒把預算用在太空開發，而是用在新血種族上，死者就不需要死去。

但我必須救她。

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妳替小型衛星取的藍天使號……果然是出自這本書啊。」

伯特在跟米亞她們說話時，周圍的人注意到伯特，小聲地吵着「是凱伊的搭擋」。老店長從超市的店頭瞪着他。

「凱伊……」

沒深思熟慮就跑來的伯特煩惱着，他一邊搔着脖子後方，一邊在凱伊周圍走來走去想着該如何是好。可是仍無法得到解答，當他不經意地看向雜亂地擺在草叢中的書，其中只有一本放在比較遠的地方，那本書的封面映入他的眼簾。

機車跨過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橋，進入月影區。

「是那間嗎？」

「大概是在家裏。」

進入熱鬧的商店街，居民們聚集到正在轉播軌道飛行的街頭電視前。

離開商店街，順着產業道路往南前進，通過茂密的山胡桃森林。

米亞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因爲已經不需要了……」

凱伊沒回答，而是低頭靜靜地看着在火焰中漸漸化成灰的書。旁邊還雜亂無章地放着大概是接下來要燒的幾十本書。理科的書籍、工程學書籍、FORX的技術手冊。甚至還有論文。

「前來研究所的ACE員工稱讚了妳喔……」

如果她打算辭職，伯特想要阻止她。

伯特明明沒有影像記憶的能力，卻接連浮現出有她的情景。

當經過公墓時，沉重的送葬曲響徹雲霄。伯特碰上了擠滿整條路的爵士喪禮遊行。

仔細詢問後，米亞她們說本來有考慮邀凱伊，但她出現在公開場所可能會引發騷動，結果沒有人去聯絡她。她們和凱伊還沒有成功修復關係。

伯特跨上機車離開研究所，在街道上朝着月影區奔馳。

等到一回過神，伯特已經跑上通往地上的樓梯。

直升機在空中交錯，街頭電視前擠滿人羣，騎警正在疏導交通。

「都是多虧了凱伊……」

她的體重和後腦撞到地板的激烈痛楚再次湧現。只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卻感覺和她一起在研發現場奮鬥了很久。

是配屬到D室的首日，凱伊從上面摔下來的樓梯。

會選在軌道飛行當天舉行喪禮，是在諷刺或故意找碴吧。

當火箭順利飛上高空，員工們發出歡呼。

伯特心痛得說不出自己將要成爲室長。還有如果飛行以失敗告終，凱伊將扛起所有罪過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這是怎麼回事。伯特的腦中一片混亂。

其中一個角落有間用圍籬圍起來的木造小屋。

從庭院的後方冒着細細的煙。

和算式奮鬥的英姿。共乘機車時後背感覺到的溫熱體溫。

伯特傳達出坦率的心情。

可是凱伊不只是丟掉，而是讓它們化成灰。從她那悲壯的表情也可以深切體會到這代表的意義和覺悟。

「我不會讓她的意志消失……」

在還沒到達太空，有可能會以盛大的高空煙火告終的狀況下，新聞主播以按耐不住興奮的態度，開始朗讀ANSA所提供的資訊。

「伯特……！？」

擔任航空管制員的戴蒙部長，他發出的聲音隔着畫面傳出。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現在不是正在進行發射嗎……」

伯特停下機車，在羣衆中尋找凱伊那很有特色的銀髮。

紙張破破爛爛，書背裂開，破損的頁面經過修補，看得出讀過很多次的痕跡。

伯特並不清楚現在的飛行狀況，從人們的興奮看來，應該是很順利。

「嗯，她一開始說很討厭。原本看起來是爲了學會電腦技術而不甘願地在做，但在頻繁進出天文物理觀測所當中，她似乎迷上了太空。她不太喜歡講自己的事，所以詳情我也不瞭解，但……起碼確定能在書呆子天堂任職時，她的眼神發亮喔。」

雖然不是說去見她就能解決。她或許也不願意見我。

入口旁的名牌全都是人類。室長的位置掛着伯特的名字。這種光景令他渾身不對勁。

伯特下定決心走上前，凱伊似乎察覺有人的氣息，突然抬起頭來。當看到伯特後她身體顫抖了一下。

《接下來，太空人史提夫•霍華德搭乘的光榮號Ⅶ太空船預計將會繞地球三圈後重返大氣層，將於晚上七點四十分前後降落到海面上。》

你放着正在痛苦的戰友不管，到底在做什麼？

列夫爲什麼要向全世界介紹伊琳娜，說她是史上首位太空人？

狼狽地低下頭的凱伊連忙擦掉眼角的淚水，但伯特早就看到反射着光芒的淚水。

大家在打氣着的太空船，是依據凱伊精心計算出來的數據在飛翔，卻沒有人在意這件事。甚至還誤傳她是會咬人的吸血鬼。

「凱伊她不在這嗎……？」

在休息室喝很苦的咖啡。舌頭被又燙又辣的湯燙傷的她。

我根本沒去見她，只是一直在逃避不是嗎？我明明下定決心要幫助她，卻什麼都沒做，那跟棄她於不顧有什麼兩樣？

伯特從機車上下來朝圍籬走去。在庭院的各處散落着月下美人的花朵。失去活力的白色花瓣上沾着乾燥的泥土，光看就覺得很悽慘。

伯特走到她身旁，向她深深地鞠躬。

「妳知道啊……」

伯特緊咬着嘴脣，從送葬遊行的旁邊繞過。

說完她就拿起FORX的技術手冊，看似依依不捨地放進火中。

《——我會祈禱你的成功與幸運，太空人史提夫•霍華德。十、九、八、七、點火、五、四、三、二、一、零、全引擎啓動，起飛！爲了科學的發展及太空的和平，請用全力飛行——》

還有在螢火蟲飛舞的森林中，身上染着鮮血的她所流下的淚水。

在橡皮艇上被抱住時的觸感。寂寞地看着天文望遠鏡的側臉。

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伯特一把書撿起來，凱伊就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啊，在小時候讀到這本書就決定將來要做跟太空有關的工作。我現在也還留着喔。光是讀序章就會想起藍天使號挑戰登陸月面的英姿，胸口跟着灼熱起來……」

「喔……」

凱伊只有漠不關心地附和，並沒有想要聊的意思。

明明沒有要丟掉這本書，卻說自己對太空沒興趣，伯特產生疑問。「帶我去月球」這本書雖然非常有趣，但再怎麼說也是虛構科學。從現今的科學技術來思考，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對ANSA的業務毫無幫助。加上ACE公司的員工告訴伯特的那段過去，令他越來越起疑。

「凱伊，妳真的討厭月亮嗎……？」

「我說過我最討厭了吧。因爲一切都是月亮害的……」

伯特坐到別開視線的凱伊身旁，認真地問她。

「妳說妳對太空這種東西根本沒興趣……我想其實不是吧。」

「你在說什麼……」

「之前我在休息時間跑到屋頂上時，妳一個人在仰望星空。那時妳很驚訝，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妳的那種樣子。」

「咦……？不，我不記得了……」

一瞬間狼狽不已的凱伊低下頭，注視着逐漸化成灰的書，還不斷撥開遮到眼睛的頭髮。

雖然不是想要逼問她，可是伯特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意。

「妳一定是……顧慮着對太空計劃抱持批評立場的新血種族……」

「哪有可能……」

「在無法做夢的城市裏，不能只有自己追逐着夢想，妳這麼告訴自己。」

「你、你說這種話有什麼根據……」

凱伊的聲音產生動搖。果然是這樣沒錯。

「要說根據的話……就是妳那比起自己更爲他人着想的溫柔喔。」

笑着自嘲的凱伊拿起書。

「……嗯？」

凱伊轉頭看向伯特，吐舌頭後露出苦笑。米亞她還真讓人困擾，伯特聳了聳肩也皺起眉頭笑着回應。

米亞以惡作劇般的表情，告訴驚訝地張大嘴的凱伊。

「凱伊小姐……」

凱伊的聲音很認真，相反地米亞她們並不太驚訝。

「收穫節那晚。妳在用望遠鏡看月亮時說『爲什麼會以月亮爲目標呢，真愚蠢』。那時我以爲妳是在對ANSA的人類說，但並非如此……妳是在對自己說……」

大概是不想讓她們感到多餘的不安，凱伊不斷地道歉。

「這件事……妳要不要跟D室的大家坦白看看？」

跟在米亞之後，其他人也握住凱伊的手，摸着她的背，抱住她的肩膀。凱伊臉上恢復笑容，伯特從遠處望着她們解開心結。

「對……」

別說不能回去了，如果失敗還會被當成承受所有批評的祭品。

米亞等人從街道的方向走來。

當凱伊露出破綻，米亞用手指去戳她兩邊的側腹部。

伯特用小河的水澆熄燃燒著書的火焰，凱伊則把書放回家中。接着兩人推着機車往商店街前進。

伯特從昨晚就在想解決方法，但一直想不到好方法。他不會像列夫那樣有演講的舞臺，也不該去拜託哥哥。

完全不知道狀況的凱伊問米亞。伯特也很在意，所以加入談話。

凱伊靜靜地注視着熊熊燃燒的火焰，伯特把書放到她的大腿上。

在同事們的包圍下，凱伊再度抱着歉意說。

當伯特在恨着自己的無力，遠方傳來小號的響亮樂聲。是爵士喪禮。伯特和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是陰沉的送葬曲，現在卻變成活潑的「太陽與月亮的遊行」。凱伊以前有跟他說過這個奇妙的儀式。這是在慶祝靈魂從痛苦的現實中解放，得以前往天上的喜悅。

「比起太空飛行，我們更在意凱伊小姐……」

伯特點完頭後，伸出一根手指。

即使頑固地否定，她的眼神遊移，動搖都寫在臉上。看來她很不會說謊。

米亞表示廣播說正在太空中順利航行。

有好幾人像在裝傻地搔着脖子，並輕輕地點頭。

「當然，內容我全部記住了。不過沒有其他書能讓我重讀那麼多遍。看著書中的文字，第一次看這本書的心情就會重新湧現……」

「是這樣嗎……？」

伯特抬頭望着晴朗的天空，對凱伊說。

看到凱伊表情認真地這麼說，伯特事到如今才變得戰戰兢兢。

這次的騷動會不會讓他更厭惡人類，伯特有些掛念這件事。可是家庭的事情他不太想介入太深。他覺得這才真的是多餘的雞婆。

當兩人剛穿過山胡桃的森林——

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講到一半就中斷。火花飛散，化成灰的書崩塌。

「米亞她們似乎對妳隱瞞吸血鬼症候羣一事感到打擊，想說妳是不是不相信她們……所以她們說雖然擔心妳卻無法鼓起勇氣去找妳，不過沒在避着妳喔。」

「……」

說完，她就像擁抱着自己的孩子，緊緊地將書擁進懷裏。

「希望能順利進展到降落在海上……」

伯特壓抑着心痛，冷靜地向她們傳達ANSA高層的想法。他說着說着大家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憤怒、沮喪。

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假如成功了……我們也沒有地方能回去對吧？」

「嗯，可是……」

凱伊臉上也失去笑容，肩膀無力地下垂。

米亞她們全都一臉尷尬。

「噫！」

總之她們能和好真是太好了，伯特鬆了一口氣。

「感謝你一直幫我。」

一豎耳傾聽，響徹雲霄的銅管樂器音色和鼓的激烈節拍搖晃着沉寂的心，硬是讓心情高昂起來。喪禮的參加者大概也是這種感覺。

米亞輕輕地握住凱伊的手。

衆人在從森林中傳出的蟲鳴和鳥叫合唱聲中，曝曬在閃閃發光的烈陽下。如同爬出地表的蚯蚓會幹掉，大家會在這裏不爲人知地腐朽嗎。

「接着我還有另一件事沒跟大家說。我其實是喜歡太空纔會參與這個計劃……」

甚至有人受到太大的打擊而跌坐到地上。

伯特迷惘着該不該傳達這個過分的對待，但比起事後遭到突襲，不如先告知大家比較好。

「會有現在的我們，都是託凱伊小姐的福。我們明明應該要馬上去見妳。對不起。」

這時凱伊深深地鞠躬道歉。

伯特站起來向凱伊伸手。凱伊在注視他的手一會後，緩緩地抬起頭來。

「可是啊……協助月球的軌道計算後，我發現我還是很喜歡太空。因此我回到這個城市，但大家都很憎恨太空開發，實在讓我很難受。他們爲了讓我升學而幫我出錢，我無法背叛他們。所以我只能展現出『爲了種族』的感情，將夢想隱藏起來。」

「嗯…」感覺有點害羞的伯特，重新推了一下眼鏡含糊地回答。

「米亞……？」

「總之去找她們吧。人類和新血種族之間有藩籬是沒辦法的事，但同樣種族的人變成這樣並不是什麼好事。」

「我光是跟妳待在一起一個月，就察覺妳對太空所抱持的心情。每天都跟妳在一起的她們，就算隱約察覺也不奇怪。」

凱伊純粹地祈禱着自己的計算能派上用場。然而就算成功，她也會被隔離在偏鄉的研究所。她還不知道這種毫無希望的未來。

「我也會跟妳一起去。如果妳說不出口，我會代替妳說。」

「……呵呵。你連這種事都看出來啦。」

「妳也和我一樣在藍天使號上找到夢想，是以太空爲目標的夥伴……要追加的話，還有一樣不擅長運動，馬上放棄成爲太空人。」

「還好沒被我爸看到，他絕對會對你破口大罵。」

凱伊沒有接下書，而是緊緊地握住裙角。

所有人都靜默不語，只是呆站在原地。

「藍天使號的事情也是。『這不是我的興趣』、『你絕對要保密』妳好像這樣幾次提醒我，並不是怕出糗曝光，而是想對米亞她們隱瞞自己對太空有興趣吧……？」

「我早就知道了。」

「咦？哈哈……」

在收穫節看到的那充滿活力的慶典浮現在伯特的腦海中。那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新血種族的儀式，不但充滿衝擊性又深深烙印在心中。這種新血種族的儀式，正是在宣傳活動中珍妮佛所期望，擁有強烈訴求力的東西。

最年長的新血種族一臉嚴肅地問伯特。

凱伊抓住伯特的手，奮力站起來後，對伯特微笑。

「我們的成績全部不算數？就只是被榨取？」

「我在成長的過程也都很在意周圍的目光。我是名門一族中的污點，旁人都叫我亞倫的弟弟……這樣的人生中，我唯一活得像我自己的事情，就是對太空抱持夢想。可是妳跟我相反，妳一個人揹負太多而很痛苦。」

「就算凱伊小姐喜歡太空也沒任何問題。我雖然完全沒有興趣，但其實有些同事也想參加海伯利昂。」

伯特把「帶我去月球」交給凱伊。

米亞咬牙切齒地說。

「嗯……？」

凱伊的嘴脣像在忍着悲傷似地顫抖。

可能是無法下定決心，凱伊抱著書低下頭去。

「我一點都不溫柔……」

「是嗎……」閉眼用手遮住臉的凱伊不安地這麼說。

「這個星球上，暴動、戰爭、歧視……都是些令人憂鬱又喘不過氣的事情。在這種陰暗的世界中，妳若想成爲新血種族的夢想和希望，就不能失去自己的夢想。」

米亞用溫和的語氣對嚇到跳起來的凱伊說。

「我纔沒有……」

凱伊搖頭否決伯特的提議。

看着逐漸陷入虛脫狀態的她們，伯特心中湧出無處發泄的怒火。他對ANSA的高層和自己的沒出息都感到氣憤。

伯特在想。「新血種族不會允許太空開發」這種想法，跟人類「應該要歧視新血種族」的同儕壓力是相同的。

「不要緊，我會自己說。」

「大家……對不起我隱瞞了吸血鬼症候羣的事情。」

「這本書是我媽媽撿來的，在讀之前我抱持『人類寫的書……』這種帶着偏見的想法。可是內容實在是有趣到讓人不甘心，我對太空和月亮懷抱起夢想。不過……」

「咦，我辦不到啦。因爲她們肯定會更避開我……」

「一起搭公車回家的時候妳會茫然地看着夜空，很常差點坐過頭不是嗎。」

「話說軌道飛行現在的狀況怎樣……？」

該怎麼做才能救她們。就像列夫向全世界公佈伊琳娜的存在，身爲宣傳大使的自己現在明明該要宣傳她們的成績。

「妳說過他討厭人類呢……」

「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說——」

「妳已經記下這本書了吧。這樣的話，就算燒掉，刻在妳身上的夢想依然不會消失。」

「我的吸血鬼症候羣發作，母親又過世，我曾一度變得很討厭月亮……」

緊握書本的手更加用力。

凱伊沒做出反駁，沉默了下來。伯特對她的懷疑變成了確信。

並沒有太遲。

如果是人類所不知道的這個方法，一定能吸引到世界上的目光。

如果沒人準備演講的舞臺，那就自己搭建吧。不光是凱伊，這也能讓世上知道D室成員們的存在。

「——就是遊行。」

「遊行？」伯特的這句話讓凱伊等人感到困惑。

「從現在起，我們遊行到火箭發射中心吧。」

伯特自信滿滿地對瞠目結舌的凱伊等人提議。

「海灣地區擠滿了觀衆，各國的新聞媒體也都到場。我們要在那裏大肆宣傳算出太空飛行的軌道還有降落地點的是各位。」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喔。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冷眼地旁觀，將來絕對會後悔。從這裏只要走兩小時就會到。」

米亞筆直地注視伯特。

「你會被研究所開除喔。」

「唔……」

直率的發言貫穿了伯特的心臟，但他沒有退縮。

「嗯……我想應該會被解僱。或許還會給哥哥和家人添麻煩。」

「站在我們這邊的人類搞不好會被閃焰倶樂部殺掉。」

是在測試伯特的覺悟嗎，米亞冷酷地繼續追問。

可是伯特不能退讓。

「……這是我所做出的覺悟。就算我爲大家做了什麼，人類所犯的罪孽並不會消失，也不會得到原諒。這或許是自我滿足……我想把大家的成績傳達給世人。我從四月起在研究所的各部門參加各種研習，也曾待過空軍的技術部門，在這些裏面D室毫無疑問是最尖端。和大家一起工作，讓我體認到操作電腦的技術是多麼厲害。」

「喔……」

可是伯特想幫助她在遭到葬送前開拓出道路。

「歷史…：，？」

接着他站到凱伊麪前，語重心長地說。

「還有別人嗎？」

看到逐漸做好的橫幅旗幟，凱伊向大家提議。

大家同意後提出「D室小組」、「新血種族革命團」、「電腦計劃」等意見，但每一個都無法感動人心。

可是D室並沒有像營運部門的「打倒黑龍」那類主張，凱伊在純白的旗幟前沉思。

凱伊的父親說完就把視線移到伯特身上，並一邊瞪着伯特一邊朝他走去。

伯特抬起頭來，看向D室的成員們。

「這是……」

「嗚……嗚……」

「我沒事……我只是稍微想起過去……」

「要飛上月球的是太空人，我們不是要飛上去的那一邊。所以不寫『帶我』而是寫『帶你去月球（Fly You to The Moon）』如何？」

凱伊像在對待寶物似地從袋子拿出來的東西，那是月下美人的髮飾。莖部有用鐵絲和膠帶漂亮地補強。

湊熱鬧的人增加了數十名，故重新進行遊行的準備，最後輪到要在巨大的旗幟上寫下標語。

「凱伊小姐打算怎麼做？要是妳走在人類居住區肯定會引起騷動喔？」

父親與女兒凝視着彼此。當伯特感到忐忑不安，凱伊的父親冷漠地把紙袋拿給凱伊。

「鼻血……」

「那就決定了喔。」

「謝謝！」

「妳又要做蠢事了嗎。」

「爲了讓世人記住，取個像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的那種名字會不會比較好？」

至今聽凱伊說過很多事情，伯特感覺對她而言母親的存在非常巨大。所以——

「遊行到火箭發射中心？你們在說什麼啊？」

在收穫節上摔倒出糗，似乎讓他們記住了伯特的臉。伯特心想算了，總比做壞事被記住好。

然後，她像要拋棄悲傷似地把頭髮撥起來後，將食指指向天空。

伯特筆直地注視着她搖晃的眼睛。

凱伊睫毛上的淚水閃爍着光芒，她微笑着說。

提議的伯特仰望天空，突然發覺。

伯特和凱伊把製作道具的工作交給米亞等人，去找剛結束送葬，正聚集在教會前的遊行樂隊。

「唔……爲、爲什麼……？」

笨手笨腳的凱伊把破布弄得更破爛，因此大家要她在旁邊看而阻止了她。

「這種話由是人類的我來說或許很奇怪。妳們可能認我是在胡說八道。可是我想跟大家一起走在通往月球的道路上。通往太空的道路就由我們來開拓。」

「……我是很高興啦……可是……」

伯特非常能理解她的恐懼。

以伯特爲首的D室成員感到困惑的同時，凱伊的父親以嚴厲的視線看着女兒，還用喝酒喝到沙啞的嗓子說。

「是莉貝爾提……爲什麼要問這個？」

凱伊拿起黃色的油漆和油漆刷，用力地寫上那句話。因爲沒先打草稿就寫，幾乎要超出布的範圍，但那也正表示她的念頭有多強烈。

凱伊呵呵地笑着，隨即像在惡作劇般地閉起一隻眼。

「我當媽媽……？」

「當然，這也要妳覺得不會造成困擾。莉貝爾提是自由的意思吧？若代表着『自由的天使』這種意義也很不錯。」

「只有這朵開在屋檐下，它應該是搞錯日夜了。」

正在紙上寫着母親名字的凱伊停筆。

年約四十歲的十名演奏家以訝異的表情回應，但伯特和凱伊說明來龍去脈，認真地拜託他們。

收下紙袋的凱伊把紙袋打開，驚訝地眨眼。

「我最討厭月亮了。」

「大家覺得可以的話，就採用伯特的提議……用我媽媽的名字……」

「配合藍天使號改成『莉貝爾提天使』如何？」

利用在颶風中受損而被丟棄的物品及廢棄物，把破布或窗簾綁在棒子上做成旗子，把牀單改造成橫幅旗幟。因爲是趕工出來的東西，外表並不好看，可是那反而顯示出新血種族的窘境，帶有異常的壓迫感。

凱伊環顧D室的成員，大家都表示贊成。

「凱伊，告訴我妳母親的名字。」

凱伊毫不遲疑地拍了一下手。

「那樣會沒人看得懂……要不要寫『帶我去月球』之類——」

「爸爸……！？」

凱伊抬起頭來，看到那名男人後嚇了一跳。

硃紅色眼睛溼潤起來，然後她的嘴脣顫抖着，低頭流出大顆的淚珠。

「所以我要讓我們的藍天使號飛上去，征服月亮讓別人無法做壞事。」

「咦？」

「沒有啦。」

「伯特搞不好能當個好媽媽呢。」

接着凱伊對米亞她們呼籲。

「好的，凱伊小姐。」

「今天的軌道飛行不是聯合王國與共和國的戰鬥。而是新血種族與這個國家的邪惡歷史的戰鬥。」

伯特對認真地看着他的米亞等人用力點頭。

☽ ☽ ☽

「伯特……你是這麼想的嗎……？」

「反正就算我阻止妳，妳還是會去吧。雖說我不會去，不過妳戴上這東西吧。」

米亞指出這點，凱伊只是點頭，對遊行沒表達肯定也沒否定。

伯特一進行確認，凱伊聲音稍微顫抖地說。

「去拜託遊行樂隊幫我們演奏吧，伯特。」

似乎是聽到很懷念的句子，凱伊重覆了一次，然後輕輕把手放到胸前。

「該寫什麼纔好？算式？FORX？」

她剛一寫完，光頭的新血種族推開湊熱鬧的人羣出現。拿着紙袋的那名男人臉孔因不高興而扭曲，站在凱伊麪前。

凱伊凜然地抬起頭來。

一被凱伊悲傷地看着，伯特的胸口就傳來痛楚。

「嗯……」

「妳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妳沒有錯。反而正因爲有妳的力量，我哥哥的彈道飛行才成功，還得以迎來今天這個日子。爲什麼一定得隱瞞這個事實。我感到很不甘心……」

「不錯呢，很有趣。說實話，我覺得太空開發根本是狗屎。因爲那種東西是爲了人類的計劃。不過你們是爲了將它變成新血種族的東西才戰鬥吧？那麼我就幫你們演奏進軍的進行曲。」

看轉播的居民們跑來湊熱鬧，即使有人很感興趣地觀看，卻也沒有人出手妨礙。

父親毫無改變的表情，和驚訝的凱伊形成對比。

「我決定要進行遊行。爲了開創今後的歷史而走。」

沒做出什麼特別回應的米亞轉而看向凱伊。

伯特以爲自己聽錯了。

「和我們……？」

「將黑暗的歷史埋葬，往未來前進……這是爲此舉行的送葬遊行。」

「我應該要更早這麼想，並且展開行動……」

她那止不住的淚水令伯特感到困惑，無法出聲叫她。米亞等人也面面相覷，困擾地想說怎麼了。

一被伯特叫到名字，凱伊就拭去淚水抬起頭來。

一開始沒什麼興趣的演奏家們，漸漸熱衷地在聽着兩人說話，最後擔任領隊的鼓手激動地敲了一下小鼓。

米亞稍微露出笑容，大家似乎也都做好了覺悟，明確地點頭。

伯特突然想到一件事，便把紙跟筆拿給凱伊。

「由妳站在前方帶領，改變歷史。就像電腦改變了科學的歷史一樣，擁有傑出能力的妳一定能改變新血種族，還有人類的歷史。」

「凱伊……？」

說到這裏凱伊站起身來，像要掩飾快哭出來的表情而微笑。

「不過鼻血小哥，你跟外表不同，很有志氣嘛。」

「對不起。可是我依然要去做。」

D室的成員聚集在商店街角落的公園，正在做遊行的準備。雖然沒有人蔘加過遊行，還是以雙手靈巧的伯特爲中心，依樣畫葫蘆地製作說明成績的道具。

「就是那個。讓我們引導他們飛向月球吧。」

伯特用力地握拳，甚至指甲都陷進去了。

「改變歷史……」

「傑出、能力……」

伯特誠心誠意地對凱伊提出強烈的訴求。

「咦……？」

伯特感到非比尋常的恐怖，全身動彈不得，凱伊的父親突然舉起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痛！」

身體承受到像要讓肩膀脫臼的沉重衝擊。

「下次凱伊再發生什麼事，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是、是……對不起，我會小心……」

凱伊的父親看了揉着肩膀的伯特一眼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感到很困擾的凱伊小聲地對伯特說。

「他非常討厭人類。抱歉他對你這麼粗魯。」

「不會……」

雖然被拍了一下的肩膀麻麻的，但伯特認爲那股幾乎令人承受不起的痛楚是自己該承受的。

「不過他是特地送髮飾來給妳嗎……？」

凱伊聳着肩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

「他很不會說話。搞不好假裝要回去卻躲在附近看呢。畢竟在收穫節的時候他也是偷偷跑來參加。」

伯特事到如今才察覺，在慶典時瞪着他的男人原來是凱伊的父親。他外表很可怕卻很疼女兒，這讓伯特覺得有點好笑。

凱伊溫柔地親吻手上的髮飾，再把它插到頭髮裏。那種美麗彷彿是宗教畫中描繪的聖女，讓伯特的心跳加速。

她簡直就是自由的天使。

「各位，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凱伊催促大家，並決定隊伍要怎麼排列。

伯特打從出生以來，從沒想過自己會做類似示威遊行的行動。他一直以來過着儘量不扯上麻煩的人生，現在他將要埋葬過去的自己。

凱伊一面配合曲子用手打拍子，一面對伯特說。

覺得很有趣而加進隊伍的居民逐漸增加。

遊行通過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橋，超過了隔離兩種族的血線。

「拜託千萬要成功……」

出——伯特正要說出列夫的名言，講到一半又閉起嘴巴。

《——現在剛過下午四點。光榮號Ⅶ再過十分鐘將會抵達阿納克大陸的最西端。軌道飛行第一圈，目前順利航行中。》

伯特一鞠躬致謝，老店長先咂嘴後搖着手指。

一行人抵達舉辦收穫節的堡壘遺蹟和公墓的區域。

她要是走在人類居住區，一定會遭受惡意的攻擊。這樣一想，伯特覺得她應該要在遊行的正中央讓大家保護——

老店長對露出困擾表情的凱伊說。

「不需要顧慮！唱着歌前進吧！」

凱伊很懷念地把一顆草莓糖放進嘴裏，接着露出像得到諒解而鬆一口氣的微笑。

遊行樂隊的領隊大聲吆喝。

「程式名爲『你好，世界！』」

凱伊正大光明地站到伯特的身旁。然後米亞等人在兩人後方列隊，遊行樂隊拿起樂器。

堅定地這麼宣佈的伯特把決定權交給凱伊。

即使現在很順利，誰都不敢保證用便宜零件拼湊起來的太空船能撐多久。因爲是未經過飛行測試就強行發射，充斥着令人不安的要素。特別是重返大氣層和在海面降落是兩大難關。如果在遊行中傳出失敗的消息，伯特等人會如坐鍼氈吧。

「是可以啦……不過能別叫我『大人』嗎……？」

「來，這是讓妳到月球的能量。比回家還遠所以我給妳兩倍。」

〈由我們，將你引導到月亮上！〉

伯特仰望天空。

在互相調侃的兩人身旁，凱伊看着公墓，雙手放在胸前祈禱。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遊行的隊伍別說氣勢減弱，還抬頭挺胸地朝着聖地進軍。

起碼加個「先生」吧，伯特差點笑出來。

〈喔喔，當太陽西沉時……〉

鼓敲着正確的節拍，麻雀和野貓也跟着跳舞。

「來。」

我就是我。

從月亮的陰影朝光明前進，對世界揮手的遊行。

「我可沒說要免費給身爲人類的你喝喔。」

伯特朝天空舉起旗子，演奏也隨之開始。

「我們說要去就是要去。伯特大人，可以吧？」

不對，我並不是列夫。

「那麼，來一首人類耳熟能詳的名曲炒熱氣氛吧！」

〈由我們，將你引導到月亮上！〉

痩小的孩子們跑到凱伊身旁。

「謝謝。」

「當然可以……在那之前，你上過廁所了嗎？」

衆人在活潑的「太陽與月亮的遊行」推動下，一步又一步的前進。

「你們……」

老店長從口袋拿出兩顆草莓糖交給凱伊。

「謝謝妳總是願意聽老人的抱怨。我雖然對國家和ANSA都很不爽，我從妳小的時候就在爲妳加油，妳能得到認同，其實我心裏很高興喔。」

《——現在光榮號Ⅶ正通過阿納克的上空。漂亮地結束第一圈，將要進入第二圈。》

「看在凱伊的份上，就讓你賒帳吧。」

「拿去吧。我雖然也想去，但我肯定會在途中倒下。」

〈喔喔，當太陽西沉時……〉

「請妳看着吧，媽媽。」

聚集在街頭電視前的居民有些一臉困惑，但用掌聲歡送遊行的人是壓倒性的多數。和爵士喪禮一樣，也有人跟在隊伍後頭。

就算想付錢，伯特把錢包放在研究所。這時老店長皺起眉頭笑了。

熊熊燃燒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着衆人，汗水滴到地上。可是這還只是開始。

氣宇軒昂的鼓聲，小號和長號在藍天下響徹雲霄。羣衆受到鼓舞人心的音樂所吸引，聚集過來。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

彷彿在回應凱伊的祈禱，從墓地吹來一陣柔和的風，月下美人的花瓣隨風搖曳。

然後詠唱起平常那句成功的咒語。

伯特拿起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旗子。

「我們也要去！」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刻。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

「妳打算怎麼做？」

「啊……謝謝。」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是「親愛的你」。節奏變快，音符變成搖擺爵士的曲風，改編得比原曲還更活潑。

一個街區、兩個街區、三個街區。越是前進參加者越多，遊行隊伍增加爲超過一百人的巨大團體。似乎也有人不知道遊行的意義就跟在隊伍中。

伯特聽到有人叫他於是轉頭，原來是很常在研究所的廁所碰面的那位男性新血種族。

他向老天投以懇切的希望。

「你們很在意太空船吧？」電器行的老闆這麼說並借給他們收音機。

太空船的現況從收音機中傳出。

鼓噠噠噠地敲出輕快的節奏，銅管樂器的音色也跟着充滿活力。

「我也可以跟着你們嗎？」

超市的老店長和店員用推車推來大量的瓶裝果汁。

〈不管用哪個國家的語言，我都想說我愛你！〉

衆人以改編來回應歌詞。

「提議的人是我，我要負起責任走在最前面。」

凱伊配合音樂在打拍子，D室成員們舉起好幾根旗子，拉起橫幅旗幟，以迴盪在空中的歌聲唱着歌。

可是也只能前進了。

「你好，伯特先生。」

打開收音機，帶有雜音的廣播傳出來。

一行人朝火箭發射中心出發。

走過大橋，踏入人類居住區後，風景一下子變成很近代。道路鋪了柏油，看不到破舊的小屋。

那認真的眼神，訴說着他想改變受到欺負的日子。

原本怕在人前唱歌的伯特也跟着大家一起唱。

「啊，對不起……」

也不是太空人的弟弟。

在太空人以時速兩萬八千公里飛行的天空底下，時速五公里的行軍。

配合銅管樂器的音色，衆人高聲合唱。

「哈哈，你纔是呢。」

伯特鼓舞着在敵方地盤變得畏縮的D室成員們。

「OK，伯特！」

雖然看不見太空船，自己經手過的太空計劃確實就在那裏。

合計三十名的勇士齊聚在公園的入口。

「現在就來執行至今我們製作過好幾萬張打孔卡的程式吧！」

伯特轉過頭來面向大家，高聲呼喊。

「我也要走在最前面。我有至今帶領着D室的責任，而且伯特的身旁不能沒有我。」

「這是伊琳娜喜歡的曲子吧。」

在共和國名爲「真相」的報紙的特別訪談中，伊琳娜被問到「妳喜歡人類文化中的什麼東西？」時，她回答「我喜歡爵士樂。特別是『親愛的你』」。對「親愛的你是指列夫嗎？」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她做出「比起列夫我更喜歡碳酸水。我想喝世界上的各種碳酸水」這種冷處理的回答，但報紙上沒有寫伊琳娜是用什麼表情回答。

新血種族的遊行進入市中心。

人們原本在街頭電視前聽着太空飛行的實況轉播，他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吵鬧的龐大遊行。

一開始他們以爲是要求廢除歧視的人權活動家的示威遊行，但當旗子隨風瓢揚、露出「帶你去月球」的訊息後，「莉貝爾提天使？」、「是書呆子天堂的人嗎？」人們開始察覺不是那樣。

人們從路面電車和公車探出頭來看。

到目前爲止感覺還不錯。

街頭電視傳達飛行資訊，羣衆情緒沸騰起來。

《——太空人史提夫•霍華德的聲音從太空傳回來了。『世界非常美麗。怎麼看都是神才能創造出來。』》

這是想對抗列夫「神不存在」的發言吧。但在地上只能想像太空人究竟看到什麼景色。在照片上看到和實際體驗想必是完全不同。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不管神存不存在都沒關係。帶領我們的是天使莉貝爾提。

也有人聽到音樂而出現，但大部分人看到這麼大羣的新血種族反應都是皺眉，沒有人類願意跟着隊伍前進。

而當受到矚目後，人類對凱伊投以歧視的目光。

「是傳聞中的吸血鬼。她會咬人喔。」、「把怪物關進醫院啦……」

凱伊因爲各種無情的中傷而撇嘴，伯特對她說。

「妳不用去聽。不管他們說什麼都無法傷害妳的價值……」

「也是呢……」

凱伊的表情恢復開朗，甚至還稍微有了笑意。

「州法並沒有規定新血種族不能在人類居住區邊演奏邊走路。」

「我沒事……」

他的腳因爲跟鞋子磨擦而疼痛，握着旗子的手也很酸，但仍然在往前走。

「米亞……！」

「因爲公車拒絕讓我們上車，我們只是要走去火箭發射中心。」

「糟糕……」

「讓我來拿吧。我都只有打拍子，體力還很有餘裕。」

大家都憂愁地望着天空，祈禱飛行能順利完成。

凱伊被馬的龐大身軀撞到，翻了一圈倒下。手上的旗子掉到地上。

大聲地唱歌跳舞的遊行吸引到和軌道飛行同等的矚目，確實地成爲市民之間的話題。聽得到人們在說「電腦？」、「聽說那些傢伙對發射太空船有所貢獻」。即使所長知道怪罪下來，也能說這是宣傳活動。有些人吵着要趕快報警是很讓人擔心，但目前還沒有遇到大麻煩。

「我們走吧。」

不過伯特沒有理他們。去理會就輸了。

像要摧毀希望的無情漫罵也波及到伯特。

「那是……州警？」

伯特正要上前阻止時，一名騎警騎着馬去撞凱伊。

「危險！」

伯特揮舞着旗子鼓舞大家。

可是，一進入市中心的中心區域，【人類專用】的看板開始顯眼，毀謗中傷也增加。

兩名騎警以咄咄逼人的態度靠近，兩人都因氣憤而嘴歪眼斜。

「活動沒獲得許可吧？我們接到市民的通報。」

凱伊麪向大家，表情開朗地說着。

「呀！」

雖然想要活力十足地前進，大家走到這裏也已經累了。酷暑奪走體力，失去看得見的敵人讓衆人鬆懈下來，遊行樂隊及合唱都開始失去氣勢。超市提供的飮料也所剩無幾。跨過密基比河時超過一百名的龐大隊伍，人數也在不知不覺間減少。

活潑的「太陽與月亮的遊行」隨着指示響起，遊行像有人從後面推一把似地繼續進行。

「在ACE的計算中，有提供不管在第幾圈結束都能對應的數據。可是……」

看來並不是要指揮交通。凱伊的表情蒙上陰影。

即使如此，不管前進多久惡意依然沒有衰退，米亞拿的橫幅旗幟被某處丟來的番茄砸中。她嚇到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掉到地上摔爛的蕃茄。

在荒野中堆疊起來的軍事車輛染上暗紅的血色。

「我不認爲對殺人事件坐視不管的警察有資格當警察。所以我不會聽你們的指示。」

那些吼聲不是對新血種族的憎恨，而是純粹在發泄。不過即使是無聊的叫囂，對孩子們來說卻是會恐懼得令人發抖，他們非常害怕。

實在太過低俗，伯特感到想吐。

剛在想說收音機的聲音混進雜訊，整臺就突然沒電。不知道是電池耗盡還是故障。

「繼續前進吧……！」

伯特挺身而出向他們解釋。

雖然受到威脅，伯特毫不退讓。

「休息結束了喔！我們走吧！」

「你們就遊行到監獄去吧！」、「滾回月影區去吧！」

「這樣浪費蕃茄會遭天譴喔。」

《——光榮號Ⅶ通過阿納克大陸上空，即將////再///////大氣層///////。》

一路舉着旗子前進的伯特雙手瀕臨極限。雖說有靠搬運打孔卡鍛鍊，但他本來體質就很虛弱。即使如此還是咬牙苦撐，當他一邊氣喘如牛一邊往前走，凱伊朝旗杆伸手。

火箭發射中心的看板映入眼簾。沿着海邊的街道滿滿都是人。

「總之繼續前進吧。不管飛行的結果如何，我們也只能好好地向新聞媒體說明大家在飛行中所發揮的用處。」

可是騎警們完全不聽他說話。

「妳沒事吧！？」

可是凱伊沒有讓步。

騎警隊在路上散開堵住道路，擋住一行人的去路。

「既然是在飛行中的變更，大概是船內有東西故障……」

故障的原因或許是因爲預算不足而採用的劣質零件，但若在返回地球或降落在海上時失敗，責任將會落在凱伊她們頭上。

「這樣太可憐了……！」

「現在是重要關頭的說……」

受到不安的折磨，衆人幾乎要陷入憂鬱，伯特拍了一下手鼓勵大家。

在道路的盡頭，夕陽落下的方向，發出金黃色光芒的海洋現身。

騎警俯視着凱伊，以對待嫌犯的冷酷態度搖了一下掛在腰部的手槍。

「嗯……我們相信凱伊。」

「還要繼續下去的話將以煽動罪逮捕你們。」

只要跨過這區域就能前進到海邊。進入林立【通往太空之路】看板的海灣地區，大到詭異的夕陽在一行人頭上發出光芒。

「……最好當心點。」

但既然都做出覺悟站在最前面，提議的人不能停下腳步。如果說太空人賭上性命在太空中飛行，那技術人員也該在通往太空的道路上誓死前進。雙方各自抱持着各種想法，迎接今天的發射。

凱伊似乎也抱持同樣的擔憂，她握着旗杆的手變得很用力。

溫暖的風從軍事車輛的墓地吹來。

太陽開始傾斜，聳立在原野上的巨大鐵塔拉出長長的影子。

「抱歉……那就麻煩妳暫時幫我拿一下。」

《——ANSA發來緊急消息。》

《——原本軌道飛行是預計繞地球三圈，據說要改成繞兩圈就結束。》

他舉起旗子，抬頭挺胸地繼續遊行。

今天的目的是別的。

既不在太空船上也不在管制室的兩人簡直束手無策。

「你們這些傢伙在做什麼！」

這時比夕陽還紅的詭異燈光出現在眼前。

待在酒吧前的惡霸集團明確地表達出厭惡，對遊行隊伍投以嘲笑和辱罵。

「就快到了！」

一輛閃着警示燈的囚車和十名騎警出現在海灣道路上，朝着伯特等人前進。

伯特衝到凱伊麪前抱起她。

「是吸血女和被吸血的男人嗎……快解散！」

「煽動罪加上妨礙公務。」

伯特推測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情況。

忍受不下去的凱伊拜託一起遊行的壯碩大人把孩子們帶回月影區。在要分別的時候，凱伊緊緊抱住一臉快哭出來的孩子們。

「這不是示威遊行，而是ANSA的宣傳活動。」

「凱伊！」

「他們是打算阻止我們吧……」

「對，沒錯！」

伯特感覺到生命危險。

從廣播傳出令人不安的發言，伯特和凱伊都驚訝地停下腳步。樂隊暫停演奏，大家調高收音機的音量一起聽着。

「我和吸血鬼症候羣的事情要是更讓社會大衆瞭解，或許會有怪人願意研究治療法……我決定要這麼想。」

接下旗子的凱伊將旗子朝天空高舉。

「居然站在新血種族那邊。」、「蝙蝠小鬼。」、「被女人吸血的感覺如何啊？」

伯特看着前方硬擠出聲音。

「抱歉。我一定會改變這樣的世界給你們看。」

剛離開市中心，通知下午五點的大教堂鐘聲響起。遊行隊伍抵達【距火箭發射中心三公里】的路標。

兩名騎警看了對方一眼並點了頭後，開始朝凱伊接近。

凱伊也把旗杆靠到地面上，做出防備。

並沒有發表原因。但這一定是發生某種異常狀況，身爲航空管制員的戴蒙部長做出判斷的結果。

衆人配合歌聲和打拍子聲前進，來到軍事車輛的墓地。

凱伊擔心着米亞，她卻抬起頭裝做若無其事。

從這裏起到海灣地區是未開發地域，住家明顯變少，變成沿着原生林和草叢的寂寥街道。會謾罵的人類也不存在於此地。

離海灣道路只差一步——

走在後頭的人對遊行停下來感到不可思議而跑來前面，接着短暫發出一聲慘叫。

「不妙……」

《——光榮號Ⅶ現在起將通過阿納克大陸上空，重返大氣層後預計降落於東邊的海面。》

凱伊也往前一步與騎警對峙。

叫囂有如機關槍無情地掃射着孩子們。「把你們的血放光喔！」、「永遠躺在棺材裏吧！」

砸過來的東西只有蕃茄這種程度是還好，一想到如果飛來會傷人的東西，伯特全身的汗水一口氣降溫。特別是走在最前面的自己，在閃焰倶樂部的眼中看起來會像擁護新血種族的人權活動家吧。

即使表情和發言在逞強，她拿着橫幅旗幟的指頭卻緊緊握住旗杆。

太小看人類的惡意了。伯特對允許小孩同行這件事感到後悔。

伯特瞪着騎在馬上的警官。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警官像在鄙視他似地嘖了一聲。

「你要妨礙我們的話你也同罪。」

「我們沒有做壞事。」

伯特一反抗，冷酷無情的騎警就猛烈地朝他衝去。又打算用撞的。伯特挺身保護凱伊。

「好痛！」

腰部傳來強烈的衝擊與疼痛，被撞飛的伯特臉直接着地。掉到路上的眼鏡還被馬踩扁。

「伯特！」

凱伊挺起身子大叫。

「嗚……」

伯特的唾液中混進血的味道，腰部麻掉無法站起身來。

米亞等人無法動彈地呆站在原地。

待在海灣的部分觀衆遠眺着這個方向。

在旁等待的騎警拿出手銬，大批人馬包圍了凱伊。

「凱伊•史加雷。我以煽動罪加上妨礙公務，以及對伯特•法菲爾德吸血的傷害罪將妳逮捕。」

「別開玩笑了……！」

伯特咬着牙壓抑湧出的怒火，用旗杆撐着身體站起來，再度和警官隊對峙。

「凱伊是做了什麼……」

伯特往前踏出一步。（kid：臺版缺少這一句，對照原文補上。）

伯特對龐大隊伍揮旗，羣衆便喊起口號。

從隊伍的後方開始，新血種族依序往前推進。原本陷入恐懼的米亞等人也一步又一步地前進。

珍妮佛不耐煩地搔着頭髮。

「由我當前導帶你們去聖地吧。要是又有棘手的傢伙出現會很麻煩吧？」

大批的新血種族將騎警隊淹沒。

伯特把快要滿出來的喜悅吞回去，轉頭看向內心激動的同事們。

骯髒的自制旗子飄揚在黃昏火紅地燃燒的天空下。

伯特等人充滿自信地用歌聲回覆。

「拜託不要妨礙我們開拓通往太空的道路！」

「OK！」鼓手敲起鼓棒。

人們連續喊着這這個口號，自豪地合唱。

伯特看向凱伊，握住她的手腕往天空舉。

「我有事要向各位傳達，請聽我說。」

算了，這些小事已經不重要了。

大陽落到水平線的盡頭，美麗的弦月高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中。

「資料上寫說今天的成功很大部分要歸功於ACE公司的協助！？」

你好，世界。

伯特痛切地說出累積在心底的想法。

被馬踢到的腰、額頭、手臂、腳，全身都在痛。

伯特和凱伊看向對方。

伯特邊唱邊笑着看向在身旁唱歌的凱伊。

宛如怒濤般的遊行連囚車都吞沒，騎警們在不滿地咂嘴後撤退。

「你們沒有權逮捕她。」

包含警官在內所有人都感到詫異。

在海灣的觀衆注視着伯特等人，喊着「他們好像是ANSA的人喔！」，興奮地以祝賀的歌曲回應。

「很好！」

以前伯特對在人前大聲唱歌感到羞恥，現在卻能抬頭挺胸並自豪地唱。

凱伊還對着遊行樂隊張開雙手，向在煽動似地指揮着。有如激烈的閃電，充滿力量的演奏響徹雲霄，將來到此地的記者們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雖然變成比預計還縮短一圈的飛行，一同祝福我國首次的載人軌道飛行吧！》

〈當太陽西沉時！〉

「各位，這樣下去我們的功勞會被搶走！」

〈自由的天使啊，請將我們引導到月亮上！〉

伯特高舉着旗子。原本下垂的旗子受到海風吹拂，在黃昏的天空下飄揚。

「凱伊小姐，請對吸血事件說句話！」

「只差一點了！」

「咦？」

凱伊也跟着伯特一同呼籲。

「一、二、三！」

「負責計算光榮號Ⅶ所需數據的人並不是ACE公司的員工。而是她們這些新血種族，住在月影區的工程師。還有——」

該不會又要遭到阻止，伯特提高警覺。

得到觀衆的接受，伯特感覺到遊行確實有發揮效用。

「你們該寫成報導的內容不是貶低新血種族，而是將來會到達月球的偉大一步吧？」

「如妳所見，是宣傳活動喔。」

〈由我們，將你引導到月亮上！〉

伯特一行人邊合唱邊威風凜凜地遊行，筆直地朝火箭發射中心前進。

疲勞煙消雲散。

哇啊啊！

中年空軍士兵比出大拇指，然後把廣播的聲音開到最大。

有臺空軍卡車按了喇叭靠過來，和伯特並排前進。

受到驚嚇的馬匹發出嘶吼，完全不聽警官的指示四處亂走，逐漸在後退。

火箭發射中心正門附近的新聞中心前擠滿了記者，人羣幾乎都要從防波堤上掉下去。

「前方有着太空……有着我們的未來！」

「我說過我會幫你吧？」

〈喔喔，當太陽西沉時……〉

噠噠噠噠！

〈由我們，將你引導到月亮上！〉

率領膨脹到好幾百人的龐大隊伍的伯特等人一抵達現場，珍妮佛和利維畫報的記者馬上驚慌失措地跑來。

警官隊用無線電確認飛行成功的消息後，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嘴脣顫抖着，無法完全壓抑情緒。

「成功了……！？」

〈喔喔，當太陽西沉時……〉

「請安靜！」

好好看着吧，她們正是地上的英雄。

可是比起凱伊所承受的痛苦，這些根本算不了什麼。

在路旁慶祝髮射成功的大批觀衆，雖然對新血種族的遊行隊伍突然出現感到驚訝，但所有人都沉浸在慶祝氣氛中，男女老幼，不分種族一個接一個加入隊伍中。攝影師們將相機對準遊行人羣，拍了好幾十張照片。

記者聽到伯特的大吼全都嚇到愣住。

伯特無視某些表情不悅的人們繼續說。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伯特揮舞着旗子，鼓舞着遊行隊伍。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聚集過來，包圍住兩人後閃光燈閃個不停。接着遞上麥克風開始問些失禮的問題。

當伯特正要陷入絕望時——

——莉貝爾提天使！莉貝爾提天使！莉貝爾提天使！

即使伯特拚命地訴說，但警官隊面無表情，散發出隨時會拔槍的殺氣。要是伯特這一方不願退讓，似乎無法平安收場。

珍妮佛嘴巴上抱怨，卻開心地聳肩。

終於抵達通往太空的道路。離火箭發射中心還有一公里。

說完伯特才發現這跟列夫講的是同一句話，在內心苦笑着。

音樂和歌曲的猛烈能量襲擊着騎警隊。

「她只是在追逐夢想……」

恢復生氣的遊行樂隊開始活潑地演奏「太陽與月亮的遊行」。

「難道是……？」

〈由我們，將你引導到月亮上！〉

突然間海灣道路一陣歡欣鼓舞。「萬歲！」、「光榮號！」的吶喊聲傳過來。

凱伊對着遊行樂隊舉手。

「伯特先生，聽說您會成爲電腦室的室長，請提出抱負！」

凱伊沒有隱藏尖牙，張大嘴巴唱着歌。月下美人在風中搖曳，即使露出尖耳她也完全不在意。那美麗到有如寶石的瞳孔在夕陽映照下更顯硃紅，發出動人的光芒。

「前進！」

從駕駛座探出頭的人，是以前在活動會場要伯特幫忙簽名的那位中年空軍士兵。

「既然成功了，我們就以成績自豪，抬頭挺胸地往前走吧。」

「演奏音樂吧！」

「莉貝爾提天使！」

因爲有了值得他引以爲傲的事物。

記者們爲了追求新聞的題材，宛如兇猛的紅火犠般圍上來，伯特忍不住用盡全力大喊。

〈請將我們引導到月亮上！〉

「——唉，好啦。隨便你們。看起來比我們部門的上司想出來的無聊活動更能成爲話題。」

要在這種地方輸給惡意，就此腐朽嗎？

「來，出發吧！」

伯特和凱伊對彼此點頭。

伯特站到凱伊身旁，對警官舉起旗子。

「室長不是我。而是我身旁的凱伊•史加雷。」

手突然被舉高，凱伊原本露出狼狽的神情，但表情又馬上轉爲堅定。

伯特抓着她的手對記者們呼籲。

「多虧有她，彈道飛行和軌道飛行纔會成功。但你們卻不願報導這件事，而是大肆報導空穴來風的事件。我在此想要澄清的是她並沒有咬我。」

伯特放下凱伊的手後，對記者們張開雙手。

「明明不知道她有多溫柔，請不要寫些有的沒的事情。比起沒犯下任何罪的她，不是有很多該受到處罰的人類嗎。」

記者們專心聽着伯特的發言。

「最後。就算她是新血種族，就算她有吸血鬼症候羣，那都不是問題。爲了實現到達月球的夢想，我想我們必須牽起彼此的手，團結一致朝目標前進。」

參加遊行的人們和部分人類記者都發出喝采。

伯特要凱伊也發言。

「凱伊，妳應該也有事情想要傳達。」

凱伊用凜然的視線看着記者們，真摯地開始訴說。

「各位人類。從達成載人軌道飛行的今天起，這個國家將迎來新的歷史。今晚我想各位會舉辦慶功宴之類的活動，度過一段開心的時光。在那種時刻，我希望各位不只是慶祝……」

凱伊輕輕地拿下月下美人的髮飾，彷彿在拿着貴重的寶物似地把它捧在手掌心。

「也請不要忘記在歷史的背面有着許多的犧牲。」

在她沉重的發言前，記者們不發一語。

米亞等新血種族咬着嘴脣，還有人哭了出來。

然後，當凱伊再度把髮飾插回頭髮裏時，火箭發射中心的正門方向產生一陣騷動。

「怎麼了……？」

一往那邊看，推開人羣走過來的是戴蒙部長。

接着部長不光是對伯特和凱伊，還對包含米亞等人及記者們在內的所有人說道。

一瞬間無法理解這句話，伯特驚訝到嘴巴合不起來。

凱伊轉過頭來，露出滿面笑容。

伯特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感情，拚命保持冷靜。

「莉貝爾提天使的各位。我個人認爲不管是人類還是新血種族，都該用成績來評價。我想妳們至今一定受到許多不公平的對待，今天的成功，讓我能正式推薦妳們加入海伯利昂團隊。」

「……咦？」

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幸福逐漸膨脹，朝全身擴散。

「是……」

「伯特，你不去嗎？」

「謝謝……」

伯特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整個人愣在原地。

戴蒙部長把交叉的雙手鬆開，同時拍了兩人的肩膀。

「做得好。」

表情再度凝重起來的部長朝着火箭發射中心走去。

「那上面不是這樣寫嗎。」

部長的銳利眼神，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成功的喜悅。

得到了那位嚴格的戴蒙部長認同。伯特有點無法置信，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凱伊和米亞等人也露出夾雜着喜悅和疑問的表情。

他爲了掩飾而撥開瀏海，並按住眉間。

隨着遊行樂隊所演奏的祝福音樂，伯特和凱伊在有如星光閃爍的閃光燈之路上前進。

「他會說些什麼？」伯特先做好心理準備，凱伊的表情也緊張起來。

這時表情從未放鬆過的戴蒙部長，臉上稍微帶着笑意問伯特。

伯特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

「凱伊•史加雷。」

「啊……！」

飛行明明成功了，部長的臉色卻比平常還凝重，他筆直地朝伯特等人走來。

「我會喔。」

「伯特•法菲爾德。」

部長挑起一邊的眉毛，手指着旗子上的標語。

「哈哈，希望真是如此呢……」

火箭發射中心的正門，彷彿在迎接新血種族似地敞開。

伯特想要推眼鏡而把手移到鼻子上，這時他纔想起自己沒戴眼鏡。

「欸，伯特。部長他會這麼說……一定是因爲你在那個颶風的夜晚推薦我。」

「這次的成功都多虧你們運算出來的數據。我代表荷米斯計劃向你們致上謝意。」

「對了，你們也願意帶我上月亮嗎？」

「是。」

伯特的背後冒着冷汗。

伯特和凱伊相視而笑。

「想參加海伯利昂團隊的人跟我來。由我來說服所長。」

「我當然要去。」

凱伊把手放在胸口，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伯特終於有了真實感，炙熱的東西涌上胸口。他忍住想哭的心情，裝作很平靜。

與伯特和凱伊對峙的戴蒙部長，在胸前交抱雙手。然後他皺着眉頭，用低沉的嗓音叫伯特和凱伊的名字。

難怪視野會模糊。

溜出研究所又擅自展開行動的伯特做好覺悟。就像米亞說的那樣，他被開除也不奇怪。

沉默傳染開來，慶典的會場頓時瀰漫着詭異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