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颶風之夜

蔚藍之瞳　Blue eyes

進到九月後，灼熱的陽光也未見消減，依舊閃耀地火紅燃燒。

另一方面，聯合王國與共和國的關係寒冷到幾乎結凍。

八月中旬，共和國在用鐵絲網截斷通行的舊大陸都市，築起長達一百五十公里的水泥圍牆，增強封鎖力道。聯合王國軍派遣了大量的衛兵前往該地。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下，太空開發競賽呈現出代理戰爭的樣貌。

離將成爲分水嶺，聯合王國首次的載人軌道飛行已剩不到兩週。

面對正式發射，ANSA的各部門正對太空船的軌道、重返大氣層還有地點的詳細資訊進行最終驗證，但要算出各種數據非常困難。

質量、重量、速度、時間、距離、摩擦力。

只要資料有一丁點變化，計算就得重來。

日程變得很緊湊，送進D室的文件也激增。衆人從一大清早持續工作到末班公車發車的時間。

在這種緊迫的狀況下，伯特和凱伊的宣傳活動也有了變化。

至今兩人週末都會去參加活動，但若是軌道飛行失敗，一切全都化爲烏有。因此在發射前決定讓兩人專注在電腦的業務上，暫時停止在外面的活動。轉爲只破例讓利維畫報拍攝在所內的工作情形。

伯特在收穫節的夜晚得知凱伊的心願後，雖然沒說出口，但他比先前更賣力工作。

即使不到能靈活使用FORX，他進步到在某種程度上能理解上面記述着什麼。除了沒有再犯錯外，連日搬運打孔卡也讓他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出體力。

凱伊檢查電腦運算出的所有龐大程式和計算結果，如果有程式錯誤就迅速因應。

軌道飛行的成敗不光是計算結果，還跟火箭的每個零件有關，但D室所處理的業務方面是順利地在進行。

——這時。

「奇怪。」

和計算結果大眼瞪小眼的凱伊，看似無法接受地抓着頭髮。

「奇怪……奇怪……絕對有問題。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結果。」

成員們聚集過來想說發生什麼事了。

「過那麼久當然好了。對了，你是不是有在公墓的葬禮上用力地跳舞啊？」

「那麼各位，加油吧！」

嘎嘎嘎！怪聲迴盪在深夜的D室中。到了這個節骨眼，讀卡機彷彿在說「理我一下」似地不斷重複卡紙。

署名這件事很過分外，伯特也很在意期限。

「重新經過計算，提出數據和程式需要幾個小時？」

由二十五個代數符號和七個記號構成的厚重報告書，據說經過火箭開發者克勞斯博士背書。

凱伊堅定地回答。

「會輸給共和國。」

凱伊一瞬間瞪大眼睛，抬起頭來後快步離開。

「三十小時。我最多隻能等這麼久。完成後我再判斷要採用哪邊。」

然後凱伊觸碰ACE的棺材型框架，溫柔地撫摸着。

「……原來如此。妳是要說我們的人出錯了嗎。」

雖然有着若有似無的距離感，卻是很適合放鬆聊天的關係。

看着她默默地和方程式奮鬥的背影，伯特笑了出來。

空氣冷冽，毫無生氣的棺材林立。

雖然遭到那名職員侮辱的人並不是伯特，卻湧出想給他好看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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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委託有錯，是怎麼回事？」

「趕得上嗎？縮短了十小時……」

「也就是說……？」

「你願意一起來我是很高興，但要先告訴你，做這種事搞不好會讓你感到很不愉快。」

兩人一面洗手一面閒聊。

就算想要重新計算，凱伊所製作的技術調查報告書原稿並不在她手邊，於是跟職員借影本。伯特一看發現製作者凱伊的署名有遭到塗黑的痕跡。

似乎覺得可以接受而點頭的戴蒙部長比出三根手指。

「大概是我的報告書……不對，看我不順眼的人類想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擅自做了修改吧。」

「真過分。太過分了啦……」

D室的成員們一邊處理平常的業務，一面修正軌道的計算。

一如預料，戴蒙部長先是產生懷疑。

戴蒙部長說完「嗯……」，就雙手交叉閉起眼睛。

伯特立刻修好卡紙，讀卡機發出順暢的聲音啓動。

「……要是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做。」

凱伊笑得若無其事，但她心裏應該氣憤難平。

凱伊把手放到胸口，語重心長地說。

《——發生於近海的颶風，預計將於明天黃昏到深夜直接登陸陸地。令人遺憾地，月全蝕將會遭到雲層覆蓋。》

「我會讓它趕上。今晚要睡在D室了吧。因爲冷氣很強比家裏還舒適，我還蠻開心喔？呵呵。」

「部長，一定是電腦的計算有錯啦。」

伯特買了漢堡、薯條、零食，再購入讓店員用訝異表情看他的大量番茄醬及辣椒醬，以及一大堆的方糖，放到休息室去。

米亞一問，凱伊就高舉委託書讓大家都能看見。

「算了，這次沒看到，也還有下次能看……」

期限是隔天晚上——九月三日，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接着他嚴肅地看着伯特和凱伊。

凱伊思索了一下後做出回答。

伯特太過忙碌，完全忘記月全蝕這回事。

「我得讓你全力運轉，可別壞掉喔。」

「這個計算結果我會再研究。」

「這種事很常有啦。而且起碼克勞斯博士知道了我的名字。」

伯特感覺到那個職員一定是單純看凱伊不順眼。

大家沒有空一起去餐廳，D室中對電腦最不瞭解的伯特自告奮勇要跑腿。如果閃焰倶樂部得知伯特這個人類幫新血種族買東西，可能會出手揍他。

人類會裹足不前，墓穴般的昏暗空間。

逐漸靠近的颶風也沒發現這個房間。

伯特一面撿着方糖，一面窺探凱伊的模樣。

凱伊一手包辦量多到根本強人所難的工作。邊咬着堆成小山的方糖，邊從左到右審視計算文件。她只有在經過幾個小時後會短暫休息。其他時間完全投入在工作上。在她身旁豎起耳朵聽，就能聽見有如詠唱咒語的喃喃自語聲。

伯特一提議，凱伊嘴角有點高興地上揚，但又稍微皺眉。

「四十小時應該可以。」

伯特從她身上看到科學家、技術人員的理想模樣。想着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達這種領域。

「我們新血種族一旦去指正人類的錯誤，大部分情況對方都會很不高興地反駁。以前我應該有跟你說過，在亞倫先生的彈道飛行時也一樣。」

無限的宇宙大概正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凱伊氣憤地回答伯特的問題。

一走出辦公室，伯特就對凱伊說。

把計算委託丟給D室的職員不滿地瞪着凱伊。

「我明白了……」

皺着眉頭的戴蒙部長在沉思一陣子後，把交叉的雙手鬆開。

伯特回以僵硬的微笑。雖然他一想像被戴蒙部長罵成鯰魚的光景，內心就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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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式錯誤……？」

伯特從被派到D室起過了一個月。採買加雜務、搬運打孔卡，簡直像有求必應，但他也感受到身爲太空計劃一員的喜悅。比起第一天那間一直有人叫他「亞倫的弟弟」的辦公室，這裏舒適太多了。

可是凱伊專注於工作的程度甚至讓看的人都會擔心。她最後一次開口是在數小時前。「大型颶風嗎……」小聲說完這句話後，就又潛入數字之海。

「……？」

「我有記住目前看過的算式和計算。從火箭的質量、摩擦係數到風洞實驗的結果。所以若以我的報告書爲基礎來計算，答案應該會相同。」

兩人回到D室，把狀況傳達給米亞等人後，衆人幹勁十足。她們表示「無視凱伊小姐的報告書還使用意義不明的計算，我們無法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伯特深切地體會到對她們來說，有比起軌道飛行成敗更重要的東西。

同事們傻眼地七嘴八舌討論起來，伯特對此當然也很不滿。ANSA的職員應該要胸懷大志，以太空爲目標，卻在發射前夕優先按照個人的好惡行動，太荒唐了。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允許踐踏凱伊意志的行爲。

伯特和凱伊拿着計算結果，走進營運部門的辦公室。接着在職員們的訝異視線中，跟態度冷酷地坐在椅子上的戴蒙部長說明錯誤。

從販賣部的收音機傳出天氣預報。

嗡……發出低沉聲音的ACE彷彿在回答她。

簡直就像凱伊。

那個委託是由營運部門的職員所製作，關於太空船軌道的重要資料。

「關於軌道的所有計算，應該都是以一年前我在平常業務外所製作的技術調查報告書（Technical note）爲基礎來算出。可是這個並不是。不管怎麼組合公式都不會產生這種結果。」

「交給我吧。」

凱伊不知道是不是在逞強，簡直像在說無聊般地撥了一下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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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如果照這個數值發射會有什麼後果？」

那一瞬間，凱伊翻着計算文件的手碰到裝着方糖的盤子，盤子掉到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她卻紋風不動，持續計算着。大概是把所有腦容量都用在算式的處理上。

回到D室的途中，伯特繞到廁所時，碰巧遇見了新血種族的男性。只是伯特已經不像先前那樣膽顫心驚。據說這位男性也在都是人類的工程師部門沒有容身之處，兩人不知不覺間對彼此產生親近感。

D室的成員們也鴉雀無聲，專心與原始碼及打孔卡奮鬥，發出咔咔聲的ACE吐出數值。所內只有新血種族會的FORX魔法，不斷地解開艱難的算式。

「啊……你有看到啊。哈哈……」

擁有遠遠凌駕於人類的能力，有時卻廢到跟笨蛋一樣的電腦會讓人產生親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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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窗戶，陽光和月光無法照進來。

「凱伊，我們去向戴蒙部長抗議吧。我隸屬於做出那份委託書的營運部門。」

「就算再怎麼正確也會受到懷疑，對方絕對不可能一開始就樂意地接受。伯特，你要事先理解這點。」

凱伊指着自己的太陽穴。

「伯特先生，你在收穫節撞到的鼻子已經不要緊了嗎？」

各部門在研究太空船的規格時，凱伊在送進D室的文件中找到錯誤。那份文件是由隸屬於工程師部門的著名科學家制作，但所使用的資料有誤。凱伊一指出這件事，科學家激動地說他不可能會弄錯，周圍也都單方面地把凱伊當成壞人並指責她。可是驗證的結果證明凱伊的指正沒錯，發射順利成功。科學家本人沒有道歉，且功勞也變成科學家的。當時正在服兵役的伯特，完全不知道哥哥的成功背後居然有過這種爭執。

建築物的地下，離太空很遙遠的場所。

「唔……」

若不看時鐘，就連進入深夜或是早晨到來都無法得知。

凜然的美麗側臉完全令人感覺不到任何疲勞。硃紅色瞳孔所射出的視線不斷貫穿算式，拿在手上的筆朝數值砍去。那副模樣崇高到超越人類或新血種族的框架，並且很孤傲。

不眠不休地工作的D室成員們發出「啊……」、「又來了」等聲音。大家的集中力斷線，哈欠和嘆氣有如漣漪般擴散。

「這不是程式錯誤。而是計算的委託本身就錯了。這樣一來太空人會無法返回地球。」

不過這裏確實有想要正當地活在這個世界而燃燒熱情的人。這裏正是太空開發的最前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六點。連去休息室的時間都無法浪費，伯特在入口的旁邊架起簡易的零食區。放上用來補給糖分的餅乾和方糖，還準備了趕跑睡意的辣椒醬，以及要給凱伊的番茄醬。

電腦依然用不變的速度在運作，但大家已經疲憊不堪。伯特也不例外，眼睛、腰部及肩膀都到達極限。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凱伊似乎不知道疲勞爲何物，沒喫東西的她持續處理數據。軌道飛行的重新計算進度只有她能掌握，伯特和其他人都很不安。

「……沒問題嗎？」

伯特一面換打孔卡一面問米亞，米亞則一臉倦容地揉眼睛，並打了一個哈欠纔回答。

「凱伊小姐的話，沒問題的……」

這時。

「呼……」

距離上次說話不知隔了多久的凱伊發出了聲音，她用力地伸個懶腰。接着維持那種姿勢眼神迷茫地看向時鐘，困惑地問說「上午？下午？」

「是下午……」

伯特一出聲，凱伊一下子轉過頭，表情放鬆下來。

「看來能趕上喔。」

大家紛紛露出安心的笑容。

「會在颶風通過的時候結束嗎？」

「……颶風？那是什麼……」

凱伊用手指揉着太陽穴，然後突然「啊！颶風！」從椅子上站起來。

「剩下的我一個人也能完成，大家快回家吧。」

凱伊的提議嚇了大家一跳。

「颶風說不定會造成公車停駛。這樣會無法回到家，妳們會很困擾吧。」

凱伊的手像在撫摸地放到伯特的側腹部上。伯特感到很癢而抖了一下。

換句話說，這種說法表示雖然會使用凱伊的數據，但再怎麼說都是重視克勞斯博士的見解。伯特觀察凱伊的反應，可能是累到極點，她有點不舒服地按着額頭。於是伯特代替她向戴蒙部長表達意見。

一走到外面，風雨已經減弱許多。只是夜空仍由厚重的烏雲壟罩，月光無法照在地上，外頭很昏暗。有很多職員已經回家，各大樓的燈光只有稀疏幾處還點着。伯特心想就算沒有要工作，大概也看不到月全蝕。

凱伊用失去活力的聲音回答。

戴蒙部長點燃香菸，用下顎指着寫在黑板高處的「打倒共和國」。

營運部門的辦公室只有戴蒙部長一個人喝着咖啡抽着煙，他正在加班。

「等這份工作結束後，妳好好休息吧……」

「呼……還剩下一點點。一起加油吧，伯特……」

☽ ☽ ☽

不能讓她努力的結晶白費。不管怎樣，都絕對要獲得採用。

酒吧應該還有開，可是帶人類以外的種族去會有困難，肯定會被醉漢糾纏。

伯特受到威嚇，聲音變小。

在等電梯來的期間中，凱伊也都不發一語。

「有他的話，我能集中在計算上，沒問題。快，我家的房子也擔心洪水，誰能幫我注意一下的話我會很高興。可以嗎？」

「嗯……」

一下被罵一下得到感謝，讓伯特感覺胃快要受不了了。

「不過我很高興喔。謝謝。」

「要打倒共和國，凱伊•史加雷這種棋子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並不是海伯利昂的負責人。她的未來將由成果與成績決定。還有伯特，你在擔心他人的未來前先看看自己的立場吧。」

室員們遲疑着，凱伊卻頑固地搖頭。

風咻地從側面吹過，凱伊連站都站不穩。

「我們去報告吧……！」

「我沒有坐過機車，是像這樣嗎？」

伯特一冷靜下來思考，就覺得推薦凱伊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胃有點痛起來。但或許是因爲達成任務，情緒有些太高昂纔會胃痛。

現在是即將換日的時間，公車早就沒了。

「……剛纔你說的海伯利昂那件事……」

「辛苦了！」

「正當是指？」

「比如說……讓凱伊以科學技術職員身分加入海伯利昂計劃，並讓她參加會議之類……」

凱伊露出尖牙笑着。

意見徹底遭到駁回。

一回到0室，伯特開始幫忙凱伊。

兩人走回D室的途中，在夜風的吹拂下，伯特問凱伊。

接着在走進電梯後，尷尬的沉默更是籠罩現場。

目送米亞等人離開後，凱伊高興地眯起眼睛對伯特說。

雖然想休息一下，但事情越快解決越好。打電話到營運部門確定戴蒙部長在之後，伯特邊注意走路搖搖晃晃的凱伊，邊迅速前往。

看到伯特和凱伊出現，戴蒙部長冷漠地點頭，收下檔案。

結束所有作業的凱伊像電池沒電似地趴在工作桌上。

總之，還剩下幾小時。

「辛苦了。我會做檢查，如有必要會再跟你們連絡。」

然後在期限的三十分鐘前左右，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凱伊所算出的數據會採用在軌道飛行上嗎？」

「我聽說她在我哥哥的飛行時也指出過錯誤。我想更正當地給予她評價也沒關係吧……」

「就是說啊。」

「噫！不、不行！」

因爲對方態度實在太過冷淡，伯特慎重地確認。

米亞等人判斷想說服她也沒用，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如果方糖減少伯特就悄悄補充，將咖啡弄涼好讓她不會燙到舌頭，並把杯子放到手碰不到不會打翻的地方。

「唉……這樣啊。商店已經關門了呢……」

聽到在旁邊守候的伯特這麼說，凱伊拍了拍臉頰醒過來。

「連軌道飛行都還沒成功，你是在說什麼？」

「妳一直都沒喫東西吧。最好喫點東西喔。」

凱伊用食指碰着臉頰思考了一會，然後點頭答應。

「我能騎機車回去，我會留下。而且這本來就是營運部門的工作。有雜務的話我也都會做。」

「咦？」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只有ACE的運作聲，還有用筆劃記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伯特別開視線，連話都說不清楚。

「……結束了……」

「唔噁……好噁心……我喫了什麼……」

留下她一個人實在讓人很擔心。她完全沒有睡覺，又只有喫方糖和喝咖啡。電腦只要有供電就沒問題，但她不是機械。不好好休息身體會撐不住。

「可是……」

失言讓伯特很想死。

凱伊走到零食區，把大量的番茄醬淋在方糖上接着放入口中。

或許是其他人都不在了，有點鬆懈下來，凱伊突然表現出疲態。即使如此她還是完全不休息，想要回到工作崗位上，走路的腳步卻搖搖晃晃，伯特感到很擔心。

「嗯。那麼明天見。雖然是勞動節（Labor Day），還是要請各位來上班喔。」

「對、對不起……」

「謝謝。這種日子你還願意留下。」

看來留下來是正確答案，伯特打從心底這麼想。

「抱歉。真的很抱歉。真的……」

兩人像被趕出去似地離開辦公室。

凱伊差不多是隔了五分鐘後纔開口。

因爲所有人都沉默下來，伯特便跟凱伊還有大家說。

凱伊跟着幫腔。

凱伊再度集中精神，開始檢查程式。伯特處理雜務之類的工作，專注在支援上。去搬運打孔卡的過程中他順便看了窗外，登陸的颶風正在威猛地肆虐，天譴般的暴風和豪雨幾乎都快要把窗戶的玻璃打破。

「我認爲一切該基於克勞斯博士所認可的技術報告書。」

「要不要我用機車送妳到半路……？」

「希望要去辦公室的時候風雨已經減弱……」

「……共乘。坐後座？」

「我會騎機車回家……妳呢？」

當伯特語無倫次地飛快回答完，凱伊嘟起嘴巴。

「不，只有方糖跟調味料……」

伯特在猶豫要不要用機車送她回家。如果是送到收穫節的會場納伯特也知道路。雖然開口要是被拒絕會很丟臉，但看到被風吹着跑的她，實在是令人焦慮。

「……欸，伯特。」

「啊、啊。抱歉，我忍不住……想說妳以技術人員身分位居更好的職位是理所當然，所以嘴巴就不由自主……那個，我說的話可能被當成妳的期望，抱歉……」

☽ ☽ ☽

「這是當然的。得讓戴蒙部長認同。」

是有加乘效果嗎，真是驚人的喫法，伯特看得目瞪口呆，凱伊一下子之後表情突然扭曲，還吐出舌頭。

「我們明白了。凱伊小姐，妳要小心點喔。」

「既然回不了家，我打算睡地板……欸，食物還有剩嗎？」

「……嗯……我會那樣做……」

凱伊接受讓伯特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難爲情的感覺油然而生。颶風剛過的深夜路上應該很少人，不會引發騷動吧。

只講了些許慰勞的話語，他就要回到工作崗位上。

伯特一跨上停在停車場的機車，凱伊就戴着技師用的安全帽跟着跨上後座。

「……我也擔心家裏，那就接受你的好意吧……？」

「哇……」

「要是風雨打壞房子要怎麼辦？比起工作家庭更優先。和重要的家人待在一起吧。這是室長命令。」

伯特指示正確的乘坐方式。凱伊改用裙子不會掀起來的方式重新坐好，委婉地將雙手繞過伯特的腹部，雙腳用力夾緊，變成不會掉下去的姿勢。

伯特是頭一遭和女性共乘，感受到她隔着衣服傳來的體溫，心跳跟着加速。

「妳要抓好別亂動喔。因爲要是像拍泳裝照時的橡皮艇一樣翻覆會很慘。還有妳可別睡着喔……？」

「不會，我覺得很緊張，睡意都全消了。」

透過後照鏡一看，凱伊臉頰紅通通，表情害羞。

爲了掩蓋加快的心跳，伯特發動引擎。

「那麼，要出發囉。」

被雨水淋溼的路面反射着頭燈的光。風還很強，森林發出枝葉摩擦的聲音。溫暖的空氣撫摸着臉頰。會感覺比平常涼爽，想必是累積在城市的熱空氣產生流動。

路上完全沒有車輛經過。深夜沒有要前往研究所的對向車，只能稍微看到開在遙遠後方的車子的燈光。

凱伊不發一語，安靜到令人擔心她是不是睡着了，但是偶爾又會再度交疊起手指，雙腳也會動來動去，讓伯特能知道她醒着。

一碰到紅燈而煞車，凱伊的身體就輕輕地碰到伯特的肩膀和背部。脖子被對方柔順的頭髮搔着，碰到背後的是胸部嗎，伯特想到這些事臉就紅起來，汗水也不停冒出。

伯特爲了冷靜下來，在腦中像詠唱咒語似地重複着「慣性定律、慣性定律……」。

「欸，伯特……」

凱伊用低沉的聲音細語。

「什、什麼事？」

該不會是邪念被看穿，伯特感到焦慮。

「你有決定今後會在D室待多久嗎？」

看來不是。

「還沒決定……爲什麼要問這個？」

「剛纔你向戴蒙部長提到我的將來，卻沒有講到任何你自己的事情。」

涼爽的夜風很舒適，載着凱伊騎車也總覺得讓人心情愉快，伯特忽然有點想繞個遠路，但他告誡自己明天還有工作，而騎在通往月影區的最短路徑上。

就算叫了名字，對方還是沒轉頭。

雨水從樹上垂下的灰綠色樹葉滴落。輸給狂風的無花果掉得地上到處都是。地面泥濘不堪，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昏暗的獸徑上，螢火蟲的光像小星星般閃爍。

是月全蝕——血月（Blood Moon）。

她腳步明明很不穩，卻能在這種黑暗中自由行走，是因爲還殘留着吸血鬼的夜視能力嗎。

可是她的說話聲卻被機車奔馳的聲音蓋過。

「我、我有一點……那個……」

「妳……那個是……」

伯特跨坐在機車上，喫驚地目送她離開。

「快看——」

幾乎要壓扁腦袋的暈眩感湧出，伯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接着在幾分鐘後。從樹梢間探出頭來的月亮，逐漸失去血色時。

是不想被看到才逃跑嗎。

距離她離開還不到五分鐘，人應該還在附近，卻感覺不到氣息。

跌坐到地上的飢伊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凱伊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悲痛地大喊。

細樹枝刺到伯特的臉頰。

伯特繞到前面悄悄地偷看凱伊的臉。

燈號轉爲綠燈，伯特繼續往前騎。

凱伊便把臉靠到伯特的耳朵旁。

「咦？」

黑暗的深處傳來枝葉摩擦的聲音，但無法確定是凱伊還是動物。伯特一面祈禱不會跑出兇猛的生物，一面在螢火蟲的虛幻光芒導引下往前進。周圍實在太安靜讓他很不安，但他鼓舞膽怯的內心，雙腳繼續走着。

「嗯……？」凱伊終於發覺到異常，她看沾着血的右手，擦一了下嘴後，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廁所……？」

凱伊放下安全帽後，用手捂住嘴的她感覺像在忍着不要吐出來，搖搖晃晃地走進路旁茂盛的森林中。

「肚……肚子痛……要去廁所……你可以先回去……晚安……」

兩人之間籠罩沉重的沉默。

「不……！」

他在以前目擊過閃焰倶樂部，沿着密基比河的林蔭道上奔馳，筆直地朝大橋前進。道路四處積水，爲了不讓車輪濺起的水花弄髒凱伊的裙子，伯特小心翼翼地稍微放慢速度。

伯特說到一半趕緊把這句話吞回去。發現自己忘記對方討厭月亮這件事。

伯特思考一會後搖頭。

「伯特……？」

「你不在場的時候，我和大家有在談論你，沒有人對你有意見。當然，你或許會不願意留下來……」

「……咦？」

伯特一瞬間有了會被攻擊的覺悟，但凱伊似乎沒看見伯特，硃紅色瞳孔陰沉地搖晃。一行清淚從臉頰滑落，掠過嘴角旁的鮮血。

凱伊用遮住臉的姿勢抱着右手肘，是在哭嗎，她微微地在顫抖。伯特訝異地慢慢靠近。

「快停車！」

茫然自失的凱伊無力地移開貼着手臂的嘴巴。搖晃的螢火蟲以如夢似幻的光芒，照亮染上深紅色的袖子，以及沾到血液的尖牙和嘴脣。

「……可是，你遲早會回到營運部門吧。」

妳爲什麼在哭。

凱伊走進的森林深處漆黑一片，無數發光的螢火蟲在空中飛舞着。

當伯特正焦急地想說發生什麼事，就看見凱伊從安全帽底下露出驚恐的表情。

「凱伊！」

「凱伊……」

伯特在彷彿是森林長老的橡樹根部，找到一個縮起身子蹲着的人影。雖然因爲背對而無法判別，從被螢火蟲的光照亮的銀髮看來肯定是她沒錯。

「怎麼了……！？」

本來試着用機車的頭燈照亮前方來前進，但樹木叢生，地面因爲樹根和石頭而凹凸不平，要這麼做實在有困難。伯特放棄這個選擇，只靠月光和螢火蟲的光去追凱伊。

「好痛……」

「我沒有不願意喔。只有我一個男性的確……會不自在……不過我想成爲像妳一樣的技術人員。」

伯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呆站在凱伊身旁一會後，她才稍微轉過頭來，露出充滿不安的側臉。

「去找她吧……」

「妳該不會……」

「！？」

伯特至今的人生中從沒有人依靠過他，他的胸中充滿着喜悅。凱伊換成把下顎靠在伯特肩膀的姿勢，兩人的安全帽發出碰撞聲。

「什麼？」

吸血鬼。

「像我一樣……？」

雖然因爲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出血似乎沒有很嚴重。

隔了一會後，凱伊小聲地說。

「不……應該要去追她……」

這時，她那抱着伯特腰部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你看了那麼久嗎？好難爲情喔……」

聽見幾乎要刺穿鼓膜的呼喊，伯特連忙急煞。機車噴濺着水花停下的瞬間，凱伊便從後座跳車。

凱伊害羞地把臉移開，低下頭去。

「唔……！？」

「因爲我沒有像妳一樣的成績，還說想參加海伯利昂只會捱罵啦。」

「——」

伯特站起來，緩緩朝凱伊走去。

伯特稍微把臉別往她的方向。

「我……要是你願意，我希望你留在D室。」

「到底是跑去哪了……」

出乎意料的發言嚇到了伯特。可是正在騎車又不能轉過頭去，只好隔着後照鏡聽她說。

在那之後，她沒有再找伯特說話，伯特則是專心地騎車。

本能性的恐懼貫穿全身，令他完全無法動彈。

「凱伊？妳沒事吧？」

「嗚……」

因爲不知道未來的事情，伯特沒有明確回答。

「……我——」

當大橋出現在遙遠的前方時，銳利的陣風劃過樹林。

雖然恐懼佔據了身體，伯特想到如果有凶神惡煞的人躲在森林裏，要是他們看見毫無防備的凱伊會有什麼後果，就無法置之不理。

表情悲壯的凱伊捲起袖子，咬着自己的上臂，尖牙刺到柔軟的肌膚中，白細的手臂流着鮮血。

水滴從樹木上灑落，棲息在黑暗中的好幾百只蝙蝠一齊朝天空飛去。覆蓋天空的黑雲，像被大羣的蝙蝠撥開似地流動，接着赤銅色的滿月從雲的縫隙中現身。

「凱伊……」

伯特明明應該要很害怕，卻又不覺得可怕。因爲顫抖而縮起身子，又流着淚的她，簡直像被拋棄的小狗。

「什……」

似乎不能理解目前的狀況，她四處張望的視線和伯特的視線對上。

用手遮住嘴巴的凱伊慌張地往森林深處跑去，但馬上就腳步不穩，腳還勾到樹根而跌到，樹枝順勢勾破了裙襬。

「喂……」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間，伯特嚇到臉色蒼白。

「不、不是啦……我想說妳要是發生什麼事就糟了。沒想到……」

「總是讓你做些和太空沒關係的雜務，我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但我和大家都受到你很多幫助。」

「昨天和今天，我一直看着妳專心工作的樣子，真的感到很佩服。」

「抱歉，太吵了我沒聽見。」

度過感覺像永遠的一段時間後，掛在樹上的紅色月亮恢復成銀色光芒。這時凱伊的眼睛也開始找回失去的光芒。

耳朵感受到柔和的呼吸，令伯特覺得有點癢。

「我不是叫你別跟來，你爲什麼要跟來……！」

凱伊的確一直關在房間裏工作，話雖如此她的樣子還是很怪。不過去追說要上廁所的女性實在也不妥。

沒想到妳會在吸血。

「爲什麼……！」

雖然伯特努力要保持冷靜，藏不住的動搖卻顯露在聲音上。

「嗯～這個嗎……」

「……你不會怕我嗎……？這是吸血鬼症候羣喔……」

「……說不會怕那是在說謊。可是現在我更想聽妳說……」

伯特老實地說完，凱伊憂鬱地點頭，撐着身體坐到附近的倒木上。

「我想休息一下……就坐在這裏說吧……」

凱伊要伯特坐到跟她咬過的右手相反的左邊。

「妳不要緊了嗎……？」

「嗯。只要喝到血就會平復下來。雖然頭還有點暈……」

伯特一坐到倒木上，凱伊就抬頭仰望着夜空。

「會發作是因爲血月……」

「我有聽說過，在月蝕的日子吸血事件的發生率比較高……」

凱伊靜靜地點頭，然後用雙手摸着肚子。

「沐浴在深紅的月光下，身體的深處會湧現渴望鮮血的衝動。我平常都很小心，爲了擋住月光會躲在家裏……今天太專注在工作上，都忘記有月蝕了。而且我沒睡覺又空腹，導致身體狀況不好所以更嚴重……」

說完她就弓起身子，深深地嘆氣。

這麼瘦小的身體，揹負着新血種族的將來和太空開發的重責大任，居然還得到吸血鬼症候羣。

伯特很想去撫摸她那縮起來的背部，卻沒有勇氣伸手。

凱伊抬起頭來，扭扭捏捏地說。

「……抱歉。不喫點東西我的腦袋無法運作。我可以喫掉在那邊的無花果嗎……？」

凱伊撿起沒有沾到泥巴的無花果，試圖要把皮剝掉。但是她的手在顫抖，無法順利剝掉。

「給我，我幫妳剝。」

伯特剝着從凱伊手中接下的無花果，突然產生「讓她喝我的血會怎樣？」的危險想法。被咬雖然會痛，但想到她的尖牙刺進皮膚裏，背部就興奮地顫抖。但是伯特深信如果這麼提議，她一定會拒絕，而且會非常傷心。

「因爲我是書呆子天堂的居民啊。」

「……不。沒事。」

「就算弄髒也沒關係啦。」

「說的也是呢，哈哈……」

「用那個也行……」

「妳沒事吧……？」

看着由路燈照亮的凱伊，伯特啞口無言。

狂風暴雨的一夜過去，勞動節到來。各地舉辦慶典和活動，人們享受夏天的尾聲，到處都充滿活力。

「這樣會不會不太妙……？肯定不太妙吧……」

無力地笑着的凱伊在胸前合掌懇求。

「今天很涼爽。而且……你別跟來比較好……」

「啊，就去那邊吧。上來吧。」

「……啊，月全蝕這種東西，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

「裙子的泥巴就說妳跌倒了，臉和手臂的血最好擦一下。哪邊有水呢……」

然後伯特願意在颶風來襲的夜晚留下這件事對米亞她們造成影響，米亞的言行感覺比起以前溫和許多。

「對不起。不管怎麼洗，血都滲進去了根本洗不掉……」

那是第一天到營運部門上班時所穿的高級襯衫，不過現在那種事不重要。

接着伯特想把凱伊送回家而問她要怎麼走，但沒鋪柏油的道路泥濘不堪，變成黏答答的洪流。機車龍頭的動向受到泥巴干擾，輪胎也陷進去，伯特實在沒有自信在黑暗中騎車還能不發生車禍。

「不過妳爲什麼要咬自己……？新聞上播報的吸血事件都是咬家畜或小動物……」

「啊，抱歉。唉……好久沒有出這麼大的差錯，我的腦袋和內心都很混亂……」

「平常的白天之類的時間完全沒問題嗎？」

「一過橋後旁邊是有新血種族用的飮水處……」

水從溼地漲上來，米亞全身僵硬地說家門口有可怕的擬鱷龜，其他的人家裏不是淹水就是玻璃破掉，本來不是該來上班的狀況。

凱伊害羞地點頭。

凱伊用機車的鏡子確認完自己的慘狀，嘆了一口氣並抱着頭。

「簡直像被人施暴呢……」

「不用買啦。又不是多重要的襯衫。」

即使如此大家也都不請假，是因爲有凱伊這位室長。伯特強烈感受到部下對這位讓大家先回家防災，自己留下來加班的上司的信賴和尊敬。

這時凱伊用帶着怨恨的眼神注視伯特。

「請別跟任何人說。如果傳出去，我會無法再待在研究所……」

一臺車子經過，伯特連忙站到前面擋住凱伊。雖然車子直接通過，如果騎車載渾身是血的女性，一定會有人報警。

☽ ☽ ☽

「米亞她們知道發作的事情嗎？」

「最討厭月亮啊……」

凱伊開玩笑地笑着說，接着就跳下機車並脫下安全帽。讓她一個人回家是很讓人擔心，但她大概也在意着伯特的安危吧。在此如果硬說要送她回家，恐怕會讓她有更多顧慮。

凱伊深深地戴上安全帽後，嘴角微微上揚。

「我不會說出去啦。因爲我是妳的搭擋啊。」

伯特對走在泥濘道路上的凱伊揮完手，便讓機車掉頭朝大橋前進。

「謝謝……」

「嗯，真的很謝謝你。晚安。」

「把上衣脫掉……不行嗎？」

「……啊。」

凱伊指着路上的積水。

「那麼明天見。襯衫妳看什麼時候要還我都行。」

伯特立刻跨上機車，站在路燈下的凱伊注視着伯特。她的嘴脣緊閉，眼神像想說什麼而搖曳着，伯特感到心跳加速。

等喫完兩顆無花果的凱伊恢復體力後，兩人回到停着機車的地方。

「我可以借來穿嗎？可是或許會沾到血……」

凱伊穿上去後，雖然跟裙子的搭配很奇怪，不過可以遮住血跡。

在人類的社會中，性質有別於常人的人容易遭到排擠，如果是被歧視的羣體，那更是如此。

她似乎還對四月的時候，小型衛星把食物噴到伯特衣服上這件事感到愧疚。看來是影像記憶能力讓那光景烙印在腦海中，伯特雖然是被害者，卻感覺對不起她。希望能用快樂的回憶覆寫過去。

「妳把這個套上去，某種程度上應該能遮住一些。」

仍然抓不好彼此的距離感。雖然有聽凱伊說她們會在伯特不在場的地方聊天，感覺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她們在聊什麼內容……心情很複雜。

「謝謝……」

看到她的動作，伯特想起泳裝那件事。珍妮佛指示要穿泳裝時，凱伊很在意上臂。伯特發現自己誤以爲那是在意手臂太粗或太細之類的問題。

除了她自己咬的右手外，嘴巴和臉頰也都沾滿了血。而且衣服上還有不少一點一點的血跡，裙子都是泥巴、裙襬破掉，大腿還露出來。

一看向周圍，狂風颳起的空瓶和木板到處散落，簡陋的小屋受到摧殘，牆壁和屋頂都掀開了。有些人正在整理房子的殘骸，拿着槍的義警隊在四處巡邏。伯特親身體驗到拒絕人類入內的藩籬。

「知道我會發作的人，只有從孩提時代就認識我的居民。雙親和學校老師以『聰明，但有些奇特的孩子』這種正面的態度接受我，我纔得到救贖……」

「可是我到底要弄髒你幾件衣服……」

「趁還有理性的時候，吸自己的血去壓抑住渴望。我們從小被教導吸血是不好的事情，也知道道德上不可以做這種事。新聞提到的發病者大概是失去理性才這麼做……」

「……沒辦法了……」

伯特用力地點頭。

「如果是初次見面我不敢肯定。說不定我會害怕，無法像這樣跟妳說話。可是現在不同。因爲我已經認識了凱伊。」

凱伊似乎打從心底放心，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伯特把車停在路肩，開口問凱伊。

伯特將突然產生的悖德想法藏到內心深處，把溼滑又帶點黏性的無花果拿給凱伊。

「……感覺最好不要走進街上呢……不過天色很暗，妳能走回家嗎……？」

「不用。」

「不，我沒跟她們說。人類會覺得很可怕是理所當然，新血種族之間也對這種病沒什麼好印象。有我這種發病者，是人類會厭惡我們的原因之一……」

伯特看着受傷的她，想說不該再追問下去，但考慮到今後也要一起相處又不得不問。

「不行啦！？妳是男的就算了……河川的水也很髒，附近好像也沒有飮水處吧……」

「嗯。只是發作時的記憶會很不明瞭……我有在害怕就算不是月全蝕，會不會也在不知不覺間咬了自己。所以在宣傳活動聽到要拍泳裝照時我嚇了一跳。想說要是手臂上有咬過的傷痕要怎麼辦……」

「呵呵……你是怪人呢。」

「嗯。因爲我是夜之種族啊。」

「怎、怎麼了……？」

伯特當然沒打算說出去。

「第一次發作是在我七歲的時候。我看到月蝕後不知不覺間咬了自己。嚇了一大跳的雙親趕緊阻止我，在那之後又發生相同的事才確定那是吸血鬼症候羣的一種。」

凱伊痛苦地低着頭。一度幹掉的眼眶又再度被淚水溼潤。應該是難過的回憶湧上心頭吧。

「欸，把吸血鬼症候羣從記憶中消除……這種事你辦不到吧。」

伯特脫掉襯衫，身上只剩無袖內衣的他把襯衫交給凱伊。

「不要緊。我用走的回家吧。」

「那實在沒辦法……」

「伯特，你想要我稱讚你嗎？」

不過，沒想到凱伊居然有吸血鬼症候羣。平常看來是沒問題，之後月全蝕要悄悄提醒她別忘記。

「妳身體不舒服，還得走上三十分鐘不會很難受嗎……」

伯特看着浮現在密基比河水面上的滿月，低聲地說着。

凱伊的努力有了回報，戴蒙部長對她所提出的軌道飛行各項數據給予高評價。雖然她說吸血鬼症候羣也要對大家保密，伯特認爲就算被知道D室的成員們大概也會爽快地接受她吧。

兩人通過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橋，在新血種族用的飮水處洗掉凱伊身上的血。

「怎麼辦……沒別的路嗎？」

「我會買新的向你賠罪，請等到發薪日……」

凱伊輕輕地摸着沾血的右手。

「……你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嗎……？」

伯特擔心地一問，凱伊就睜開眼睛。

「是打算跟她在一起多久啊……」，伯特如此自嘲。

凱伊委婉地看着伯特的眼睛。她的眼神非常不安地搖晃着。

襯衫的右邊袖子留下深色的古銅色血跡。

「下面只剩內衣……」

伯特鼓勵沮喪地真摯道歉的凱伊。

此外，凱伊在下班後偷偷歸還伯特借給她的襯衫，但——

可是發射日程迫在眉稍的研究所沒有假日。伯特和D室的成員們當然要上班，連凱伊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一早就露臉。在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發作的影響，甚至還能擔心同事們受到颶風直擊的住家受損情況，伯特感覺放下了胸口的大石。

凱伊邊慢慢地咬無花果，邊繼續說着。

☽ ☽ ☽

離載人軌道飛行的發射預定日期只剩下一個禮拜。與荷米斯計劃有關的各設施、各研究所都邁入最終階段。

暫時中止的阿納克大團結，預計於軌道飛行結束後馬上繼續進行。甚至性急到發出了「伯特和凱伊必須參加慶祝軌道飛行成功的遊行」的通知。

爲了討論那場遊行的細節，結束平常業務的伯特和凱伊在總部大樓的會議室等珍妮佛前來。

能參加遊行是很光榮，伯特卻興奮不起來。因爲伯特在D室都只有幫忙凱伊，並沒有做能跟她相提並論的工作。

在不知道內情的大衆眼中，伯特或許是能善用電腦的人類，但跳過米亞等人先受到國民的祝福，讓他覺得很痛苦。更何況凱伊是想要扭轉米亞她們無法站到舞臺上的狀況。

凱伊是怎麼想呢，伯特開口問道。

「如果能在遊行中宣傳D室的成果，凱伊那個『想讓人類認同新血種族』的夢想，也算是前進一步了吧？」

凱伊聽完有點不滿地說。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大家也一起參加遊行。」

果然不出伯特所料。

她真的比起自己更把同伴放在第一。

站在那麼出色的聖女身旁，果然還是會沒自信。伯特想說自己並非像哥哥那樣是真正的英雄。這件事如果曝光，不光是自己會感到羞恥，還會降低她的價值。

「——怎麼了？表情那麼凝重。」

大概是伯特把不安表現在臉上了，凱伊關心他。

「啊，沒有，想像到遊行的景象我就……」

「肚子痛起來了嗎？」

「哈哈……或許是吧。」

不能感到自卑，伯特斷然地下了結論。雖然沒有像凱伊那樣揹負着堅定的使命，我身爲巨大計劃的一員，還有對太空抱持夢想的人類代表，得好好完成接下的職責。而在這次的飛行中，只要能協助將技術人員比喻爲月下美人的凱伊美麗地盛開就好。

這時內線電話響起。一拿起聽筒，裏面傳出珍妮佛的焦急聲音。

伯特戰戰兢兢地開始閱讀。

「一切都是我的錯。」

「對發射不會有影響。」

看到以批評執政黨聞名的小報「阿納克新聞」頭版的伯特，腦袋有如遭到誇張的頭條和照片迎頭痛擊。

「……真的很對不起……」

在不滿地靠在牆上的珍妮佛身旁，伯特注視着兩手，接着緊緊握拳。明明該想點辦法，卻什麼都做不到。

「什麼？」

「啊？」

「是不信任我們嗎……」

「雖然不知道會引發多大的騷動，今後要她從禁足復職恐怕很困難。我在考慮乾脆把她調到偏遠地區的研究所，要她在隔離房工作。」

☽ ☽ ☽

「還正在討論，我想應該會凍結計劃。」

「唔……」

宣傳室長表情苦悶地抓頭，以「我開車送她回家」的理由催促凱伊離開。

人事部長邊擦着額頭的汗水邊說。

人事部長把酒桶般的肚子朝向伯特。

「——！？」

「那表示……我們會被趕走？」

珍妮佛冷漠地回答所長提出的問題。

「……對不起。我隱瞞了這件事……」

聽到她顫抖的聲音，伯特陷入難以承受的虛無感。

受到大事不妙的預感襲擊，兩人從會議室奪門而出。

還不只這樣，伯特明明把那件有血跡的襯衫丟在自宅附近的垃圾場，襯衫的照片卻刊載在其中一角。連垃圾都跑去翻嗎，戰慄從他的背部湧現。以前曾被警告要小心新聞媒體，卻完全大意了。爲什麼不再慎重一些，他感到萬分後悔。

「那不是好方法。爲了面子而解僱她的話，新血種族和人權擁護團體那些人不會默不吭聲。」

騷動的餘波也波及到在研究所工作的新血種族。潛藏在所內的亡靈現身，製作者不明，「重新採取歧視性隔離」的傳單貼在餐廳和廁所。

「若相信他所言，妳的行爲是自傷，並不是傷害他人的犯罪。先不管這個……妳提出給ANSA的履歷表並沒有記載關於吸血鬼症候羣的事。爲什麼？」

伯特心想他可能就是羞辱凱伊說「薪水用豬血就好」的那個人，氣憤地咬牙。

「現存的成員們是凱伊的眷屬，根據情況可能得全員更換。雖然不能用豬血充當人類工程師的薪資是一大難題呢。」

凱伊一離開，所長說出與D室的將來有關的見解。

不知道該對凱伊說什麼，伯特抓着褲管，目送她孤獨的背影離開。

米亞聽完發出若有似無的嘆息。

所長站起來，用嚴肅的表情看伯特。

「凱伊•史加雷，目前先處罰妳待在家中反省，到找妳來之前都別出門。現在馬上回去吧。」

「就算是編造，這裏是自由之國，不能像那個國家一樣阻止發行咬人的新聞。這篇報導一旦問世，將會引發大騷動，對政府和ANSA的批評會接踵而至。」

珍妮佛用「要吵架就來啊」的表情瞪伯特。

凱伊的吸血報導成爲巨大的醜聞。

臉色蒼白的凱伊持續捂着嘴，全身一動也不動。

「阿納克大團結要怎麼辦？」

新聞媒體雖然進不到所內，伯特在外出時變得會提高警覺，還把帽子壓得很低。不光是新聞媒體，閃焰倶樂部的眼睛也很可怕。

「那麼，有可能會判處免職嗎？」

「妳對凱伊都沒有什麼想法嗎？比方想幫她之類的……！」

「因爲無法預測狀況，會先觀察D室的成員兩、三天。爲了隨時都可以對應情況，我會跟ACE接洽請他們派人來。」

戴蒙部長交叉着雙手，用僵硬的表情點頭。

「啊～糟透了！」

凱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拖着腳走向門口的她就像被判死刑的罪犯。在要走出去時，她微微轉向伯特，小聲地說「抱歉……」。

「伯特。」

最年長的D室成員跪坐在地。

說完的同時所長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

「凱伊小姐，爲什麼不告訴我們妳有吸血鬼症候羣……」

凱伊忍着淚水，緊閉着雙脣。

「現在是怎樣啦……！」

所長的冷酷發言，讓凱伊倒抽一口氣。

「計劃要是停頓，我會被減薪喔。明明不是我的錯，反正上司又會講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

「我不清楚照片的拍攝者是共和國的間諜，還是對利維畫報的獨佔採訪契約心生怨恨的人。但問題並不在那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所長用尖銳的語氣逼問伯特。

「這是明天會在街上賣的東西。」

「你還有隱瞞些什麼吧？有吧？」

所長絲毫沒有隱藏憤怒，在捏碎香菸後看向衆人。

米亞她們很消沉。受到毫無根據的中傷是很難受，更無法忍受的是凱伊瞞着她們這件事。

「誰該負起責任之後再說。唯一的救贖是關於軌道飛行的計算業務幾乎都結束了。對吧，戴蒙？」

「凱伊沒有襲擊我」伯特強烈地指正報導的錯誤，但這對所長等人而言並不重要，所以沒得到什麼反應。

這不是橫禍。被害人是凱伊。

「你們兩個馬上來所長室！」

無法壓抑從體內湧出的怒氣的伯特，出聲嗆了珍妮佛。

颶風的夜晚，離開研究所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伯特全部據實以報。

與事實迥異，變成凱伊吸了伯特的血。而且還刊載匿名的新血種族所提供的證言「凱伊從很小的時候就得到吸血鬼症候羣」、「她母親也是一樣」。母親也有吸血鬼症候羣這件事是真的嗎？

刊在頭版的照片是嘴巴和手滿是鮮血的凱伊。畫質雖然很差，但明顯看得出來是在那個颶風的夜晚，剛從森林走出來的樣子。

伯特聽到這裏越來越生氣。沒有人提出要拯救凱伊的意見，只想着要把她排除。話雖如此，伯特也想不到好方法。

所長用手指激動地敲桌子。

伯特說完後，所長一面頻繁地觸碰下顎和臉頰一面點了幾次頭，接着用嚴厲的視線看向凱伊。

「妳說那是什麼話……」

「派人……？」

可是不管內心多麼憤怒，都卡在喉嚨無法說出口。只不過是新進職員的伯特連想提議都不行。

在煙霧瀰漫的憂鬱氣氛中，珍妮佛把小報丟給伯特和凱伊。

《駭人！凱伊•史加雷是會襲擊人類的吸血鬼！》

眼神空洞的凱伊深深鞠躬，開始說明原委。

表情憔悴不已的凱伊嘴脣顫抖，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啊～啊……計劃好不容易上了軌道，搞什麼啊……」

不管成績多好，人類的大學都會拒絕吸血鬼症候羣的發病者入學，也沒辦法領到獎學金。所以從離開月影區的小型社羣以來，她一直都保密。發病是自我申告制，她認爲只要沒有發作就能隱瞞到底——凱伊如此回答。完全沒有找藉口，像拿刀割向自己似地，懇切地不斷爲自己的過失道歉。

人類職員嚴厲地觀察着D室的人們，用「凱伊以外的人也有吸血鬼症候羣吧？」的理由懷疑她們。

「我說啊，我也想幫凱伊啊。我是沒有很喜歡她，但認同她很努力做事。可是你要我怎麼辦？應該說那你呢？你或許有幫忙擦掉她的血，不過那只是表面上吧？」

珍妮佛不停敲打着樓層鍵，還嘖了一聲。

警鈴馬上大響，電梯停了下來。

ANSA只發表「尚在確認真相」的評論，並沒有否定，社會上發生吸血鬼騷動。人類至上主義者趁機抨擊凱伊，大聲地主張現在馬上將新血種族從國家計劃中排除。

「你留在D室逐一向我報告情況。現在只能等待報導產生的迴響。還有我想新聞媒體都會去堵你，這件事你什麼都不能透露。總部和政府遲早會有動作。這是場飛來橫禍，請你忍耐。」

伯特結束絕望的會議，走出所長室，跟不滿地鼓着臉頰的珍妮佛一起搭上電梯。

換句話說，兩人將不會參加遊行。一切都往壞的方向發展。可是伯特卻無法提出任何意見。

「首先麻煩你們確認報導的內容。」

所長氣得咬牙切齒，宣傳室長整個人傻住，人事部長用鄙視的視線看向凱伊。戴蒙部長閉着眼交叉雙手，珍妮佛則抱頭仰望上方。

凱伊用雙手捂着嘴，嚇到全身僵硬。

珍妮佛怒氣衝衝地用地踢了電梯的門。

「好的……」

而且只有伯特知道這件事，更加引發不信任。

接着所長面色凝重地告訴凱伊。

雖然內心痛苦到不行，但想到ACE公司要派人來的事情遲早會曝光，伯特便委婉地告訴她們。

凱伊雖然得待在家裏反省，米亞她們說很難鼓起勇氣去找她所以沒去見她。

一想到被帶回家的凱伊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胸口就快要撕裂。

所長室除了珍妮佛以外，加上所長、戴蒙部長、宣傳室長等阿納克大團結的成員，連體型像啤酒桶的人事部長也在場。所長不高興地抽着煙，全部人都面色凝重地圍着桌子。

「那乾脆主動辭職……？讓人類的太空人飛上太空也沒意義，不管再怎麼工作也付不起遭到颶風吹壞的家的修繕費。」

整個房間內的人們逐漸同意起這種說法。

「等等！」

伯特說服衆人要她們別衝動。

「現在放棄職務的話，這個房間真的會被人類收回去。妳們好好想想凱伊是抱持着什麼想法在守護這裏……」

然而米亞卻用冰冷的視線看他。

「身爲人類的你懂什麼。」

彷彿被從那張小嘴露出的尖牙咬了心臟，讓伯特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騷動別說平息了，甚至更加惡化。

公車和路面電車拒絕新血種族搭乘。閃焰倶樂部在各都市作亂，作風激烈的人權活動家將「拯救凱伊！」當作示威的題材，暴力的新血種族和人類之間發生小規模的紛爭。

無視這些紛擾，載人軌道飛行的準備靜靜地進行。

火箭發射中心的正門附近有開設給報導機關使用的臨時新聞中心。和祕密主義的共和國不同，聯合王國會向全民、全世界廣泛地公開情報。新聞中心有宣傳負責人進駐，珍妮佛也在此待命。爲了尋求新聞或趣聞，閱讀着ANSA提供之技術文件的各國記者不斷對航空公司或國防部的職員展開訪談。

於是，來到發射前一天的九月十二日。

凱瑞研究所被騷動的浪潮所淹沒。

高層決定將所有新血種族停職，人事部的職員衝進D室，幾近強迫地收走米亞她們的身分證明。

「爲了確保妳們的安全，請在自宅待命到這場騷動落幕爲止。」

表面上說得很好聽，是要臨時將業務委託給ACE公司的職員，其實就是解僱通知。但無力反抗的她們只能乖乖聽話。被迫離開的米亞等人，用深懷恨意的眼光看着唯一被留在D室的伯特。

在騷動的背後，ANSA主導讓伯特升任爲室長代理。

以宣傳大使之姿活動的伯特與凱伊在世界上小有名氣，無法當作不存在。這時高層提出一個方案，等軌道飛行成功後對外表示凱伊生病要休養，讓伯特成爲D室的室長和單獨的宣傳人員。這個職位能讓他脫離「什麼都不是的自己」這種長年以來的自卑情節，總算能回應家族的期待。

不過結果也只是被捧上位的扯線木偶。他在成爲室長後將會率領人類職員，但伯特並無法向凱伊那樣與ACE溝通。

伯特避開尾隨的新聞媒體回到家，在夜晚的溼氣包圍下，硬是喝着原本不喝的酒，感到噁心想吐。

在由昏暗所覆蓋的房間角落，宛如失去靈魂的凱伊癱軟地靠牆坐在地上。從上了阿納克新聞被強制送回家中以來，她都一整天無所事事，窩在家裏。

換句話說，即使飛行成功，目前也不會成爲不在D室的凱伊的成績，只有在失敗時會算在她頭上。

「我以你爲榮喔。」

「爲什麼……那是……」

凱伊看向快要腐朽的書架上所擺着的書，在心中呢喃着。

砰——

伯特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聽着亞倫說。

亞倫說得很有道里，伯特啞口無言。不過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當伯特一表現出軟弱，亞倫立刻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他。

這時亞倫壓低聲音。

「雖然並不是訴諸感情，而是在驗證她的數據的正確性後進行說服。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哥哥，當然要相信你的工作成果吧。」

隔着話筒傳來傻眼的嘆氣聲。

「我有聽到人事部在說……你將來會成爲室長和宣傳人員。你該不會在慶幸吧？」

伯特能理解FORX，都是多虧她的教導。

耳熟的清脆槍響從遠方響起。

接到人事部長的無情命令，伯特站在名牌前。

「怎麼可能……！」

接着最後他拔下凱伊的名牌。

「國家計劃和戰爭都是沒道理的集大成……對了，凱伊小姐她現在怎樣？」

不能這樣下去。

「我不清楚。我沒去看她，也還沒跟她聯絡……」

即使伯特表現出不滿，亞倫還是淡淡地回應。

當他不發一語地拿着話筒，像在告誡的聲音進入耳中。

聽說D室的人全都被換成人類。

父親比之前喝更多私酒（月光），嘴上說着對人類的憎恨，沉浸在很深的悲傷中。

連太空人都懷疑她，伯特受到衝擊。

雖不知道是哥哥還是家人，應該是有人每年都去查。

「是那樣嗎……？」

亞倫沒有回答，而是用鼓勵的語氣說。

關上保管庫的門，就覺得好像埋葬了她們，伯特稍微開了一道小縫，讓光能夠照進去後才離開。

「你啊，一向太看輕自己了。爲什麼不抬頭挺胸。」

亞倫無奈地說。

「抱歉……」

因爲那是真相？

「用自己的力量去開拓通往宇宙的道路吧。我祈禱你的幸運與成功。伯特•法菲爾德。」

「該怎麼辦……」

「抱歉，凱伊……」

亞倫問了伯特不希望他問的事情。

所以，凱伊都不出門。

伯特感到怒火中燒。

伯特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哥哥。

「咦……？」

「組成火箭的兩百萬個零件都是些用最低投標金額購入的東西。即使因爲這點導致失敗，高層還是想維持各企業與技術立國的評價。他說那麼就獻上祭品吧。」

伯特第一次聽到亞倫這麼充滿憤怒與憐憫的聲音。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就結果來說旁人就會那麼想，不是嗎？」

爲什麼不會用電腦的自己會留下，而凱伊卻得遭到放逐。

已經，全都不需要了吧……

他明白這點，卻想不到解決方法。

凱伊從那樣的父親口中聽到不好的傳聞。

「不光都是好消息喔。ANSA高層有人說『如果軌道飛行失敗，就把錯都推到凱伊那些新血種族身上，反正一般人根本不懂電腦』……」

硃紅之瞳　Vermilion eyes

「太沒道理了……」

「我必須成爲伊琳娜……我想成爲她……卻變成這樣，不如投奔到共和國還比較好……」

他隔着窗戶眺望密基比河，這時電話響起。

「和誰一起？」

他一枚一枚地拔下深紅色的新血種族名牌。她們在餐廳及收穫節中的笑容在腦中浮現後消失。其中也有雙方之間有藩籬，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的人。

「戰友」這兩個字深深刺進伯特的心。

「謝謝……」

「家教老師也對你的科學知識瞠目結舌喔。」

「怎麼這樣……！？」

「咦……？可是凱伊的數據纔是正確的……」

呵呵，哥哥的笑聲從電話中傳來。

而且如果D室受到人類支配，新血種族將從太空開發中永遠消失。

當思緒無法形成話語，伯特陷入沉默後，亞倫用沉穩的語氣問道。

在適度地打完招呼後，亞倫說起預訂於明天下午二點四十七分發射的軌道飛行。

他想轉換心情而伸手去拿「帶我去月球」，可是讀了十頁就闥上書。本來在難受的時候讀這本書能夠恢復精神，現在卻反而更難受。

每拔下一枚，感覺就在將她們的生命從歷史中抹殺。

「因爲我跟哥哥不同……」

在全部拔完後，只剩下伯特的名牌在牆壁上。

「史提夫說他無法相信會襲擊人類的吸血鬼。」

「欸，伯特。你認爲太空人列夫•雷普斯爲什麼要把自己叫做『第二號』，並向全世界介紹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身體不好的你儘管沒辦法好好去上學，卻拚命努力唸書，讓小型衛星飛得比任何人都還高、都還遠，拿下了優勝。你那時樹立的記錄到現在都還沒被打破。」

「下一次不是小型衛星，你會讓太空船飛向月球吧。」

「——我忘記回收新血種族的名牌了。你把它們拿下來，收到保管庫吧。」

「米亞•多里安托爾……」

「……那最後怎樣了？」

「跟我道歉有用嗎。」

從那篇報導刊出之後，想要採訪話題中的吸血鬼的人類開始在月影區的外圍遊蕩，三流報紙的記者也擠進凱伊父親工作的港口工廠。有些人會趕走帶來麻煩的人類，也有人爲了金錢和隨便亂說凱伊的事情。

「我說服他了。我說我是靠凱伊小姐才成爲英雄，你也相信她吧。」

像這樣在家裏的時間變多，和父親交談的次數也跟着增加。

掛掉電話後，伯特呆站在原地一會。

「這……」

☽ ☽ ☽

如果是義警隊的示威射擊那還好，想到萬一是閃焰倶樂部，她就渾身寒毛直豎。「那些傢伙在燒妳的相片」，親切的鄰居告訴凱伊這種她根本不想知道的情報。

「我完全都不知道……」

「……我想讓它飛上月球。」

「我明明是爲了讓人類的太空人能飛上太空而努力……」

伯特一面沉浸在煩悶的寂寞中，一面將整疊的名牌放到打孔卡的保管庫。在堆積如山的紙箱裏面，塞滿着好幾萬張的打孔卡。那是她們努力的結晶，現在卻簡直像墓碑。

「軌道飛行的數據，其實在太空人史提夫的強烈希望下，改用營運部門的職員所提出的數據。」

拿在手上的名牌有如鉛塊般沉重。

在他不斷苦思時夜越來越深，月亮開始下沉。

一接起來，是哥哥亞倫打來的。

凱伊氣憤地摸着從右手上的齒痕長出來的痂。

「……伯特，你放着正在痛苦的戰友不管，到底在做什麼？」

嘆息中帶着哀傷，心如刀割的痛楚在體內擴散。

凱伊雖然很在意米亞等人現在的情況，如果是因爲自己害她們不能繼續工作，就覺得很愧疚而沒臉見她們。報導刊出來後同事們也沒有來過凱伊家，凱伊感覺是不是隱瞞吸血鬼症候羣招致她們的厭惡。

從窗戶能看見的月下美人因爲颶風帶來的強風全部折斷。破掉的玻璃依然貼着用來當應急處置的報紙，外面的聲音會直接傳進來。

當伯特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D室，內線電話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