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諾斯菲拉特計畫終結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霜精（馬洛斯）的吐息暫歇，白色的光芒從雲的隙縫間飄落。

共和國軍的救護車揚起沙塵，奔馳在細雪紛飛的帕爾馬平原上。

從酷寒的雪原獲救的列夫和伊琳娜，兩人一面接受軍醫的診斷一面前往阿爾維納太空基地。

列夫坐在簡易牀鋪上，讓受傷的膝蓋接受治療。出血雖然已經止住，但還是會傳來痛楚，整個膝蓋都腫了起來。

「唔……」

「我想是重度的撞傷，骨頭也可能出問題了。去接受精密檢查吧。」

列夫接下軍醫給他的柺杖，有氣無力地點頭。骨折或許會讓他失去成爲太空人的資格。事實上在聚集三千人的第一波篩選中，有舊傷的人都馬上遭到淘汰。

而且有狀況的不只膝蓋。

「哈啾！唔……」

因爲在零度以下的世界亂來，全身發冷顫抖停不下來。

另一方面，身穿橙色壓力服躺着的伊琳娜只有在着地時稍微撞到臉頰，幾乎毫髮無傷。體溫和血壓都和平常一樣，在太空中的飛行目前並未產生不良影響。

她似乎也心不在焉，不斷注視着手掌上的項鍊。

她在想太空的事情嗎。

列夫邊喝着熱茶，邊想起在雪原上等待救難隊時兩人間的對話。

在降落傘的帆布下，列夫和伊琳娜爲了熬過寒冷，身體互相緊貼。

「——感覺身體很沉重，就像在做短暫的夢……」

伊琳娜修長的睫毛結凍，那雙眼睛彷彿在灑出星塵般地閃耀。

「地球看起來怎樣？」

被牙齒顫抖着的列夫一問，伊琳娜閉起眼睛，宛如在數着珍惜的寶物似地靜靜訴說。

「你忘了那件事對吧？」

柯羅文很享受地吸着香菸，滿足地點頭。

中將眼神有如殺人熊，還把手指折得劈啪作響。

「太空感覺怎樣？」

列夫想着她會不會真的消失在歷史的黑暗中。

目前伊琳娜的身體狀況爲正常數值，但重力或太空射線的影響可能會產生時間差，故據說有在進行X光攝影和體重的紀錄。

一回到阿爾維納太空基地，列夫和伊琳娜穿着原本的衣服，被帶到小而美的員工宿舍。走進煤油暖爐熱氣所發出的臭味會讓人呼吸困難的大廳，從事發射工作的技師、職員、國家委員們總計約有三十人在那裏迎接他們。

「詳情我之後再聽妳說！首先要慶祝妳的歸來，用妳最喜歡的茱萸果實酒來乾杯！啊，不，抱歉。妳在檢查結束前還不能喝酒！」

從發射之後過了三天，十二月十五日。

科學家、技師、在集體農場工作的勞動者、聯合王國的國民還有其他世界各國的人們，每個人都一如以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過着毫無改變的每一天。

寂寥的歡迎讓列夫感到憤怒和悲傷。伊琳娜到達太空的時候，管制塔明明歡欣鼓舞地慶祝成功，對本人卻連一句慰勞的話都沒有嗎。

柯羅文大動作地給予伊琳娜熱烈的掌聲。

「實驗飛行雖然結束了，根據中央委員會的決議，暫時要繼續進行伊琳娜•盧米涅斯克的健康檢查。」

「『諾斯菲拉特計劃』以成功告終，也發覺了問題點。我要再次感謝你。」

不過，總之列夫非常高興她能夠生還。

有些結巴的伊琳娜，突然用銳利的視線注視柯羅文。

另外，列夫的膝蓋診斷爲「骨頭沒有異常」。列夫雖然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但完全治好要兩星期的撞傷依舊是很嚴重的傷勢。患部現今仍然腫脹，傳來像被老虎鉗夾住再扭轉的痛楚。

「伊琳喵小姐，歡迎回來！」

「真的飛上去了呢……」

「我只不過是坐在座艙內……」

看着她那安穩的表情，列夫感覺兩人心靈相通。

她的改變甚至會讓人這麼想。

吐出這句話的伊琳娜鼓起含着湯匙的臉頰。

即使是到剛纔都保持冷漠態度的伊琳娜，看到列夫的樣子也露出擔心的表情。

接受着應該是從來沒有過，由人類發出的祝福，伊琳娜藏不住心中的困惑。

「身爲太空人，身體就是資本！不能掌握自身健康情形的人不配當太空人！」

「怎、怎麼這樣，我又不喜歡……」

臉頰脹紅的柯羅文緩緩地走上前。

以這個動作爲信號，技師們終於發出盛大的歡呼聲，並以互相擁抱來分享喜悅。

雖然平安返回，但合計共記錄下天線的破損等十一處預料外的故障，預定要在正式發射前改良完畢。

然後其實是祕密警察〔送貨員〕之一的娜塔莉亞變回女舍監，在餐廳悄悄地繼續監視工作。列夫回來後，兩人首次在配膳檯碰面時，娜塔莉亞小聲地對他說。

隔天回到萊卡44的列夫先是到處巡視了整座城市。這座城市也和阿爾維納一樣，沒有在慶祝伊琳娜的太空飛行，持續過着和以前並沒兩樣的日常。

他不知道茴芹是怎樣的花，要伊琳娜說明卻得到苦笑的回應。

當她害羞地低下頭，正要說出什麼的時候——搜救隊的鳴笛聲響起。

史上首次的偉業，慶祝規模卻這麼小，原因則是「諾斯菲拉特計劃」是國家機密。連基地的職員也有很多人不知道發射吸血鬼上太空的計劃。

「我在太空看到月球，產生了一種想法……那就是……」

伊琳娜對着連聯合王國都懼怕三分的天才科學家口出怨言。柯羅文先是嚇得瞪大眼睛，但似乎並不討厭她那倔強的態度。

列夫有點在意委員會上會進行什麼樣的討論。不光是報告，也會討論今後該怎麼處置身爲實驗體的伊琳娜吧。以前羅莎所說的「廢棄處分」這個殘酷字眼，盤踞在列夫的內心深處。「身爲負責人的我一起出席委員會比較好……」這時列夫向維克托中將請求，但——

那天夜裏，柯羅文一聲令下之後倉促地要舉辦慶功宴，宿舍的餐廳中聚集三十名左右相關人士，悄悄地舉行。共和國的國歌以適度的音量從電唱機中傳出，長桌上擺着飄出酸香的羅宋湯、魚子醬的罐頭、果實酒，還有起司漢堡。裝飾物只有國旗，比一般國民的慶生會還要平凡。

壓抑不住興奮，呼吸急促的柯羅文把手放到伊琳娜的雙肩上。

「打擾了！」

「無聊透頂……」

列夫往旁邊看了伊琳娜一眼，她的表情並沒有改變，而是乖乖待在原地。

列夫也對自己至今不斷違反各種命令深切反省，乖乖地讓步。

列夫爲了救出伊琳娜而弄壞的離心機變成自然故障，引起事件的法蘭茲技師遭到調職，接任的技師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補充進來。命令法蘭茲技師動手腳的人物，雖然推測是柯羅文的政敵格蘭汀，但這件事突然「不予追究」，變成是法蘭茲技師獨自犯下的。大概是背後有巨大的力量在運作，薩加洛維奇副所長什麼都沒說，列夫這些培訓生更是無法得知。

「萬歲！萬歲！」

阿妮雅像只小狗似地不停跳躍，莫扎伊斯基博士和維克托中將也露出笑容。歡迎的圓圈包圍列夫和伊琳娜，熱鬧到甚至會悶熱。

身爲主角的她臉頰羞紅地低着頭，用手害羞地在搓着瀏海的發稍。

「你剛有說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說。」

「回來得好！」

列夫鬆了一口氣，接着看向伊琳娜。

當列夫正要要求掌聲時，大廳深處響起得意的聲音。

「揮個手啊。」

「——乾杯！喫掉聯合王國吧！」

配合維克托中將的呼喊，大家一起咬下起司漢堡。比起慶功宴更像起義集會。

柯羅文又再一次用力鼓掌。

列夫走出餐廳，在拄着柺杖回到單人牢房的途中，抬頭仰望星星閃閃發亮的夜空。

「哇哈哈！很感謝妳這種直率的意見！喂，大家聽到了嗎，我們要不眠不休地改良的太空艙被她說是破銅爛鐵！」

現場洋溢祝福，一旁國家委員和送貨員們面色凝重地交頭接耳後，離開了宿舍。是有笑了會被關的罰則嗎，列夫在內心口出惡言，手用力握緊柺杖。從將自爆裝置裝在座艙裏，也可看出他們肯定是不把伊琳娜的生命當一回事。

被罵得很慘的列夫只好中途就從慶功宴離席，前往基地邊緣的醫院。

「還有關於列夫的今後……」

「因爲你們的技術太爛，我差點熱死。準備更好一點的東西啦。做出那種破銅爛鐵，現在是該高興的時候嗎？」

列夫一進到香菸的煙霧繚繞的室內，整個人陷進扶手椅的柯羅文、維克托中將，還有穿着軍服的伊琳娜就在裏面。明明才三天不見，卻感覺過了很久。列夫並沒聽說在中央委員會有過什麼樣的對話，但看到她那高傲的表情就稍微安心了些。

由於伊琳娜返回這座城市，列夫被叫到訓練中心的所長室。他雖然恢復到不需要拐杖的程度，但疼痛還沒消退，走路時會拖着一隻腳。

「嗯？」

止痛藥的藥效退去，他的膝蓋和頭都很痛。注意到列夫情況的柯羅文激動大喊。

太空飛行的偉業，似乎完全沒有傳達給跟計劃無關的人。連太空開發的中樞萊卡和阿爾維納都是如此，當然一般國民什麼都不知道。

伊琳娜原本是在咒罵，對方卻置之不理，讓她感到出乎意料。

「你們是怎麼了！給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同志最大的祝福啊！」

當下伊琳娜就從列夫身上跳開，緊閉雙脣。別說無法聽到她在太空中想些什麼，甚至她看着接受治療的列夫還說出「——真是的，人類真虛弱。」

在太空飛行的通訊中，伊琳娜不準說出食譜以外的字眼，她藉由說出列夫喜歡喝的酒來只表達心意，但那個私訊遭到列夫以外的人誤解，變成了伊琳娜喜歡喝的東西。

「是……！」

「是白色小巧的可愛花朵喔。你去圖書館查看看吧？」

哭成淚人兒的伊琳娜，或許是寒冷和痛楚所導致的幻覺——

即使身體凍僵，想着太空的熱情將內心點燃，列夫對太空的憧憬變得更強烈。

每個人都在想該怎麼面對應當作「東西」的實驗體歸來，彼此窺探對方的臉色，互相牽制。場面太過安靜，暖爐的運作聲還比較大聲。

待在角落的阿妮雅一面在意周圍，一面帶着歉意用指尖拍出無聲的掌聲。維克托中將瞪向拿着柺杖的列夫，似乎有話想說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則是摸着鬍子。

可是他們的表情和暖爐的熱量正好相反，非常冰冷，也沒有慶祝歸來的歡呼和掌聲。

「什麼怎樣……這個……」

「伊琳娜•盧米涅斯克會和主任一起前往瑟格朗多，在非公開的臨時委員會上進行關於航行日誌的報告，之後再回到萊卡44。你則是和我們一起先返回萊卡。」

「我有點不舒服……」

「非公開的臨時中央委員會」這個聽起來很危險的字眼，在他心中種下不安的種子。

和兩個月前相遇時一樣，宛如冰柱般冰冷又冷漠。

當列夫要離開會場時，維克托中將告訴他接下來的預定計劃。

伊琳娜飛上太空的證據完全不存在，甚至讓人會感到悲傷。

「由透明的藍色薄紗包覆……非常美麗。想到自己住在那顆星球上……就覺得很不可思議。星星就像茴芹（Chervil）的花。月球看起來也很美……我想說我絕對要登上月球，我還不能死……」

「對不起……」

在她身旁，列夫正從額頭滴下瀑布般的汗水，整個人癱在位子上。

「列夫……那個…」

語氣雖然很溫和，但眼鏡後面的冰冷眼神不是舍監該有的，甚至能讓熱呼呼的湯結冰。

伊琳娜看來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抓着壓力服的袖子並低着頭。

主角伊琳娜完全像個局外人，很不自在地喝着羅宋湯。

然而另一方面，莫名的焦躁感湧上心頭。

職員們正嚷嚷着要去買酒，伊琳娜低着頭，連脖子都變得通紅。只有列夫知道她害羞的表情代表什麼意義。

「你怎麼了啦……」

列夫立正站好。兩個月前，在聽到這次任務時——柯羅文對列夫說「我很期待你」時，他抱持着些微的期待，想說自己是否能恢復爲培訓生。

答案馬上就要揭曉。

表情嚴肅的維克托中將緩緩地打開文件，雙眼注視着列夫。

不舒服的沉默籠罩房間。

列夫吞下口水。

然後，中將用渾厚的聲音說着。

「列夫•雷普斯同志。祖國認同你在這次任務中的功績……正式再度將你升爲培訓生。」

「太好了！」

無法壓抑喜悅的列夫握起拳頭——

「你可要遵守規定，不然又會再降級喔。」

維克托中將以威脅的方式警告列夫。

「是、是的……！」

在冒出冷汗的列夫身旁，伊琳娜傻眼地笑着。

柯羅文彈掉香菸的灰後站起身來，面向列夫。

「就算成爲培訓生，也不是立刻就能飛。明年的一月十七日和十八日將會舉行最終候選人的選拔兼培訓生畢業考。順利畢業的話，會得到太空人的『資格』。然後『米契達計劃』若毫無滯礙地進行，預定春天將會要正式上場。」

「春天……」

面對不遠的未來，列夫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

「此外，隨着恢復培訓生身分，將列夫的住所移回共同宿舍。」

要離開單人牢房……換句話說，得跟伊琳娜分開。想到這件事，列夫就感到有些寂寞。

不過也不能說自己想要繼續住在單人牢房，他便拐個彎詢問。

糟糕，纔剛復職就弄壞器材的話——

「好痛啊！」

爲了要和培養出感情的她分離才前往單人牢房。

「是……」

當然沒有任何祝福的話語。

列夫被問到是否有這種覺悟，他注視着柯羅文，明確地回答。

伊琳娜完全沒有提出抗議。中央委員會上她已經充分表達意見了吧，列夫這樣想，但還是不免擔心。

話雖如此，列夫還是想知道在中央委員會進行的討論。一問搞不好會跑出可怕的回答，但是現在不問就再也沒機會了。

「我真的很感謝妳。」

「我聽說你要復職了喔？」

「比雪蟲還不如的人類閉嘴。」

柯羅文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重新面向列夫，以確認着其意志的強烈眼神看着他。

「你們能讓開嗎？我們沒辦法通過。」

列夫隨意結束話題，正想要離開。

「繼候補人員之後，不會是留級或落榜吧。」

他們當然不可能會讓路，反而朝伊琳娜逼近。

用禁句正面迎擊。

「當然。我的夢想（米契達）就是祖國的夢想（米契達）。」

「妳啊——」

接着柯羅文也打算向伊琳娜握手。

列夫正要出言相勸，伊琳娜卻像誇耀勝利似地撥弄頭髮。

「爲什麼無名的大叔要感謝我？」

「妳也是，別挑釁他們。」

「都是妳的錯吧！」

列夫拖着一條腿追上伊琳娜，和總共十五人的培訓生對峙。

「如果你在畢業考試中落榜時，把錯都推給我，我可無法忍受……狀況怎樣？」

「移送是什麼時候？」

「發射已經結束了，別再做這種事啦。」

「怎、怎麼會。沒這回事。」

由於不希望她愧疚，列夫逞強地比出大拇指，但拖着一隻腳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伊琳娜蹲下，用手指大力地戳列夫的膝蓋。

「好痛！」

柯羅文看向伊琳娜，她像聽到已知的事實似地回答「是的」，並在那瞬間偷瞧了列夫一眼。

列夫緊緊握住柯羅文伸出的手。那凹凸不平又長着厚繭的大手，令他想起人在故鄉農村的父親。

然後他轉頭也對伊琳娜說。

「等等！」

「受傷不就是『受詛咒的種族』帶來的詛咒嗎？」

伊琳娜將會去到無法自由往返的遠處。

「哈哈，我會努力讓那種事不要發生。」

「嗯，你們不能再叫我候補人員啦。」

當培訓生們用譴責的眼神看着伊琳娜，只有米海爾用冰冷的眼神在觀察。此時伊琳娜做出了像趕跑雪蟲的動作，對培訓生們揮了揮手。

「還沒決定。要等各種手續辦完。再過一個月左右就會知道吧。」

伊琳娜看着列夫的膝蓋。

「這樣叫做沒什麼嗎？」

幸好，離考試日還有大約一個月。雖然暫時無法運動會導致體力下降，但列夫下定決心要儘可能做好能做的準備。

「就算受到詛咒，我率先前往太空是事實。妳是在酸葡萄嗎？」

「她的負責人要怎麼辦？」

「我又不是爲了你才飛上去。比起這個，你的腳……」

「你聽好了，翼龍（Zilant）啊。」

列夫邊摸着疼痛的膝蓋，邊想着是從什麼時候起兩人能進行這種開玩笑般的互動，他回憶起剛相遇的時候。

被說中的列夫在胸前揮手錶示否定。

伊琳娜注視着伸出來的手，然後她沒有去握而是聳了聳肩，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伊琳娜隱諱地指出柯羅文存在本身就是國家機密，設計技師長（柯羅文）像在說敗給妳了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頭。

「我能從候補人員復職，都是託伊琳娜的福。謝謝妳。」

「啊！」

迎面走來的是米海爾和羅莎等培訓生。米海爾即使穿着樸素的訓練服也像個電影明星般上相，比男性培訓生嬌小的羅莎也像率領着隨從，有着堂堂的威嚴。

「但首先你要治好那隻腳，不然根本無法參加考試。」

離開所長室的列夫和伊琳娜走在走廊上要前往門口。接下來列夫得前往單人牢房，和阿妮雅進行交接。

柯羅文眯起眼睛，繼續說着。

列夫笑眯眯地笑着，伊琳娜卻哼了一聲。

列夫連忙將身體擋在伊琳娜前，對着培訓生們說。

現在正好相反。

當然，雙方間產生火花，羅莎激動地叫着。

「馬上就會治好，這沒什麼啦。」

米海爾彷彿要打破將開始決鬥的緊張氣氛，面帶微笑往前走一步，無視伊琳娜並拍了一下列夫的肩膀。

在眼前陷入一片昏花的列夫面前，伊琳娜迅速地接住天球儀，笑着說。

可能會吵起來吧，列夫抱着憂鬱的想法停下腳步，但伊琳娜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威風凜凜地往前走。

降級。

「沒什麼？」

「啊？」

當列夫持續發問，柯羅文以訝異的眼神，用香菸指着他。

柯羅文先緩緩吐出煙霧纔回答。

原本在談笑的他們一看到列夫和伊琳娜，臉上的笑容跟着消失。

列夫像在說「饒了我吧」似地把手貼到額頭上。

列夫往後跳的同時撞到擺設着天球儀的陳列架，衝擊讓天球儀搖晃起來。

「這次辛苦你了，翼龍啊。我期待與你再相會的日子。」

「妳說誰是雪蟲？」

連忙伸手要抓住天球儀的列夫，體重壓到膝蓋上傳來劇烈的痛楚。

「……」

交會的視線刺進列夫的胸口。

「比起恢復爲培訓生，你更在意她嗎？」

「只會成羣結隊的蟲子們閉嘴。」

共和國在歌頌「全國民的平等」的國家體制上，嚴禁一介公民成爲「特別的人物」。但是若公開發表太空飛行，將會誕生自四十五年前建國以來的「英雄」。

代表兩億共和國國民站在名爲太空的戰場，爲祖國奉獻生命。

「一旦你畢業成爲史上首位的太空人，生涯將揹負重大的責任。你的話語將不是你個人的東西。爲祖國拋棄人生，甚至會被迫選擇犧牲重要的人。你有這種覺悟嗎？」

嘴巴上雖然不饒人，但動搖的雙眼藏不住擔心。

「喂……」

當列夫正遲疑該不該問，門口就傳來談話聲，伊琳娜的視線變得銳利。

米海爾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列夫的膝蓋。

「她在醫院做完檢查後，會回到開發現場嗎？」

他們知道伊琳娜成功進行太空飛行。

「比狗還不如的實驗體別多嘴。」

「全權交給負責檢查的阿妮雅。近期伊琳娜預定會被移送到瑟格朗多的軍科學醫院。」

「是實驗體……」

任務結束。

列夫感到焦急，沒得到發言許可便追問。

羅莎壞心眼地看着伊琳娜。

「很好。」

兩個月前，我接到命令要負責監視吸血鬼，走在通往單人牢房的走廊時，感覺每走一步壽命都隨之縮短。

他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更在意伊琳娜的處境。另一方面，他所擔心的那個人卻是不感興趣地眺望着窗外。

天球儀無法忤逆重力，從架子上掉落。

關於伊琳娜的今後並不屬於自己的管轄。不需要去在意。

「是他們先起頭啊。」

雙方都不願低頭，列夫被夾在中間。

這時米海爾開口安撫培訓生們。

「列夫說得沒錯。托實驗飛行的福，火箭的缺陷得以改善，無重力的研究也跟着進步。我們對實驗犬（馬爾伊）抱持敬意，相同地我們也該感謝實驗體（伊琳娜）。」

強調伊琳娜和狗對等的米海爾繼續說着。

「就算是我，要是飛行中機器發生爆炸也會束手無策。」

連開玩笑都充滿過剩的自信。羅莎在胸前交抱着雙臂，覺得很無趣地看着那樣的米海爾。她把米海爾視爲競爭史上首位太空人地位的對手，有着強烈的勁敵意識。列夫希望兩人關係不要變得太險惡，但要是出言安撫感覺又會挑起多餘的爭端。

米海爾看了一下手錶，接着催促培訓生們往前走。

「走吧，訓練要遲到了。」

大家冷冷地瞧了伊琳娜一眼後，跟着米海爾離開。

伊琳娜對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吐舌頭。

「我要詛咒你們。」

列夫對雙方的不和只能仰天長嘆。想到明天起自己得加入另一邊的集團，就覺得心情不太舒坦，考慮到和伊琳娜的關係則不禁提心吊膽。

一離開訓練中心，夕陽已經落到大地的盡頭，寒冷夜晚包覆着整座城市。

列夫和伊琳娜漫步在點亮路燈的林蔭道上。

正在思考在分開前該說些什麼時，列夫還是很在意剛纔沒能問到委員會的開會內容。雖說負責人換成阿妮雅，也無法連感情都割捨掉。可是就算國家高層在商討實驗體的廢棄處分，也不會告訴伊琳娜吧。但如果有類似跟伊琳娜暗示這方面的事情，列夫下定決心就算已經不是負責人，也要找尋能提供支援的方法。因爲除了他，沒有人站在伊琳娜那一邊。

列夫先確認周圍都沒有人後，像在試探地問道。

「中央委員會上，除了飛行報告以外還有提到什麼？」

伊琳娜眨了眨眼。

「……你是指？」

「不過吸血鬼……是會造成誤解的名字呢。」

米海爾、羅莎還有其他的培訓生對伊琳娜都隻字不提。

明明沒有變成伊琳娜的眷屬，自己是怎麼了。

「這件事，委員會的那位好像很了不起的人給我忠告說『嚴禁泄漏』……」

到最後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她走向自己的單人牢房，躺進棺材裏。

說起來維克托中將有下令「關於實驗體不需要深入瞭解」，但這樣簡直像「伊琳娜」這三個字被指定爲禁語。不過對列夫來說，大家沒問東問西倒也樂得輕鬆，故沒有主動提起她的話題。

「遵命。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列夫用伊琳娜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和阿妮雅交談。

——比起恢復爲培訓生，你更在意她嗎？

殘酷的話語，列夫即使感到困惑還是不發一語地點頭。

「是妳的話應該能成爲很棒的技師。當過妳教官的我敢保證。」

「嗯。既然我知道了國家機密，行動當然會受到限制。但他們會保障我當技師的生活。」

「呃……」

或是她跟阿妮雅有好好相處嗎。

伊琳娜的表情很認真，感覺不像在開玩笑。

列夫對伊琳娜露出微笑，她卻不高興地雙手插胸。

「你真的有要當英雄的覺悟嗎？翼龍啊？」

「啊……」

所以。

爲了慶祝列夫重新當上培訓生，共同宿舍的餐廳正在舉辦小規模的歡迎會。

「……啊？」

列夫摸着被伊琳娜咬過的左手，那股鮮明的感覺重現。

想讓她再吸一次血。

「你幹嘛笑眯眯的。你說什麼教官之類的好像很了不起，自己呢？」

「我只會拚命完成接到的任務。」

這時伊琳娜傻眼地聳起雙肩。

伊琳娜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吐槽。

「謝謝。」

「……」

「……我會努力讓他們選我。」

「唉……就算是說謊也不要緊，發誓你會第一個飛上去啦。」

「哈哈，我一定是累了……」

要當技師還真令人意外，的確伊琳娜比一般人勤勉又優秀，也有對太空的熱情。列夫想說，應該是給予這些方面好評的柯羅文所做出的處置。

雖然兩個月以來一直待在一起，她只有在特別的時刻才吸血。

「這是我們兩人的祕密喔。」

「……你是指，很久之前羅莎說過的廢棄處分？」

「……要是說出嚴禁泄漏的祕密這件事曝光，我跟你都會受到處罰吧？」

伊琳娜注視着列夫，像想說些什麼。

聽完列夫的疑問，伊琳娜的眉毛困擾地下垂，她把食指湊到嘴邊並放低音量。

「嗯、嗯。對呢，裝作不知道或許比較好。」

單人牢房前的看守所內，披着毛皮大衣的阿妮雅整個人凍僵。

伊琳娜用像搖曳着微小火焰的紅色瞳孔注視着列夫。

列夫立正站好，對伊琳娜行最敬禮。

這種渴望朝列夫襲來。

列夫擔心如果被問到，搞不好表情會不經意透露出來。

列夫有點無法置信地張大眼睛。

表情嚴肅的伊琳娜要求保密，列夫用力點頭。

邊因爲寒冷而顫抖的阿妮雅，邊對靠在看守所牆上的伊琳娜敬禮。

列夫在交接時有詢問阿妮雅關於任務的詳細資訊，但莫扎伊斯基博士只告訴她「到載人飛行成功之前，妳要負責實驗體的檢查」，並沒有告知國家的情勢。

雖然是三年後的事情，兩人有着二十歲生日的約定。

列夫躺在四人房的牀上，卻只有他睡不着。比起又黑又冷的單人牢房這裏是天國，但因爲長期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他完全闔不了眼。

「你既然自稱我的教官，當然你會第一個飛上太空吧？」

在黑暗中，他不經意地想着伊琳娜的事情。

這裏已經沒有列夫的棲身之所。一交還入館證，他就無法再靠近單人牢房。

列夫搔着頭一面苦笑一面發誓「我會飛上去啦」。

「當然是太空人的考試啊！如果你輸給那些討厭的傢伙而落選，我會咬你的手腳還有全身，吸光你的血，讓你變成乾枯的木乃伊。」

「真是的，手腳還真快……」

「……不行。我得早點睡……」

甜美的痛楚讓頭腦昏沉，身體深處在渴求着。

像現在這時間她還沒睡吧。

他發出帶着自嘲的嘆氣，用溫暖又柔軟的被子蓋住頭。

被這麼問的列夫無法立刻回答。雖然他自認對太空的熱情在培訓生中是第一，說實話，他覺得從候補升上去的自己要當第一名很困難。

「設計局是主任轄下的那個？」

「不，我只是忍不住在意起妳的事情……在妳回到這座城市之前的期間中，我也一直在思考。今後我們會分隔兩地……」

列夫沒自信地回答，伊琳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兩人要是能好好相處就好了，列夫有着這種期待，另一方面，至今從未感受過，不明確的寂寞感在胸口擴散開來。嫁女兒的父親就是這種心情吧，他想着這種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事情。

「剛纔主任才警告過你，你已經忘了嗎？他說比起恢復爲培訓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嗎？」

而伊琳娜過了一會之後，才發出很小的聲音。

下定決心拋出這個問題。

列夫抱持像在接受病情說明的心情，等待着伊琳娜的下一句話。

「我等到檢查結束後……會活用在太空飛行過的經驗，在設計局工作。」

「嗯……」

「我怎麼了？」

不過列夫不想說出告別的話語。

列夫看向自己到今晨都還在使用的單人牢房，寢具之類的物件已被全部撤走，裏面空蕩蕩。

「……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列夫表明真正的想法。

必須跟伊琳娜告別。

明天開始得重回到培訓生的訓練中。到膝蓋治好前雖無法訓練體力，但能做的事要用120%的精力去做。這也是爲了回應伊琳娜，他想要贏得史上首位太空人的殊榮。纔不想沒當上太空人，還被吸血變成木乃伊。

「比如關於妳的檢查結束之後……」

任務結束了。

阿妮雅臉上掛着笑容。

列夫說不出話來。

晚上十點，到了就寢時間，寢室熄燈。

「真的嗎？」

「我不在伊琳娜身邊的期間裏，要麻煩妳幫忙她。」

伊琳娜嘆了一口氣，稍微把視線抬高望向遠方，做出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動作後，纔開口說道。

「伊琳喵小姐，今後也請多指教囉。」

伊琳娜的單人牢房中擺放着數臺醫療儀器。阿妮雅說這是用來測量睡眠中的身體資料的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