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獵犬們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七年二月。非法書籍《月與獵犬（萊卡）》在國內外雖被當作可疑但是奇妙地有說服力的爆料本，卻依舊能引爆話題。

列夫等人沒休年假趕工複製出兩百份，照着預定時程，在一月中旬偷偷發送給感覺會協助的人們。不光是太空開發的相關同志，也發給反體制集團。

會成爲話題的原因之一是不確定作者是否真有其人。

作者之一的拉迪米爾•蘇霍伊辛是一九六一年四月由「阿納克新聞」報導，《暗中進行太空飛行卻不幸墜落，正在住院！》的人物。

實際上並不存在名叫蘇霍伊辛的太空人，住院的是跟太空開發完全無關的另一人物。共和國政府要隱瞞金星探測器的發射失敗所引發的誤解，這次列夫反過來利用其話題性。

加上以前阿納克新聞曾放出《駭人！凱伊•史加雷是會襲擊人類的吸血鬼！》之類的惡質假新聞。伊琳娜對此憤憤不平，認爲這是在侮辱吸血鬼，所以這同時也是報復。

不出所料，阿納克新聞興高采烈地上鉤，還主動幫忙把消息散佈到包含聯合王國在內的全世界。

可是這間一百次會有一次向世上發出正中紅心的報導的三流八卦報也不容小覷。海伯利昂太空船的事故後隨即報導《開發承包商隱匿缺陷！》，根據調查的結果，「負責開發的飛機制造商爲了趕上交貨期限，隱瞞致命缺陷就交貨」這種疑慮越來越深。

ANSA提出批評，飛機制造商就推卸責任，主張「是設計階段的失誤和ANSA的檢查不確實」，搞到兩方要對簿公堂。甚至發展到飛機制造商揚言不再參與開發。

察覺到設計失誤的就是柯羅文──也就是另一位作者，東方妖術師。拿來當假名使用的名字K•E•圖哈可夫斯基是祖國自豪的太空科學之父，聯合王國的克勞斯博士也曾公開表示有受到影響。匿名的設計技師長曝光後居然叫那個名字，技術人員們大概會有中了妖術的感覺。

責任編輯的名字則是查無此人的虛構人物。爲了擾亂當局的調查，隨便寫三十個左右的名字，再用抽籤拼湊出來的。

就算書的內容是真相，作者和編輯是神祕人物。出處越不明確的東西越有討論空間，吸引人們的興趣，消息不脛而走。

共和國的一般公民不知道背後的真相。

不，也沒必要知道。

讓祕密主義的內幕曝露在陽光下的非法書籍，乘着披茲四創造的自由之風，散佈到每個人的手上。熬煮複製用的漿糊所飄出的危險味道，在街角私下交易的細語聲，飄蕩在共和國的深夜裏。

關於太空開發現場的爆料，國民之間有個「該不會並不是存在很可疑的蘇霍伊辛所寫，而是太空人米海爾•雅辛同志留下的遺書？」的傳聞。羅莎對此露出微笑，說「他一定也在笑。」

計劃暫且順利進行，列夫等人壓抑住喜悅。沙尤斯計劃八成也傳達給ANSA了。

不過越是擴散，恐懼也同時湧上心頭。

政府不可能放着騷動不管。太空開發是賭上國家威信一路競爭過來的計劃。

沿着通往城市的大馬路前進，就看到留着披茲四風格髮型的年輕男女三人組胸前掛着米海爾的照片。那是米海爾成爲太空人時發行的紀念品。

伊琳娜說出不滿，但列夫要她忍耐。

列夫將某位學者說過的話告訴那樣的他們。

「我拜託伊琳娜和中將同志，還有訓練中心的同志們幫忙執筆和複製。所有責任都在我身上。有誤解的話我希望能解開，這次的出版目的並不是反政府或掮動。我只是想讓沙尤斯計劃成立，拯救這個國家的太空開發。」

「我們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維克托同志，請你跟我們走。」

「中將同志被帶去哪了？」

從報紙或收音機獲得外面世界的情報。

此外，政府也對太空人蘇霍伊辛提出訂正。

琉德米拉把手伸進懷裏。列夫還以爲會被用槍指着，結果拿出來的是糖果罐。她讓鮮豔的紅色糖果在舌頭上滾動，以毒蛇般的目光窺探列夫。

☽ ☽ ☽

「在回答之前，請告訴我一件事。」

不過不管政府再怎麼用謊言來遮掩真相，還是無法摧毀真相。於是真相開始滲透到國民之間。

「這個是你們乾的好事吧？因爲沒有其他人能夠這麼清楚內情。」

「真是的，這個國家是以爲太空人是人偶之類的東西嗎？」

收到臨時委員會召集的列夫和伊琳娜，和維克托中將一起搭飛機前往瑟格朗多。收到召集通知時也做好「終於來了嗎」的覺悟，但一看通知的內容，似乎並不是要興師問罪，而是想徵詢他們對非法書籍的意見。連不是委員的伊琳娜都被叫去，是因爲書籍裏頭有關於吸血鬼的記述。

是複製的《月與獵犬》。

共和國的冬天灰暗又漫長。在沉重的雨雲下，被下個不停的雪包覆、照不到陽光，心情也跟着低落。參加計劃的同志中也有人表示自己感到快要窒息，表露出不安。還誤把風雪另一頭的紅松林看成穿着黑色皮革外套的集團，膽顫心驚。

「我去一趟。」維克托中將用平淡的語氣說完後就和司機一起下車。接着目光有如刀刃般銳利的兩名送貨員以毫無破綻的動作坐上駕駛座和副駕駛座。

「我明白喔。」

「……主謀是我。」

「好久不見。」

「好啊。」

「我忘記先問重要的問題。就問伊琳娜好了。」

「哈哈哈。你啊，如果不是英雄已經被處死三次了喔。原本不希望你成爲獵犬而是當只寵物，看來似乎沒辦法呢。」

是琉德米拉。

眼睛眨都不眨地凝視着列夫的琉德米拉，以像是忍不住的感覺笑出來。

打算把我們載到哪裏？伊琳娜看來也產生不好的預感，縮起身子。

不妙，是送貨員。

列夫和伊琳娜被帶到離堡壘區域約一公里，在地下有監獄、拷問室以及刑場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總部。頭一次踏進來、接觸到此地陰鬱氣氛的列夫，湧出宛如全身血液都結凍的絕望。總覺得從哪傳來了慘叫和槍聲，令他的身體顫抖起來。

非法書籍的持有和複製遭到處罰，實際上也傳出有人被逮捕，但公民中的有志之士數量增加，沒有停止複製和發送。被扼殺於母親般的大地的靈魂，藉由獵款（萊卡）的咆嘯得到解放。

說完她就把紙質很差的一疊紙丟到桌上。

「那麼列夫，回答我剛纔的問題。根據你的回答，我說不定得請伊琳娜移駕到特別空間。」

進到後巷後，車子減速後停下，倉庫的陰影中衝出五名穿着黑皮革外套的男人。

《「沙尤斯計劃連聽都沒聽過。根本是有心人士在胡謅。」──第一設計局　高階技師N•K•謝馬克》

先不論記者會之類列夫要出席講話的場合，只有刊載文字無需逐一向本人確認。因爲只會刊出模範發言。

車子在大馬路上開了一會後，司機拿起無線電，只回答「是」。緊接着車子就在路口轉彎。

琉德米拉用緊繃的指尖敲了幾下桌子，交互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並且迅速展開掩蓋真相的對策。

柯羅文的書房裏也有放那本顛覆常識的書，列夫想直接以寫出這本書的學者說過的話對共和國高層喊話。

琉德米拉的語調很開心。她說出的內容非常嚴苛。袒護列夫和伊琳娜會讓維克托中將揹負很多罪名。

如果能就這樣照着預定進行就太好了，但列夫及同志們當然不認爲事情能在自己毫髮無傷下結束。

但不可以把否定當真。沒可能馬上接受非法書籍上寫的方案。大概正在背地裏召集技術人員和科學家檢視內容吧。然後只要C－Ⅰ火箭的不可行得到證明，格吉耶夫的想法應該會大幅動搖。

司機什麼也沒說，冷淡地開着車，進入戴上雪帽的花楸樹林立在路旁的巷弄。道路兩側由老舊的倉庫包圍，沒半個人影。地上到處是掉落地面，彷彿在白雪地毯上滴出血痕的鮮紅色花楸樹果實。

《「名爲蘇霍伊辛的太空人不存在。各位同志請不要被煽動。」──太空人　列夫•雷普斯上校》

列夫故作鎮定地悄悄採取保護伊琳娜的姿勢。

負責審查的文獻出版總局（Glavlit）立刻將其指定爲「動搖國家戰略的虛僞假造自主出版書籍」禁止發行，政府則批評「擾亂秩序的煽動」、「損毀體制」。

只能服從命令。列夫偷瞄伊琳娜，她緊閉雙脣，雙眼只直視着前方。

做好覺悟的列夫被帶到的地方並不是監獄，而是隻有一張長方形桌子和四角摺疊椅，毫無生活感的小房間。送貨員要他坐下，他就跟不安地皺着眉頭的伊琳娜並肩坐着。然後送貨員不發一語地走出房間，站到門旁。目前的對待並沒有很粗暴，感覺不出接下來要進行拷問的氣氛。比起自己，列夫還更擔心維克托中將。因爲他自願頂罪擔任主謀。

「兩位也請跟我們走。」

『該份匿名文件，很可能是試圖妨礙太空開發之輩的策略，我們祖國的超大型火箭已經接近完成。』

過一會後，叩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穿着毛皮大衣的女性走進室內。

爲了湮滅證據，打字機在分解後廢棄，用來複制的工具也全數燒燬。只要沒人從外面帶進來，沒有剩下任何一本《月與獵犬》。『我的鬥病記』則在經過層層捆包後埋在訓練中心的後方。

看到他們的瞬間，列夫內心感到毛骨悚然。

琉德米拉麪無表情地詢問反應冷淡的伊琳娜。

這不是往堡壘區域的方向吧？

「十六世紀時持續提倡地動說的學者，在刑場上是這麼說的『比起被處死的我，宣告行刑的你們更爲真理的恐怖而顫抖』。」

「……監獄、拷問室、刑場。」

「他有身爲煽動主謀的嫌疑，被監禁在附近的飯店。等到證據湊齊，會在最高會議幹部會接受偵訊。依據共和國刑法妨害行政秩序罪。反政府、毀謗國家行爲。僞證罪還會加長刑期。呵呵，光聽就覺得累了吧。」

可是該學者和技師都是不存在的虛構人物。

「而且妳應該也明白。這樣下去我們祖國的太空開發將會完蛋。」

帶着黑暗的深綠色雙瞳貫穿列夫。刻意讓伊琳娜回答的用意是要威脅列夫乖乖說出真相。列夫反過來堅定地注視琉德米拉。

列夫透過後照鏡看維克托中將的樣子，只見他表情凝重地看着窗外。

世上的騷動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萊卡44一片寂靜。

「好，我回答了。再來輪到你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維克托中將表情苦澀地說。

她應該是掌握到什麼證據纔會把人帶來，要裝不知情會很困難。而且對方不是省油的燈，一旦失言會毫不留情地被追問。「對了！」當列夫正在迅速地思考着該怎麼回答，琉德米拉拍了一下手。

光從政府的反應看來是否定沙尤斯計劃。

可是在這個國家一旦被當成示威遊行，或是口出反政府發言就馬上會遭到逮捕，因此表面上是採取追思英雄之死的形式，不交談並保持低調。

火箭遭到批評的火箭開發者格蘭汀透過國營通訊社（塔基社）發表反對意見。

「我之前也說過我們並不是國家的棋子。」

露出殘酷笑容的琉德米拉指着非法書籍。

「妳知道這裏的地下，有着接到招待的人才能進入的三個特別空間嗎？」

列夫感到不對勁。

《「寫吸血鬼是實驗體這種謊言，我感到很難過。」──太空人　伊琳娜•盧米涅斯克中校》

《「自稱東方妖術師的人寫出的設計書是粗糙的幻想。」──太空工程學者　P•伊萬諾維奇》

送貨員毫不客氣地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後，發出冰冷的聲音。

即使如此，進行抗議的他們所抱持的想法傳達給列夫，列夫和伊琳娜互相輕輕點頭。也一定有很多他們以外的人接收到書中的意志。

下着雪的早晨，列夫在太空公民住宅裏提防着送貨員現身。調查、偵訊、還是拘留呢。過去，列夫小學的恩師曾告訴學生「飛機是要飛在空中的東西，並不是殺人的武器」後，隔天人就從村子裏消失。列夫會步上恩師的後塵，被當作民衆之敵嗎？

「是沒錯啦……」

比起敗北，寧願轉而選擇共同開發。

「啊……」列夫制止輕輕地喊了一聲的伊琳娜，繼續說着。

「對，你有說過呢。」

真相報也刊出否定的評論和社論。

雖然還不清楚政府是否有發覺這次騷動是以萊卡44爲發端，但送貨員遲早會上門。

《「我們夫婦是自己決定要結婚。我強烈譴責全是謊言的非法書籍。」──太空人　羅莎•雅辛中校》

「這還在預料的範圍內，又不是第一次被冒名發出讚美國家的評論。」

當然，列夫他們並沒提出這種評論。這是接到政府指示的新聞記者冒用列夫等人的名義所寫的東西。

列夫煩惱並稍微思考了一下。可是想到即使他變成培訓生的候補之後仍不離不棄，成爲太空人後也很照顧他的長官那張臉，他就無法說謊。

「正確答案。」

「你忘記問題了？我再問一次。地下出版（薩米亞特）是你們乾的好事吧？」

話雖如此還是不能安心，送貨員的搜查不知道進展到何種地步。

態度彷彿跟友人重逢的她先好好地關上門，接着坐到列夫和伊琳娜的正面。橙花（Neroli）又甜又苦的香氣掠過列夫的鼻尖，但琉德米拉的乾涸的聲音抵銷了甜味。

「想成在堡壘區域（涅格林）裏有養着別的人格會比較輕鬆。」

非法書籍中沒有提及羅基納的故障，但在看出不對勁的年輕人之間流行起悼念米海爾的行動。會在市區漫步是從伯特及凱伊等新血種族，於一九六一年夏天在聯合王國發動的大遊行中獲得靈感。

「什麼問題？」

降落到瑟格朗多近郊軍用機場的列夫等三人，搭上政府準備的接送車輛，前往位於市中心的堡壘區域（涅格林）。與萊卡44所在的共和國北部比起來積雪量算少，但眼前景象仍染上整片白色。

「我個人有些事情想跟你們聊才找你們來。我不想動粗，不要說謊誠實回答。這裏很冷，我想快點離開。」

「是傳聞中的對羅基納Ⅰ號的抗議嗎……」

不管怎麼訴說，琉德米拉都輕輕帶過，把對話拉進自己的步調。

「我啊，就是明白纔會像這樣感謝你們。」

爲了不受到挑釁，列夫壓抑着情緒說話。

「感謝，妳在說什麼……」

「誤解的人是你喔。」

「咦？」

「你現在坐在一般的椅子上吧。不是電椅或拘束椅。」

嚇了一跳的列夫和伊琳娜忍不住稍微把腰部往前傾。看到那樣的兩人，琉德米拉用鼻子哼笑。

「和你想的一樣，沙尤斯計劃或許能拯救瀕臨敗北的這個國家。」

突然得到意想不到的評價，列夫面露驚訝。是有想過政府或許在檢視內容，居然是感謝。隨着混亂逐漸平復，實際感受到好機會來臨，心臟終於開始劇烈跳動。

列夫吐出一口氣，慎重地說下去。

「政府積極在考慮嗎？」

「考慮中。對了，這本書缺了關於設計的重要部分，你是故意的？」

「沒錯。我保護了機密。設計的理論已經完成。」

「作者東方妖術師雖然使用假名，是主任本人吧。你是在他陷入昏迷前拿到資料？」

尖銳的追問讓列夫一瞬間感到背脊發涼，但從懷疑的口氣看來，似乎還沒追查到庫謝妮雅。列夫爲了不被察覺，便在參雜着謊言下繼續對話。

「對，我拿到主任留下的筆記本。只是我感覺要是直接將筆記本送交委員會，會跟羅基納的調查報告書相同，有被忽視或燒燬的危險，所以這次選擇用不被置之不理的方法來公開。」

「原來如此。」

即使說法中包含着批評，但好像對琉德米拉沒用，她的雙眼開心地發光。

「如果計劃順利進行，可以清除掉不需要的設計局和人材，也能砍下軍方鷹犬的首級。」

「妳好像很驚訝呢。『N44』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完全不感到愧疚的琉德米拉讓列夫感到氣憤。對她來說別人真的就只是棋子。

說完琉德米拉就從口袋裏拿出手槍，把槍口朝着列夫。

琉德米拉並不在意不滿地別過頭的伊琳娜，繼續說着。

在被帶來時感覺有聽見的慘叫和槍聲並不是錯覺，難道──

「我說過了。我不會成爲國家的棋子，也不打算當妳的狗。我會選自己想要的道路。」

「是妳……！？」

「法蘭茲……！？」

「我認爲若要推動共同開發將會無法避免。」

「但是啊──」

「自稱太空人的蘇霍伊辛是因爲作出反政府發言而遭到驅逐的二期生。感覺他有煽動的動機對吧？還有自稱是東方妖術師的人是──不知道你還記得嗎？前技師法蘭茲•費爾茲曼。」

「妳也有推動在太空舉辦的婚禮吧。」

換句話說，琉德米拉的周圍有許多看不見的惡靈在蠢動。那是送貨員還是聯合王國的相關人士，亦或是截然不同的某種勢力，無法得知其真面目。

琉德米拉筆直地注視列夫。

「我知道了。」

「很好。那之後把設計書上未公開的部分交給我。我會用我的管道交給ANSA。還有我會召開《月與獵卡（萊卡）》的記者會，從你的口中要像這樣說明。『請不要相信非法的塗鴨，蘇霍伊辛這個人並不存在。但我覺得沙尤斯計劃很棒。我相當贊成。』」

突然被問，列夫不知該如何是好。完全不覺得是樂園，但又不能這樣回答。

「那麼，列夫。我可以當作你要與想保護祖國的傢伙爲敵吧？」

伊琳娜站起來，和琉德米拉對望。

「妳遲早會被殺掉喔。」

六年前，曾在訓練中心工作的列夫朋友。某位想要米契達計劃中斷的人下令，要他對離心加速器動手腳，試圖殺害伊琳娜。

「你剛的反應跟格吉耶夫同志一樣。他也在聽到ANSA的瞬間像被救了一命似地吵鬧。好久沒看過他那麼興奮的樣子。上次是在我提議諾斯菲拉特計劃的時候吧？」

「以『太空人的真相告白』爆料背後的情況是多餘的。導致得做麻煩的事後處理。雖然你不必擔心，已經找人當替身解決掉了。」

「──最後能聽我說一件事嗎？」

「你認爲這個國家是美好樂園嗎？老實回答我。」

「所以呢？」

「爲什麼我要道歉。」

列夫懷疑自己的耳朵，想說是不是聽錯了。

這時琉德米拉沒等列夫回答，就一臉正經地說道。

「不過幸好伊琳娜有離開吸血鬼的村子（阿尼克）。原本是『受詛咒的種族』的妳成爲太空人，變得很有名。如果是人類，妳就能享受世界上的美食和名產，沒有味覺真是可惜。」

「解體與再構築。」

「你們……想繼續當太空人的話，你最好去檢查一下眼睛喔。」

對若無其事地批判國家的她令列夫感到無與倫比的恐懼。

「是嗎？我完全沒注意到。」

「要是想在現在的時代進行大清洗，會招致各國批評處境更加孤立。所以我採用和平地排除礙事者的方法。親愛的費奧多爾•格吉耶夫同志雖然很常失控，但他看來想成爲革命性的英雄，所以我阻止政變，讓他身邊都是支持者。將這個國家重建爲真正的美好樂園。和聯合王國的團結是其中一步。不是競賽而是共存。不是東西冷戰，而是由東西一起統治。」

兩人身高有差距，變成伊琳娜被俯視的形式。可是伊琳娜以強烈眼神將冷酷視線彈回去。

稍作嘲笑後站起來的琉德米拉走到列夫旁邊。然後她從裝着糖果的罐子拿出黑色和藍色兩顆糖果，放在列夫眼前。

說錯話可能會被除掉。身旁的伊琳娜低着頭，默默地看着《月與獵犬》的封面。

「那種事不重要。」

「妳能向羅莎道歉嗎？」

「我最後再問一次。你覺得這個國家如何？你有要贊成我的意見，以『真正的美好樂園』爲目標組成同盟的意思嗎？那樣的話，你就喫下甜的黑糖糖果。如果你說想要珍惜現在的祖國，就喫下加了老鼠藥的藍色糖果去死吧。」

「格吉耶夫同志有將與聯合王國的共同開發納入視野嗎？」

「事件之後，被罰在炭坑工作的他對太空開發的憎恨日益增長，偷走了主任寫好的計劃。然後企圖利用地下出版破壞國家戰略。於是對太空開發計劃懷有恨意的兩人意圖顛覆政府……就是這種設定。」

列夫看向伊琳娜，她低着頭沉默不語。她贊成答應琉德米拉的提議嗎。

「什麼事？」

列夫不太情願地表示同意，琉德米拉的嘴角就很愉悅地上揚。

「妳剛纔說什麼……」

琉德米拉一派輕鬆地說出口。

列夫抓着兩顆糖果站起來。

怕繼續對話會露出馬腳，列夫先直搗議論的核心。

一道光芒照入，列夫忍不住大聲起來，琉德米拉有點驚訝地抬高眉毛。

結果還是得按照上面的指示，列夫心中留下鬱悶的憤慨。可是一旦成爲國家間的共同事業，就無法靠自己一個人的想法來推動。不確定琉德米拉所說的「解體與再構築」是到什麼程度，「東西一起統治」是不是認真的也很令人懷疑。但只能相信和聯合王國聯手會讓社會朝好的方向前進，做出妥協……是嗎。

這裏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總部，不知道哪裏會隔牆有耳。她說出口的批判全都是圈套，剛纔的問題或許是試探反亂分子的測試，法蘭茲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謊言。

「因爲已經沒有其他條路了。想趁聯合王國發生不幸，強行舉辦的太空婚禮以慘烈失敗收場，主任病倒後就沒再醒來。他在米海爾的喪禮時像人生結束似地魂不守舍喔，嘴上還說『我變成史上最差的指導者了……』」

實在太過巨大的野心。

要跟米海爾的仇人聯手讓人很不舒服，但要達成心願也只能接受了。

「我在以情報員身分留學聯合王國時注意到他們早晚會掌握世界的霸權。而當我回國一看，我的祖國都是些執迷不悟的指導者與利己主義者。光會權力鬥爭的政治局徹底腐敗，經濟不景氣導致國力低落。送貨員的幹部中有人在擔心祖國再這樣下去會滅亡，正是如此。我想不出三十年就會崩壞。」

伊琳娜打斷她。

「共和國聯邦的解體與再構築。」

琉德米拉很平淡地說着。

「認、認爲什麼……」

琉德米拉把自稱加了老鼠藥的藍色糖果放入口中。

「ANSA有什麼看法！？」

「共和國聯邦的改革就是你們的目的嗎？」

「……替身是怎麼回事？」

喀，她含着的糖果發出被咬碎的聲音。

「總之，格吉耶夫同志很感謝地下出版的主謀。另一方面，軍方相關人士卻憤怒無比。所以你們若想實現計劃，必須和我們組成同盟。」

琉德米拉站到伊琳娜身旁，從頭上說話。

太不人道的行爲令列夫顫抖。

「選喜歡的一邊享用。」

琉德米拉的表情一下子轉變成很不愉快。

伊琳娜對冷漠地說着的琉德米拉皺起眉頭。

琉德米拉點頭。

但他不願屈服在威脅之下。

沒想到……

「在那種絕望狀態下冒出沙尤斯計劃。這會成爲起死回生的策略。載人登月如果成功，他就能以推動太空開發的指導者名留青史。就算沒有成功，也能留下將與聯合王國的冷戰導向終結的實績。不管是哪邊都能蓋過各種惡政。計劃的成敗我無法確定，有很大部分要看聯合王國，但情報員有傳來ANSA已經拿到書的報告。」

「夢想……？」

「等一下！」

琉德米拉毫不在乎列夫的憤怒，自顧自地說下去。

「對了，你認爲呢？」

「感謝妳的忠告。不過我很久以前就做好覺悟了。跟太空人賭命飛上太空一樣，我也將人生獻給夢想。」

以爲代罪羔羊是維克托中將讓列夫的心臟揪了一下。

列夫也是首次聽說。原本以爲是國家高層聚在一起想出來的。

她說出令人覺得不對勁的話語。

「我一直在聽妳說，但妳連一次都沒提到羅莎的名字。」

琉德米拉用手指做出手槍的形狀，朝着自己太陽穴開槍。

想起在陵墓上層的講臺上有如蠟像般直立的格吉耶夫，列夫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在那種場合居然還只想着要自保。

「就跟字面上一樣。把代替你的人交給了送貨員。」

「提議？」

「因爲我是第一次聽到……」

「沒錯喔，諾斯菲拉特計劃的發起人是我。」

列夫將兩顆糖果放在手掌上遞給琉德米拉。接着她就用鼻子哼笑，從列夫手上拿走兩顆糖果。列夫一瞬間接觸到的指尖，有如寒冰般冰冷。

「不管是你也好米海爾也好，總是退回別人的好意呢……啊，原來你討厭甜食嗎？下次我會準備苦的東西。」

「欸，伊琳娜。妳也能理解吧。」

「等一下。我並不想要什麼替身。」

不過列夫對其中一部分抱持不明確的疑問。「阻止政變」、「身邊都是支持者」她是這麼說，但一個人不可能做到那種事。

可能是覺得啞口無言的兩人很好笑，琉德米拉的臉頰浮現酒窩。

「因爲這是兩回事。」

琉德米拉想要硬逼列夫就範。

「已經太遲了。不久前被招待到這裏的特別區域處理掉了。」

列夫戰戰兢兢地問道。

「爲什麼要在偵訊我和伊琳娜之前……」

伊琳娜的聲音充滿了憤怒。

「你們玩弄了羅莎的人生……！」

琉德米拉讓糖果在舌頭上滾動。

「抱歉喔。我對她只有在太空飛行中嘔吐過的印象。」

「啪！」伊琳娜突然賞了琉德米拉一巴掌，發出很大的聲響。後仰的琉德米拉腰一軟，膝蓋跪地。從嘴裏掉出來的糖果在地板上畫出一條唾液的絲線。琉德米拉嘴巴可能破了，嘴角流出一道血痕。

伊琳娜以帶着輕蔑的眼神俯視琉德米。

「這是妳嘲笑我重要的好友，還殺了她所愛之人的處罰。」

「……情緒激動就會動手，這跟妳身旁的他一樣呢。」

嘴脣染血的琉德米拉緩緩地站起來。她扣引手上握着的手槍的擊錘，以流暢的動作將槍口朝向伊琳娜的臉。

「啊！」當列夫叫出聲的瞬間。

砰──

槍聲響起，伊琳娜脖子附近的頭髮跟着飛散。四散的頭髮飄落到地上，子彈打中的牆面應聲碎裂。

伊琳娜倒抽一口氣。列夫連忙站到她面前張開雙臂，讓面無表情地舉着槍的琉德米拉無法看到她。

「妳沒事吧！？」

「嗯……」

目瞪口呆的伊琳娜身體微微地顫抖。

房間的門喀擦一聲打開，送貨員驚訝地探頭，但在被琉德米拉瞪了一眼後馬上又把門關起來。

列夫瞪着發出冷笑的琉德米拉。

「妳是朝她開槍嗎！」

「我是瞄準牆壁。記清楚了。我隨時都能殺了你們。」

琉德米拉用手指敲着西洋棋盤的格子，指示該放的地方。

「能聽我說一下嗎？」就在此時，琉德米拉對列夫提出要求。

不需要和只追尋勝利或野心的人站在同一視點。

格吉耶夫將黑色騎士放到琉德米拉所指示的格子上。本來應爲最高指導者的他，陷入有着危險野心的祕書官設下的圈套。旁觀的列夫有這種感覺。

「就由列夫當先鋒，我不在意順序。」

「我想也能說服提出反對的軍方吧？在火箭開發上，我們的優勢已經遭到逆轉，別說技術會被偷了，甚至得成爲要去偷的一方。然後是太空船羅基納，前往月球的完成品預計會搭載電腦，所以聯合王國的電腦技術能讓我們獲得非常大的助益。」

「有個給你們的條件不能寫在共同開發的提案書上。」

「免費提供新型太空船的技術總覺得很可惜。不能用我們的火箭想點辦法嗎？柯羅文沒醒來的話，把一切都交給格蘭汀如何？」

「我決定了。正式推動沙尤斯計劃。製作關於共同開發的提案書給聯合王國吧！」

「感謝您願意選身爲平凡人類的我。我會贏過聯合王國，以先鋒爲目標。不，我一定會獲得那個位置！」

然後從那一步開始嶄新的太空時代。

以月球爲目標並不是爲了自己。也不是爲了格吉耶夫或琉德米拉，更不是爲了國家。

那就是我們該有的模樣對吧？偉大的太空人，米海爾•雅辛啊。

無論是誰都無法撲滅這道靈魂之火。

「沒有問題。只要不要催促就能完成。」

牆上貼着巨大的世界地圖，格吉耶夫獨自在寬廣的房間面對西洋棋盤，解着戰術性的益智遊戲。彎着背把手放在禿頭上思考的模樣簡直像個隱居老人。完全看不到昔日被叫做「長舌向日葵」的身影。

「在搶奪位置中勝出，最早登陸月面。不是吸血鬼而是人類。以上是共同開發的條件。」

「來，我們去咬他吧。」

世界上的人們所期盼的是人類到達月面。

不久後二十世紀會結束，自己到了二十一世紀會去世，過了一千年後許多國家也會滅亡。

「簡單來說就是那樣。對吧，格吉耶夫同志。」

突然切入正題，一股腦地狂問。別說悼念米海爾了，連招呼都不打。這種態度與其說是傲慢，比較像精神快被逼到極限的證據。列夫至今跟他見過好幾次面，起碼都會回應打招呼。列夫邊壓抑對米海爾仇人的不滿，邊坦然地述說計劃。

要是有個差錯就會打中伊琳娜的脖子。

格吉耶夫一面點了好幾次頭，一面起疑心。

途中完全沒有對話，緊張氣氛持續蔓延。

〈本卷完〉

離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總部後，列夫和伊琳娜與琉德米拉一起坐上接送車輛。前往位於堡壘區域內的閣員會議館。

一位名叫列夫•雷普斯的人將獻上人生。

伊琳娜插嘴。

列夫和伊琳娜做出形式上的招呼。

「條件？」

☽ ☽ ☽

「是什麼？」

琉德米拉走到列夫面前，以不容辯駁的眼神說出。

「現在有價值才讓你們活着。沙尤斯計劃也一樣，有價值的東西我纔會推動。你們知道嗎？你們要前往月球──」

「我們會讓它百分之百成功。手上也有設計書。」

爲了所有從大地望向天空的人。

「該怎麼做，答案已經出來了吧？」

「我把幫忙守護『美好樂園』的兩位帶來了。」

「那麼，搭乘人員的三人中，你們要佔住其中的兩個位置。」

琉德米拉轉身離開房間。

興高采烈的格吉耶夫面向列夫和伊琳娜。

收起手槍的琉德米拉，以宛如至今處死過好幾百人的眼神恫嚇兩人。

「跟我來。我讓你們盡情去咬殺了米海爾的最高指導者。」

「雖然有重量之類的問題，不過可以三個人坐。」

「伊琳娜•盧米涅斯克中校，報到。」

「是爲了我。」

受到威脅的格吉耶夫表情狼狽地扭曲，嚥下口水。身上感覺不到一絲人情味的琉德米拉把白色的女王棋子放回去後，換成拿起黑色的騎士棋子。

「我和伊琳娜？那是指……」

「對，出來了！」

列夫溫柔地撫摸仍全身僵硬的伊琳娜的背部。

「去搶下先鋒吧，列夫•雷普斯同志。」

列夫滿懷自信地對鬆了一口氣的格吉耶夫繼續說明。

「四十六億年的歷史中，從三十億人中選出的一位太空人將代表人類踏上月球。人類所踏出的偉大一步，在一百年後、一千年後都會留下。就算有一天地球毀滅，也會在遙遠的宇宙某處永遠流傳下去。他們會說因爲那時有勇敢的太空人，現在我們纔會站在這裏。」

「我聽說羅基納是以三人搭乘爲前提來開發，沒錯吧？」

身爲和送貨員勾結、在聯合王國也有人脈、同時也是最高指導者親信的琉德米拉，自由地悠遊在名爲共和國聯邦的廣大海洋。當然有很多人恨她，希望她死掉，但名爲「權力」的盾牌在保護她。

留在悠久的太空史上的只會是某個地方的某個人踏出的偉大一步。拘泥在一瞬間的先鋒上有任何意義嗎。

重要的是當登月從夢想成爲現實的現在，要去完成這件事。在地球這個搖籃上所做的夢，不能讓它只是場夢。

「想要扭轉劣勢很困難。要是選擇接近勝利的平手機會來臨，選擇那個選項是鐵則。」

一抵達閣員會議館，列夫和伊琳娜跟在悠然地走着的琉德米拉身後，進入格吉耶夫的辦公室。

只要仰望太空，持續高飛。

當列夫感到這樣下去能夠輕鬆說服時，格吉耶夫的表情突然一沉。

仍然拘泥於勝利，到最後都想着競賽嗎。沒跟聯合王國的太空人們和伊琳娜商量過，真的可以點頭嗎。列夫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伊琳娜以明確的語氣告訴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對格吉耶夫說。

爲了所有對月亮跟星星懷抱夢想的人。

琉德米拉用舌頭舔去沾在嘴巴上的血。

接着伊琳娜面向列夫，凜然地挺起胸膛。

列夫向前一步，對着格吉耶夫精神抖擻地敬禮。

「伊琳娜……」

「如果不照他所提倡的計劃行事，你會被比你兒子還年輕的薩妲希亞將一軍。國民會將你貶低爲『格吉耶夫是建國史上最差的指導者』，在歷史上留下污名。這樣真的好嗎？」

「抱歉。羅莎的事情我應該要更加嚴厲譴責她。」

列夫親身體會到。

雖然有琉德米拉從旁助攻，終於讓共和國的最高指導者認可共同開發。比起喜悅，列夫更先感到鬆了一口氣。許多複雜的情緒掠過心頭，但前進了一步是事實。

琉德米拉從棋盤上把白色的女王棋子拿到格吉耶夫眼前。

「計劃能順利進行嗎！？有剩下的設計書吧？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利用國家，使用名爲史上首位太空人的武器，與同志抵達月球。然後受到月亮女神的祝福。

「列夫•雷普斯上校，報到！」

將香甜的蜂蜜塗滿全身，現在就讓他們津津有味地喫下吧。或許會在胃裏變成無法消化的劇毒，做好覺悟吧。

爲了所有未來以太空爲目標的人。

柯羅文曾給出在這個國家權力很重要的忠告。

從西洋棋盤上抬起頭來的格吉耶夫看向兩人。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很開朗。

「沒關係。不說出來我咽不下這口氣。而且因爲沒想到她真的會開槍，只是有點嚇到。」

離開房間時，列夫看了子彈打中的牆壁一眼，背脊感到涼意。

伊琳娜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用手撥開散亂的頭髮。

她的深紅色雙瞳讓列夫的內心產生動搖。

沒錯。

「──格吉耶夫同志。」

「有設計書的話就沒問題吧？對吧？羅基納能夠順利完成吧？」

「人數要比聯合王國多？」

在這個國家人命實在太廉價。

「格吉耶夫同志。還有一項百分之百不會錯的事情。」

「我們一起前往月球吧。借用聯合王國的力量，爲了實現同志的夢想。」

情況變成瀕臨敗北，格吉耶夫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纔對沙尤斯計劃伸手。列夫越是端出說服論點，他的表情也逐漸恢復活力。

格吉耶夫瞪大眼睛望着列夫和伊琳娜。

不願死心，又開始說些無理要求。還無視拚死努力的柯羅文。感到氣憤難平的列夫正想反駁時，琉德米拉先看向格吉耶夫手邊的西洋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