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吸血鬼
《月與萊卡與吸血公主》 · 牧野圭祐 · 2.5萬 字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七日,聯合王國國旗昂然飄揚在共和國首都瑟格朗多的堡壘區域(涅格林)內。聯合王國的道格拉斯首相配合「沙尤斯計劃」第二任務成功的紀念典禮進行正式訪問,因此要表達歡迎之意。堡壘區域自建國以來史無前例首次升起聯合王國國旗,全世界的人們都預期新時代即將到來。
獲得國賓禮遇的道格拉斯首相從瑟格朗多機場出發。高級轎車伴隨吹動路旁秋水仙的涼爽秋風,排成一列開往堡壘區域。路線和過去列夫以史上首位太空人身分舉行凱旋遊行時相同。
紀念典禮由兩國的太空人當主角,之後預定要舉辦首腦會談。主要議題爲太空開發、軍備縮減以及經濟合作。核戰危機已成過往,不只太空競賽由共同事業取代,一切的冰冷爭執都將要告終。
身穿軍禮服在堡壘區域內的休息室裏等待着典禮開始的列夫,聽着窗外傳來的羣衆歡呼聲,回想走到這一步的諸多苦難,心中感概萬千。
可是完全的和平尚未來臨,登陸月球也尚未達成。
兩國目前的關係性是建立在利害關係上而非信賴,感受得到可能會因爲一點小事而輕易瓦解的脆弱感。這次道格拉斯首相的來訪表面上是友好,但擔心竊聽的聯合王國方特別空運首相座車。原本長年以來互相憎恨的兩個國家無法一下子成爲莫逆之交,所以列夫想說關係慢慢改善就好。另一方面琉德米拉的死帶來的影響還不明朗,列夫感覺到彷彿胃部深處刺着生鏽釘子的異物感。
舉辦歷史性典禮的大廣場擠滿衆多市民,各國記者團也接到邀請,廣場自列夫的凱旋典禮以來再度籠罩在熱烈氣氛下。
共和國的太空人們會在這次的典禮中全員登臺,至於聯合王國則只有第二任務的搭乘者前來。這不是共和國政府提出限制,單純是若舉辦典禮的國家換成對方,則登臺的人數也會是以對方居多。
典禮一開始,列夫在講臺的後方列隊。站在他身旁的伊琳娜撐着陽傘,還用遮陽的斗篷深深地蓋住臉,使列夫無法看見她的表情。今天早上伊琳娜才抱怨說一直站在白天的太陽下很難受,可能是老天聽到她的想法,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住。
講臺的中央,曾在第二任務中搭乘的太空人們互相擁抱。觀衆以盛大的掌聲祝福東西兩大國的和睦。實際上共和國內也有很多人們反對和睦,但都被從這個場合排除。報導中提及的景象僅限於舉辦慶祝典禮的大廣場。
氣色紅潤的格吉耶夫跟面帶微笑的道格拉斯首相用力握手,向着全世界高聲宣言。
「太空開發方面的國際合作,在促進科學發展上相當重要。由愛好和平的兩國攜手,將名爲地球的太空船導向未來吧!」
格吉耶夫臉上綻放出有如向日葵的笑容,那種身影讓人想起六○年代初期的繁榮季節。
道格拉斯首相也不服輸地挺起胸膛,威風凜凜地對擠滿大廣場的共和國公民們致辭。
「至今地球雖被看不見的牆壁所分隔,但真正合而爲一的時代即將到來。面對不久後將要來臨的二十一世紀,領航世界的我們將帶領世界走向和平的未來。」
聽衆們以熱烈掌聲讚揚。列夫也送出掌聲,但內心暗想兩位首長的話語都是空洞的美麗辭藻。如果是十年前身爲無知又純真的空軍中尉的自己,想必會爲共同事業高興到手舞足蹈。
可是他已經知道太多真相。
琉德米拉所提到的野心在腦海中閃過。「共和國聯邦的解體與再構築」以及「由東西兩國統治世界」。這個人的言論總是謊話連篇所以不能全盤接受,但如果這兩個龐大的計劃屬實,那麼究竟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在慶祝典禮的背後,她的死帶來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列夫聽到德米多夫口中說出意料之外的發言後大喫一驚。實在無法跟毒殺這種駭人的行爲連結起來。
「理論上是如此。」
德米多夫說完便離開房間。跟琉德米拉比起來他很慎重又公事公辦。推測是組織派出忠心的德米多夫取代任性妄爲的琉德米拉,也就是說操控格吉耶夫的人改變了而已。
既然沒有否定,等同是承認了組織的存在。
「哪個?」
世界政府這種想法是基於和平思想。可是列夫總覺得德米多夫說的話讓他感到不對勁。即使在避免核戰的目的上相同,「由東西兩國統治世界」追根究底來說還是迥異吧?
德米多夫怒視着列夫,但沒有琉德米拉那種可怕感,列夫不爲所動地用笑容面向他。
「感覺很類似世界政府構想……」
很多人懷疑國營通訊社(塔基社)報導琉德米拉的病死消息。毒殺她的主謀仍未水落石出──列夫懷疑毒殺事件本身是遭到掩蓋而不再被提及。主謀的真面目恐怕與維克托中將預測的相同,是琉德米拉隸屬的組織成員。此外,從失去親信的格吉耶夫從容地出席典禮看來,「主謀深深地滲透政府」的推測感覺也正確。
「啊,是的。」
「配置軍事衛星……」
「請讓我跟您談談。」
「愚蠢的人類有時會失控。同住在一顆地球上的人類分裂恐怕會帶來毀滅。這是全人類該致力解決的課題,NWO正在推動防止毀滅的調整。」
人類毀滅?
「我就向你說明計劃吧。首先,我們是基於『新世界秩序』的理念在活動。爲求方便,組織名使用理念的簡稱NWO。」
面對列夫的提問,德米多夫不愉快地搖頭。
站在列夫身旁的伊琳娜懶洋洋地輕輕嘆氣。她從以前開始就不太喜歡這種典禮。
眉毛抽動了一下的德米多夫顯然知道些什麼。被列夫注視着的德米多夫拉了像松樹細枝的下巴鬍子,用手指敲了好幾下桌子後指着列夫。
「就算我要把琉德米拉被毒殺的真相賣給聯合王國的三流報紙(阿納克新聞)也沒關係嗎?」
感覺快要被四兩撥千金地帶過,所以列夫在他耳邊低語。
「琉德米拉現在已經身亡,那個『計劃』要怎麼辦?」
「當然,太空要活用在和平的目的上。舉個例子來說,現在技術上仍有困難,但有計劃要在衛星軌道上配置複數的軍事衛星。」
德米多夫如此斷言。換句話說,他在兩國高層組成的「沙尤斯特別委員會」中也握有權力。
「詳情我接下來會告訴你。我們預定要請你以最早到達月球的人類身分,在最後任務後持續提供協助。你沒有異議吧?」
「你是指解決的手段就是由東西兩國統治世界……?」
「你對今後的太空開發也有興趣吧?」
德米多夫得意洋洋地對猛然抬起頭的列夫說:
琉德米拉已逝的現在,位居格吉耶夫得力助手這個立場的人物,是政府指導部的高官阿列克謝•德米多夫。年老又矮小的德米多夫在委員會里存在感薄弱,跟列夫並無接點。
雖然不清楚詳細理念,但列夫聽過兩國的政治家和知識分子提過好幾次那個詞。
德米多夫用沙啞的聲音饒舌地說:
正當列夫默默在思考,德米多夫就用銳利的眼神窺探他。
列夫正在煩惱該如何回答時,德米多夫皺着額頭露出淺笑。
「嗯,請務必說給我聽。」
德米多夫手指用力地敲桌子。
「那種事有可能嗎?就算我國只要政府一聲令下就能決定一切,但我覺得聯合王國會很困難。」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原來如此……竟然跟吸血鬼透漏,這女人還真大嘴巴。」
載人登陸月球能夠成爲共同事業,都是琉德米拉暗中和聯合王國交涉。
「六○年代的前半,聯合王國的綜合研究機關提出一份『共和國聯邦若是維持現在的體制,在不久的將來便會解體』的報告。從國內外的狀況來看,我們認爲有很高的機率會應驗。我們無法對解體坐視不管,如果聯合王國擁有太強大的力量,人類有可能走向毀滅。」
「我們的目的是人類的和平與繁榮。」
「再度爆發核戰的風險很高喔。單一國家過於強大,對其統治的憎恨和對相異主義的不滿將會爆發。」
「放心吧,不是拿來攻擊。而是要從太空擊落飛彈的防衛用途。一旦此事實現,飛彈這種武器將會失效,進而從世上消失吧。」
「同志。能請您詳細告訴我計劃內容嗎?」
體會到核武有多可怕的知識分子們戰後開始異口同聲建議:「爲了避免核戰,需要成立在國家之上的世界政府。」聯合王國的前首相在退休後發表:「應該要消除東西的隔閡,形成一個共同體。」以二十世紀最頂尖的物理學家聞名的人物呼籲:「應將成立世界政府當作首要目標。」他還提出:「世界政府該只由聯合王國和共和國這種擁有軍事力的兩個大國來設立。」NWO這個組織大概也屬於那種系譜。
「我有些話想跟您說。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
「不會……」
「等一下,我先進行確認。」
「改天也沒關係吧。」
「你們打算怎麼重建這個被預測會解體的國家?」
回想起來,共和國內也有發生過很奇妙的事情。
「雷普斯同志。」
列夫想說再稍微試探一下好了,便發問。
──引導我前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接着要問有些危險的領域。德米多夫是否跟琉德米拉隸屬於相同組織。不,說起來連那種組織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
德米多夫深深點頭。
列夫心想如果是這種企圖那就不錯。實際上他從以前開始就希望火箭的開發用途是專門用來飛上宇宙,過去他也跟伊琳娜提過這件事。當時只是理想論,但NWO或許是真的想要實現。不由得對追求利潤感到無法釋懷,是因爲在共和國出生長大嗎。
在七年半前的凱旋典禮中,伊琳娜站在這個講臺上宣佈的「新夢想」在列夫的腦海裏迴盪。當時頂多飛到離地球一百公里左右,月球在遙遠的彼端。現在月球卻已經在伸手可及之處。想到競賽的犧牲就令人心痛,被當權者玩弄在手掌心的不快感揮之不去。可是無論如何都要死守抱着捨棄性命的覺悟反咬國家,才終於開創出的這條道路,直到最後都要在這條路上向前邁進。
因爲感覺過於偏向支配,列夫提出疑問。
列夫終於理解了。所謂新世界秩序跟前次大戰後興起的「世界政府構想」是同類的理念。
「我剛纔也說過計劃已經在進行中。這個國家建國後過了五十年,優點跟缺點都變得很明顯。在聯邦解體前割掉不好的部分,讓局勢趨緩以免發生政變,再試圖成立新體制。另一方面,藉由以共和國製造的載人太空船實現飛向月球的航行誇示科學技術力,維持超大國的威嚴。直到數年前我們的行動都以兩國的載人登月會中止爲前提,但多虧了主任同志的祕密計劃書和地下出版的爆料,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好發展。謝謝。」
「呃,爲什麼人類會毀滅?」
「計劃的方針沒有改變。你只要達成國家賦予的使命就好。」
列夫一進到沒有窗戶的小會議室就聞到髮膠的味道。室內只有德米多夫獨自坐在椅子上。眼前能看見的人物只有一人,但既然是對方指定的房間,肯定裝有竊聽器。列夫心中惦記着這件事,但要是太委婉會無法問出情報,因此他毫不畏懼地發問。首先最重要的是太空開發的今後。
這個人對琉德米拉毫無敬意和悼念。八成在下毒奪走對方性命時也認爲跟殺掉野鼠沒兩樣。這並非事不關己,列夫本身要是做出對方無法容忍的行爲也有可能被盯上,因此他纔想知道內情。
「嗯……?」
咚,德米多夫用手指敲了桌子,吸引列夫的注意。
列夫的腦中忽然響起已故琉德米拉的聲音。她用唱片撥放的交響曲「新世界」那煽動的旋律重現,銅管樂器的猛烈嘶吼撼動着內心。
「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
「你這傢伙……」
「那種東西是理想論,根本不可能讓世界合而爲一。不管過了幾十年、幾百年想必都辦不到。人們只有一個選項是很不健全的。讓相異的主義和主張共存,在不滿爆發之前找管道讓人們抒發。我們NWO會在暗中調整。」
「那麼,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最後想跟你確認一件事。你在最終任務結束後,有沒有打算成爲政治家?」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典禮結束後,列夫用眼角餘光看着趕往室內的伊琳娜,前去攔住德米多夫。
「話都說完了嗎?」
「總之,我們的行動目標是保持跟聯合王國的力量均衡,維持對等且友好的關係。不過光是維持現狀總有一天會衰退。適度地進行競爭,提高並發展雙方的國力。」
典禮在心中蒙上陰影的列夫面前順利進行,要在第三任務搭乘的謝苗做出氣勢如虹的致辭。在之前像這種在公開場合發表的致辭全都要經過琉德米拉的審查,這個工作現在換成德米多夫負責。
「聯合王國的金字塔頂端也有幾位隸屬組織的人。那個國家只要操控輿論,民衆就會隨之起舞。對了,雷普斯同志。參加NWO的可不只兩國喔。贊同我們想法的當權人士遍佈於全世界,每年會開一次有保密義務的機密會議。」
「……沒有。」
過了十分鐘左右德米多夫回到房間內,以流暢的語氣開始說明。
這時列夫故意套話。
不知不覺間已經被算進計劃內。話雖如此,列夫自從成爲史上首位太空人起就捨棄了自由的人生,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沙尤斯計劃也是同理。既然鉅額的資金投入太空開發,那就必須達成相對的職責。當然,如果叫NWO的組織試圖發動像戰爭或大虐殺的惡行,那列夫死也不打算幫忙──
「沒有。我想要持續從事太空開發。」
聽不懂意思,陷入混亂的列夫再次反問。
原來如此,列夫終於理解會覺得不對勁的原因。世界政府的提倡者們是真正擔憂未來,相較之下德米多夫說的話偏重實際利益,避免核戰感覺是副產物。NWO這個組織的真面目還不明瞭,但如果身爲金字塔頂端的巨大財閥和傳媒集團也有加入,那啜飲從和平滴落的甜美甘露也是目的之一吧。如果能跟因冷戰而斷絕往來的聯合王國建立邦交背後有超越國家的組織暗中牽線,那就說得通。
列夫提高警覺發問,德米多夫便用大學教授講課的語氣告訴他。
「也就是說,只要兩國組成同盟統治世界,就不會發生戰爭……?」
外貌有如枯萎松樹的德米多夫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表情。
於是嘴角歪斜的德米多夫吩咐他到閣僚會議館的小會議室後便離開。
「如你所知,歷史上從未有單一國家統治世界的前例。還有至今是透過樸實的戰爭轉移霸權,但透過科學發展,誕生了足以一擊葬送國家的駭人武器。如果發生用核武互射的情況會怎樣?」
「沙尤斯計劃在第三任務之後也不會改變條件,持續進行到最後嗎?」
列夫回答完,德米多夫皺起眉頭。
「大部分的人類會消滅,地球本身會毀滅……」
「我沒跟任何人說。」
列夫雖然這麼回答,但伊琳娜也有一起聽琉德米拉說過。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提到她的名字,但隱瞞或許會讓事情鬧大,所以列夫誠實告知。
比如說,六○年代初期共和國陷入糧食危機時,原本敵對的聯合王國出口小麥和農業機械支援共和國。當時產生其實兩國是表面上斷交,背地卻有在交換機密情報等許多臆測。琉德米拉把沙尤斯計劃的文件交給ANSA並進行交涉也是靠這個管道。自從格吉耶夫就任爲最高領導人以來,一路排除舊政權的殘黨,往聯合王國靠攏,也開放爵士樂等文化,這些也是局勢趨緩的一環吧。
「共和國聯邦的解體與再構築,以及由東西兩國統治世界。」
聽着謝苗的致詞,列夫決定要跟德米多夫接觸。爲了在今後推動最終計劃的期間中發生意料之外情況時能夠冷靜應對,他想要多少先了解幕後黑手的真正意圖。當然,無論「沙尤斯計劃」會遭到何種利用,挑戰最終任務的意志仍堅定不移。要在伊琳娜能接受的形式下達成前所未有的登陸月球。
「這件事你有跟其他人提起過嗎?」
列夫立刻回答,德米多夫便聳了聳肩。
「也好,那樣的確比較適合你。總之,太空競賽的恩惠讓科學大幅發展,東西兩國在地球上獲得了絕對性的地位。啊,話說列夫,前陣子『地出』不是掀起話題嗎?」
在第一任務中,太空人從繞月軌道上拍下地球的照片。
「世界上的人們都深受感動。」
「我也是其中的一人喔。那是很棒的照片。而你是要挑戰超越那張照片很多的載人登陸月球。透過人類登陸月球,人們會更加重視科學的力量,世界將更加富饒。就算說地球的未來取決於你也不爲過。當然除了不能喫的勳章外,我們也有預定要給予報酬。」
列夫思考一會,做出提議。
「報酬就不用了。可以聽我別的請求嗎?」
「是什麼請求?」
「請讓我決定共和國太空船的代號。」
「代號?」
「第三任務之後的太空船分成從共和國發射的指揮/服務艙,會和從聯合王國發射的登月小艇同時飛行。這樣一來就需要兩組代號。」
列夫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取的名字。聯合王國方提出要公開徵選名稱,共和國則不可能照辦。如果德米多夫權力大到能夠影響命名,列夫希望對方能把那個權利讓給他。
「可以嗎?」
列夫再度請求後,德米多夫摸了鬍子一會,點頭表示理解。
「我會妥善處理。由你來命名大概也不會有問題吧。」
「謝謝您。」
「那麼列夫,今天談到的內容千萬別泄漏出去。」
德米多夫用手指大力地敲桌子後,像個影子無聲無息地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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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小會議室、前往安排在堡壘區域旁的飯店的列夫,在途中回想德米多夫說的話。
這個世界在她的紅色雙瞳中看起來究竟是什麼模樣。身爲人類的列夫無法理解,覺得這就是兩人產生誤解的原因。
「……我要跟你去。」
「笨蛋。村子啦。」
「我只是討厭我不在場的時候村民們對你問東問西。」
「……你真的要去啊……」
列夫想起伊琳娜在聯合王國的煩惱表情。
伊琳娜愁眉苦臉。
列夫故意做出邪惡的表情給她看。
「還有另一個目的。我將代表我們的地球降落到月面,所以想跟村子裏的人直接打招呼。如同妳首飾上的那顆寶石所示,吸血鬼具有是月之民的傳說吧?」
由東西兩國統治世界,以避免核戰爲目的這點是能夠支持。列夫本身也不想再度體驗覈戰危機。
用完餐的列夫和伊琳娜一起移動到客房樓層。由於房間在不同方向,兩人在出了電梯後便分開。
「怎麼了?」
該不會因爲他們憎恨人類,所以會被無視或喫苦頭吧。
由於伊琳娜大喊,讓周圍的人們驚訝地看着兩人。列夫和伊琳娜同時搔着頭用笑容矇混過去,接着再度注視着對方。
伊琳娜尷尬地別開視線,所以列夫儘量開朗地回答。
「對。」
從默默無聞的空軍中尉成爲史上首位太空人,人生起了極大變化。用《月與獵犬》揭開真相,改變了太空開發的命運。然後將來能否達成登月,會讓地球的未來大幅改變。列夫無法判斷究竟是往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
相當無奈的伊琳娜喝下一口碳酸水,嘆了一口氣後詢問列夫。
「爲何有必要理解。」
列夫壓低音量。
列夫期望的未來是伊琳娜期望的未來能來臨。但是現在的狀態不確定她的真正心意,無法得知該前進的未來。所以首先要好好面對她,確認她的心意。
這次的休假是前往月球前的最後機會。伊琳娜想必不會主動想回去,也許可以抱着會被拒絕的覺悟邀請她。
靈光一閃。
要去的話最好伊琳娜也一起去,但這點也許很困難。她以實驗體身分離開村子以來,已經長達八年沒有回去。她本身受到「爲了飛上太空的夢想而捨棄村子,還藉助讓村子化爲焦土的人類與科學之力」這種罪惡感折磨,還說過因爲惹人厭所以沒有地方能回去。
「我要利用休假去阿尼瓦村。」
列夫邊在飯店的餐廳喫着晚餐,邊若無其事地詢問伊琳娜休假有什麼預定行程。
「我明天就要立刻動身前往阿尼瓦村。下次見面會是在即將回到聯合王國的時候吧。那麼晚安。」
唯一的救贖是德米多夫比琉德米拉還好溝通。後者那種滿嘴謊言又輕視他人的做法,只會讓人抱持不信任感和焦慮,但像前者那樣開誠佈公就能先做好心理準備。雖然沒打算打從心底信賴德米多夫,但基本上他似乎希望沙尤斯計劃成功,雙方利害一致所以不會亂插手。列夫猜想琉德米拉大概是因爲沙尤斯計劃上了軌道後成爲阻礙才被滅口。這樣的話還真可憐。
那時真的怕得要命。
「去房間嗎……?」
面對突然的提議,列夫感到不知所措。
冷淡地回答的伊琳娜咬碎鮭魚子吞下肚。
「……去做什麼?」
「……」
「爲了讓它成爲公事,我用了有點卑鄙的手段。」
「我無法判斷呢……」
涼爽的晚風帶走無力的嘆息。就算東想西想,對方是國際性組織,已經超出列夫個人能力所及範圍。
「對,我是靠近人類的背叛者。」
「說謊也沒意義吧……」
「我並沒有打算勉強妳,但我覺得這次要是沒有回村子就實施前往月球的飛行,妳真的會一生都失去返回家鄉的機會。」
「我想更加理解吸血種族。」
「哪有什麼隔閡……」
既然有路,那主動前往阿尼瓦村就好。若能接觸到伊琳娜生活十七年的土地的空氣、跟村人交談,或許多少能加深理解。
這也是預料之內的答案。
「可是村子是遭到軍方隔離的地區。不是有私事就能隨便拜訪的地方吧。」
「別去啦。」
列夫邊想邊走在大廣場上,在他的眼前地面發出亮光。過去他跟米海爾一起在這「所有道路的起點」拋出前往月球的車資。嵌進地面的金黃色板子反射着夕陽。
似乎比想像中的還更讓她困擾,列夫心中湧現愧疚。
「不過,那只是妳這樣想,實際上搞不好並非如此吧?」
原本舉辦典禮而熱鬧非凡的大廣場空蕩蕩,石板地染上夕陽的橙色。列夫站在大廣場的角落,望着白天登臺的陵墓。
因爲知道要入村需要通行許可,在從堡壘區域來到飯店前就向政府的指導部確認過。提出想要進行「爲了強調民族融合的正式訪問」這種政治宣傳,對方感動地表示:「連休假都要爲祖國奉獻心力,真是傑出的氣概,不愧是英雄。」輕鬆就獲得許可。
「不,我之前也說過,因爲我回去也沒有容身之處。」
「爲什麼突然要做這種事。發生什麼事了?」
「是沒錯啦……」
「你……簡直像想催促我回去。」
「等一下。一個人?」
伊琳娜不發一語,但表情像有話想說。
「咦?」
列夫忽然在想,說不琉德米拉有着用謊言掩飾的其他野心。
「這是誤會。我想知道的是村裏的生活或對載人登月有什麼想法之類。當然我也想了解妳的童年時代,但這次的目的是想體驗妳出生長大的村子是什麼氣氛。」
伊琳娜的眼神閃着銳利的光芒。
「平常老是被利用,偶爾也要還以顏色。由於視同正式訪問,保鑣和負責監視的送貨員,還有記者也會跟來。然後我問了能否讓妳同行,他們說能當作凱旋返鄉。啊,不過我會傳達妳不去了,這妳放心。」
伊琳娜驚訝地探出身子。
前往位於西邊的利裏特國深山的阿尼瓦村路途很遙遠,會是一趟漫長旅途,但有一星期應該足以往返。即使得耗掉貴重的休假也無所謂。
列夫站到板子上,望着逐漸西沉的夕陽。即使能去到月球,還是沒辦法前往太陽。如果是土地相連的共和國聯邦境內大致上都能去吧。當然也有連接到列夫的故鄉。
很乾脆地說出口後,伊琳娜喝着似乎很燙、冒着煙的羅宋湯。
「我會一直在這裏睡覺。」
因爲隱瞞也沒意義,列夫就開門見山地坦承。
「嗯,是啊……」
只把眼睛往上看的伊琳娜訝異地注視着列夫。
幸好從明天起暫時有空。長期滯留在聯合王國的列夫等共和國的太空人獲得一星期的特別休假。預定將是在最終任務之前最後的長假。聽說許多人要返鄉,跟家人還有老友見面。列夫也打算與許久未見的雙親見面,但這次想以改善和伊琳娜的關係爲最優先。
伊琳娜難爲情地說,因此列夫揮手否定。
「村子……妳是說阿尼瓦村?」
列夫直率地把心情告訴困惑的伊琳娜。
不,別去想了。她已經不在世上,探究真相也只會感到空虛。列夫把老是喫甜食的亡靈從腦中拋開,思索着沙尤斯計劃。
過了一會後,伊琳娜忽然睜開眼睛,默默地喝起羅宋湯,那副態度甚至讓人不敢跟她攀談。
「我去會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爲了和平與繁榮」這句是場面話。國民是遭到NWO這個看不見的組織所支配。
烈夫對伊琳娜回心轉意感到很喫驚,筆直注視着她。
「咦,是那樣嗎……?」
伊琳娜低着頭,用湯匙緩緩攪拌着羅宋湯。從這種反應看來,列夫認爲邀她一起去會有反效果,決定下一句話是最後一次提起個話題。
由於列夫完全無法理解阿尼瓦村的規定和吸血種族的心情,甚至無法想像實際是怎樣。只是感覺是伊琳娜主觀認定自己被族人討厭。她一定從小就很純粹、認真,毫無會惹人厭的要素,村裏的人們大概都知道伊琳娜心中深藏就算死也想飛上太空的熱情。
伊琳娜拿着湯匙整個人僵住。
列夫試着稍微試探。
「沒事,抱歉。總之我原本是想說如果妳要回去可以跟妳一起,那我就一個人去吧。」
「對,是有那種故事……」
「老實說,最近我覺得跟妳之間有道隔閡……我認爲原因之一是我只具備人類的視點。」
「你是認真的嗎?」
他猶豫着是否該將NWO的企圖傳達給最終任務的搭乘者伊琳娜和奈森。可是既然德米多夫警告不準泄漏,該避免隨便把奈森拖下水。只是告訴伊琳娜大概也沒關係。因爲她有聽過琉德米拉說的那些話,心中肯定很在意。儘快找個時機開口吧。
要真正理解她的內心,得更深入理解吸血種族。可是從書中得到的知識都只有表面,也無法聯絡上對此種族知之甚詳的阿妮雅。話雖如此,直接問伊琳娜的話會被避開。起碼要是身邊有吸血種族就好了,但伊琳娜以外的族人都被隔離在利裏特國深山的阿尼瓦村。
「因爲我只能自己去啊。」
「啊……!」
伊琳娜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我叫你別去!」
「謝苗他們好像都要返鄉,妳不回村子嗎?」
「記得妳說村民討厭妳。」
伊琳娜輕輕用手遮住首飾上發出藍色光芒的寶石,靜靜地閉上眼。她是在回憶村子的事物吧,細長的睫毛悲傷地顫抖。
於是。
況且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持續暗中操控兩個超大國家,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就算能維持個幾年,遲早內部會發生腐敗和貪污問題。
不出所料的反應。
「怎麼突然就……不是,我當然是非常歡迎啦。」
「聽完你說的話,我覺得要做個了斷纔行。」
「了斷?」
伊琳娜表情認真地點頭。
「我一直抱持想跟村裏的人道歉的想法,卻不願去面對。因爲被討厭所以不回去根本只是藉口。不過就跟你說的一樣,在前往月球前不去見他們,我會一輩子逃避。所以我決定要去。」
「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列夫一用笑容回應,伊琳娜便像鬆了一口氣似地露出笑容。
「那伊琳娜,雖然很抱歉是白天,但我跟對方約好早上九點集合。」
「知道了。列夫,晚安。」
伊琳娜轉身背對列夫,快步從走廊離開。目送着對方的背影,列夫覺得心情變得很輕鬆。她願意踏出那一步,要回到村子想必需要跟離開時同等的勇氣。
深切希望村裏的人們願意溫柔地接納伊琳娜。如果受到逼問或是批評,到時就全力袒護伊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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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和伊琳娜在利裏特國的機場下了飛機,乘坐大型軍用車輛前往阿尼瓦村。這趟旅程有送貨員和官方記者隨行,列夫和伊琳娜都沒有做多餘的閒聊,表面上是當作履行職務。爲了保護怕曬陽光的伊琳娜,駕駛座以外都拉上窗簾,幾乎看不見任何景色。
車子在座椅會劇烈搖晃的未修整道路上前進好幾小時。當屁股跟腰部開始痛起來,司機表示「太陽已經沉入山的另一頭」,一行人才終於拉開窗簾。
茂密的白樺樹樹幹在黑暗中浮現。伊琳娜望着車窗靜靜地嘆氣。
在險峻羣山包圍的林道上前進,一般人會掉頭的「禁止進入區域」看板從窗外閃過。乳白色霧氣在山谷間漂盪,籠罩四周的黑暗變得更深時,肅殺的鐵絲網闖進視野裏。
是阿尼瓦村。
在位於生鏽鐵門旁的軍方管理設施,出示通行證給貌似樵夫的軍人看,請他幫忙開門。
下車的瞬間,冰冷的空氣撫過列夫的脖子。深吸一口氣,濃郁的森林芬芳充滿身體,減輕長途跋涉帶來的疲勞。
伊琳娜離開車上後就佇立在原地。原本想搭話的列夫,看到對方的表情非常落寞後選擇不開口。
「伊琳娜小姐,歡迎妳回來。」
艾妮妲提出要同行,但伊琳娜果斷地拒絕。
改變最大的大概是伊琳娜。以諾斯菲拉特計劃的實驗體身分離開村子的少女,現在是人類社會最有名的人之一。但就算知名度及外表改變,她善良又愛好和平的本質並沒變。只要能向村民們傳達這件事,他們一定會接納伊琳娜。
「而且妳變得越有名,世上的人們會越清楚吸血種族並非怪物。總有一天或許我們會得以從這座山谷獲得解放。」
「是嗎?我還以爲會破破爛爛又佈滿灰塵。好久沒回去了,等一下我想去一趟。」
「要是不會打擾,我也能跟去嗎?」
吸過血的事情要絕對保密。當然列夫也沒打算說出來。
「我也要喝。」
艾妮妲問獲得大力稱讚到連耳朵尖端都紅了的伊琳娜:
「可以啊。既然你都遠道而來。」
負責管理的軍人迅速敬禮。
「我來帶路。因爲很暗請小心腳邊。」
「什麼都沒變……」
今晚想讓伊琳娜獨處。出於這個想法,當列夫要和隨行人員提議時,一位村民戰戰兢兢地跟他攀談。
「我跟列夫兩個人不要緊。」
「我是希望……」
「好的,請務必讓我同桌。」
爬完漫長的石階,來到夾在聳立山崖間的峽谷。列夫從常春藤纏繞的鐵柵欄望向另一側。連白天也照不太到陽光的深處有個村子。軍人打開戒備森嚴的門,催促列夫等人進入村子。
「他是太空人同事,彼此沒有更深入的關係。對吧,列夫?」
「果然是那樣呢……」
「雖然問這個也許很不解風情,妳跟列夫先生是什麼樣的關係?」
一踏入村子,空氣更加沉重冰冷。四處燃起篝火,漂散着燃燒松脂的味道。古色古香的石造民宅蓋在茂盛樹木的庇廕下。入口附近沒有村民在走動。
列夫爽快地答應後,向隨行人員提出請求。
光是那溫暖的語氣和含淚的眼眶,老婆婆的心情就傳達給了列夫。伊琳娜根本沒有被人討厭。反而是受到大家的歡迎。
村民的好奇目光集中在伊琳娜身上。
「是啊,他們都知道。」
「真的。我們終其一生都無法走出這個被詛咒的山谷,對我們而言,闖蕩廣闊世界的妳是希望。」
艾妮妲表情嚴肅地問伊琳娜。
「村裏的人知道我跟伊琳娜要去月球嗎?」
承受村民視線的列夫明確地點頭。
「啊……」
宴會一開始,幾位村民表演傳統舞蹈。優雅又美麗的動作讓人想起伊琳娜在冰湖上溜冰時那宛如妖精的舞步。
宴會結束後,列夫和伊琳娜拿着火把前往位於村子最深處的城堡。
可能是借酒壯膽,伊琳娜講話很直接,艾妮妲用苦笑回應。
村民中有一位把灰色頭髮綁起來的嬌小老婆婆慢慢走上前,伊琳娜見狀驚訝地捂着嘴。
「當然大家都是難以置信的心情喔。」
「吸血鬼們拒絕人類發明的科學,也不使用電,村裏連一個現代化製品都沒有。他們過着與森林共生、自給自足的生活。」
被黑暗籠罩的石階很陰森,同行的記者們腳步沉重。列夫由於長期跟伊琳娜朝夕相處,很習慣面對吸血鬼,但是今天他也不免提高警覺。
艾妮妲將下垂的眼皮也無法遮掩的紅色瞳孔對着列夫。
「欸,艾妮妲。大家都知道我做出『要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的宣言吧?」
伊琳娜向故意做出生氣表情的艾妮妲低頭致歉。
於是艾妮妲露出柔和的微笑。
「真的嗎?」
不光是爲了圖畫,當然他也有想看看伊琳娜老家的想法,但在村民面前要隱瞞。
倒進木製酒杯的是在當地釀造,深黑色又質地濃稠的藥草酒,芳醇的味道複雜地交疊,帶有獨特的苦味。酒精濃度高到令列夫身體馬上發燙。猶豫要不要喝的伊琳娜也拿起酒杯。
不出所料,周圍的人都擔心馬上連耳朵尖端都泛紅的伊琳娜。即使如此,她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癱軟無力,意識還保持清醒。可能是故鄉的酒跟身體比較合得來,總之得救了。
聽到城堡,列夫想起伊琳娜曾說過的話。
「艾妮妲……?」
這不是謙虛,列夫是真的認爲屢次獲得伊琳娜給的勇氣才能走到這一步。她那目標當上太空人的身影打動人心,失去米海爾時不知道得到她多少鼓勵。
「咦,沒問題嗎?這很烈喔。」
感覺若是平常的伊琳娜會激烈反駁這種說法,但她沒有回嘴。隨着越來越靠近村子,一直若有所思的她表情也逐漸僵硬。
「你們好像長年都一同生活,這次也要搭同一艘太空船去月球吧。」
「那麼伊琳娜小姐,我也跟去吧。」
「不,我沒有那麼了不起。這是因爲她本身很堅強。反而是她幫了我好幾次。」
「什麼樣的……?」
用餐時聽見村民們發出「完全是大人了」、「她變美了」這類感動和感嘆的聲音。列夫在微醺的伊琳娜耳邊低語。
「列夫•雷普斯先生。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跟伊琳娜小姐一起用餐?」
「去做什麼?不是像觀光景點那種氣派的城堡喔。」
「一定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知道,我提供看完的舊報紙給他們當情報來源。」
「唔……」
「是啊,跟你說的一樣。一直往壞的方向想,我真笨。」
伊琳娜驚慌失措,不斷地眨眼。
「哪有什麼原不原諒,大家都很支持賭命追夢的你喔。」
緊閉雙脣不發一語、眼眶泛淚的伊琳娜一被村民們接連上前搭話,淚水便滿溢而出。然後一被艾妮妲摸頭,伊琳娜就像情緒潰堤般地抱住對方,發出激烈的啜泣聲。列夫還是第一次看到不管旁人眼光大哭一場的伊琳娜。受到她深藏的想法所感動,列夫的雙眼也自然地泛淚。
「不,不是那樣,妳不是說過『有本書裏面的圖畫描繪着月球背面』?我有點想看看那本書。」
餐點是烤魚和根莖類的蔬菜,跟人類的食物大同小異。廣場中央特別吸睛的烤全羊據說是祝賀料理。沒有味覺的吸血鬼做出的餐點當然每種都幾乎沒有調味。但是充滿自然原本的滋味,列夫並不覺得味道不夠。
如坐鍼氈的隨行人員們像遇上及時雨,在紛紛點頭後逕自走回管理設施。
鬆了一口氣的伊琳娜拍了拍坐在身旁的艾妮妲的肩膀。
「妳果然沒被討厭吧。」
列夫做好防備,準備迎接喝醉的伊琳娜。
伊琳娜語重心長地呢喃。
「妳今後也打算一直活在人類社會嗎?」
村民的好幾十雙紅色眼睛的目光集中在列夫身上,令他感到緊張萬分。可是沒人提出異議,大家都尊重伊琳娜的意志。究竟是沒人敢忤逆住在城堡裏的公主提出的意見,還是他們知道伊琳娜的性格是說出口就不會改。身爲局外人的列夫不太清楚村民的關係性和事情的決定方法。而且除了是「伊琳娜的恩人」這點外,列夫也絲毫感受不到村民們是怎麼看待他。
艾妮妲對感到愧疚的伊琳娜說:
「他們對我們要來村子有什麼反應?」
伊琳娜訝異地瞪大眼睛。
「她說得沒錯,我們跟夥伴們日以繼夜勤奮訓練。」
軍人把手電筒發給列夫等人,走上通往峽谷的石階。蟋蟀發出喧囂的叫聲,地上隨處可見松果。附近好像有溪流,傳來潺潺流水聲。一想到伊琳娜就是在這裏出生長大,列夫心中湧現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還沒決定。」
沒有立刻回答的伊琳娜用湯匙攪拌根菜湯,似乎很難以啓齒地開口。
要是在村人面前露出糗態就麻煩了,列夫正想要阻止,但伊琳娜已經把嘴巴湊到酒杯上。
列夫雖然心想自己會不會礙事,但發現有許多村民都對他投以歡迎的目光後,覺得拒絕邀請很失禮。
「那時大家沒有表達厭惡或憤怒嗎?應當是實驗體的我跟人類相親相愛,就算被放逐也不奇怪。」
「艾妮妲是養育我長大的人。」
「對不起……可是爲什麼大家原諒了我?」
於是艾妮妲用柔和的表情點頭回應。
「妳不是自願成爲實驗體嗎?大家都擔心妳會不會被殺掉,也有很多人難過始祖的血統會斷絕。然後報紙上刊出報導。原本還以爲內容是政府捏造的,結果妳是認真要跟人類一起登上月球,妳這個人真是……」
「我認爲伊琳娜能夠在人類社會生存都是託你的福。村裏的人全都很感謝你。」
「非常驚訝。不過請放心,他們跟傳說中不同,並不兇惡。萬一出事時也有槍。」
前進到篝火圍繞的圓形廣場後,身穿利裏特國傳統服飾的數十人站在那裏,似乎是要迎接一行人。眼睛是紅色,耳朵很尖。男女老幼都是吸血鬼。彷彿闖進別的世界讓列夫的心臟揪了一下。倒抽一口氣的記者們縮起身子、感到如坐鍼氈。
「對,我們把夢想寄託在妳身上。現今仍流着古老血統的公主,會將思念傳達給我們月之民的故鄉。」
被稱爲艾妮妲、露出優雅微笑的老婆婆,可窺見口中稍有缺角的尖牙。
伊琳娜雙手抱胸考慮了一會後,點頭答應。
伊琳娜一臉無法置信,艾妮妲再度跟她強調。
伊琳娜的雙親被戰火波及而亡後,艾妮妲領養只有三歲的伊琳娜。據說從讀書寫字到社會常識,全都是她一手教育。當伊琳娜決定要離開村子時,村民誤以爲她是出於自我犧牲的精神才自願當實驗體,紛紛慰留她,似乎只有艾妮妲始終不發一語地目送她離開。
伊琳娜露出苦笑。列夫望向正在添柴火的艾妮妲,在心中表達「謝謝妳養育她、理解她」的感謝。
「妳隨時都能回來。城堡我們都有在打掃。」
「今晚希望由我和伊琳娜跟村民進行交流,可以嗎?」
軍人邊爬着用鐵欄杆擋住兩側的石階,邊說明阿尼瓦村。
列夫和伊琳娜參加在月光下的廣場舉行的宴會。村民準備餐點的期間中,哭紅眼的伊琳娜有些難爲情地對列夫說:
「村子本身不大,走個十分鐘就會到了。」
「不過原來妳真的住在城堡裏啊。」
列夫單純感到驚訝。可是伊琳娜說那沒什麼大不了。
「不是以領主身分統治衆人,單純是我有始祖的血統。」
首飾上代代相傳的寶石據說就是血統的證明。
「你看,已經到了喔。」
伊琳娜指向山崖間的峽谷。
光靠月光無法看清整體,但有座由常春藤和青苔覆蓋的石造建築物。跟其他住宅比起來相當巨大,高度有四層樓。的確沒有到城堡那麼誇張,感覺瑟格朗多的高級飯店還氣派多了。融化於黑暗中的古城氣氛陰森,似乎會冒出幽靈。當然那是人類的感覺。
一靠近就看得出城門和牆壁有部分崩坍。列夫無從判斷究竟是自然損毀還是戰爭的爪痕。
伸手推古色古香的木門,門就發出嘰嘰的聲音慢慢敞開。
拿着火把的伊琳娜,到處去點燃放在樸素燭臺上的蜂蠟。橙色的火焰搖曳,照亮城內。伊琳娜用手遮住嘴巴發出感嘆。
「跟那時一模一樣……」
大廳天花板很高,沒有任何華麗裝飾,整個空蕩蕩。除了完全沒有用來採光的窗戶以外,都跟人類的城堡沒兩樣。要是一無所知地走進來,不會發現是吸血種族的城堡。說起來住處跟人類不同這種想法根本只是偏見。
很懷念地環顧四周的伊琳娜忽然轉頭看向列夫。
「月球背面的圖畫在地下書庫。我們走吧。」
由伊琳娜帶路走下細長的樓梯。光靠蠟燭和火把很昏暗,列夫覺得心情是在探險。對夜視能力強的吸血種族來說,這點程度的光線大概就很足夠。
走下階梯後,前方是將自然的巖壁直接拿來當牆壁使用的書庫。微微飄散在空氣中的黴味和燃燒蜂蠟的甜味混雜在一起,列夫有種進入夢境或幻境的非現實感。
書架上擺着看起來就很古老的書籍。每本都是列夫沒看過的書名。
「以書庫來說書還蠻少的呢。」
有幾個書架空出來,連一半的空間都沒用上。
伊琳娜用很爽朗的表情說。
正當列夫無法說出感想,伊琳娜本身似乎也有相同感受,沮喪地壓低聲音。
「我絲毫不認爲妳會做那種事。」
「村民有說這點因爲妳的活躍開始有所改善。」
「謝謝你,列夫。」
「我絕對會把你送上月球,並讓你活着回地球。那是對幫我實現夢想的你,所能做的最後報恩。」
感受到她深藏心底的想法,列夫的心臟整個揪成一團。
「別說什麼最後。我從月球回來之後也想一直跟妳在一起。」
恐怕是悽慘的戰爭體驗傷害了她的幼小心靈。相較於美麗的太空,地獄般的地上讓她連結到死亡的想像。
「啊,列夫。這個!」
在抱着奇妙心情翻着頁時,開始跑出天體和星座的圖畫。不是寫實類型而比較像神話。
伊琳娜很悔恨地說:
「因爲沒辦法離開山谷,我成天讀着這裏的書,想像着寬廣的世界。把傳說和創作誤以爲是事實,也做了很多離譜的幻想。」
「戰爭時有很多都被燒掉了,再加上判斷爲會讓人產生危險思想的書籍都被共和國軍奪走。」
伊琳娜收起臉上的笑容,過了一會才用閃爍的目光注視着列夫。
伊琳娜歪了歪頭。
「我決定了。」
伊琳娜困惑地皺起眉頭。
在伊琳娜還被叫做「N44」的時候,在冰湖上溜冰後她有說過這件事。
「不,這個也很有趣喔。理解到過去這個村子的人想像中的月亮是這樣。而且就算這張圖不一樣,你們是月之民的傳說並不會改變。」
在書庫裏找了一陣子後,要找的書被書套包裹着,受到妥善保管。
「夢之湖……」
伊琳娜撥了一下隨風搖曳的瀏海,眯起眼睛。
奇特的動植物圖畫,還有類似暗號的不可思議記號。裏面描繪着列夫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爲什麼現在要講這個話題,列夫感到不對勁。比起對月亮的憧憬,伊琳娜吟詠的月之詩悼念死者的心情更強烈,她試着將對被人類殺害的雙親和村民緬懷之情傳達給站在身旁的人類──
「喔,我還記得啊。」
此時不能退讓。列夫沒有別開視線,吐露出內心想法。
呵呵,伊琳娜稍微發出笑聲。走在身後的列夫看不見她的表情,所以無法判斷對方是覺得很有趣才笑,還是在自嘲。
另一方面,背面的圖讓人納悶。伊琳娜以前說「跟月球背面的照片一模一樣」,但跟最近拍攝的高解析度圖片一比並沒有很像。她說看過的照片是十年前的東西,畫質相當差,所以說不定跟那些很像……
伊琳娜抱着古老書本望向遠方。
伊琳娜放下火把,取下首飾將寶石對着月亮高舉。然後像在自言自語地呢喃。
「沉睡之沼……」
伊琳娜打斷列夫,帶着悲傷的微笑面向他。
「這個村子沒有墓地。火葬的煙會飄向天際,化爲靈魂渡過極光的橋樑,前往據傳是我們故鄉的月亮……」
正當列夫猶豫該怎麼回答纔好,伊琳娜驚覺而改變表情。
「咦……?」
「我總是獨自從這裏看着月亮……」
「不,沒人看得懂。奇妙的動物們大概也不存在。」
爬着樓梯的伊琳娜頭也不回地跟身後的列夫說話。
「那我也要來。」
「啊,原來啊。」說出這句話的伊琳娜忽然像理解了某件事地拍了一下手。
「嗯,建築物跟食物都跟人類相似。不過仍然覺得是遠離現代社會的地方。」
伊琳娜細心地收好衣服後,一瞬間瞧了列夫一眼便走出房間。她的側臉浮現出茫然的寂寞。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可是我決定要回村子了。」
寶石中綻放出清澈的藍色光芒。
「嗯,就是這樣吧。」
「這首詩是對月亮的憧憬,以及安魂……」
艾妮妲所說的「被詛咒的山谷」這個字眼就是象徵。天空很寬廣,但地上完全遭到封閉,土地全體都籠罩在詛咒下。
列夫默默地跟着用火把照亮各處的伊琳娜。廚房、儲藏室和客廳。
「你別誤會。我會完美達成太空船駕駛員的職責。我不會爲了讓人類絕望,做出故意失敗的愚蠢舉動。」
「安魂?」
「蒸氣之海……」
伊琳娜以沉穩的語氣說:
「要是能光想像着美麗的太空,也許就不會害怕了……」
伊琳娜那充滿憂愁的表情是在自責。只有現在活在這個村子的人原諒進入人類世界的她。所以身爲始祖後裔的她舉起當作證明的寶石,在向死者詢問自己的罪過。透過人類的力量實現夢想,想和人類一起前往靈魂沉眠的月亮。偏偏她無法降落到月面,職責只是把人類送到月球。協助污染月亮的行爲能否得到原諒。
兩人吹熄書庫的蠟燭,走向樓梯。如果伊琳娜要列夫回管理設施,列夫會照做。但是她給了對方選項。
列夫想知道伊琳娜的那些自己所不知道的過去,相反地也同時感受到身爲人類的自己不能進入的領域。但是現在想要留在這座城堡裏感受她的人生,直到被對方拒絕爲止。
不,不對。
伊琳娜將握着寶石的手輕觸胸前。
泛淚的淡紅色眼睛透出深緋色。列夫從那表情中感覺到無止盡的痛苦。
「風暴大洋……」
列夫一立刻回答,伊琳娜用手摸着下顎,點了點頭。
「咦?什麼?」
「等一下,妳是認真的……?」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只有腳步聲和蟋蟀的叫聲在靜謐的黑暗中響起。
「伊琳娜,妳──」
漆黑的頭髮隨風飄逸,露出尖尖的耳朵。
伊琳娜指的那一頁上面大大地畫着像月亮的球形天體。描繪月球的正面和背面,正面就是列夫從小就一直看着的月亮。
「那這個到底是……?」
「如何,你有感受到村子的氣氛了嗎?」
「嗯,是啊……」
一進到有鏡子和牀鋪的房間,伊琳娜打開收納箱的蓋子,拿出深紅的長禮服。肩寬很窄,看起來像給小孩穿的衣服。對她來說大概是充滿回憶的衣服吧。攤開禮服默默地注視的雙瞳,在燭光映照下發出閃爍的紅光。
失去生活感的每個房間都打掃得很乾淨。列夫感受到村民們長年守護這座主人不在的城堡。
「好像是呢。」
據說是十六世紀描繪的手稿,是用繩子將大小不一的羊皮紙綁在一起,摸起來的手感很光滑。伊琳娜很溫柔地一頁一頁翻開。
「在宴會上突然被問到所以我很困惑,但我決定了。從月球返回後得以宣傳大使的身分到處巡迴,但我會當成是道謝而照做。等全部結束後,我要斬斷跟人類社會的一切緣分。」
人類的手抹滅了這個村子的歷史,列夫爲此感到無處宣泄的憤慨。
「對,像你和羅莎這種知心的夥伴們也很多。但是在眺望整個世界時,到頭來我只是地球上的異物。住在聯合王國的新血種族城鎮也不對。奧黛特雖然很仰慕我,我也很喜歡她。但混有人類血液的他們跟我不同。人類的科學很厲害,生活起來很舒適,但在這邊過恬靜的生活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我今天回到這裏有很深的體悟。」
「懼高症啊。你好像說過想像力太豐富就是原因之一。」
她的細語聲傳進列夫耳裏。
「我從月球回來後,要在這裏生活。」
「啊,原來是這樣……」
伊琳娜淡然地告訴他。
聲音在顫抖。她突然表明出乎意料的決心,使得列夫動搖到頭暈目眩。
「我們一直跟森林和河川,那些從太古就存在的自然共生。雖然許多人都期望看到超自然又詭異的景象。」
「久違地一看,根本不像呢……以前還想說一模一樣而嚇了一跳就是了……」
最頂層有石造露臺。濃密的霧氣籠罩在綠色的青苔上,抬頭仰望,夢幻般的極光正在搖曳着,像爲銀色的滿月增添色彩。
「我要去樓上,你要回軍方管理設施嗎?」
字字句句仔細地吟詠的月之詩。列夫聽起來蘊含着比平常更深的哀傷。
「我很認真喔。我身爲種族血脈的傳承者,有義務在這裏生活。何況我非常清楚人類社會並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虹灣……」
「極光是連接死者世界的橋樑。你不記得了嗎?」
「這麼說來我是這麼說過。」
「這是你們獨有的文字?」
彷彿是虛幻祈禱的細語被風帶走,消失在黑暗彼端。
「艾妮妲說或許是幻想着月世界畫出來的。」
列夫認真地跟伊琳娜傾訴。
輕輕緊握寶石,注視着月亮的伊琳娜開口跟列夫交談。
「妳不介意的話,我想跟妳一起。」
「……可以啊。反正村民好像有幫忙打掃。」
「沒有那種事。我隨時都待在妳身邊,羅莎也跟妳感情很好不是嗎?」
「抱歉讓你期待落空了。」
伊琳娜邊尋找着目標書籍,邊一本一本很懷念地拿在手上。
臉上表情複雜的伊琳娜闔起手稿,輕輕放回書架上。
「你在說什麼?那種事辦不到吧。從月球返回的英雄住在這裏,政府不可能會承認這種事。他們會來把你帶回去。」
她一針見血地道破。
「嗯,喔。這……」
「到時候共和國軍一定又會破壞村子。」
「啊……不,那個…我雖然無法立刻給出答案,但我會設法解決。」
列夫拚命敷衍,伊琳娜用冰箭般的冰冷視線貫穿他。
「我不希望你來這裏。」
「伊琳娜。」
「不可以。」
聽到嚴苛的話語,列夫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時,伊琳娜悲痛地嘆氣。
「我心裏滿懷對你的感謝。你給了原本打算一死了之的我活下去的意義。帶我認識碳酸水和爵士樂,也有過很多快樂回憶。而且今天多虧你帶我回到村子,我解開誤會,得到了歸宿。真的很謝謝你。」
伊琳娜緩緩地仰望月亮。
「彼此實現前往月球的夢想,回到原本的世界,這樣才正確。那你回去軍方設施吧,我要在這裏睡一晚。」
維持仰望的她眼角在月光下閃爍。
「該是人類睡覺的時間了。晚安。」
列夫聽到微微顫抖的聲音,直覺這並非伊琳娜的真心話。
以前在列夫要參加太空人候補的畢業考時,她對列夫撒了「自己在設計局工作」的大謊。看來伊琳娜又要重蹈覆轍。
「別說謊了。」
「咦,什麼意思?」
伊琳娜回話時沒有轉過頭。
「列夫……」
「我還想要……」
「伊琳娜……?」
溫暖又粗糙的觸感,使列夫感覺到宛如背部遭人舔舐一樣,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她從不好的角度看待這件事。
看着手指的列夫發現被人盯着看便抬起頭來。這時他視線跟眼睛發出深紅光芒的伊琳娜對上。伊琳娜立刻別開視線,扭扭捏捏地抓着衣襬。
不能放着她不管。列夫朝伊琳娜走近一步,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我剛纔說的就是全部。你聽好,不要想來到這種被詛咒的山谷,而是該在人類社會以英雄身分過着幸福的生活。身爲太空人的你,月球之後目標是火星,跟沒有尖牙的美人結婚、生下可愛的孩子,在世人的喜愛中活下去。你過着幸福的人生就是我的願望。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時兩人聊到世界會把目光集中在羅莎和塔潔的悲劇命運上,恐怕會被當權者利用。然後這種事當然也能套在自己身上。史上首位太空人及達成登陸月球的人類和吸血鬼,兩人生下的新血種族小孩一出世就註定無法過着普通的人生。
列夫溫柔地告訴緊緊握着衣襬的伊琳娜。
伊琳娜若有所求地瞧了列夫一眼,像個少女般羞怯。列夫看到這樣的伊琳娜,一股擾亂內心的愛意油然而生。
「我想聽妳的真心話。」
跨坐在列夫大腿上的伊琳娜神情沮喪。
「即使飛上太空,我也沒有變得幸福。爲美麗的景色而感動,人生觀也改變了。可是我只是實現了比人類更早飛上太空的願望……」
想像力豐富的伊琳娜所描繪的,想必是懼高症完全無法比擬,恐怖又痛苦的未來。
列夫一問,伊琳娜便低着頭,含糊不清地小聲回答。
伊琳娜的臉靠近列夫左側的脖子。雖然被垂下的頭髮遮住而看不見,但想像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列夫的心臟就劇烈跳動,猛烈地送出血液。她那令人感受得到生命力的危險芳香刺激着列夫的鼻腔。溫熱的吐氣拂過脖子,被尖牙前端抵着的鈍痛傳到身體深處。「嗚…」列夫口中發出呻吟聲。
「伊琳娜,小孩的事情就先忘掉吧。我一定會準備妳所期望的未來。」
「伊琳娜,不要再說謊了。我希望妳說出真正的想法。我想永遠跟妳在一起。我會用上整個生涯逐漸理解妳。每多理解一件事就多一個幸福。那是我唯一的幸福人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就算達成登陸月球我也不會獲得幸福。實現夢想跟幸福是不同的。妳本身就是那樣,所以妳懂吧?」
「那一天我和妳在瑟格朗多街上挑選禮物,前往羅莎家。把藥茶和木雕人偶(套筒娃娃)交給羅莎後,妳小心翼翼地抱起羅莎的孩子……抱起塔潔。但在那之後,妳回過神來露出非常寂寞的眼神,突然強調說妳絕不會跟人類結婚。妳那時究竟在想什麼?妳隱藏着別的想法吧?那跟對人類社會的疏離感是不一樣的吧。」
「妳纔是繼續討厭人類不就好了?」
「我的嘴也沾到了……」
「是啊……」
話說到一半,列夫發現嘴脣的出血是場意外。
「如果想做成給人類喫的味道,只要按照食譜做就好。就算不做那種事,這個村子的食物也很好喫。」
列夫雙手撐着凹凸不平的石頭地板,仰望趴在他身上的伊琳娜。籠罩在乳白色濃霧下的她,身後極光的碧綠色和滿月的白光擴散開來。
「對不起……都還不確定會不會生小孩,結婚也一樣……我也覺得是想太多,但從想像未來的瞬間起,我對今後繼續跟你在一起產生了疑問。腦中浮現的都是你和我,還有大家都陷入不幸,最糟糕的世界……」
「我比這個宇宙的任何人都還愛着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伊琳娜像松鼠般微微歪頭,來回看着指尖和列夫的臉。列夫靜靜地點頭後,伊琳娜驚訝地微微張嘴。列夫看着對方的眼睛,再度點頭。像在覺得「這樣真的好嗎」的伊琳娜戰戰兢兢地把臉靠近列夫的指尖,從薄脣伸出柔軟的舌頭,舔了沾在指尖的血液。
「咦?可是妳剛纔……」
「剛纔,我稍微喝到了你的血……」
「因爲是我想配合妳,妳不用在意。」
「飲食也跟人類的味覺不同。」
「我喝下去了……」
一瞬間,列夫的下脣傳來刺痛。無意間撞到她的尖牙把下脣內側給弄破了。血液流出,鐵鏽般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列夫一問,伊琳娜就用泛淚的眼眶望着他。
「或許是那樣,但我想不到太多必須要在店家纔買得到的東西。」
列夫摸着先前尖牙碰到的脖子。的確只留下一些她的唾液,沒有任何出血的情形。一瞬間列夫想說那乾脆自己弄傷好了,但那樣很奇怪,伊琳娜應該也會很困擾。
伊琳娜沒有回答,仰望着夜空。對話中斷,宛如聽得到極光搖曳聲的沉默籠罩着兩人。
「別自以爲是了,人類。」
「我就說我不會跟你──」
列夫用手背擦拭嘴巴,上面沾滿了血。即使吞下積在嘴裏的血,也馬上會冒出血味。看來傷口很深。
「唔、唔……!」
「就、就算如此……突然就……」
從瀏海的間隙窺見的表情失去了蠱惑,似乎非常尷尬,同時又很愧疚。因爲她的態度改變實在太大,讓列夫感到擔心。
「以前去溜冰時妳做的菜很好喫。」
伊琳娜不情願地搖頭後把頭髮往上撥。月光照亮尖耳,張開的嘴巴露出尖牙。
單膝跪在列夫雙腳中間、跨坐在對方大腿上的伊琳娜,整個人趴在列夫身上。有如漆黑絹線的頭髮輕盈地滑落,搔弄着列夫的臉頰。眼睛透出深緋色、注視着列夫脖子的伊琳娜迅速地將手伸過來。即使腦中認爲這樣不好,細長的白色指尖撼動着本能。列夫主動解開衣服的扣子,裸露出到肩膀一帶的肌膚。
「我就老實說了。跟你選祝賀生產的禮物時非常開心。抱着塔潔時我想像着跟你結婚,我們的孩子誕生的未來。我覺得好幸福,想要變成那樣。可是……我緊接着覺得生下來的小孩很可憐,想像的未來全部變得亂七八糟……」
「嗯,是有很多人。」

「那是多虧阿妮雅。」
「可是光來到村子就能理解的想法太過傲慢。很遺憾地,我感覺要跟妳用相同視線望着相同世界是不可能的。我會努力去理解。但是就算花上一生,肯定也只能理解表面。因爲我是人類,出生成長的環境都跟妳不同。不過這點妳應該也一樣。希望妳別擅自決定我的幸福。」
列夫把湧出的血吞下去。溫暖又有鐵鏽味的液體伴隨着唾液一起滑進胃裏。用指尖去碰嘴脣的傷口就會刺痛。血完全止不住,指尖染成紅色。
「我本來要咬你……但是想到不願傷害到你,就咬不下去……」
「先不說這些,你流血了……」
吸了吸鼻子的伊琳娜用舌尖輕輕舔嘴脣。天色昏暗所以很難看見,但她的嘴角似乎也沾了一些血。
「喔,好像撞到結果咬破了。」
列夫注視着伊琳娜的雙眼,傾訴心聲。
「咦……」
列夫一出聲叫她,伊琳娜就低着頭小聲地說。
這樣下去不行。列夫老實地吐露心情。
等到回過神來時,列夫已經把沾着血的指尖伸到伊琳娜面前。
「那你就從裏面挑選就好了吧。」
「怎麼了……?」
「正如妳所說,地球上有好幾十億人。可是妳在這個宇宙是獨一無二的。」
伊琳娜低着頭,痛苦地擠出話語。
可是伊琳娜只有輕輕把尖牙扺上去,沒有貫穿肌膚,過了一會在列夫的脖子上留下些微溼氣後便慢慢站起身來。
就算希望伊琳娜敞開心房,她還是表情陰沉地提出反駁。即使如此列夫還是試着說服她。
「可是今後要是一直在一起,我會帶給你數不盡的困擾……」
「要選的話我只會選妳。」
「爲什麼你非得選我這種人不可。不用特地選吸血鬼,地球上也有多到滿出來的人類。」
「……重點不是那個。」
伊琳娜用指尖輕輕擦拭眼角,長嘆了一口氣。
「伊琳娜……」
「伊琳娜。妳自從去羅莎家慶祝她生小孩起,就突然變得很冷淡。我沒說錯吧?」
伊琳娜發出呻吟後,用手去推列夫的胸口讓彼此分開。
「我再說一次我來到這裏的理由。我是想了解你們的種族。」
「抱歉,因爲用言語無法傳達……」
「啊……」
聽完這段話,列夫想起心底一直耿耿於懷,在她身上發生的變化。
「舉例來說……沒辦法自由走在太陽底下。」
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列夫一把抱住想說些什麼的伊琳娜,強行用自己的嘴脣堵住她的嘴。
「我不希望你像這樣處處配合我。」
她抱着這種思緒前往聯合王國參加訓練。想到對方的心情,列夫就覺得內心糾在一起。伊琳娜獲選參加最終任務,當然有部分原因是她身爲太空人的資質──但終究還是人類的利益糾葛。可是她故作堅強,在列夫拿自己跟米海爾比較而陷入煩惱時,也幫忙列夫振作起來。
「唔!」
列夫指着夜空。
列夫對驚慌失措的伊琳娜微笑。
原本很含蓄的伊琳娜把列夫的指頭含進嘴裏,用舌頭撥弄着。
「你、你做什麼……!」
說完這句話的伊琳娜,擔心地看着列夫的臉。
伊琳娜雖沒有回頭,但他繼續說下去。
「妳在那前方看見了什麼……」
伊琳娜有如白雪的臉頰一下子染上紅色。然後她的嘴脣微微顫抖,像要掩飾動搖般撥了一下瀏海,露出冷淡的表情並拉高音調。
「原來是這麼回事……」
列夫聳了聳肩。
「你、你真是個笨蛋……!就是因爲會變成這樣,繼續把我當成物品不就好了。」
「仰望美麗的星星和極光就好。」
「不過這種時間街上的店家都關門了。」
沒多久伊琳娜讓嘴巴離開手指,用妖豔的視線朝上凝視列夫,然後很自然地把臉靠上去。列夫張開嘴巴接受她。伊琳娜渾然忘我的舌頭滑順地入侵,爲了追求鮮血而在黏膜上爬行,找到傷口後便帶着慈愛地溫柔舔拭。有時尖牙的前端會刺到列夫嘴脣,薄薄的皮膚險些就要被刺破。每次列夫的大腦都發出這是禁忌行爲的警告,但被流着古老血統的公主那蠱惑的視線一注視就無法抵抗,他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即使列夫想要出言鼓勵,伊琳娜卻像在拒絕似地全身僵硬。
伊琳娜不發一語地望着月亮,列夫邊回想當時的情況,邊選擇要跟她說的話語。
「舉例來說呢?」
「我沒資格當吸血鬼呢……」
列夫不由得呵呵笑。
「怎樣啦,沒必要笑吧。」
不高興地嘟起嘴巴的伊琳娜將拳頭按在列夫的肚子上旋轉。
「嗚……!等、等一下!」
列夫連忙說明笑出來的理由。
「不是啦。我覺得沒資格也不錯啊。」
「什麼意思?」
「因爲『吸血鬼』這個名字是人類擅自取的吧?妳,還有這個村子的人們都不是傳說中那種像魔鬼的怪物,沒資格當那種東西也好啊。雖然不知道『吸血種族』這種說法是從何時便存在了,但我猜那也同樣是人類爲了方便才取的。」
伊琳娜喫了一驚。
「這倒也是。我們確實原本是自稱月之民……」
說完她忽然微歪着頭。
「那我到底是什麼?」
「什麼意思?」
「種族啊。不是人類也不是動物的某種生物。月之民的傳說,還有月之寶石我都不是真心相信。我們是月之民所以在地球受到虐待……我以前是如此堅信,不願正視現實,選擇逃避而已。」
聽着這段話,感覺她會在這個世界抱持疏離感的理由,人類所做的分類就是原因之一。可是沒有專指他們的名稱,那樣又會讓存在變得不明確。
列夫邊承受着坐在他身上的伊琳娜的體重,邊思索有沒有好方法。看到漂浮在天上的月亮,想着不是月之民那會是什麼時,列夫察覺自己的所在之處。
「妳是地球人或許不錯。」
「地球人……?」
「從太空的角度來看,大家都是地球人吧?這樣的話妳就跟我一樣。」
「妳是這麼想?」
「對,那是好主意……!」
「伊琳娜……」
「讓登陸月球華麗地失敗,替太空開發劃下句點。」
「咦?」
伊琳娜仰天長嘆。
「不過那是非常沒意義的行爲。所以你要在月球被別人污染前降落到上面。揹負從事太空開發的數十萬人以及全世界人們的夢想與希望,在純白的大地上踏出最初的一步。對吧?」
「啊,抱歉一直坐在你的腿上。很重對吧。」
「不對,都怪我硬是逞強……」
「受到來自上層的無形支配,這點或許只有知不知道存在着統治階層的差別。我是因爲剛纔聽你說才意識到NWO的存在,但沒有聽說過就會活在無知中。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也是那樣吧。」
煩悶的感覺卡住喉嚨,使列夫無法說下去。
伊琳娜和以前沒兩樣的美麗雙瞳使列夫的心臟激烈跳動。炙熱血液在全身流竄,自問該完成的事情是什麼。
伊琳娜對無言以對的列夫投以柔和的微笑。
「妳現在也真的這麼想嗎?」
「該說是問題嗎,我無法判斷是好是壞。我想理解方式因人而異。所以在說出我的感想前,我會先全部告訴妳。」
「是啊……根本無從得知世界是怎麼運作。何況維持每天的生活就得耗盡全力,根本無暇抬頭去看……」
「嗯,那方面沒問題。」
成爲污染地上的組織旗下一員,甚至要染指太空。倒抽一口氣的列夫嘴裏再度浮現血腥味,感到很不舒服。
「對,共和國採行新體制時,撇除阿尼瓦村的待遇會變得怎樣很令人不安這點,如果真的能避免戰爭……不過有人在恣意操弄未來,這讓人很不愉快。」
「對呢。」
「沒錯,那就是你的使命。至於我──」
「似乎不是什麼美好的話題。沙尤斯計劃沒問題嗎?」
「你身上流着的血跟以前一樣,是無垢的美麗鮮血。」
「我,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將和列夫•雷普斯一同造訪你們的沉眠之地。我會在月球上空迎接他,並在返回地球后跟他一起生活。就算這是一族無法原諒的惡行我也不在乎。人類所下的詛咒,由我來斷絕。」
伊琳娜把手掌輕輕放到列夫的左手上,聲音中充滿愛意。
列夫在以受詛咒種族身分,被人忌諱的種族們的公主身旁發誓將跟她生死與共,還有要達成會成爲通往新時代的跳板,人類史上最大的冒險。
接着伊琳娜忽然用手捂住嘴巴。透明的淚水突然從紅色眼睛裏溢出,淚珠沿着臉頰滴到列夫的肚子上。
「照你這種說法,問題是在別的方面吧。」
無法說是完全理解了兩人之間的差異。但光是改變框架,內心的距離就會大幅拉近。
「不過那些在今天都會結束。因爲我們不再是人類與吸血鬼。」
「現在……」
「那麼我們剛纔的話題是在聊什麼?」
「啥……?」
「我可以告訴你保護憧憬的宇宙的方法喔。」
「我絕對會達成登陸月球。」
「要道歉的人是我。我無法理解妳的孤獨,讓妳受苦了好多年。」
列夫下定決心,握住伊琳娜的手從正面注視她。
「什麼……?」
驚訝的列夫看向伊琳娜,尖牙外露的她做出調皮表情。
「對不起……自從回到村子,明明不想哭,淚水卻不由自主地……」
「或許不壞。」
「以前的你這麼說過。你現在的想法呢?」
伊琳娜綻放出安心的笑容。
伊琳娜牽起列夫的手緩緩站起身,在糾纏不休的濃霧中前進,走到露臺前緣。然後她停下腳步,對着照亮世界的皎潔明月堅定地訴說。
列夫將從德米多夫那聽來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藉由東西兩大國掌握世界來避免核戰,人類和科學將會和平發展──
大概是從列夫嚴肅的語氣察覺,伊琳娜表情變得凝重。
「妳說從月球回來之後要回到這個村子。」
靜靜地傾聽的伊琳娜沉思了一會,過了數分鐘後,她像充分理解似地開口。
「……老實說,就算我提出要回到村子,感覺政府的大人物們也不會允許。就算我擅自失蹤也會不擇手段地找到我,還會造成村裏的人困擾。」
「我大致上也持相同意見。登陸月球被利用是很不情願,但早就是這樣,縱使不能舉雙手贊成,世界能和平發展就覺得好像不錯。當然若接到違揹人道的指示我會斷然拒絕……」
「這樣做的話,憧憬的月亮和太空都能維持美麗。」
列夫用力點頭回應。
伊琳娜突然說。
列夫挺起上半身把手繞到伊琳娜的背後,溫柔地擁抱她。
「是啊……」
共同事業是國際和平的象徵,登陸月球是新世界的開端。目的地明明在頭上發出輝煌光芒,乳白色霧氣卻形成阻礙,導致景象模糊不清。
在列夫說沒關係之前伊琳娜就從迅速退開,跟他並肩而坐。
根本沒必要迷惘。如果高層要將偉業拿來惡用、如果要對這村子出手,到時就算得奉獻靈魂也要挺身戰鬥。
「太空很美麗,地上卻很骯髒。」
說到這裏,列夫想起還沒跟伊琳娜說NWO那件事。這個地方沒有其他人也沒有竊聽器,要說出來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我想告訴妳一件事。關於琉德米拉的後繼者還有她隸屬的組織。」
「無法跟過去一樣純粹地對太空抱持夢想。但是我很清楚。」
伊琳娜隔了一會,用認命的表情說:
「因爲我跟你一樣,都住在這顆星球上。」
「這點我無法否定。我也會被懷疑窩藏妳,得接受審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