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發射升空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十二月一日，最終任務的預定搭乘者們在離瑟格朗多最近的機場下了飛機。

到了這個時期霜精勢不可擋，純白冰雪覆蓋廣闊的大地。跟溫暖的紐曼謝爾迥異的零下世界讓奈森和奧黛特全身顫抖。列夫雖然早就習慣，但仍舊會感到寒冷。

唯獨伊琳娜一個人活力十足，用得意的表情望着凍僵的列夫等人。

「哈，真舒服。這種溫度正好。對了，大家要不要喫共和國名產的冰淇淋啊？」

「伊琳娜小姐推薦的話那我要喫！」

伊琳娜連忙否決充滿幹勁的奧黛特。

「等一下，我開玩笑啦。搞壞身體就麻煩了……」

正是如此，要是在發射前的重要期間感冒就嚴重了。有很多該做的事情。

在那之後，列夫等人順路前往瑟格朗多的堡壘區域（涅格林），處理問候政府高層和接受採訪等業務。住上一晚纔要移動到阿爾維納太空基地。

對共和國的街道興致勃勃的奧黛特小聲問伊琳娜。

「不要做出多餘的行動比較好對吧？」

「沒錯，妳如果不想被逮捕的話。」

伊琳娜視線看往的方向，送貨員很快地就來迎接一行人。

列夫一行人在機場的大廳接受手持兩國旗幟的公民夾道歡迎，坐上巴士進入瑟格朗多市內。

街上到處貼滿宣傳登陸月球的海報，雜誌的封面大大刊出列夫等太空人。在即將迎來最終任務而熱鬧非凡的城市裏，列夫感覺到特別巨大的改變是公民們大排長龍購買聯合王國製造的可樂。目睹這種公然販賣至今受到排斥的東西的景象，列夫感覺來到了不同國家。這個變化是第二任務後召開的首腦會談帶來的成果，同樣地聯合王國也能買到共和國的製品。列夫認爲兩國間的壁壘被拿掉很好，另一方面也感到像寒氣吹進內心隙縫般的不寒而慄。

接下來要去跟帶來這種變化的傀儡首腦做要前往月球的問候。

列夫等人來到涅格林的閣揆會議廳，參加國家高層齊聚一堂的送行會。

身穿正式服裝的格吉耶夫身旁，德米多夫如影隨形般地隨侍在側。

格吉耶夫在政府認可的記者們的鎂光燈下走上臺，聲音宏亮地向太空人們打招呼。

雖然年幼的塔潔大概無法理解意思，但她笑眯眯地撒嬌，把小手伸向伊琳娜。伊琳娜深情地握住那隻手，臉上洋溢出彷彿母親的慈祥笑容。

──你覺得能在月球建立太空基地嗎？

沿着住宿設施附近的道路，啓程前往太空的人們種下的樹木成長茁壯。心中祈求不要輸給嚴峻的環境，能夠健康長大，列夫、伊琳娜、奈森三名搭乘者種下樹苗。然後列夫摸着米海爾種的那棵枝葉朝天空伸展的樹，真心地述說。

「謝謝你要帶爸爸到月球！」

列夫強顏歡笑說出這句話。

「人類的夢想之地竟然是受異生物統治的地方……記得有這種無聊的電影呢。」

伊琳娜用指尖碰了一下放在枕邊的一九四三年銅幣。

在要離開病房之際，列夫在心中對柯羅文訴說。

果然來了嗎，列夫提高警覺閱讀文件。

羅莎皺着眉頭一臉訝異。

登月小艇萊拉普斯順利從聯合王國發射，最終任務終於拉開序幕。被堅固鐵籠關住的月之獵犬（萊拉普斯），以繞月軌道爲目標。

跟在月面豎立國旗一樣，強調兩國的方針維持一致。對列夫而言是想當成人類整體的偉業，而不只有兩大國，但就算當場跟德米多夫提出也不會被接納。比起做出無謂的抵抗而搞壞印象，現在應該像條狗般順從。

可能是因爲看不見記者的身影，列夫覺得是塑膠板上反射出來的自己在對他發問。

首先是依循發射前的慣例，種下榆樹的樹苗。

「我沒有預期會失敗。」

「除了是名字，蘇拉瓦同時也是帶有『光榮』意思的一般詞彙。所以使用那樣的解釋，主任的真實身分就不會曝光……我是這樣說服了委員。太空開發的真正功臣直到最後都沒有被叫到名字，怎麼能有那麼悲哀的事情。管制中心的人們和全世界的媒體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喊主任的名字。『現在蘇拉瓦進入了繞月軌道！』就像這樣。」

從照片中看來，月面都是岩石，但實際降落後會許會有新發現。光是這樣想就內心雀躍。

誇耀國家威容的內容一如往常。寫講稿的人不管是琉德米拉還是德米多夫，內容都不會有改變。列夫對此做出符合形式的應答。奈森和奧黛特則受到政府委員們的盛大祝福。

他像要打碎內心深處的懦弱，強硬地斷言。

伊琳娜有些賣關子地回答。

「降落到月面時，我希望你拿這個當第一句話。」

沒多久，關係到任務成功與否，有些尖銳的問題拋向列夫。

這代號據說是出自服侍月亮女神阿提米絲的獵犬。在神話中以「擁有絕對不會讓盯上的獵物脫逃之宿命」聞名，ANSA發表的採用理由是──將一定要抵達月球的願望和王室犬隻相結合。可是列夫感覺名字背後有別的含意。聯合王國將代替共和國，把實驗中害死的犬隻帶到月球這種尖酸的嘲諷。

這時格吉耶夫大步走來，用力抓住列夫的雙肩，用宛如腐爛洋蔥的雙眼凝視着他。

就算出聲叫他也沒有反應，骨瘦如柴、連指尖都萎縮的柯羅文，皮膚也乾巴巴地，似乎不會發生奇蹟。站在他枕邊的伊琳娜表情滿是悲傷。

隔離狀態的列夫、伊琳娜、奈森戴着醫療用口罩，走進四面都由透明塑膠所包覆的小隔間。明明是記者會會場，列夫等人面前卻沒有半個記者。爲了預防感染，記者們被集中在隔壁房間，只透過聲音發問。

另一方面，聯合王國則率先在進行要前往繞月軌道的登月小艇「萊拉普斯」的發射準備。

☽☽☽

此外，在返回地球后預定也會進行隔離，一在水面降落後就被視爲危險的傳染病患者。儘管推測月面環境過於嚴苛可能連病原體都不存在，但有可能會有某種未知的東西，在確認列夫等人的安全性之前，會將他們隔離在特殊設施內。

真希望載人太空飛行今後也會持續，不管在哪個國家的任何人都能從這座太空基地發射升空，形成榆樹不斷延伸下去的林道。

列夫向困惑的羅莎說明。

詢問庫謝妮雅想放什麼時，她回答「蘇拉瓦的名字就夠了」。

羅莎笑眯眯地跟伊琳娜說話。

『這一步是東西兩大國的一大步。』

「我只是盡我所能。能讓妳高興我也很開心。」

若在保密行政區阿爾維納生活會完全沒察覺世界上的熱潮，但各地的熱鬧氣氛化爲新聞傳遞到列夫等人身邊。

「祖國愛好和平的想法，以及優秀的科技力，終於使東西兩國的登月有望成真──」

「你就在夢中飛到月球吧。通往月球的車資會好好放着的。」

只是並沒有完全把記者團從阿爾維納排除。沙尤斯計劃是使用世界各國地面站的共同事業，也需要公開情報和宣傳活動。要是直到發射當天太空人都避不出面，世人會批評是「共和國式的祕密主義」，讓那些認爲登陸月球是特效片的人更加囂張。

──那麼，你是說登陸月球一定會成功嗎？

受到感傷的想法所影響，列夫眺望種下的樹木。

「遵命，費奧多爾•格吉耶夫同志。」

還有這天列夫等三人的記者會在阿爾維納太空基地內的小禮堂舉行。

聯合王國的太空人們接受共和國高層款待的期間中，列夫和伊琳娜偷偷來到柯羅文住院的醫院。這並非擅自離席，而是列夫還在聯合王國時就跟政府高層聯絡，以「這是前往太空前的最後機會」拜託，事先取得探病的許可。

知道這種狀況後，列夫打從心底覺得還好載人太空船的發射地點是這裏。奈森和奧黛特似乎也都抱着相同心情，很中意雖不自由但是沒有任何干擾的這個地方。

「我一心只想着成功，將用這雙手引導登陸。」

列夫跪到躺在病牀上的柯羅文身旁，輕輕握住他的手。

──登月小艇萬一無法離陸，你似乎會被留在月面上？

羅莎把原本別在米海爾軍服上的徽章拿給列夫。允許三位搭乘者將個人物品裝在小袋子裏帶進太空船，並留在月面。列夫沒打算帶什麼特別的東西，想說要放五歲時畫的月球旅行圖，便請老家寄來。伊琳娜因爲不會降落到月面所以由列夫代替她帶去，但小袋子的內容物不會告訴彼此，所以列夫不知道她把什麼留在月面。

「列夫他啊，跟沙尤斯計劃的委員會達成共識了喔。會把我們搭乘的太空船代號取爲『蘇拉瓦』。」

──失敗的機率大約是多少？

「萬事拜託囉，列夫•雷普斯同志。」

所以共和國政府以給出許可的記者爲對象，訂定發射前最後的特別記者會。

許多的媒體制作特別節目，人們認真地學習關於月球和太空的事情。同時聯合王國的反對示威也越演越烈，太空的聖地紐曼謝爾情況似乎特別混亂。從媒體記者到學者、政治家將近四千人的相關人士聚集到載人太空船中心，另一方面街上到處都有主張反太空開發、反吸血種族、反共和國的集團在鼓吹罷工。聯合王國和ANSA提高警覺，預計發射當天會有更大騷動。

伊琳娜溫柔地把手放到柯羅文的額頭上。

「希望真的只在電影裏。」

列夫一行人進入住宿設施，開始發射前的最終準備。接下來預定搭乘者禁止出入宿舍和訓練設施以外的地方，採取限制與他人接觸的隔離措施。因爲在太空中免疫力會變差，爲了不在太空發病，得事先避開細菌和病毒。爲此進入嚴防體制，列夫他們身邊的人全都打了流行性感冒的預防針，跟訪客要隔着玻璃說話。

──登陸月球能得到的好處是？

列夫鼓足幹勁回答。

「真想讓主任本人聽到。啊，不過如果主任醒來，可能會覺得害羞而拒絕呢。」

能停留在醫院的時間是十分鐘左右。之後要接待媒體和拍紀念照，行程排得很滿。

記者會在異常的氣氛下展開。

「現在還不可能。只要太空開發進展下去，未來會辦得到吧。」

爲了記錄和宣傳而舉辦的送行會毫不拖泥帶水，在很短的時間內結束。

基本上是列夫以船長身分應答，只有指名的問題才由本人個別回答。記者們受過政府公認，所以沒有混進會拋出低俗問題的人。如果提出奇怪的問題想必會被送貨員帶走。

我會跟你一起去月球，並用這雙手掌握未來。請你看着吧。

「咦，蘇拉瓦……那不是主任的名字嗎？公開機密沒關係嗎？」

「證明優秀的科技力和關於未知大地的資料。」

「對，要等從月球回來之後才能夠悠閒度日。」

「你的孩子過得很好喔。羅莎把你的徽章交給我，我會將它跟你的意念一起送上月球。」

奈森看了隔離時程表，露出厭惡的表情。

列夫看到這種模樣，感覺該全力拭去她悲嘆自己的孩子會不幸的疑慮。如果被利用來宣傳或是受到媒體騷擾，挺身保護孩子就好。

理解了情況的羅莎一臉開心地呵呵笑。

列夫發出苦笑。

「繼承你意志的太空船，正在順利地達成使命。」

「歡迎回來……就算這麼說妳也馬上要離開了吧？」

列夫等人認真地回答看不見臉的記者提出的問題。

閒聊太久會沒時間，所以列夫詢問羅莎，想要先完成來到這裏的目的。

十二月十八日。

一走進柯羅文以假名在國立軍科學醫院住院的病房，他女兒庫謝妮雅和抱着塔潔的羅莎正和睦地談笑。

兩人看到列夫和伊琳娜，頓時眉開眼笑。列夫事前有跟她們聯絡，說能見面就在病房相會。庫謝妮雅和羅莎住得很近，又有家人遭逢悲劇的共通點，列夫聽說她們彼此互相扶持。

結束在瑟格朗多的行程後，列夫他們進入細雪紛飛的阿爾維納太空基地。

「登陸月球如果成功，等到妳長大時，說不定就能自由地進行太空旅行。妳可以稍微期待喔。」

然後正當列夫要走出房間，無聲無息地來到旁邊的德米多夫交給他一張文件。

庫謝妮雅探頭望着列夫的臉，用毫無悲壯感的快速語調跟他攀談。

「妳可以把要帶到月球的物品交給我嗎？」

可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最終任務成功上的未來。

爲了維持操控感，在雪原的上空駕駛音速教練機、確認飛行計劃的修正與更新、熟讀各種手冊。健康狀況也調整到萬全，好承受長期間的飛行。

很快地就接近出發的時間，列夫等人互相道別。伊琳娜用沉穩的語氣跟羅莎抱着的塔潔說話。

「怎麼回事？該不會要在這種狀態下讓他搭乘吧？」

即使變成隔離生活，列夫等人的訓練直到發射前仍會持續。

平淡地進行問答。

「麻煩帶這個去。因爲很輕所以沒問題吧？」

「這點也一樣，我只想像着成功。萊拉普斯是聯合王國的人們打造出來的優秀載具。我完全沒去考慮無法離陸的情況。」

──意思是你對一切都有自信？

「爲了獲得不會動搖的自信，我不斷累積訓練。」

話雖如此不確定要素太多，老實說不試着降落根本無法得知。可是也只能相信自己。不相信的話判斷會出現猶豫，導致失敗。

──登陸月球后的第一句話是？

「我還沒決定，就算決定了我也不會現在說出來。」

尚未決定是否要念德米多夫給的文章。現在認爲降落之後自然地說出口的話就好。

記者也對奈森提出尖銳的問題。

──有些意見說你自告奮勇要參加最終任務是在自肥。

奈森深深地點頭。

「我不否定，也接受批評。可是比起那些批評，有更多人支持我也是事實。身爲聯合王國的代表，我會完成任務。」

──也有人私下表示對你超過四十五歲的年齡和過去的病歷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是誰在說，但關於身體狀況有醫師保證。年齡也是，我付出過不輸給年輕人的努力。」

毫不動搖地自信滿滿回答的樣子非常可靠。

緊接着伊琳娜也被問到尖銳的問題。

──關於只有妳一個人無法降落月面這件事，妳有什麼看法？

伊琳娜表情毫無改變，從容地回答。

「因爲有一個人絕對無法降落，而我要擔任這個角色，就只是這樣。在返回地球的回程中我會要他們說很多見聞給我聽。」

──萬一登月小艇無法離陸，將把人類留在月面，只有身爲吸血鬼的妳回到地球。

──妳有想過這種悲劇嗎？

用強烈語氣說完的伊琳娜緩緩取下首飾，放到桌上。

「謝謝……」

「我沒有想過。我跟列夫一樣只想像着成功。不過萬一變成那樣，我會按照任務守則，獨自返回地球。」

伊琳娜的嘴脣像在體會喜悅似地顫抖，可能是要掩飾害羞，她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看向列夫。

「你在記者會上回答得很強勢，但在月球上登陸實際上有多少把握？」

「沒錯。等到返回之後一定會被咒罵『要是死的是吸血鬼就好了』。不過這樣也沒關係。沒有受到責罵的覺悟就無法當駕駛員。不過那是我要揹負的責任。我不會允許如果有人以任務失敗爲理由，去譴責毫不相干的吸血種族。就算我這樣說，會譴責的人還是講不聽吧。例如希望得到我會見死不救的回答，故意提出這種問題的你──」

伊琳娜露出很感慨的眼神。

累積的訓練多到閉起眼睛月面就會在黑暗中浮現。即使如此由於未知要素還是太多，他有跟奈森說過客觀來看成功機率是一半一半。

「我看到伯特先生和凱伊小姐，覺得我們也有會比較好。」

「不是覺得，就是辦得到，對吧？」

「去把月球的石頭採來，列夫。這是我給你的任務。」

接着由神職人員進行祝福。九年前不知道伊琳娜是吸血鬼而幫忙洗禮的神職人員，帶着困惑灑上大量聖水。

「你知道嗎？聽說把月球上的石頭拿進船內，或許因爲接觸到氧氣燒起來。」

「在場的是三個人，但載人登陸月球從沙尤斯計劃開始的很久之前，就是好幾十萬人所努力的目標。我們爲了證明那些成果將前往月球。寫成報導時，請千萬要把這點放在心上。」

現在決定好的未來，只有兩人會共度一生。

爲了準備上午九點半的發射，列夫等三人在凌晨四點起牀。

「石頭本身說不定有毒。」

在那之後，列夫等人全員都積極地持續說出成功宣言後，不再有人提出否定性的問題。

載着登月小艇萊拉普斯的鐵籠到達繞月軌道時，在星塵般的白雪紛飛的阿爾維納太空基地，技術人員和基地職員逐步進行發射準備。

「咦、咦，這……我可以打開嗎？」

「伊琳娜，雖然很突然，我有東西想給妳。」

奈森說完這句就走出房間。坐在列夫正對面的伊琳娜收拾完資料後，神情茫然地用手託着下顎，用像陷入沉思的表情望着窗外。

「上面是空的……？」

破曉前的黑紫色天空中升起兩國的國旗。風雪都停歇，是絕佳的發射日子。

「就是這股氣勢。」

「不過任務會成功，三人都將平安返航，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伊琳娜緊盯着列夫。

「還可能帶有未知的微生物。」

列夫向着空無一人的記者會會場，肅然地宣佈。

「老實說要等到做了才知道。」

「這是爲了確認真相的冒險。」

伊琳娜手掌的溫度傳達進列夫的心。該做的全都做了，再來就只要等待正式飛行。

「我在猶豫要不要叫你幫忙把這個留在月面上。作爲實驗體離開阿尼瓦村時我相信這個是真正的月之石，認爲絕對要帶去月球，現在卻沒有那種感覺。」

兩人相視而笑。

「我想要鑲上月球上的石頭。」

伊琳娜恍然大悟地看着列夫。

「右手的無名指喔。」

列夫對臉頰染上桃紅色的伊琳娜微笑並點頭。

記者會的最後，列夫真摯呼籲。

共和國也有許多慣例，太空人都依循那些在行動。在住宿設施的門上留下日期和簽名也是其中之一。

「我發誓會成功。」

伊琳娜以凜然的態度應對。

早餐配合聯合王國的慣例，喫牛排和煎蛋。接下來超過一個禮拜都是喫太空食品，列夫很仔細地品嚐肉的美味。不過一大早就喫這麼油膩令人胃不舒服。身旁的奈森邊喫邊苦笑。

絕對不能錯過今天。列夫恭敬地正襟危坐，告訴重新戴上首飾的伊琳娜。

只要稍微表現出沒有自信的一面，她就會從背後推列夫一把。培訓生的畢業考時也是那樣。因爲有她在背後推着，才能抵達這個未來。

「……今後太空開發持續發展，任何人都能自由地去月球旅行的那天到來的話吧……」

☽☽☽

列夫堅定地斷言。

離發射臺約五公里遠的住宿設施小會議室內，列夫等三人結束最後的討論。脫離漫長訓練的解放感和正式飛行逼近的緊張感交疊在一起，列夫靜不下心來。心情上想喝口蒸餾酒，但即將要發射當然是禁止喝酒。

戒指的臺座是空的。伊琳娜原本在找寶石是不是掉在盒子裏，列夫用柔和的聲音跟她說。

伊琳娜一臉厭惡地戳着牛排。

「真不可思議的心情。我還以爲會很緊張，總覺得還蠻冷靜的。」

「我決定了。我不要留任何東西在月球上。寶石由我帶着，祈求能去月球旅行的那天會來臨。還有……爲了有一天能將代代相傳的這個飾物交給某個人。」

「真的……不管哪邊的國家都有意義不明的慣例呢。」

「妳說得對。我會讓任務成功。」

伊琳娜低頭望着寶石，憂鬱地思考。然後在沉默數分鐘後抬起頭來露出清爽的表情。

「那麼我們要出發了。」

伊琳娜的眼眶溼潤。

光是比較物質的美麗，肯定是地球上的寶石佔上風。月球上的石頭不過是沒有色彩和光澤的小石頭。可是列夫認爲這對他們來說有着最棒的價值，比什麼都還適合，才提議這麼做。看到伊琳娜的幸福表情，似乎並沒有做錯。

列夫煩惱要如何回答，稍微思考一下後開口。

『列夫•雷普斯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你要替我採來嗎？」

列夫也不服輸地反駁。

列夫從口袋中拿出戒指盒，放到伊琳娜面前。

「那個有一天真的會來臨嗎？」

「終於就是明天了呢……」

「我覺得等有一天妳登上月球時再拿去就好……」

寫完的列夫看到其他太空人寫在門上的名字，感受到持續挑戰未知世界的人們超越時間的意志。

──妳要對兩人見死不救？

伊琳娜把戒指收回盒子裏，用包覆的方式握住列夫的手。

「咦，難道……」

「對啊。要是你讓我得一個人回到地球，我可饒不了你。」

「是啊，我辦得到。」

列夫坐着對伊琳娜說話。

伊琳娜像在觸摸寶物似地輕輕打開盒子，然後一拿出戒指就感到訝異，困惑地歪着頭。

「對。可是石頭拿回地球后就會變成國家的所有物，我無法自由處置，只能限於在回程的太空船上……」

「這是我國一種祈福的慣例……但對身體不好吧。」

鑲在首飾上的寶石即使在日光燈的光線下也美麗地閃閃發光。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列夫感覺到心中有股無法壓抑的激昂，用手去摸心臟位置。

這是在地球的最後夜晚，想要到屋頂上聊天，但外面是零度以下。到了這個節骨眼要是搞壞身體就得不償失。

「我心中也有不安。但是因爲有你，我覺得我辦得到。」

他老實說出口。

伊琳娜即使眼眶含淚，仍露出好戰的表情。

奈森向列夫使了個眼色，迅速站起身來。

「我要去打電話給家人。那麼明天見。」

「對，戒指。先不管會不會結婚，我想給妳約定的證明。」

列夫今天帶着那個誓約的證明。雖然想在發射前拿給她，但因爲要做的準備很多，找不到好機會，看不下去的奈森幫忙製造時機。

原以爲伊琳娜在責備看不見的記者，語氣卻忽然和緩下來。

「我……今晚睡得着嗎……」

假設載人登陸月球在沙尤斯計劃後仍持續進行，遺憾的是伊琳娜大概也沒機會降落月面。因爲政治因素而給吸血鬼特別待遇應該只限這次。至今仍未飛上太空的太空人們在後面排隊，沒有把優先順位讓給她的理由。這點她自己想必也很清楚。

「什麼東西？」

列夫托起伊琳娜的右手，將戒指套在無名指上。

某個人是指自己的小孩嗎，列夫一瞬間這麼想，但那樣的話會直接說出來吧。恐怕是伊琳娜刻意說得含糊，不限定對象。所以列夫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從月球回來之後會有什麼樣的未來造訪，還有到時會怎麼想，這些事列夫和伊琳娜都不知道。

「你這樣還算是太空人的代表？說你會讓任務成功啦。」

「阿尼瓦村是戴在左手還右手？」

☽☽☽

因此她猶豫該怎麼處理寶石。

臉和頭髮都溼透的伊琳娜抱怨。

「到底有什麼意義……」

早上六點，通過健康檢查的列夫等人身體貼上感測器，爲了從發射時的氣壓變化中保護身體，穿上太空衣。列夫把伊琳娜給的常春藤書籤放進肩膀的口袋裏隨身攜帶。由於會形成全身完全密閉的狀態，呼吸得依靠生命維持裝置送來的氧氣，交談要透過通訊機。

──明明都已經準備萬全，在搭巴士前往發射場的途中，按照慣例停車。

傻眼到極點的伊琳娜，連看都不看下車的列夫他們一眼，只說了一句。

「無聊透頂，快點弄完。」

「我去去就回……」

難爲情和愧疚湧上心頭，列夫跟奈森走下巴士。然後把好不容易穿好的太空衣一部分鬆開，在寒冷中發抖的兩人站着對車輪小便。

小解完後，奈森用困惑的眼神看向列夫。

「這好像是你建立的慣例？」

「唉，沒想到會一直延續下來……」

冒着冷汗的列夫心想創造了一個離譜的慣例。太空衣在發射前會做最後檢查，所以在這裏鬆開是沒問題，即使如此……

奈森在走回巴士的途中露出有些感傷的眼神。

「希望這個愚蠢的慣例今天不會是最後一次。」

「不是最後，而是新的開始喔，一定會是這樣。」

奈森對毫無根據的希望浮現微笑。

「希望下次是在溫暖的紐曼謝爾。我還以爲會凍死。」

從地平線露臉的太陽將有如純白地毯的雪原染成橙色。跟這幅自然界的美境格格不入的巨大火箭朝天聳立。

抵達發射臺的列夫等人仰望着會將自己帶上太空的火箭。附着了冰霜的機體漆上兩國的國名和國旗。這座火箭的最頂端搭載將人類導向光榮的載人太空船「蘇拉瓦」。

發射臺的周圍有大批相關人士前來送行，攝影團隊舉起相機想要拍下太空人的英姿。酷寒大地上只有這裏熱鬧非凡。

「到月面附近爲止的道路已經築好了。放輕鬆吧！」

在管制權從阿爾維納切換到紐曼謝爾前，收到共和國管制員的激勵。

船內只剩下三人。僅靠少數人挑戰登陸月球，卻沒感到不安。三人信任彼此的能力，建立起不說出口也能傳達意思的關係。

《十、九、八──》

「……嗯，比嘔吐彗星要來得好多了。」

下方的藍色地球對誰而言都很特別。可是這樣也才離開地表一百公里左右。若往地球的相反方向看去，眼前是一片無垠的黑暗。

進行成爲慣例的出發儀式。聯合王國的人們即使感到困惑也很配合地坐下，馬上又站起來。

電梯以緩慢的速度上升。外界的聲音由頭盔遮蔽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電梯的振動傳達給身體。列夫想起上次的太空飛行。那時擔心說謊的伊琳娜會沒命，絲毫沒有要去實現夢想的幸福感。這次也沒有幸福感，心中只有使命。

這個意義跟由來都搞不清楚的慣例撼動列夫的內心。希望跟奈森說的一樣，今天不會是最後一次。

維克托中將大聲向衆人呼喊。

然後。

進入繞着地球的軌道。細小灰塵飛舞在空中。重量從手腳消失，身體獲得解放。遺忘已久的感覺重現，列夫的內心深處湧現感動。

繞行地球過了一陣子後，身體狀況開始有變化。地球上會往下半身流的血液朝上移動，在身體中變成均勻狀態。脖子的脈博變得強烈，感覺就像內臟全部浮起來。由於不是很舒服，只能等待身體和腦袋習慣。

在列夫的指示下進行發射前的最終確認。

已經不再是以前那種祕密發射，也不是競賽。

在上升的過程中，列夫向管制員報告。

「蘇拉瓦回答，我是列夫。聲音很清晰。」

「看得見大地。」

三名搭乘者由列夫帶頭前往電梯。

要讓人類留在地球的可怕力量重壓在列夫等人身上。

列夫堅定地說出口。

從發射起十二分鐘後，黑龍和狗的玩偶浮在空中。

九年前的史上首次載人太空飛行只是一百零八分鐘的飛行，繞了地球一圈而已。這次火箭的功率是一百倍，要在太空中飛行一星期以上，來回七十八萬公里的旅程。

火箭緩緩上升，地球的重力壓在身體上。

列夫接受他的心意，以充滿自信的聲音回覆。

「好，出發吧！」

維克托中將的號令下，如雷的掌聲響起。

《我是亞倫。請多關照。我們會輪流替月球之旅帶路。》

一切系統都正常。儀表也正常。

不過沒有空慢慢欣賞。跟米契達計劃的座艙不同，不是光坐着就好。三人監視儀表和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持續確認是否有發生問題，不斷與管制員通話。

列夫向兩人喊話。

《──紐曼謝爾呼叫。蘇拉瓦請回答。》

「瞭解。通訊也良好。」

直到發射的前一刻，都在跟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的管制中心通話。

這時預備搭乘員斯傑潘和奧黛特從蘇拉瓦的船內探頭。他們早一步進入船內，對照四百項以上的檢查清單，確認機內的設定是否正常。

「紐曼謝爾的各位，請多指教！」

「瞭解。動作75，待命。」

第二節火箭啓動，加上更強的推力。類似雷聲的巨響，讓心臟縮起來的上下振動來襲。

窗外是一整片廣大的地球。

在媒體記者的拍攝下，今天一起和伊琳娜在以前於不同日子走過的這條路上前進。過去曾敵視的聯合王國太空人接受共和國技術人員們的熱烈掌聲，揮手回應。

「有道理，一直專注會很累。」

《唷，奈森，第一次到太空的感覺如何？》

列夫望向四周。沒看到格吉耶夫和德米多夫。大概在離現場有段距離的舒適場所觀看吧。

沒多久，管制權移交給紐曼謝爾。

「哇……」伊琳娜發出感嘆的聲音。列夫因爲對方那小小的反應溼了眼眶。她不是以被國家隱匿的實驗體身分，而是以代表地球的一人來到太空，真是太好了。

伊琳娜用沒有壓力的聲音回答。

蘇拉瓦往適當的方向發射升空。

不久到達火箭的頂點，走下電梯後，列夫俯瞰地球。發射場的人們變得非常小。

「謝謝！我會從嶄新的大地帶回豐碩的成果！」

將暫時跟這顆行星告別。將朝霞的美麗景象刻在眼中和心中。

從發射過了兩分四十秒後，第一節火箭燃燒完畢。

聽見亞倫的聲音。

《──阿爾維納呼叫。聽得見嗎？》

「知道了，點火！」

開始發射前的倒數計時。

「上一次我連說話都不行。這次我會好好享受太空旅行。」

伊琳娜冷靜地完成作業。完全沒有焦慮的跡象。列夫也是雖然情緒激昂，但腦袋跟內心都很冷靜。

世界改變了。產生這種實際感受的列夫搭上電梯。

「滾轉完成。」

最後是奈森坐到中央，準備完成。

發射近在眼前，執行各種程序。

通訊器只傳來身爲太空艙通訊員的亞倫的聲音，也看不見身影，但列夫腦海中明確浮現出類似小劇場的管制室，以及年輕管制員們的臉。伯特和凱伊應該也認真在執行業務。列夫用很有活力的聲音將對夥伴們的心意說出口。

「取得滾轉程式。」

伊琳娜喊出聲音。

推力上升。心跳加快。

奈森回答並用附顯示器的鍵盤（DSKY）輸入。

連接無線通訊，聲音從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的管制中心傳來。

突然被問到的奈森咳了一聲，稍微思考後纔回答。

進入點火程序。

「要送行了！聯合王國的各位也請坐下！」

現在全世界的電視都在播特別節目，人們肯定很瘋狂。反對運動也肯定很激烈。可是完全沒有傳達到這個船內。和訓練一樣平淡地與管制員通話，照着檢查清單的步驟進行。

通往月球的旅程現在正要展開。

「好，那麼開始檢查吧。」

接下來要一面繞地球飛行一面檢查機器和系統。之後在既定的時機脫離地心軌道，飛行於列夫和伊琳娜都未曾體驗過的真正外太空，前往三十八萬公里遠的月球。

接着是伊琳娜進入船內，坐到右側的位置。奧黛特很有活力地做出握拳姿勢。伊琳娜也靈活地操控很難行動的太空衣，用可愛的握拳姿勢回應。

全引擎啓動，轟鳴聲和振動讓機體劇烈搖晃。低沉的鳴動從腳尖傳到頭頂。核彈級的能量噴發，從窗外射入的強烈光芒照亮船內。

《──瞭解，滾轉。》

引擎內燃燒冒火。驚人的噪音籠罩全身，憧憬太空的靈魂燃起火焰。

《──輸入動作75，待命。》

不斷加速的火箭拉開與大地的距離。壓在身體上的激烈負荷讓列夫有股懷念感。機體的搖晃幅度變大。太空逐漸靠近。

「『蘇拉瓦』回答，我是列夫。聲音很清晰。」

上午七點，列夫進入和樂融融地吊着黑龍和狗兩種玩偶的船內，坐上排成一橫列的三臺躺椅中的左側位置，綁緊安全帶。斯傑潘和技術人員將供應氧氣的系管和通訊用纜線接到太空衣上。接好之後斯傑潘對着列夫露出笑容，拍拍他的肩膀。列夫也用微笑回應。

言詞很冷靜，但聲音有些高亢。他大概也很感動。

再三分鐘蘇拉瓦就要從地球起飛。

《阿爾維納呼叫。蘇拉瓦進入了軌道。》

要再以英雄身分歸來。

沒有沉浸在感傷中太久，列夫進入和蘇拉瓦連結部分的無塵室，和負責發射場的技術人員開始進行登船作業。

《三、二──點火！》

管制員的緊張傳達給列夫。

「出發！」

搭乘作業結束。祈求太空飛行一帆風順的斯傑潘和奧黛特等人離開船內。蘇拉瓦的艙門關上，無塵室摺疊起來。

《匯流排連接，可以嗎？》

《五、四──》

《推力良好，所有引擎也狀況良好。》

《二十……十五……》

奈森邊確認太空衣的觸感邊說。

「分節……點火。」

《我們的同志啊，西方的友人啊。我從母親般的大地，祈禱你們有趟美好的旅程！》

「瞭解。匯流排連接。」

「好像要暈太空船了……」

伊琳娜很難受地說出這句話，奈森也表示同意。

「只有一開始會覺得飄浮很新鮮呢。」

據說至今的任務在去到太空的數小時後會產生頭痛和嘔吐感。也有收到在繞月軌道上變嚴重的報告，列夫希望症狀儘量輕微一些，他想以萬全的身體面對原本就很困難的登陸月球。

可是不能光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持續在地心軌道飛行的同時，還要進行機器的檢查，也得確認跟地面站的通訊網路。

《離失去薩耶斯庫的訊號剩下一分鐘。之後從五十九分起接收星町的訊號。》

按照預定時間接受星町發出的訊號。

《星町的S波段，拉高音量。》

「好。」

伊琳娜照着管制的指示設定，接着並不是對任何人說，而是獨自呢喃。

「星町，真是懷念。」

世界各地的地面站中，有數個是列夫和伊琳娜在巡迴世界時經過的城市。星町也是其中之一。列夫也感到懷念。一閉上眼睛，城鎮居民的笑容歷歷在目。居民溫暖地迎接當時受到好奇眼光注視的伊琳娜，讓她鬆了好大一口氣。那時舉辦過內容是「請做好太空旅行的準備！」的演講，演講完跟當地小孩拍照、簽名。還遇見說想從事太空開發的國中生。對方肯定在緊張地守候這場最終任務。

爲了不讓那場演講變成謊言，爲了不只有做太空旅行的準備就結束，必須要連繫起未來。

過了五分鐘後失去星町的訊號，換到下一個地面站。

然後在繞地球一圈半後，所有系統都檢查完畢，完成前往月球的準備。

《紐曼謝爾呼叫。轉換到TLI（地月轉移）。完畢。》

「瞭解，謝謝。」

列夫簡短地回答。接下來爲了脫離地球的重力，將開始第三節火箭的重新點火準備。這是走錯一步就會喪命的危險時間點，但因爲有過去任務的成功和經驗的累積，只要按照步驟冷靜應對就好。

配合電腦計算出的時間讓引擎噴射。

《離點火剩不到一分鐘。系統全都顯示GO。》

輕率地用力的伊琳娜手一拔出來就失去平衡，直接撞上奈森。

管制室傳達姿態控制用的數據，以前後（Roll）、左右（Pitch）、上下（Yaw）調整機體的角度。

可是光脫掉這個行爲就非常辛苦。

「紐曼謝爾，機械系統沒有問題。」

在飛向月球的途中，即將到達確認是否有必要修正軌道的位置。從地球到月球之間並沒有障礙物，所以一直線朝着目的地飛行就好，但機體受到月球、地球和太陽三個天體拉扯，有時會產生誤差。

伊琳娜聽到管制室發出的指示，回答表示理解。爲了改回正確數值，得讓引擎噴射來進行調整。

「點火！」

「駕駛員，接下來的路還很漫長喔。」

《確認到點火。》

伊琳娜回答。靠DSKY熒幕上的顯示，和在太空也能準確運作的碼錶計算時機。奈森發出「可以了！」的信號。

車輛的行駛聲和鐘聲、人羣的喧囂、動物和鳥類的叫聲、海浪和河川的流水聲──

奈森點頭贊同列夫的發言。

戴着通訊用耳麥的列夫等人將系統調整爲電視播放用，開始拍攝。

列夫連忙用手擋下，固定具則散落在船內。

「太好了……！」

列夫脫口說出眼前所見的感想。以漆黑的黑暗爲背景，藍色海洋和白色南極同時映入眼簾，失去了某種重要事物的寂寥感在列夫的心底搖曳。

默契十足的三人，順利飛在東西兩國花了九年開拓出來的道路上。

《良好。你們那邊準備好的話，將更新飛行計劃。》

管制室傳來通訊的一分鐘後，管制室再度進行確認。

「系統的數值如何？」

「伊琳娜，不好意思要麻煩妳了。」

列夫不經意地聽着，感到內心變得很平穩。

由於是連在地球上穿脫都很喫力的裝備，在無重力下當然不用多說。即使想慢慢地細心脫下，身體也無法自由行動，照在地球訂定的步驟去脫也無法順利。爲了移動去推太空船的牆壁，身體便往不希望的方向位移，零件從手上鬆脫漂浮在半空中。無法順利把手拔出來的伊琳娜用力猛拉。

列夫在躺進睡袋前窺視窗戶，確認前進了多少距離。

「知道了，Roll096、Pitch356、Yaw018。」

「明天換我安穩睡覺。晚安。」

伊琳娜在複誦的同時按下點火開關。火箭進行噴射，機體劇烈振動。點火狀況的資料依序傳送到地上。

在喫完不怎麼好喫的太空午餐後，有一項要在第二天進行的重要業務。

地球完全變成球體，大小也縮小到能夠收進窗景內。

作業中放音樂轉換心情。在令人窒息的封閉空間中成天工作度日，對精神衛生不好，所以有把錄音帶和播放機帶到船上。兩國的民謠、暢銷曲、古典樂，還有地球的環境音。三人試着播放看看廣受先前搭乘者好評的環境音。

「真是的，可惡……唔……！」

三秒的逆噴射後，列夫向管制室報告。

伊琳娜回應管制室的問候，一天就此展開。

「……大家要小心點。」

於是超過五分四十秒的噴射結束。列夫向管制室詢問飛行狀態。

預定從離地球二十四萬公里的地點播放大約四十分鐘左右。將從蘇拉瓦送出的影像經過複雜的處理，沿着地面站的網路傳送到世界各國。

「唉，比預想中還辛苦……」

《──紐曼謝爾呼叫。早安。》

第二天的作業跟前一天的飛行中沒太大差別。依據訂得鉅細靡遺的時程表行動，列夫和奈森進行登陸月球的確認，伊琳娜以船體整備爲中心工作。

《推力、彈道、引導，一切都良好。》

撞到的瞬間，奈森正摸着的固定具就離開手上。

「我喜歡河川的聲音。」

「瞭解。」

「點火。」

「車子的喇叭聲也意外不錯呢。」

「糟了！列夫，快閃開！」

「還真的是圓形呢……」

「我明白啦，船長。」

奈森複誦並輸入，伊琳娜執行引擎的逆噴射。

奈森迅速接在兩人後面說下去。

列夫躺進睡袋，閉上雙眼。身體到處都沒承受到壓力，陷入變成一顆在海中漂浮的蛹的不可思議感覺。在眼皮底下想像着前往月面的飛行路徑，嘗試登陸的期間中，掉入深沉的夢寐。

「紐曼謝爾，燃燒結束。」

今後要邊調整軌道，邊持續飛行到下一個時間點──射入繞月軌道。安全又有餘裕的時間會持續兩天以上，似乎也有餘力安排電視實況轉播。

不過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的太空中不能所有人都熟睡，每天會有一個人要值班。第一天的值班人員是伊琳娜，她用安全帶把身體系在座位上，臉上戴着耳麥以備緊急聯絡，浮在船內小睡。列夫和奈森爲了好好睡上一覺，把睡袋吊在左右的座位下。

回過神來蘇拉瓦已經遠離地球。即使以秒速超過十公里的速度在飛行，待在船內根本沒感覺。既沒有風切聲，看向窗外也只有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能體會到速度的要素。唯一能讓人實際感受到在飛行的變化是地球變圓，還有月球急速變大。

固定具整個散開朝列夫的臉飛來。

列夫倒抽一口氣。原本描繪出巨大弓形曲線的地球逐漸變成球體。在照片上看到跟親眼所見完全不同。要是看到這種超越想像的絕景，不管再怎麼辛苦都會被拋到太空的彼端。

列夫故意調侃喊出聲的伊琳娜。

當他正茫然地眺望窗外，伊琳娜跟他交談。

「謝謝，我們會直接前往月球。」

困難的不只是換衣服。喫飯也要三人合作。

電視的實況轉播。

浮在無垠黑暗中的球體，散發出一旦發生核戰就會輕易粉碎，脆弱又虛幻的光芒。

列夫雖然睡上八小時，但是疲勞並沒有消除。比起睡起來輕飄飄的感覺，船艙狹窄沒有自由更讓身體痛苦。打了一個大呵欠的奈森似乎也一樣。要進行長期的太空旅行，還需要再多加改良。

伊琳娜除了檢修外還有幫電池充電、管理排水和空調、飲用水的殺菌加上準備餐點等許多職責。她默默地在處理安全飛行所需的作業。

雖從狹窄和呼吸困難中解放，但可能是因爲跟太空衣搏鬥的影響，全員都暈太空船。輕微的嘔吐感和頭部鈍痛使心情不太愉悅。頭一次來到太空時身體輕飄飄的感動已經不存在。三人親身體會到人體是多麼配合地球在進化。

輕易跨越第一個重要時間點。蘇拉瓦離開地球，一路朝月球前進。結束使命的第三節火箭由伊琳娜手動分離，消失在太空的彼端。

伊琳娜看來也是相同心境。優點是播着也不會特別在意，環境音成爲屏除其他音樂，播放時間最長的曲目。

伊琳娜在船內游來游去進行檢修，同時和地球通話。

列夫給出指示。

過程很折騰卻不好喫。湯不是液狀而是果凍狀的半固體硬塊，得像魚一樣將飄在半空中的食物喫進嘴裏。其他食物也大多是固狀物。爲了喝水而將水槍對準嘴巴時，一個不注意就會噴到臉。

列夫和奈森雖會在伊琳娜忙碌時幫忙，但基本上都專注在登陸月球的沙盤推演。列夫對月球地形的瞭解程度變得勝過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市，降落的步驟也完美記在腦海裏，但爲了絕對不要後悔，仍不斷重複無數次。

「唔！？好險啊！」

到達離地球約二十萬公里的地點，以每秒一點五公里速度飛行時，使用六分儀準備修正軌道。

《進入通往月球的路上了。真精彩。》

伊琳娜微微一笑，併爲修正軌道做準備，使用六分儀校正星星位置。

「列夫，你不睡嗎？」

《好的，數值看來也很順利。》

三人花了兩小時以上汗流浹背地脫掉太空衣，換穿連身的工作裝。脫下的太空衣則小心地折起來，塞進座椅底下的收納空間。換好衣服時已經跟做完運動一樣累，列夫用力深呼吸。

「喔，晚安。麻煩妳值班了。」

來到這個階段終於可以脫下太空衣。列夫鬆了一口氣。

「紐曼謝爾，狀況如何？」

《──需要稍微修正。》

列夫拿着太空食品的袋子，奈森用剪刀開封，伊琳娜用像水槍的特殊工具把水注入袋子裏，讓太空食品變得能夠食用。

「……該怎麼說。感覺很懷念。」

「那麼繼續確認噴射吧。」

持續噴射的火箭將飛行速度提高到秒速十一點二公里。列夫等人在這期間中也接連與管制室交換情報，確認各式各樣的數值。

從發射起經過十一小時，第一天結束。三人準備在沒有日夜的世界裏就寢。

在太空飛行的蘇拉瓦爲了避開太陽光直射造成的過熱，飛行中以每秒零點三度緩慢旋轉，讓機體平均受熱。電腦在這類控制方面帶來的自動化恩惠不計其數，替負責調整機體的伊琳娜減輕不少負擔。

「點火！」

「終於能解脫……」

列夫含着微熱的軟管咖啡，思考如果告訴孩提時代的自己，要前往太空得經歷千辛萬苦，對方會怎麼想。即使得知現實，仍會抱持憧憬認爲太空是夢想之地所以想去看看嗎，還是會失去興趣呢。他邊想着這種事，邊不經意地看向窗外。

管制室的團隊換班，太空艙通訊員也從亞倫換成喬勒斯。

「我是伊琳娜。早安。」

飛行速度在地月轉移（TLI）後會自然遞減。那是因爲地球爲了留住蘇拉瓦，以看不見的力量在拉扯。可是科學家們已經把那股力量計算在內。往月球的飛行既是挑戰未知的大地，也是要脫離名爲地球的搖籃之戰。

「哇！抱歉。」

☽☽☽

《──套用Roll096、Pitch356、Yaw018。》

「啊……」

首先由列夫將鏡頭轉到窗外，拍攝浮在太空中的地球。交談的對象由管制室的亞倫擔任。

《喔喔，太棒了。收到了美麗的影像。顏色也很漂亮。》

亞倫不是用通訊時的平淡語氣，而是適合電視上的說話方式。

《這是地球嗎？》

「對，我們在離你們居住的地球二十四萬公里遠的地方進行拍攝。」

爲了向觀衆傳達，列夫仔細地說明地球的模樣。白雲繚繞和南極有冰冠，還解說廣大的熱帶雨林以及荒涼的沙漠地帶。列夫無法得知觀衆的反應，但肯定緊盯着自己居住的地方吧。

列夫花十分鐘結束地球的解說，接着將攝影機朝向船內。

共和國的軍方有下指示說爲了保持機密儘可能不要拍船內，但他假裝是偶然，拍到很多部分。沒有什麼出現在電視上就會泄漏的機密。如果返航後接到抱怨，他打算用「無重力導致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當藉口。要是還有不滿，就讓對方搭上嘔吐彗星實際體驗無重力環境。

「那麼，來向各位介紹搭乘者。」

列夫首先拍攝伊琳娜。

「太空船蘇拉瓦的駕駛員，伊琳娜•盧米涅斯克。出身於利裏特共和國。如同各位所知，她是人類史上首位太空人。」

神情緊張的伊琳娜拿着湯匙和水槍。

「地球上的大家，我接下來要表演魔術給你們看。」

從水槍發射的水變成塊狀，飄浮在半空中。伊琳娜用湯匙接住水後，直接把湯匙朝下。地球的人們首次目睹水緊貼在顛倒湯匙上的景象。得意地擺出姿勢的伊琳娜，有點害臊地強調成功。

「鏘～覺得怎樣？只要來到這裏誰都辦得到喔。」

這個魔術是她自己提議想表演。雖然沒有深入追問理由，但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是想傳達太空是快樂的地方，說不定還抱着想消除吸血種族恐怖形象的心情。

接着列夫拍着奈森。

「登月小艇萊拉普斯的駕駛員。阿納克聯合王國，ANSA太空人部隊的隊長，奈森•路易斯。」

奈森用滿臉笑容面對攝影機，強而有力地發言。

「我罹患疾病，好幾次都差點要灰心喪志。但是受到永不放棄的少年鼓勵，一個普通的大叔現在能辦到這種事。」

奈森說完就表演站在天花板上、浮在半空中、做出地球上絕對辦不到的空翻，這些都是無重力才辦得到的特技。列夫邊攝影邊感覺住院中的少年一定很高興。當然不只是少年，知道奈森經歷的所有人應該都接收到勇氣。

在遙遠的這個地方聽不見地球上人們的聲音，也看不到臉。即使如此，他相信期待這個任務的所有人都開心地觀賞這場直播。

「嗯，真好喫。不過回到地球后，我想喫喫看會冒煙的真正羅宋湯。那麼接下來拍羅宋湯之國的英雄吧。」

列夫笑着對觀衆說話。

最後奈森津津有味地喫着放在軟管裏的太空羅宋湯。

「史上首位挑戰登陸月球的男人，船長列夫•雷普斯。」

「地球的大家，早安、午安、晚安！我們目前正以秒速一點三公里朝月球飛行。」

這次換奈森拿攝影機，鏡頭對準列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