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心里没数的人

星期日晚上九点的东京站，依然人来人往。

穿着衬衫的渡边澈，拿着从清野凛那里借来的西班牙原文《堂吉诃德》在看，表情认真，偶尔会抬起头看向检票口。

努力学习的同时，也为了让人不好意思打扰他。

原因很简单。

进出车站新干线电车掀起的夜风，会吹动他自然的长发，这个时候就会有色迷心窍的女孩子找他要line。

好吧，其实和电车没关系，和头发有没有被夜风吹动也没关系，主要是他长得太俊秀了。

把一个没见过的生僻西班牙词汇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好好查一下的空隙，渡边澈再次抬头看了眼检票口。

一位皮肤偏黑，瘦瘦的清秀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女人视线在车站转了一圈，一看到渡边澈，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

渡边澈也情不自禁地微笑，把周围一圈人迷住。

他合起书，朝着女人走去。

「老妈！」边打招呼，渡边澈边伸出手。

「小澈。」渡边枝把手里较轻的百货店纸袋递给渡边澈，自己依然拎着较重的红色波士顿包。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渡边澈把纸袋拉开，里面有包着壳的嫩玉米、毛豆、萝卜等等应季蔬菜，还有一瓶自己做的果酱。

「这些东西都能买到，拎过来多麻烦。」他说。

「东京的哪有自己种的好吃？」

「这也是。」渡边澈也懒得说『不好吃的蔬菜在大城市是混不下的』之类的话。

和长辈争论，特别是老妈，那是白费时间的事情，不如干脆的接受。

再说东西都已经带过来了，现在好好感谢就行了。

两人刚走没两步，渡边澈和老妈说着先把东西放到他出租屋，然后带她去吃晚饭的安排时，一位穿西装的女人拦住他们。

「很贵了吧这里？」渡边枝悄悄打量宽敞明亮的大厅。

「那是老妈你的梦想吧。」渡边澈臂肘撑在课桌上，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吐槽。

正好可以锻炼自己不去在乎外人看法的能力。

「升学方向决定好了吗？」

渡边澈也不管她，说了一句「二十分钟后回来」，就穿上鞋出了门。

「如果您想的话，请务必打名片上过的电话！」

渡边枝大概也没指望儿子真的会替她出道去当偶像，自顾自地说着木村拓哉年轻时有多帅。

其实说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回村被人嘲笑一段时间。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想从事什么事业？」渡边枝问。

「您好，请问您有事务所了吗？」

「胖了点，显得精神了，以前太瘦。」

也许是昨天晚上插队抢座位的报应，渡边澈早上居然没座，只好把手抓住吊环，身体跟着电车一摇一晃。

第二天一早，渡边澈起来时，老妈已经在搅拌蔬菜沙拉，一旁锅里炖着汤。

白濑景子看着渡边澈，用赞赏艺术品的浮夸口吻说：「我们事务所需要的就是您这样的脸。如果您和我们签约，我保证在资源」

上了电车后，渡边枝终于安静下来，好奇地凝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护城河和皇居。

空旷的教室里，只摆了三张课桌。

「…诶？是吗？」小泉青奈一脸惊奇。

渡边枝想把糕点和冰激凌留给渡边澈，但他再三说了自己吃不完，她才吃起来。

「渡边很懂事，学习也很努力，我和其他老师都很喜欢他。」

「明白。」

「偶像出道，成为拓哉君那样出色的艺人。」

「我会把这事告诉老爸的。」

原来是碰上经纪人了，渡边澈还想着，怎么连三十多岁的人都学小女生来要line了。

「哪里哪里。」

「事务所？」渡边澈疑惑道。

「记得买两盒牛奶！」身后传来老妈的吩咐声。

「不，完全没事！学生能在老师面前这么放松，是让老师很高兴的一件事。」小泉青奈笑着劝说道。

「想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有什么梦想？」

上午的课结束后，考虑到渡边澈家距离比较远，所以小泉青奈安排他第一个参加面谈。

反正小泉青奈答应他，不会把他偷看女孩子三围，并且习得计算女孩子三围能力的事告诉他老妈，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有一个。」

「啊啊，拓哉君，妈妈我现在都在等他离婚呢！」

把东西放在出租屋，洗了一把出汗的脸，渡边澈带着老妈来到一家挺不错的料理店。

「这么早？」

寒暄过后，开始正式面谈。

母子俩来到丸之内线的站台。

「渡边妈妈您好。」

渡边枝拿着那张片名，取笑着说：「做艺人不是挺好的嘛？像那个北野武。」

「交到朋友了吗？」

「两三个吧。」

「我去抢位置。」打断还在自说自话的母亲，渡边澈挤进人群，抢着走进车厢。

下午要送老妈回去，大概率不会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没带双簧管。

渡边澈没办法地抿了一下嘴角。

渡边澈一边看着窗外被太阳照得通透的树叶子，一边听小泉青奈和老妈聊天。

渡边枝惊奇地「嚯——」了一声，用不太信的目光看着渡边澈。

「没事。我打工挣了钱，偶尔奢侈一下。」

「你老爸也等着他的静香酱离婚呢。对了！拓哉君也是杰尼斯事务所的艺人，小澈你出道吧，给妈妈要签名！」

「去跑步。」

和测验没考好、在学校犯了错的家伙不同，渡边澈对于面谈十分淡定。

「还没决定好。反正不会是木村拓哉的签名照。」

吃完饭，母子俩散步走着回去。

「这种事必须经过别人同意吧？等我和她商量好了再告诉你。」

「再说吧。」渡边澈敷衍一句，看了下手表。

「嗯——？是同学吗？快把她的消息告诉我，还有照片！」

下一班电车还有五分钟到站。

「坐好了！小泉督导还在呢，坐没坐相。」渡边枝似乎有点生气地训斥一句。

面谈结束后，渡边枝说要去他的社团参观。

「谢谢。我没有出道做艺人的打算。」不等对方继续说下，渡边澈示意了一下老妈，快步离开。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上面写着：杰尼斯事务所，白濑景子，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很快就有优雅的服务员，把摆的很好看的食物和糕点端上来。

「比以前懂事多了，来东京上学还是有效果的嘛。」渡边枝一边吃一边说。

点完正餐，渡边澈想着女性应该都喜欢吃甜品，自己老妈一直在乡下没机会吃，就又点了一看就很时尚的糕点，还有八种口味的冰激凌套餐。

渡边枝对小泉青奈歉意地笑了笑，不高兴地瞪了渡边澈一眼。

「也是。必须好好尊重女孩子的意见。」渡边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和东京有什么关系？那是以前没钱，有钱我也请你吃饭。」

吃完早饭，渡边澈又把面谈的时间说了一遍，才拎起书包打着哈欠出门。

「如果没考上东京高等学府，我就出道给您要签名去。」渡边澈保证道。

「女朋友呢？」

「嗯，这孩子一直想去东京高等学府。」

「没有的话，请务必考虑一下本社。」女人递来一张名片。

母子俩闲聊着。

哐当哐当，灯光越来越近，拯救渡边澈的电车驶进站台。

「怎么就像北野武了？再怎么也是木村拓哉呀。」渡边澈不乐意地反驳道。

「什么再说？！具体什么时候？」

「不想帮忙就直说，干嘛这么敷衍我？妈妈又不逼你。不过拿到拓哉君的签名，是妈妈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梦想，现在由儿子你替我」

「小泉督导您好，我们家小澈麻烦您了。」

渡边澈左耳进、右耳出地随口附和老妈的话。

「是。」

吹奏部肯定是不能去——怕被告状，渡边澈只好把老妈带到人类观察部。

「哦，你在啊。」渡边澈看着窗边听歌的清野凛。

「嗯。」清野凛翻着曲谱，头也不抬地回答，「她们要面谈，就让她们自己练习了。」

渡边枝悄悄拉了拉儿子的校服：「这就是你女朋友？」

「算是吧。」

「你在胡说八」清野凛抬起头看到渡边枝吓了一跳，立马站起来，「您好。」

「你好，我是小澈的妈妈。」

「阿姨您好，我是清野凛。不是您儿子的女朋友。」

「我说的女朋友是女性朋友的意思，你着什么急啊。」

清野凛瞪了渡边澈一眼，礼貌的对渡边老妈说：「阿姨，您先坐，我给您端茶。」

「谢谢。」渡边枝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

虽然不知道结城美姬会不会介意自己老妈坐她的沙发，但现在把她拉起来会很麻烦，所以渡边澈决定，事后如果结城美姬生气了，大不了给她舔鞋赔罪。

开玩笑的。

清野凛烧水泡茶的时间，渡边枝一直给渡边澈使眼色。

但很可惜，渡边澈没有读懂老阿姨眼神的能力，完全不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像『小两口故意演戏』、『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之类的信息，怎么看都是他刚才来的路上被正午的太阳晒昏了头，所以才曲解出来的意思。

等渡边阿姨从清野凛手上接过冒着热气的茶后，才放弃和她儿子上演母子心连心的尝试。

「凛酱，平时小澈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渡边同学在社团活动上非常尽职。」

渡边澈敢保证，他老妈说的添麻烦，绝对不是社团活动。

「会吗？」

渡边澈没好气地说：「老妈，你儿子可是在被校园暴力，你还笑得出来？」

「这样啊，我还担心这孩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呢。」

渡边枝看向清野凛：「凛酱，你认识小澈的女朋友吗？」

「这我还真不了解，也没问过，可能是互相看不顺眼吧。」渡边澈又补了一句，「清野凛看谁都不顺眼。」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渡边澈开口解释：「清野凛是一个只会说自己真实主观想法的笨蛋，不用在乎她。」

「呃」

渡边澈看着热得快要融化的铁轨，感觉自己也快差不多了。

渡边枝完全忽视自己的儿子，对着茶吹了气，啜了一口后，又问清野凛：「相处愉快吗？」

喝完茶后，渡边枝要去赶车，母子俩便离开了学校。

愉快？

「我在说我妈的最后一句话。」

渡边枝端着茶杯，不知为何突然愉快地笑起来，充满乡下人的爽朗。

「总觉得小澈你的私塾生活会很愉快。」

「第三.算了。」清野凛决定暂时咽下这口气。

老妈使劲点点头：「至少我看着会很愉快。」

「傲慢、自大、自私、自恋、虚伪。」

她不确定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也不想去确认。

渡边枝看着儿子笃定的脸，不知为何咧嘴一笑。

「这谁都知道。」

「很有意思。」低声说完后，她感觉自己脸像被太阳晒了一样发烫。

「阿姨，不是我谦虚，说实话：没有。」清野凛坚定地说道。

「嗯。」

「媳妇？是儿媳妇吧？至于优秀，有一位叫花田朝子的学姐就很不错。」渡边澈刚说完，立马招来了两位女性一致不满的眼神。

「那渡边澈是小狗，请渡边同学快点变成狗。」

渡边澈看不下去了：「老妈，她真不是我女朋友，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什么？」渡边枝吓了一跳，「为什么？」

「那你知道原因吗？」

在渡边老妈直勾勾的目光下，清野凛不自然地错开视线，盯着沙发的一角。

要不是您儿子卖身求生，咱们家早就结束了，虽然事情也是他折腾出来的。

「你笑什么？」

「我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我听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够资格做你女朋友吗？」

在四谷站等电车的时候，渡边枝像洞察了事件真相的侦探一样，得意的说道：「凛酱对你女朋友很有意见呢。」

「我只是感觉凛酱真的非常可爱。唉，为什么不是我媳妇呢？难道你小子身边还有比凛酱更优秀的女孩子？」

「你、我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是一位怎样的人？」

「真要那样就好了。」

东京的夏天，真的很热啊。

「虽然不知道老妈你想到了什么，但我可以先告诉你，她们两个之间的事，和您儿子我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渡边澈不乐意了：「什么都不会太过分了吧？我对种土豆还蛮有自信的，最近还学了双簧管。」

「…下辈子我会尝试着努力一下。」

渡边澈能理解她对自己外貌必须可爱的执着，但他刚才的意思是说她不可爱吗？

「那就好，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渡边枝明明还很年轻的脸上，露出老太婆一样欣慰的笑容。

「我感觉凛酱很可爱啊，不，是非常可爱！我很想让她做我儿子的女朋友！」

「……」渡边澈无语道，「世界上的事，如果只靠想就行得通的话，就不会有饥荒和贫富差距了。」

渡边枝使劲拍了拍儿子的背：「你还是太年轻。」

「渡边同学的意思，是我不可爱吗？」清野凛用巨冷漠的目光盯着渡边澈。

「啊，阿姨，对不起。」清野凛刚才还冷漠的表情，立马羞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