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明治神宮外苑攝影二三事（3）

這場打着『夏季最後一場煙花』名號的花火大會，時間從七點半到八點半，持續整整一個小時。

煙花是很漂亮，但看了超過十分鐘會顯得無聊，過了半小時的話，差不多就想走人了。

渡邊澈左右看了看，低聲對結城美姬說了一聲，準備去喫點東西。

「我和你一起去。」同樣感到無聊的結城美姬站起來。

此時煙花發射的砰砰聲不絕於耳，焰火照耀下的她的臉蛋，還有夜風中搖動的裙襬和長髮，渡邊澈恍惚間覺得真的看到了暗夜妖精。

結城美姬雙眸帶着一絲笑意地看了盯着她看的渡邊澈一眼，把手遞過來。

回過神的渡邊澈，笑着牽住。

看到兩人離席，不知躲在哪的主辦方突然出現。

知道兩人是去喫東西后，又主動介紹今天給貴賓準備的食材。

「這是金槍魚壽司，早上剛從鳥取縣運過來，這個是北海道利尻的海膽.」

渡邊澈從不主動花錢去喫生的東西，但機會難得，他根據主辦方的介紹，把每樣菜品都嚐了一口。

結城美姬原本準備把囉囉嗦嗦的主辦方打發走，但看渡邊澈聽得津津有味，也就沒開口。

不愧是貴賓區，就算是喫東西的地方，一樣可以俯瞰整個神宮球場。

球場規定中途退場就不可以再入場，所以在椅子的過道上，有專門的人在兜售零食啤酒。

那副熱鬧喧囂的擁擠場景，和兩人周圍空曠的貴賓區，形成兩個世界。

渡邊澈喫着壽司，想象如果沒有遇到結城美姬，自己是會在這些人中，還是抱着三角架、長杆話筒，和清野凜待在神宮球場外面。

但不管哪個，總之不可能在這『有保安看守，禁止無關人員闖進來，精緻食物隨便擺在長桌上隨便喫』的貴賓區。

慢悠悠地喫完東西，時間接近八點二十，兩人離開神宮球場和清野凜匯合。

在神宮球場入口處的長椅上，清野凜手裏拿着一盒炒麪端坐在那裏。

她仰望天空中的煙花，偶爾想起來似地用筷子往嘴裏送一口塗滿醬汁的炒麪。

「那你怎麼辦？」他問。

少女沒辦法似的嘆口氣，朝車站走去。

渡邊澈循着她的視線看向煙花，有一大半被神宮球場的建築物擋住。這裏的視角非常不好，還不如更遠的地方。

「你以爲我是渡邊同學你嗎？那種地方我已經待夠了，外面的炒麪很好喫。」她淡然的語氣裏充滿了火藥味。

「…其他事情我先不和你吵，《巖手縣到東京，400公里》是什麼？」

「差點忘了。」渡邊澈趕緊開始幹活。

清野凜注意到四周異樣的眼神，臉色一紅，垂下視線看着自己和渡邊澈鞋，小聲說：「都怪你太笨！」

「我錯了。」渡邊澈見好就收。

清野凜臉上帶着少許滿足地回答：「『你這麼漂亮，今天晚上看煙火的人又多，我會很擔心你，到時候你可別離開我身邊』.渡邊同學，這是你說的吧？」

「要不要打車？」他提議道。

他扭頭對結城美姬說：「我能理解你爲什麼這麼討厭這傢伙了，我現在也很討厭她。」

清野凜沉思一會兒，最終無奈地說：「沒辦法，只能接受你的提議了。」

「…你能不能小聲點。」渡邊澈真是拿這傢伙毫無辦法。

『這絕——對，是她一直想說的臺詞！』渡邊澈對着眼前的四谷站保證。

「你現在不也很有錢嘛。」

清野凜卻瞪了渡邊澈一眼，說：「該拍的拍完了，走吧。」

清野凜略顯不悅：「除了撒謊，你還要出爾反爾？」

還沒反應過來主持人在說些什麼，火箭一瞬間升騰，夜空中出現一個接一個的碩大煙花瀑布，令人眼花繚亂。

「沒關係。」清野凜抬起頭，眼睛裏有光地說：「我的胸懷像塩見嶽一樣高，原諒你的愚笨，感謝我吧。」

「有錢是有錢，但其實，我在東京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是在太陽下舉幾個小時廣告牌、每天打工、想着怎麼省錢的日子。」渡邊澈心滿意足地說出一直想說的臺詞。

還好，雖說是速射，但畢竟不是衝鋒槍，趕在八十發煙花放完之前，清野凜總算拍下結城美姬忐忑不安和失落的鏡頭。

「是你自己提議留在這裏，現在生什麼.」

還有，這個『男主角』爲什麼這麼「巧」，也是從巖手縣來的？

「當然不會。《了不起的蓋茨比》裏不都說了嘛，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至少有一項基本美德，我的就是遵守承諾。」

那裏不用收費，很多市民帶着塑膠墊，像野餐一樣坐滿廣場，一邊喫自己帶來的食物，一邊欣賞煙花。

渡邊澈很意外，還以爲清野凜會說『能不能堅持不重要，這種狀況不是必須堅持嗎』之類的話呢。

「美貌與智慧並存的清野小姐，麻煩您告訴我，您說的提議是什麼？」

說不定比花錢買票的還要舒服。

「果然是笨蛋。是今天中午。」

「我太笨真是對不起你啊。」

夜風中的確全是硝煙味。

「你感覺我們還出的去嗎？」

「……」

「不能。」

「我以爲你這麼聰明，一定能猜到呢。」清野凜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避開了神宮球場的觀衆，避不開車站的人流，月臺內非常擁擠。

感覺莫名其妙的渡邊澈，懷疑她的炒麪裏，是不是混進了煙花燃放後的硝煙。

「我從哪知道？」

島國打車貴得離譜，但對兩人來說都不成問題。

渡邊澈注意到兩人的狀況，不得不認同地點點頭：「那你能堅持嗎？」

「剛纔不如一起進去呢，在裏面也可以拍煙花，還可以免費喫東西。」渡邊澈收回視線。

「有錢真好啊。」渡邊澈抱着三角架和長杆話筒，對遠去的汽車尾燈說了一句。

清野凜看了眼全是人的月臺，他們已經被困在人羣中動彈不得。

清野凜頭疼地揉着太陽穴，沒有告訴渡邊澈，他上次說自己的基本美德是誠實。

渡邊澈收起長杆話筒：「接下來是不是拍完女主角回家的場景，今天就結束了？」

三人在觀衆從神宮球場出來、道路變得擁擠之前，離開了明治神宮外苑。

到底什麼樣的人物，才能猜中導演臨時想出來的電影名呢？渡邊澈真想拜他爲師。

「…重點是在這裏嗎？」

到了外面，結城美姬坐上一直等在那裏豪車，在明明已經交通管制的道路上疾馳而去。

「不用了。」清野凜說，「《巖手縣到東京，400公里》預計片場二十五分鐘，有些無關緊要的鏡頭，比如你被刀捅死、女主角回家、甚至接下來你的葬禮，這些都不會拍進去。」

相反，清野凜露出一個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笑容。

「坐出租車？不是出不去嗎？」

心裏對清野凜的好感上升了三個點！

如果不是，就讓下一趟進站的電車脫軌，撞向他所在的月臺！

清野凜放下手裏的炒麪，拿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完嘴。

渡邊澈話沒說完，廣播裏傳來主持人激昂的聲音：「讓大家久等了，終於到了最後！敬請欣賞夏日最後的熱情，速射八十發五號煙花，連發，開始！」

周圍男性各種各樣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看向清野凜，讓她直皺眉。

渡邊澈驚訝地看着這光與聲的盛宴，他還從來沒看過這麼厲害的煙花。

順便把身邊這傢伙也撞死。

渡邊澈看向車站天花板：「昨天的我不是我。」

「電影名字，你不知道嗎？」清野凜故作驚訝的演技十分不堪，不過很可愛。

「你是笨蛋嗎，渡邊同學？抱歉，一直想着女孩子胸部和腿的你，已經是笨蛋了吧？」

同樣被女生看來看去的渡邊澈，作爲男生雖然不能和清野凜感同身受，但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結城美姬笑吟吟地瞅了清野凜一眼。

清野凜突然回過神：「電影！」

大部分人似乎都是參加煙火大會回來，她們不僅穿着浴衣，還帶着墊子和遮陽傘。

矗立在一旁的清野凜和結城美姬，也靜靜地凝視着這一幕，兩張雪白精緻的臉被映得一清二楚。

比如說，兩人下午坐的那張長椅，或者銀杏樹那邊，都可以看到完整的煙火。

「總之，在從四谷站出去之前，我允許你像騎士保護公主一樣保護我。」

「能用賞賜的口吻說出拜託人的話，清野同學你真厲害。」

「你不樂意？」

「不不不，很樂意。不過，薪水怎麼算？」

「薪水？」

「當然，你以爲呢！像我這種身份，給其他人做護道者，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不出意外的話，你的未來至少是踩在所有人頭上——之所以說是『至少』，是因爲我目前還沒有發現其他種族。」

「護道者？」清野凜無奈地看着渡邊澈，「我發現我有時候很難理解你在說什麼，巖手縣和東京的差距這麼大嗎？」

「清野同學，問你一個問題。」

「嗯。」

「知道《關公說事》這本漫畫嗎？」渡邊澈問。

「關公我知道，應該是指三國裏的關羽，但這本漫畫沒聽說過，它怎麼了？」

「它的全名是《關於完全聽不懂老公在說什麼的事》，故事內容大概是：老公憑藉豐富的阿宅經驗與知識，戲耍對此一竅不容的老婆來玩這.」

渡邊澈閉上了嘴。

清野凜眨動她那極光一樣美麗寒冷的雙眼：「葷段子適可而止，今天再有第三次，我會把」

「我錯了。」

渡邊澈說的相當乾脆，以至於清野凜剛纔還冷着的臉，沒忍住地露出一絲微笑，然後又立馬冷下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時耳邊傳來哐當聲，兩人同時回過頭，電車隨着廣播滑進月臺，緩緩停在他們身前。

電車癡漢的報道雖然不多，但從來沒停過，爲了避免意外，渡邊澈護着清野凜擠進擁擠的車廂，讓她在牆壁角落位置站好。

而他把一直抱在懷裏的三角架和長杆話筒拿在手上，把清野凜完全圍在裏面。

「…。。謝謝。」清野凜微微紅着臉，扭開視線。

玉藻好美走過來，毫不猶豫地插進兩人中間——臉朝着清野凜，後腦勺對着渡邊澈。

清野凜狐疑地打量渡邊澈。

玉藻好美說話就說，身體動來動去，簡單又莫名好看的高馬尾甩來甩去，弄得渡邊澈想打噴嚏。

眼淚要流出來的渡邊澈，屁股再次遭受攻擊的玉藻好美，兩人互相在心裏痛罵對方。

「你！」玉藻好美猛然回過頭，戴着隱形眼鏡的雙眼瞪圓了。

就在剛剛，渡邊澈用手摸了她屁股！

「拍電影？！」玉藻好美毫無公共素質地增大音量，「你可以叫好美我呀！我當過一段時間模特，還幫電影研究部拍過宣傳片！」

但她們正拿着手機，似乎在挑選剛拍的照片發ins。

耳朵裏聽着清野凜的解說，玉藻好美想起剛纔的事。

玉藻好美充滿怒火的眼睛瞪着他，一言不發。

『馬尾攻擊？你以爲你是英梨梨嘛！』渡邊澈用鼻子吸了兩下，剋制住打噴嚏慾望的同時，聞到熟悉的香味。

「等一下，男主角該保護的是女主角，還有，就算渡邊同學你現在討好我，你被殺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渡邊澈真是受夠了。

但在他餘光裏，可以清楚地看到，麻衣學姐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渡邊澈又把目光看向花田朝子和一木葵，期待兩人能讓麻衣學姐懸崖勒馬。

還好，信濃町到四谷站，電車的路程只有兩分鐘。

「不，沒事。」玉藻好美警告地挖了渡邊澈一眼，繼續和清野凜看單反裏拍下來的視頻。

「真的嗎？太好啦！什麼電影？快告訴好美！」

「沒什麼，男主角保護導演是應該的。」

「突然回頭幹嘛啊你？」他剋制心裏的怒氣。

「嗯，不，也不是。」清野凜應付不來熱情主動的人。

不過，玉藻好美什麼時候出演《一木葵愛情故事》了？

「清野同學！」

「那是來幹嘛了？」

而且非常狡猾的故意用手背！

但麻衣學姐清澈的雙眸水汪汪，有了不知爲何湧現的淚水阻隔，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真的別這樣！』渡邊澈用這樣的眼神看向麻衣學姐。

「是嗎？很厲害呢。我本來就打算邀請玉藻同學，只是今天才剛開始，還沒來得及通知你。」

「這一段我打算放在電影的最後，明明是故事的一開始.」

「我討好你要的可不是那些哦。」

從做工考究襯衫裏露出來的脖子和鎖骨，結實而富有線條感，還有那張略帶笑意的臉，直視過來的視線.

車廂內站滿了人，幾乎不留一絲空隙，他想退也沒地方退。

渡邊澈和清野凜順着聲音看去，遠處玉藻好美說着『借過』、『不好意思』朝這邊擠過來。

「怎麼了，玉藻同學？」清野凜輕聲問。

新聞裏報道的很多臭流氓，就是用這種被抓了，也可以用『我只是不小心手背蹭了你一下而已，你以爲你是誰啊，誰要騷擾你！』的藉口來狡辯！

「清野同學，好巧啊，你也去看煙火了嗎？」

渡邊澈眼睛猝不及防地被她馬尾髮絲掃過，他拼命眨着眼睛，努力控制住不流下眼淚。

渡邊澈目不斜視，努力當做沒看到對方。

「拍電影。」

明治神宮外苑的煙火大會是東京三大煙火大會之一，超過百萬人蔘與的盛典，神川私塾所在的四谷站距離這裏又不遠，渡邊澈對遇上同學不感覺意外。

麻衣學姐，來到了他身邊。

在她身後，是明日麻衣、花田朝子、一木葵。

渡邊澈一胡說八道，清野凜立馬脫離害羞的情緒，抬起頭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