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全国大赛（终）

通往大音乐厅的走道，充斥着肃穆的安静。

推开隔音大门，神川私塾的众人来到舞台后方。

舞台上充满刺眼的强光，与黑漆漆一片的后台截然相反。从幕布后面，可以看到正在演奏的学校和部分观众席。

结城美姬坐在贵宾区，脑袋撑在手上，表情漫不经心。在一票难求的情况下，她的四周空出一大片。

「小松学姐还是一如既往，上次关东高等学府赛前的发言也是，说什么绝对不能输给其他学校。」渡边澈回过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清野凛。

清野凛轻声说：「不仅是她，经过我的观察，神川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这样，已经习惯『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要出色』的观念。」

「嗯，有道理，你也是这样的人。」

「用出色来形容我？」清野凛不满地看着他。

「完美，您是完美的。」

清野凛『这还差不多』地回过头，继续看着舞台上的演奏。

渡边澈凝视她的侧脸，为了比赛，她把头发扎成丸子。

「你看什么？」注意到他的视线，清野凛皱眉道。

「美少女果然绑什么发型都很可爱。」

「…。只是外貌而已，有什么好说的。」清野凛扭过头去，「请你关注我成绩、运动、艺术、礼仪，还有精神层面上的无懈可击。」

「精神层面上的无懈可击啊，嗯——」

「你有什么疑问吗，渡边澈同学？」

「不，就是觉得你真的非常可爱。」

「你在小瞧我？」清野凛抱起手臂，冷笑地看向渡边澈。

「没有，怎么会小瞧你呢。」

「谎言。」清野凛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是我小瞧你了，渡边澈同学，没想到你无知到这种地步。」

「谁信你！」

用木村朝香的话来说，最后那种人太恶心了，完全不给普通人机会。

独自去东京求学，干过苦力活，有一位让主办方出气都不敢大声的女朋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全国第一，外貌无可挑剔，绝对是站在众人之上的典型，这样的人，把她当成朋友。

「现在，在这里，名古屋国际会议场，厉害的人有的是。包括云北，也有很多吹奏技巧厉害的人，比如说那个双簧管，还有另外一位上低音号乐手，而你的好朋友纱绘，更是又漂亮又厉害。」

三千子望着那拳头看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似的把自己小得多的拳头，轻轻撞上去。

独自留在原地的三千子，再次闭上双眼。

她担忧地看向渡边澈，但看到的，却是一张丝毫不为所动的脸。

三千子睁开眼，柔声应道：「嗯。」

「怎么和你解释好呢」渡边澈苦恼地想了想，眉宇间挤出浅浅的皱纹，「打个比方，如果说我是「东京帅哥」，那你，黄前三千子，就是「云北の完美女主角」。」

「这种事就像刻在脑门上一样，一看就明白。」

对三千子的抱怨，渡边澈不置可否，轻笑着说：「怎么样，还紧张吗？」

「肤浅。」清野凛松开抱着手臂的双手，紧抿嘴唇，瞪圆眼睛，「待会独奏让我不满意，回东京有你好看的！」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家伙，统统不放在我眼里。整个云北，只有三千子你够资格做我的朋友，这才是你一定没问题的理由。」

很奇怪，是因为马上要比赛的原因吗？明明渡边澈在说自己尊敬的前辈，还有纱绘的坏话，她却一点也不生气。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三千子希望他多说一点。

******

她闭上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迄今为止，参加的所有比赛中，三千子从没在谁身上见过这么自信的表情。

少许学生有着聪明过人的头脑，还有部分勤奋到令人害怕，其余剩下的，全是又聪明又勤奋的家伙。

「不是，」三千子目瞪口呆，「范围相差也太多了吧？好歹说是「京都の完美女主角」啊！」

「穿男式西装也很可爱哦。」

但是，他把视线转向观众席，手里握着的双簧管，散发出黑色的光泽。

「这算什么理由啊。」三千子无话可说地叹道。

两人走到幕布前。

『没问题，现在的我无所不能。』

「怎么可能？试问新宿区谁不知道，我渡边澈最大的美德就是诚实。」

她在以前的生活中，一直被说乖孩子、温柔，但到这种程度的认可，还从没有过，内心有一种充实的骄傲感。

推开通往舞台的厚重大门，正在表演的私塾的演奏声，顿时涌入耳朵。

「…原来你在安慰我啊，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啰？」三千子嘴上不满道。

不像京都大赛、关西大赛，一旦到了全国大赛，没有哪所学校弱，都是名闻已久的吹奏乐强校。

三千子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吸气的声音很可爱，说话时的嘴唇很可爱，生气的眼睛很可爱，抱着手臂的动作很可爱，害羞时快速眨眼很可爱。」

「…R桑，您一定是神吧？」

她冷哼一声，彻底扭过身去，连侧脸都不留给渡边澈。

三千子睁开眼，对走过来的渡边澈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清野凛深吸一口气，厉声说道：「我再和你说一遍，渡边同学，外表这种肤浅的事，不值一提。」

三千子找了一个角落，觉得呼吸困难，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露出困惑的眼神。

「闭嘴。」

「欣赏我的表演吧，三千子，接下来的演奏，从前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

「我去了。」

「好吧，「东京帅哥」这点绝对是真的，不骗你。」

三千子正要说什么，幕布前方突然传来观众热烈的掌声——前一所私塾的演奏结束，轮到神川了。

三千子刚放松下来的情绪，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一所偏差值在全国前百分之十的私立学校。

【双簧管：大师→超越】

这里已经站满人，有像千叶怜那样喜欢听演奏的人，也有花痴看帅哥或痴汉看美女的同学。

云北的人鱼贯进入后台，这里已经有一所学校准备上场，是关东代表神川私塾。

【您有一封新邮件】

「别太紧张。」沉稳的声线夹杂在脚步声中，低声提醒她。

就连她眼里闪闪发亮，视为珍宝的纱绘，也没被他放在眼里，但她却可以。

又或者，是因为渡边澈把自己看成朋友？

不管清野凛有多可爱，他的音乐，为结城美姬而奏。

但今天不凑巧，她把如铅粉般黑亮、笔直柔软的长发挽成丸子，所以秀气白皙的耳朵露了出来。

『可是，不可以害怕，云北是29支出赛队之一，是吹奏乐强校了！」三千子抱着上音低号，咽了口口水。

「三千子。」纱绘走过来，「我们靠近一点吧，我想看看那家伙的实力。」

渡边澈看着红得晶莹剔透的耳朵，仔细倾听黑暗中清野凛的呼吸声，心里涌出莫名的情绪。

「你，我，」渡边澈指指她，又指着自己，「是同一类人。」

三千子瞅了瞅渡边澈额头，这个人没有一点死角，很帅，但没有刻字。

「我在和你说」

「你一定没问题。」

「就算是生气，也很可爱。」

渡边澈拿着双簧管和乐谱走了，和神川私塾的人一起，迈上属于他们的舞台。

她仔细体会，原本绷紧的身体，不知不觉中的确放松下来。

她们穿着整齐的黑色制服，面色沉静肃穆，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有没有呢.」三千子自己也不知道。

「有信心吗？」渡边澈问。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光的粒子飘浮在薄薄的眼皮底下。

「嗯，加油！」

「为什么？」三千子轻声问。

渡边澈朝她伸出拳头。

看着暴露在强光中的舞台，三千子的心再次扑通扑通使劲跳起来，但已经不是紧张，是对未来充满期待，是想上台表演的迫不及待。

现在的自己，就算再难的过渡音节也能吹得完美！

「接下来，由编号第九号，关东代表，东京都立神川私塾吹奏部的同学为大家演奏。」

神川私塾各声部在规定好的位置上就坐，早就填满笔记的乐谱，摆放在黑色的谱架上。

「指定曲是第四首曲目，自由曲为川秀明一作曲的《繁华四季》，指挥为清野凛。」

随着报幕结束，观众席骤然陷入黑暗，只剩舞台上的聚光灯还亮着，雪白的光线照在神川私塾黑色的校服上。

指挥位，那位和她们同龄的指挥，一一看过所有人的脸。

她修长的手指举起指挥棒，神川其余人如同看到帅旗的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乐器。

三千子情不自禁抓住自己的裙摆。

然后，指挥棒向下挥舞。

刹那间，整齐画一的音符从乐器号口中喷涌而出，不含一丝杂质。

小号强力，打击乐奔跑前行，铜拨铮铮作响，低音鼓大声吼叫，小鼓势如奔雷，声音连绵不断.

音和音不断的碰撞，主旋律复杂又震撼人心。

突然，长笛优美的旋律如夜风拂过，激烈的演奏缓缓被降服，紧接着，是音色缠绵如情歌的上低音号。

音符与音符重叠，串接得天衣无缝。

尽管上低音号更多的作用是衬托，如细火慢炖般增加长笛的质量，但那音色太美丽，太通透，太温暖了。

那是三千子目前听过最美的上低音号音色。

同样担任上低音号的她，情不自禁看过去，神川有两名上低音号手，此时只有一位表情漠然的女生在演奏。

她目光不在乐谱上，也没有看指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神川的双簧管乐手。

是渡边，刚这样想着，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在她身后，明日麻衣嘴唇抿成一条线。

「学姐你到底还想干什么啊？好麻烦啊，我们只想赶紧去吃大餐！」

神川，毕业生没考进帝国高等学府，都不好意思参加同学会的学校，绝不允许全力以赴后，还输给其他学校！

声音远去，景色静止，那短短的一秒被拉伸成几百倍的长度。舞台下，大家互相拥抱发出的尖叫声，遥远得像是梦里的事。

「四号，关东代表，东京都立驹泽私塾，金奖！」

那音色一如既往地让三千子陶醉，撼动着她的心灵，让人产生巨大的共鸣。

「啊——」在男生的嘶吼中，夹杂着女生尖锐的嗓音，还有喜悦的哭声。

「八号，东北代表，岩手县立日出泽私塾，银奖。」

三千子心里吃了一惊。

「九号，关东代表，东京都立神川私塾.」

司仪四平八稳的声音，隔着麦克风继续传来。

欢声雷动。

一整排金色的奖杯，在舞台灯光下熠熠生辉，越加激发众人的渴望。

慢慢的，空气开始焦躁，少数观众甚至开始低声议论。

听到结果的瞬间，小松美咲感觉自己要倒下了。

「金奖！金奖！金奖！」

「刚才扑在我怀里哭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诶——广场上全是人，唱校歌也太羞耻了！」

所有人的心脏剧烈跳动，震动鼓膜。

就在所有人被这合奏迷的神魂颠倒，被声音的洪流吞噬时，青鸟突然发出傲慢的高鸣。

声浪狠狠撞击在剩下所有学校学生的脑袋上。

******

鸦雀无声的会场里，司仪凛然的声音响起：

还没反应过来，颁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了，双簧管的音色至今留在每一个人的鼓膜上。

三千子赶紧看向指挥，清野凛此时放下双手，对双簧管轻轻颔首。

「前辈——！！！」学妹一下子扑进同声部的学姐怀里。

尽管知道这不受人为控制，不会因为金奖靠在一起，下一个就给银或者铜，但七号已经面露绝望，已经有女部员忍不住开始抽泣。

关东代表，已经有两所是金奖，最后一所还会给金奖吗？

神川所有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1、2、3、唱！」

少女双手合十，闭眼祈祷，男生眼睛一眨不眨，紧握拳头，死死盯着宣布结果的司仪。

观众、评委、后台的云北、通过电视看直播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舞台上的这一幕：

神川私塾众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呼吸越来越沉重，小松美咲木然地看着日出泽私塾代表还算满意地接过奖杯和奖状。

独奏配合所有人，而不是所有人配合她。

寂静还在持续，盈满音乐厅。

「七号，四国代表，四国高等学府附属私塾，铜奖。」

但等渡边澈含住哨片，把气息吐进双簧管，全世界便只剩下一丝忧伤的悠扬旋律。

「嗯啊，我想到了，我们拍一段视频吧，还要唱校歌！保存在吹奏部里！」

「就是！不行不行！」

失望地叹气声从某个角落传来，但没有人关心他们。

但是。

这声鸣叫破空而起，打破合奏的协调，不管众人愿不愿意，强行刺入他们的耳膜。

「美咲。」明日麻衣轻唤一声。

「六号，关东代表，东京都立片仓私塾，金奖！」

「不哭，我们是金奖啊！不要哭啊！」安慰着，学姐自己也忍不住大声嚎哭起来。

单簧管也好，金管也罢，全部被青鸟抛弃，她独自起舞，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光芒开始灿耀，色彩逐渐缤纷。

「十号，关西代表，京都府立云北私塾，铜奖。」

「请各校代表上台列队。」

回应她的呼唤，全体单簧管一起出声，金管在后集结，如鸟群一般跟在青鸟后面。

「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三千子感觉，自己的脑浆要被融化掉了。

她缓缓长大，慵懒地舒展羽翼，适应自己的身体，然后，展开翅膀，鸣叫着飞了起来。

还在等待结果的学校脸色铁青，金奖只占三成，多一所学校，他们的机会就越小。

四国高等学府附属私塾的人，黯然地蒙住脸，有男生痛恨自己无用似的咬住牙。

会不会有评委看不惯关东强势，或者认为神川第一次就进入全国大赛，给一个银奖就可以了呢？

恍惚间，一只青鸟从双簧管中孵化。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当她在音乐厅盘旋，众人沐浴她的光辉时，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心悦诚服。

「好了好了，一之濑，你还想做什么？」

仿佛可以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音符，驱走一切不安和焦躁，填满音乐厅的每一寸空间。

舞台上，小松美咲双手冰凉，心脏的鼓动通过骨头传遍全身，脚都开始发麻。

如果神川只拿到银奖，她绝不原谅自己。

「把独奏的时机交给演奏者自己了！」一旁，纱绘忍不住惊讶地低声说。

玉名女中又奔又跳，裙摆下少女的腿，互相搂抱的女生们，平时让人目不转睛的景色，现在却没有人在乎。

纱绘是云北的小号独奏，但实力强大到能在刚入学就担任独奏的她，开始的时机也要听指挥的安排。

「金奖！」

「啊——」

「一号，北陆代表，义雁商业私塾，铜奖。」

连续两金。

「五号，九州代表，玉名女子私塾，金奖！」

「你好啰嗦！快变成老太婆了！」

「总感觉拍照完全不够啊！」

连续三金。

「嗯。」小松美咲努力忍住泪水，昂首挺胸地和明日麻衣走上前，接过奖杯和奖状。

＊＊＊

「四谷丘陵，乌鸦略过的校舍，我们的母校，神川！」

路过的人，驻足观看这群少年少女，她们欢快的歌声，徜徉在名古屋秋天的黄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