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修學旅行（5）

十一月的第一天，一個晴朗的週日下午。

渡邊澈正在家裏看書，桌子上的手機屏幕，是三千子剛發來的一段視頻。

河邊，長滿人一樣高的蘆葦，穿水手服的少女在上低音號獨奏。

「怎麼樣？是不是進步了很多？」

「蘆葦好高，京都自然環境真不錯，知道河的名字嗎？」

「昂？」

他正要回復，手機屏幕突然跳到來電界面，是清野大小姐的電話。

這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也有可能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渡邊澈立馬接了。

「想我了？」他說。

「……」

「喂喂？在嗎？清野同學？」

「上智高等學府圖書館。」

「嘟—嘟—嘟」

什麼情況？這是報昨天晚上的仇？不是已經用海豚玩偶作爲道歉禮了嗎？

難道說.因爲準備來一場面對面的愛的告白，所以害羞了？

渡邊澈拿了一件淺藍襯衫，穿在印有可樂易拉罐的白T恤外面，拿上鑰匙、錢包、手機，出門。

從「紀尾井町」的公寓出發，沿着名爲紀尾井坂的坡道走，遠處映入眼簾的是江戶城古蹟遺址。

緊鄰遺址的，是起於杉並區荻窪站、終至豐島區池袋站的丸之內線。

「你可以閉嘴了。」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川端康成的《古都》、山村美沙的《京都東山殺人事件》、森見登美彥的《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看到中意的景點，會互相交流一陣，都感覺不錯的話，就暫時保留。

十一月的東京，很冷了。

「我真心建議你，最好是看。」清野凜用燦爛的笑容說道。

萬一弄錯了也沒關係，渡邊澈已經找好理由。

清野凜第二個回來，手裏拿的不是旅遊雜誌。

渡邊澈不用去那麼遠的地方，中途右拐，不到三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上智高等學府四谷校區。

「好的，沒問題，R桑說什麼就是什麼。」渡邊澈自認是了不起的俊傑，所以識時務了一點點，也不是奇怪的事。

俊美清秀，整個人洋溢着自信，一舉一動帶有美少年的風采。

「我偏不看呢？」

「這樣啊」一木葵一副不知道怎麼接他話題的爲難表情。

「早說嘛！樂意至極！」

「記憶力不好就不要勉強自己說話。」清野凜把書放在桌上，「這些是以京都爲背景的小說，還有不少愛情元素，有可能找到旅遊雜誌裏沒有的好景點。」

「你是來看書的？」

「我們來這裏做什麼？」渡邊澈一邊打量圖書館的佈置，一邊問。

他也不是和女生計較的人。

於是三人往圖書館裏走。

「下午好，R桑，一木同學。」

渡邊澈低頭看了眼胸口的可樂：「可樂哪裏酷了？可以的話，我更喜歡米老.」

名字叫中央圖書館，地下2樓到樓上9樓，共11樓。

「渡邊同學，等一下。」清野凜把數量多到爆炸的雜誌的二分之一，推到渡邊澈面前，「看完這些，你纔可以回去了。」

「沒關係。」說話的人是清野凜，她施施然繼續看起《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這是社團活動，而且，反正他回去也沒事可做。」

清野凜沒理這種無聊的話題，也沒有在其他人面前拆穿渡邊澈的謊言想法。

「我允許你一下午坐在我對面，盡情欣賞瞻仰我的美貌。」清野凜單手撩起肩上的長髮，驕傲地說道。

等他翻完雜誌，記下幾個地點後，一木葵才抱着一大摞雜誌走過來。

清野凜呼吸頓了下，沒好氣地瞅着他：「你在耍我？」

隨便抽出一本，瀰漫着的淡淡書香味，撫平了他即將前往京都的傷痛。

大約有110萬本有關人文、社會科學以及科學與工程的書籍，雜誌約11000本。

「一木同學，這是我推薦的景點。」渡邊澈把兩本翻開的雜誌遞過去。

『我不是東京本地人，升學目標也不是上智高等學府，作爲本地人加邀請人的你，沒說清楚是你的責任，請好好反省。』

自從進入人類觀察部以來，渡邊澈和清野凜整天見面，不缺這一下午。

「…好的，我明白了。」渡邊澈重新坐下來，拿起第一本雜誌。

找理由的時間，他已經看到了清野凜，還有一木葵。

「我把最近幾年的全拿來了！」

「我聽四班的女生說，渡邊君你從來不會答應女生出去玩的邀請，我還以爲你不會來呢。」

「居然真的來了！」一木葵難以置信地說。

「太好了！謝謝你，清野同學！」

「…對啊，那我還回去嗎？」

一木葵還要說什麼，一直被來往高等學府生打量的清野凜先開口道：「我們先進去吧。」

「一木同學，」清野凜驚訝地看着似乎快把桌子壓翻的雜誌，「京都雖然是千年古都，但景點只有那些，只要幾本雜誌就可以全部囊括，再多隻是無意義地重複罷了。」

「誒？渡邊君你也知道了嗎？」

正在聊天的兩人回過頭，看着遠遠走來的渡邊澈。

「這麼快？哪裏？」渡邊澈看向一木葵，「千萬別告訴我是京都。」

清野凜抵住額頭，對他不抱希望似的嘆口氣，翻開《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算了。」清野凜嘆了口氣，「反正下午也沒事，我們一本一本翻吧。」

看來不是愛的告白。

「人會不會太多？」清野凜認真思忖地說。

渡邊澈無聊地翻着雜誌，文字一律不看，只看圖片合不合眼。

清野大小姐沒有說哪個校區，但對於居住在四谷站附近的人來說，應該就是指四谷校區吧？

「誰說那個。」清野凜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爲什麼把衣服敞開。」

「找一些旅遊雜誌，看哪些地方適合表白！」一木葵東張希望，突然像是發現目標似的激動道，「那邊！雜誌在那邊！我們快過去吧！」

「……」渡邊澈張口無言，最後嘆氣道，「算了，畢竟東京去京都進行修學旅行的比例佔47%，也不算意外。」

她上下打量渡邊澈一眼，視線停留在他敞開的襯衫上：「爲了裝酷？」

全看在清野凜是他朋友的份上，如果不是朋友，還敢這樣說話，渡邊澈上去就是兩巴掌。

「這樣比較酷啊。」渡邊澈理所當然道。

這是一個小聲議論也被允許的地方。

渡邊澈看着那熟悉的場景：「最好不要。」

選了兩本京都旅遊雜誌，他走到三人約定好的地方——靠扶手的圓桌。

「理由呢？」清野凜問。

不，現在放棄還太早了！還能翻盤！還要希望！

「什麼真的來了？」渡邊澈走上臺階，和她們站在一起。

這當然是開玩笑。

「誰讓清野同學長得太漂亮，而且還有錢，出門她會主動請客。」

「學習不是事？」渡邊澈不樂意了。

「哪一本？」清野凜好奇道。

渡邊澈不回答，轉移話題道：「把我叫出來有什麼事？週日可是我寶貴的學習時間，耽誤我拿下次全國第一，你們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了嗎？」

「不用客氣，我先回去了，明天學校見。」渡邊澈站起身。

「有道理。」渡邊澈點點頭，「不過山村美沙的小說，我推薦另外一本。」

一木葵不好意思地說：「渡邊君有事的話，可以先走，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不需要.」

考慮到結城美姬的經驗，打她這個選項還是算了。

三人分開行動，尋找關於京都的雜誌。

扶手外，可以看到圖書館一樓地面。

「嵐山好像不錯，特別是這片竹林！」

清野凜對渡邊澈耍她的事不太高興，但沒有繼續不依不饒，解釋道：「一木同學已經問出明日麻衣學姐的修學旅行地點。」

三人圍着那一大堆雜誌，一本一本翻看起來。

渡邊澈站在書架前，看着按照五十音圖整理好的書脊。

「《京都不倫旅行.」

「謝謝！」

「時間可以選晚上嘛，那時候人就少了！」一木葵非常興奮，「渡邊君，你感覺呢？」

「我看過很多輕小說、動畫、漫畫，像非常出名的《春物》，只要是在那裏告白，沒一個成功。」

「真的假的？這麼低嗎？」一木葵嚇了一跳。

「不過輕小說是輕小說，現實是現實，你可以試試。」

「不用了，不用了！還是選其他地方吧！」一木葵趕緊把雜誌上竹林那頁跳過去。

「對了，一木同學你是怎麼知道二班的修學旅行地點的？」渡邊澈邊繼續看雜誌，邊問道。

一木葵臉上露出高興的神情：「我直接找麻衣問到的！」

「她直接告訴你了？」

「嗯！」一木葵興奮地點點頭，「好像因爲拿到了東京高等學府的資格推薦，最近麻衣學姐的心情非常好，我們找她來吹奏部幫忙訓練也答應了，修學旅行地點一問就告訴我了呢！」

「那喜歡的被告白場景呢？」清野凜對心情好不好不在意，比較關心事情的關鍵。

一木葵沮喪起來，撅着嘴說：「我也有問，但一說到這個，麻衣學姐立馬不說話了。」

「討厭這種話題嗎？」清野凜從自己出發，猜測道。

「不是，麻衣學姐的表情很好，看心情很不錯，但就是不肯說。」

一旁的渡邊澈輕敲白色塑料桌，想了想，問：「一木同學，明日學姐她知道你來人類觀察部的事嗎？」

「這點放心啦！」一木葵得意道，「我主動和學姐說了，理由同樣用的是請教吹奏技巧，她不會猜到我準備向她告白的。」

「……」

完了。

「麻衣學姐最近對我特別好，我感覺不僅是拿到高等學府推薦的原因，肯定.嘿嘿！」

看着一木葵沉浸在幸福中的樣子，渡邊澈表情複雜。

『恭喜你，一木同學，成功麻痹了明日學姐，被當成了我的探子。』

「一木同學，我必須提醒你，最好還是做好失敗的準備，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次告白幾乎不可能成功。」

白慘慘的臉，詭異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清野凜沉思一會兒：「你這樣一說，我又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這就是愛情嘛。」清野凜輕聲自語，「明知虛無，仍不斷努力向前。」

「這種事，我知道啊。」一木葵的回答出乎意料，明明剛纔那麼興奮地期待。

算了，既然被忘記，說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還是抓緊時間整理數學筆記吧，爲了不做一個失信的人。

「終於『已讀』了！我還以爲你死了呢！！！！」

等等，數學筆記.

「閉嘴。」

「…R桑，你哪裏都好，就是有時候說話真的太失禮了。」

從初中就開始喜歡，追來神川，進入吹奏部，拿下全國金，爲了提高一點點可能性，甚至相信人類觀察部這種來歷不明的社團，把自己喜歡女生的事告訴其他人。

渡邊澈看着她低垂着的臉，心裏替她感到惋惜。

好像忘了什麼，但又忘了什麼呢。

不過她有一件事更好奇。

「也對，反正告白失敗而已，誰還能沒個一兩次。」渡邊澈贊同道。

「渡邊君，像你這樣的人，也會告白失敗嗎？」

「所以那條河到底叫什麼？」

「說！」

「三千子，和你商量一個很嚴肅的事」

她垂下視線，撥弄裙角：「我知道，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麻衣學姐很快就要去高等學府了，不會再見面了。」

「……」

渡邊澈看向一木葵：「你瞧，失敗了吧。」

就算被討厭，被說看不懂氛圍，總是潑人冷水，渡邊澈還是決定先給她鋪墊會失敗的覺悟。

『加油』兩個字太虛僞了。

「京都？！」

「是。」

他點開line，果然，和三千子的聊天記錄裏，已經被不管怎麼下滑也刷不到盡頭的詭異藝伎表情包填滿。

「誒？」一木葵感覺自己和渡邊澈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R桑，我們在說一木同學的事情吧，麻煩你不要用那麼冷酷的表情，突然開始人類觀察，還有，可以的話，請用更加簡明的語言進行概.」

遠處的太陽要下山，電線杆的影子跟着懶洋洋起來，一副隨時要收工下班的樣子。

「宇治川！歡迎光臨！」

渡邊澈沒回答她的問題，對清野凜說：「R桑，請和我交往吧。」

沒等渡邊澈把手機揣回兜裏，三千子已經發來消息。

三人組一時間沒有人能張開說話。

誰又有資格去嘲笑她小小的追求呢？

清野凜和渡邊澈順路，兩人一起朝住的地方走去。

渡邊澈本來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弄清長滿蘆葦的河流叫什麼名字，這就是他忘記的事。

在路上，清野凜想起渡邊澈剛纔故意搞笑的事，笑着說：「沒想到你意外的溫柔呢。」

渡邊澈認錯太果斷、太熟練了，以至於剛纔鬱郁不歡的一木葵，「噗嗤」一下笑出聲。

渡邊澈拿出手機，終於想起來忘了什麼。

「沒錯哦，我可是一位溫柔系的輕小說男主角，這個世界對我的誤會太深了。」渡邊澈頗以爲然地點頭。

還是當做沒看到吧。

「那條河到底叫什麼？」

「我現在感到極度的生理不適，至少和你的美姬分手後，再來跟我說這種話吧。」

看完所有雜誌，圈定幾個地點後，一木葵感激地離開了。

之後又是一連串的京都藝伎表情包。

她握着拳頭說：「沒錯，現在還沒到總結失敗理由的時候，拜託兩位繼續陪我努力吧！」

「作爲女子私塾生，你的審美真令我擔憂，還有，我修學旅行的地點定下來了」

「…哦，是呢。」一木葵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和清野凜分開後，渡邊澈獨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要是在半夜收到，恐怕上廁所都忍不住要回頭張望，生怕有鬼跟在後面。

原來叫宇治川啊，渡邊澈心裏終於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