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01 耽溺於毀滅亂象的世界
《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 鐮池和馬 · 1.8萬 字

1
逼女王退位。
只聽這一句話,地球表面上的很多人可能不懂是什麼意思吧。即使如此,這個單一詞句仍然開始令人毛骨悚然地獨立發展。例如用在某某人想在影音分享網站吸引注意力時,或是社羣網站的標籤、知名藝人的新歌或巡迴演唱會的主題、用噴漆畫成的街頭塗鴉,甚至是高舉標語牌或大型布條淹沒整條馬路的示威遊行。
但是……
理所當然地……
「……哇──鬧得跟真的一樣……」
玩具之夢35。在這裏的一棟超高級公寓最高樓層,毫不愛護地球的泳裝少女愛歌在這盛夏的豔陽天把冷氣調到十九度,一邊將五公尺長的猛獸白獅虎當成沙發靠一邊如此低喃。最近這場騷動,比蟬貼在窗戶上發出的叫聲更具存在感。
與手上平板電腦同步的投影機,在寬闊的整面天花板上顯示出影像。不,低沉的「轟隆……!」震動聲,絕不可能只靠網路新聞的聲音與影像就能表現出來。
這不只是發生在熒幕另一頭。
拉開窗簾就會立刻知道。在這玩具之夢35也發生了幾千幾萬人的示威遊行……不,已經可以稱之爲「暴動」了。
在視訊聊天室,穿特製旗袍的美女綠娘藍也傻眼般地說:
『明明聽到女王二字也想不到是誰,竟然把好好的暑假浪費在這種事上。對鮮血印記式召喚儀式一無所知的一般老百姓,到底以爲他們在對誰發脾氣啊?』
「……這世上就是有種無處宣泄的憤怒,或是原因不明的不安……」
『所以就可以襲擊當鋪或獎品交換所嗎?是說我有幾間「非法集團」的掩護店鋪被搶了耶!找麻煩嘛!』
「……看不見的不安導致弱勢族羣第一個被攻擊,最後演變成趁火打劫,形成一種負面因果關係。如同獵巫時都會沒收犧牲者的財產一樣……」
身穿白綠條紋比基尼的少女,遇到這種情況時總是理性處事。否則就當不了稱職的「政府機關」仲介人。
雖然日本容易被當成科學主義、現實主義與無神論橫行的國家,其實文化當中處處留有根深蒂固的「痕跡」。過路魔或是送行狼等詞語原本是妖怪的名稱,而在當今時代,過去瞪着水晶球用冷讀法套出顧客不安因素的占卜師早已被替換成了智慧音箱或巨量資料變得人人家中各有一臺。明明事事都抱持懷疑論調,不過是稍微換個「容器」就變成這樣了。俗話說弄假成真,反之亦然。這個國家的黑暗面還沒被照亮到能讓神祕現象無處發揮。
神話以及宗教,會從比想像中更深入的地方,在當事人毫無自覺的狀態下動搖其內心。「白之女王」與「無色女童」的對立結構,一般人根本無從知曉。但茫然的不安或恐懼仍然在羣衆之中擴散。而正因爲原因不明卻只有內部壓力超過臨界點,心靈的防衛機制纔會化爲莫名其妙的行動。就像常常有人當成一種流行偷偷討論的「人類末日」一樣。
那麼,瞭解鮮血印記式的真正召喚師或憑依體又是如何?
是否會因爲對「真相」更爲了解而能夠沉着冷靜地行動?
答案是NO。
這人是冥乃河神社的御神體,也是完全仿造「白之女王」製作的淨琉璃方式憑依體。她像個孩子般噘起嘴脣,說話嗓門比周遭蟬聲還大:
即使是這個等級的刺激,恭介一樣毫無反應。
「繭」與「無色女童」都是其次。只要殺死一切的元兇「白之女王」,世界上的問題就會圓滿收場。絕對不可以轉移目光忽視這個答案。
「女王的箱庭」發生的慘劇算什麼?東歐F國的內戰呢?這已經不是記恨的問題了。甚至不用提及冥乃河蓮華與彼岸,「白之女王」的問題從以前到現在不知道殃及了多少人。
「這絕對是錯的……」
穿着深藍泳裝的圖書委員心裏非常鬱悶。也就是說這本來其實是圖書室主導的活動而非游泳池。暑假的圖書室除了安靜又有冷氣之外沒有任何優點,而辦什麼活動都需要噱頭。真是個艱辛的時代。
「……命名爲俏麗愛歌妹妹人偶大作戰。還可以換裝喔。這樣就可以窩在家裏解決外出限制問題了,哥哥的寂寞夜晚也即刻得到解決……」
沒錯,即使如此,還是一樣。
可能是操場那邊有很多植栽與行道樹的關係,鳴鳴蟬聲與滋滋嘒嘒的叫聲統統到齊。
「……」
「……………………………………………………………………………………………………………………………………………………………………………………………………………………………………………………………………………………………………………………………………」
真是個令人意外的盲點。
原來是同個班級的簾堂明也(♂)。畢竟就是在學校辦活動,比起一般打工地點是比較容易遇到沒錯。但她還是想抱怨一句。這個在後腦杓束起栗色頭髮的同班同學,原本就是個拿女生制服玩時尚穿搭還很好看的傢伙,但今天更是穿起了亮黃色的兩件式泳裝,用荷葉邊布料悄悄隱藏胸口與下身的凹凸起伏。應該說這不是渨特&史密斯最近主打的新款嗎?
『現在的恭介,就算有人跟他說「救我」也不見得會聽吧。不如說他至今都沒有屈服才真正教我驚訝。這世界太依賴那孩子的善意了。』
「絕不能讓事情虎頭蛇尾胎死腹中,就這麼不了了之地收場」。
可能是靠近海面的關係,這附近海鳥的叫聲比蟬聲大合唱更有存在感。但是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或許還不如來個吵得人心煩的巨大噪音比較好。
2
(那麼,其他人呢?我一直以來做的這些都是爲了什麼?有人說「救我」我當然就去救。但是假如幸福的價值本身已經被白色引力所扭曲,那這句「救我」到底還有沒有意義……???)
綁麻花辮戴眼鏡的圖書委員,低喃了一句發自靈魂深處的話語。
真的嗎?
「沒想到有一天能在學校打工……」
錯就錯在不該發呆。
就在這時……
如果索性開罵「妳背叛我」或許是太不懂得考慮對方的心情。畢竟本來就沒人能保證信樂真沙美會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
(……就連信樂真沙美那個等級,都無法抗拒。)
他要再說一次,難道人心也不過如此?
「哇呀?」
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
只要窩在自己那艘遊艇裏耍廢的城山恭介不肯行動,事情就是無解。
即使如此……
他纔不要接受那種幾塊錢就能買一堆的美好結局。發生過那麼嚴重的事,他們做出了那種無法挽回的事情。就算信樂真沙美這個理應已經死在「女王的箱庭」的被害者本人犯規冒出來跟他說「我沒放在心上」,難道他就能點頭說那OK嗎?他必須維持自我,不能被牽着鼻子走。全世界的悲劇有一半起因自「白之女王」,另一半則跟城山恭介脫不了關係。絕不能忘記這點,不管誰來原諒他們都一樣。
「哦!怎麼啦,圖書委員?妳怎麼連這種時候都穿學校規定款啊,真是個老古板耶,有夠可怕的。」
如果不會有更多人犧牲,那不是很好嗎?如果可以和解,活用這個機會不是比較有生產性嗎?世間一切講求愛與和平,能夠避免紛爭當然最好,來吧來吧恭介同學你們倆快點和好由你獨佔最強又可愛的「白之女王」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恭介一邊想事情,身體一邊半習慣性地做出了動作。具體來說就是把手掌放在鑽進同一個被窩裏的冥乃河葵的銀髮腦袋上,像哄小孩一樣摸摸她。
(怎麼會辦這種盛夏提升閱讀習慣的活動……紙張跟水的組合讓人超不安……)
這時,一名有着銀色長髮的少女,來到了幾乎像是電池耗盡的恭介身邊。她的五官與「白之女王」極其神似,但仔細看看應該就能發現不同之處。那個白東西絕對不會穿什麼黑色比基尼。
「噗哈!總之給老身魚餌!不裝上新餌就釣不成魚。小子你快給老身想想辦法──!」
「……」
「唔──好濃厚。吸吸,有股男孩子的體味呢。」
只不過,還有一點。
一開始的心情,是不敢置信。
「是的。」
『所以中心點還是那孩子嘍?』
由於葵還是不肯安靜,恭介把她抱起來帶進了浴室。
「……呵,有如受潮炸藥的老太婆耍美人計也就這點本事了。看來要投下震撼彈激勵他,還是得靠青春美麗的妹妹出動纔行。」
在停泊中的遊艇上,城山恭介繼續躺在自己的雙人牀上,全身無法動彈。
八月已近尾聲,但離暑假結束還早得很。而現在的學校在放學後,有時會向校外人士開放作爲學習以外的社交場地。再來就是進一步延伸的活動了。夏日學校最受歡迎的活動非那個莫屬。
「……坦白講,『政府機關』是保護與懲罰人類的組織。一旦事情『直接』關係到『白之女王』或『無色女童』,我們幾乎完全無法插手。」
「絕不能只有他們倆獲得幸福」。
「哼!」
「這還真是病得不輕哪。」
無路可走的恭介,只能呻吟般地喃喃自語。
『我懶得跟妳吐槽了,但妳一個全年無休的繭居族要怎麼出門?』
「老身要說……」
「妳不知道客人是老大嗎?還不快來招呼我妳這傢伙。」
他的思維反而更往內部下沉,到了能夠給對方一副燦爛笑臉的地步。
『要是恭介會被這種東西打動,大姐姐纔要嚴重擔心他的將來呢。』
那個研究者,是發自內心真的這麼認爲嗎?
這時,泳裝少女拿出了一個大約三頭身的奇怪布偶。那是個把左右兩條麻花辮盤成圈狀的變化型雙馬尾人偶,膚色布料套上了條紋比基尼,而且還是個能跟平板電腦連線、用雙腳穩穩步行的技術結晶。
他陰沉地陷入低潮。
「喂……這跟老身要求的不一樣!魚餌!老身只是想叫你幫忙在海釣釣鉤上掛魚餌……哈呼──對對就是那裏用雙手手指慢慢按摩頭皮──……啊!喔喔喔不好不好快被哄騙過去了!」
「好了好了那邊,就是你們,請不要做出危險行爲──嗶嗶嗶嗶──!擺再多浮板也不能在水面上奔跑啦給我停下來!」
關於信樂真沙美的人性與部分實力,他應該已經在「女王的箱庭」有所瞭解。「自由勢力」恩賞等級3000。假如日後重新透過「黃鰓」體驗的他人經驗屬實,就表示她的層次遠在同勢力恩賞等級903的城山恭介之上。

(連那種等級的人,都……)
「……老身還是覺得魚餌不對。嗚喔喔可是老身這個山地人只敢用小蝦或是切片香腸,不敢碰會扭來扭去的沙蠶或巖蟲啦──!小子,幫老身給魚鉤裝魚餌──!」
要妳管。
玩具之夢35最下層,小港口。
那個「白之女王」就處於召喚儀式的頂點。
「給老身等一下!老身慢慢看出來啦,你根本是把老身當成了別人在照顧吧!快清醒過來,老身跟『白之女王』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並不是祂!你~這~小~子~真的是愛恨交雜耶麻煩死了啦──!」
高遠澄澈的藍天,佈滿無邊無際地膨脹的巨大積雨雲。
『可是現在是讓妳隔岸觀火的時候嗎?我倒覺得身爲負責維持治安的「政府機關」現在應該更頭痛纔是。』
「甚至還更糟」。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3
她低頭看着變得有如行屍走肉的召喚師,傻眼地嘆氣。
「錯了……」
一閉起眼睛,那些畫面就彷彿歷歷在目。
「嗚哇──討厭死了,竟然在打工地點碰上同班同學!根本地獄!」
就是開放游泳池。
搞半天沒得到潤絲與護髮的淨琉璃方式一面滿臉的不痛快,一面拿浴巾蓋在頭上。
「就像證明了世上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一樣」。
(就連那個等級的召喚師,也照樣會被扭曲?「白之女王」……那傢伙懷藏的龐大引力,有厲害到可以這樣忽視人心嗎!)
恭介用指尖滑動放在邊桌上的智慧手機看現在幾點,但只看到熒幕顯示無來電。獲得一定以上恩賞等級的召喚師或憑依體一旦離開一般人的視野,就會從他們的記憶以及認知中消失。這雖然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但終究只是一種規則。難道只要有鮮血印記的規則就無可奈何了?人心也不過如此?
冥乃河葵。
綁着一條麻花辮外加眼鏡的圖書委員明明不太擅長游泳,卻坐在瞭望臺上銜着口哨學救生員做事,只因爲她是圖書委員。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穿着非學校規定泳裝的男生女生手上都拿着厚厚的塑膠防水書套。就是泡澡時用來看書的那個。
愛歌一邊重新系好一不注意就會鬆掉的腰側綁帶,一邊點頭。
纔剛聽到有人在鬼叫,接着就看到雙人牀的腳邊棉被隆起了一座山。看來是比基尼胸前有荷葉邊布料裝飾的葵把整顆腦袋塞進了隧道。霎時之間,被窩裏充滿了無法只用恭介一人的體溫解釋的暖意。大概即使外觀如此,內在仍然是個「老奶奶」吧,她跟年輕男生這麼貼近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被他用洗髮精粗魯地弄得滿頭泡沫,嚇得差點翻白眼的人類最古老淨琉璃方式這才終於有點跟上狀況。
不管怎麼說,服裝是有點搞怪的黑色比基尼或許值得慶幸。否則恭介可能已經完全按照「箱庭」時代的模式,把葵扒光幫她洗澡了。結果恭介直到最後都沒看着葵。他目光飄遠地用蓮蓬頭調成溫水沖掉泡沫,然後就這樣一個人走出淋浴間,倒回雙人牀上。動作已經流暢到跟組裝輸送帶送過來的箱子沒兩樣了。
葵鑽啊鑽的往上爬,也就是往恭介的臉部方向一路進攻,從被窩霍地露出臉來。她讓視線跟恭介齊高,喊着:
「是說啊,學泳應該是隻適合平坦貧乳或是讓巨乳撐爆的單品吧?都穿起學泳了竟然還當不了怪咖,我看妳是沒藥醫了。」
「聽到這種講話方式就覺得這傢伙真的是個男生……」
「妳看那個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那幾個字,胸前姓名布標角落的縫線都快迸開了對吧?那才叫高中生的學校泳裝!呼呼──!」
「是說那種藏不住的豐滿身材爲什麼在這種場合會選擇學校規定款啦!名牌還是平假名!反而有種邪惡的味道!」
對了,說到姓名布標……
「我說圖書委員啊,黏在妳泳裝上的這個姓名布標是啥?妳的綽號???」
「本名啦──!誰會在這種地方寫上圖書委員啊!」
面對這個即使露出身材線條依然十分自然的傢伙,圖書委員在瞭望臺上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我懶得吐槽了,不過你用的是哪個更衣室?」
「妳這平凡女生少瞧不起人了,我只是想擴展穿搭的變化性而已,纔不會仗着這副長相光明正大地滿足偷窺欲咧。」
……那也就是說這傢伙是用這副嬌滴滴的外貌(雖然很不甘心但必須承認,這臭男生的女子力比她強!)邁着大步走進男更衣室一派自然地幹了些脫衣換裝之類的事纔過來的?這樣做難道不會引發另一種混亂場面嗎?穿着學校規定泳裝對抗嚴苛現實的圖書委員開始有點不安了。既然正在打工當監視員,自己現在就是捍衛世界和平的一方。
「要進泳池必須借書,你看的是什麼?」
「《用鬆餅粉做一○○種簡單點心》。」
「……」
整個女子力爆發就對了。
數值高到已經輕微踏進年輕貴婦的領域就對了。
還不是迫於需要的便當,而是多餘又奢侈的點心。手作點心這碼子事就連認真當女生(?)的圖書委員都不幹。現在這時代隨便去一家超商就能買到道地的咖啡與甜甜圈,人類還有什麼必要跟鬆餅粉搏鬥?……數值被這種觀念狠狠扣分的麻花辮眼鏡,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的情況有多嚴重。
「那你就慢慢看吧。希望你的點心製作可以出師。然後用你這種提升到最高境界的女子力結晶──砂糖、麪粉與其他一堆材料做出來的蓬鬆口感去粉碎各地女生的尊嚴算了唔哇哈哈哈!」
「對了,我跟妳國中也是念同一所,想問妳該不會有個姐姐吧?我今年夏天好像認識了一個跟妳這姓名布標同姓的人耶。」
「啊啊!給我等一下我怎麼沒聽說你現在學做點心該不會是想泡我姐吧?開什麼玩笑啊家人跟同班臭男生變成親密關係的可能性光是if中的if浮現在腦海裏就讓我尷尬到不行了!」
這裏離反抗具樂部已經不遠了。
「被視爲無法監視(暗網)的『非法集團』通訊據點雖然好用,但自然而然地也會賦予它流量龐大的資料庫地位。就算只是暫時性的檔案彙集地,數量一多也是不容小覷的。特別是作爲召喚儀式以及被召物等相關情報的來源。」
「然後由我們儘量引開對方注意,讓他們遠離人口密集地帶!就這樣!」
八月的毒辣陽光。
4
不同於這些明亮活潑的景觀,地上的世界鬱悶到了極點。
沒那閒工夫去慢慢搭理「沒看見」的愛歌了。
就算是被視爲最弱的cost1「始祖系列」,一鬧起來也不是民間人士能對付得了的。無論是鉛製子彈還是鐵製大門都保護不了他們。
敵人也沒好到哪裏去。
美女在身上藏着一堆主要會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的東西,用指尖拈起特製旗袍的布料拉一拉,這才終於開始注意起自己的身體輪廓。只要中間含有空氣,藏在內側的武器就能藏得夠好。她一邊努力做處理,一邊用長腿輕輕踢開憑依體的臉改變面朝的方向,以免她被水灘淹死。
只能說就一擊。
化爲一個巨大個體的暴徒們,驅散一切事物進逼而來。他們破壞大水桶、玻璃窗、腳踏車與花盆,嚇得附近一隻白貓豎起全身的毛,但他們恐怕連生物都會照打不誤。
隆隆!
某種巨大的白色物體,從側面把召喚師整個人擄走。
不同於路上熙來攘往的一般民衆,召喚師以及憑依體知道「白之女王」是什麼。但是,正因爲如此,油然而生的不安與恐懼也就更大。正因爲略知皮毛,纔會更害怕。胡思亂想總是來自於不夠充足的資訊。
「基本上必須在叛亂失控的召喚師與憑依體叫出被召物之前,將他們各個擊破。」
這原本是一種在鐵鏈前端加裝船錨形金屬工具的捕具。綠娘藍的使用方式不是用手揮動來勾住逃亡者的衣服,而是用來延長迴旋踢的攻擊距離。
之所以沒有當場奪命自然有其理由。
「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好心到去十字路口揮動小旗子照顧小朋友喔。」
甚至無法遵守戰爭應有的秩序。
「反抗具樂部特別注重透過網路播放的數位現場表演……當然這是藉口,目的是採購特大型號的通訊設備。『一離開一般民衆的視野就會被遺忘』的召喚師以及憑依體,在網路上是相當特殊的族羣對吧?我們無論發什麼文都不會得到回應,而且如果只是線上租片那種機械性的資料往來還好,但是需要經由人手捆包的網路購物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所以那個設施的另一個用途就是讓恩賞等級100以下的一些人做轉傳,以補救這方面的衝突。」
雖說正在放暑假,但不代表附近學校就一定沒人。
這是她看到憑依體急忙從腰際拔出「本來就該有」的手槍,抱持的感想。
「政府機關」「非法集團」「自由勢力」三大勢力已經失去區別。他們一心只想逃離「白之女王」與「無色女童」的摩擦造成的莫名壓力。所以,他們想殺了其中一方。就像在說爲了逃離重壓,只能破壞掉從左右兩邊逼近的其中一堵牆壁。爲此,破壞是有必要的正當行爲。就跟只不過是霧裏看花的神祕現象、毫無根據的「人類末日」壓迫人心導致世人做出自暴自棄的行爲沒有任何不同。
『……假如來不及的話呢?一旦人工靈場展開,我的攝影機鏡頭就看不見目標了……』
不是被召物。
「「「逼女王退位……」」」
『……連藏在衣服裏的祕密玩具都浮現出來了,無所謂嗎?』
『……最好是,不良少女哪個不是對雨天小貓與迷路小孩最沒轍……』
嘰嘰!這陣震動使得附近的行道樹飛出了幾隻蟬。
「纔在覺得奇怪,無法監視的通訊設施怎麼會走漏消息,原來根本沒什麼。就只是本來應該保護反抗具樂部的『非法集團』自己人失控了。」
在哈雷彗星的彗尾會奪走地球所有氧氣的迷信爆發性擴散時,據說有些人甚至出手打人以搶奪輪胎的橡膠管,就只爲了得到一點點空氣。民衆在石油危機時期相信再過不久石油就會枯竭,造成市面上不只汽油或燈油,就連商品架上的衛生紙都被搶購一空。
「哎呀太不莊重了。真是有負『瘦身暗器(Perfect Dragon)』之名。」
(「非法集團」恩賞等級908,「怪誕魔物」……!)
她只有把對手打昏。
『……騷動的狀況怎麼樣……?』
鎖龍吒。
被召物本體基本上無法離開人工靈場。但如果是雷電或龍族吐息等附屬物件或是遠程武器則不在此限。
接到繭居族少女愛歌的通訊,穿特製旗袍的美女綠娘藍忿忿地大叫。從她竟然與敵對的「政府機關」分享情報就知道,她打算從發生騷動導致地點曝光的設施搬出器材,迅速撤離現場。犯罪組織「非法集團」必須潛藏於暗處纔有榮耀可言。
然而……
特製旗袍美女繼續以手掌貼地,用類似霹靂舞的動作轉了一大圈。這次是橫向旋轉。儘管憑依體勉強往後跳開保持距離以免被細長雙腿纏住,同時扣下扳機,但就在這時「砰!」的一下,一陣鈍重衝擊撞向她的頭部側面。
砰!一聲。
目的應該只在「資料」,卻沒聰明到懂得從外界進行網路攻擊,也不是偷溜進去把祕密ROM掉包。他們只會直接炸掉牆壁闖進設施,直接把大型伺服器的片狀基板或記憶體拔掉搶走。搞半天甚至還被跳板的線路誤導,連沒有資料的學校都成了襲擊的鎖定目標。
「大姐姐我的身材曲線光豔照人,可不會羞於展現喔。」
「這也是混亂時代產生的弊害之一。大概是要他們吐出關於『白之女王』與『無色女童』所有知道的情報吧,喝!」
這種狀況,連三方勢力的戰爭都算不上。

「就在R區的反抗具樂部附近。煩死了啦,那裏是『非法集團』的地盤耶!」
她暫時就講到這裏,讓特製旗袍的裙襬隨之翻飛,伸手撐住巨大陸橋的欄杆毫不猶豫地跳向空中。距離海面粗估約有一百五十公尺高,但不用計算那麼多。代替陸地鋪設的巨大陸橋並不全在同一個高度。她只不過是在複雜交錯的立體結構當中,跳到了低一層的橋上罷了。
「現在立刻關閉指示,交給小獅虎憑野生直覺因應。」
黑髮美人頻頻在意身上被水霧與破裂送水管淋溼黏住肌膚的旗袍,同時煩不勝煩地喃喃自語。大概就是因爲能把這種事一句話說成爲了大家好,「政府機關」纔會是「政府機關」吧。
特製旗袍美女忍不住用一隻手扶住額頭。
當初的用意是在這個學校林立的區塊設置「通往夜世界的入口(Gateway Club)」,利用放學後的遊蕩感讓優等生嚐到甜頭促使他們脫離社會,算是一個獵才設施。黑社會可不是隻要有一羣剃莫霍克髮型的肌肉壯漢就能讓組織運作。那種人什麼都不用做就會自己加入黑社會。任何業界想要的都是成績優秀的天才少年少女。
「啊!」
注意力只放在射擊線上。
玩具之夢35,是一座以海上無數高樓大廈與之間相連的巨大陸橋所組成的城市。而這個廣大的空中花園,佔地面積甚至可與站前廣場或中等規模的公園相比。
特製旗袍美女一手撩起被水淋溼而更顯亮麗的瀏海,說:
『吵死了。』
『……那所高中被指定爲廣域避難所。當發生嚴重騷動時,附近居民反而會按照規定聚集到這裏來……』
『……喂,妳這猥褻物……』
但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有另一層更重要的意義在。
『……這羣臭傢伙怎麼會盯上附近的高中……?』
全部是一個動作。她直接把腳放在目標男子的雙肩上,扣住對方的脖子順勢縱向轉個半圈,用類似風車的動作將敵人的頭頂砸向柏油地面。
有人能比城山恭介這個製作者更瞭解「無色女童」嗎?
『妳的意思是說……』
來自側面的打擊造成手槍打偏,在綠娘藍身邊的水霧送水管開出一個洞。
『……嗚唔……身爲經驗老到的繭居族,我懂。你們與我雖然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但仍然值得同情。要是從我們手上奪走網路,我們就一無所有了……』
在用以降低體感溫度的水霧下方……
體長將近五公尺的猛獸,原來是一頭具有動物型憑依體能力的白獅虎。大概是有在接收「指示」吧,背上坐着三頭身的愛歌妹妹人偶。四腳巨獸用不至於奪命的輕咬壓制住獵物的胴體,轉動脖子把獵物甩動個幾下之後,就把可憐的召喚師直接扔到了巨大陸橋外面。
在數十公尺外,另一座立體交叉的陸橋……
只要不能使用召喚儀式,對方不過就是個凡人。
面對召喚師冷不防被擊潰而手足無措的憑依體少女,她可不會特地做自我介紹。
這下子看起來,反而像是故意要擴大災害與傷亡。
說不上來是誰的聲音。因爲是好幾個召喚師同時叫喊。
她可沒悠哉地想着什麼降落地面,擺出架式,然後攻擊敵人。
由此可見,最危險的其實是「不懂裝懂」的專業召喚師以及憑依體。如同一個愚人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們的心靈一步步被壓垮。也像是一個狂人以爲自己的大腦被來自外太空的隱形電波所玩弄。
因爲一個人的頭銜,會改變造成的影響與災害等規模。
一個心智正常的專家,是靠努力來維持正常水準,因此絕不會去同情沒兩下就放棄努力跟着別人瞎鬧的召喚師或憑依體。這些人沒能借由正確知識去除恐懼。一般民衆還另當別論,但既然同樣都是專家,可以直接斷定對方不夠努力。哈雷彗星、石油危機、諾斯特拉達穆斯或是瑪雅歷也好,AI失控也罷;外行人也就算了,專家不應該跟着起鬨。
因爲就在附近不遠處,傳來了平常校園生活不會有機會見識到的低沉震動感。
玩笑話漸漸變得不只是玩笑話了。
『?』
「是說以暑假來說,小孩子會不會太多了?」
伴隨着「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的低沉水聲,地上的積水慢慢擴大。
憑依體少女一聲慘叫都沒有,就像根棍棒一樣往側面倒下。渾身溼透的綠娘藍讓鐵鏈像一條活蛇那樣收回特製旗袍裙襬內,悄悄呼一口氣。
擁有長達五公尺傲人巨軀的白獅虎只瞥了牠一眼,就轉移陣地了。
這時,鋼筋水泥的巨大陸橋發出一連串軋軋的擠壓聲。並不是因爲暴徒人數太多,超出了限重。
「不帶拉繩與項圈就把五公尺猛獸放到通學路上的馬戲團混帳還真好意思講。」
身穿學校泳裝的圖書委員急切地從瞭望臺上探身向前,但沒能問出事情的詳細真相。
人工噴霧長達好幾公尺,被一口氣橫掃而過。
在這個星球上,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明白「白之女王」的內涵?
「……本來是怕耗電量會讓大型伺服器的存在曝光,所以就拿附近的公共機構當跳板了。真是失策啊。」
那裏的世界已被切割出一塊立方體空間;全身覆蓋鱗片、不屬於人世間的存在用四肢踏穩人造大地,張開了祂的巨顎。
純白的積雨雲。
伴隨着佈滿血絲的眼睛,聽得見這種聲音。
喵嗚。只聽見白貓叫了一聲。
『……隸屬「政府機關」的我老實講並不在乎「非法集團」的設備或人員會怎樣,但這裏怎麼說也是多所學校聚集的R區。要是讓他們叫出被召物沒必要地活蹦亂跳,我這個愛與正義的「政府機關」人士就傷腦筋了。』
「「「把女王……交出來────────────────────────────────────────────────────────────────────────────────────────────────────────────────────────────────────────────────────────────────────────────────────────────────────────────────────────────────────!!!」」」
特製旗袍美女一面引開對方的注意以免殃及附近的白貓或孩子們,一面憑着臨場判斷跟白獅虎同時採取了閃避動作。說時遲那時快,焚燒玩具之夢35天空的直線閃光就這樣砍斷了一整座巨大陸橋。
5
「哦……哦哦?」
在最下層漂浮於海上的遊艇內,板着臉往魚餌小盒子裏東戳西戳的冥乃河葵發出了怪叫。
某種巨大的物體,掉進了就在她身旁的海面。
嘩的一下,遊艇遭到了劇烈搖晃。縱使是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老奶奶碰上這種狀況也沒轍了。連想找個東西抓住的多餘精神都沒有。銀髮比基尼少女滾倒在甲板上,用近似匍匐在地的姿勢支撐身體,然後猛然想到一件事。裝魚餌的小盒子到哪去了?纔剛想到這點,一整團扭來扭去的東西連同翻倒的盒子蓋到了她頭上。
有點像蚯蚓但又不是。
沙蠶與巖蟲的祭典,正式開鑼。
「呀啊──!??」
尖叫聲把周圍飛翔的海鳥都趕跑了。
海生小蠕蟲的破壞力不同凡響,滑溜溜的觸感爬滿全身上下。一開始葵還想用拍打衣服上塵埃的方式解決問題,但實在來不及驅趕,察覺到滑溜觸感甚至鑽進了胸口與腰際等部位,終於讓她忍無可忍了。葵做出結論,認爲是胸前的多餘荷葉邊在扯後腿。還有地方可供藏身,會讓她永遠拋不開疑心,既然如此索性來個放火燒山。她明明人在室外卻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抓背上的蝴蝶結,又用拇指勾住腰側的鬆緊帶,懷着拔掉手榴彈插銷的心態痛快地一拉。伴隨着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用地毯式轟炸的精神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外。
一道奇怪的光芒照向了她。
「……啊,啊哈……老身自由啦,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籠罩着老身……」
八月的藍天下,她讓全身上下沐浴着滾燙的太陽光,一種莫名其妙的解脫感令她打了個哆嗦陷入輕微恍惚狀態,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頭頂上方仍然有一堆比遊艇還大的鋼筋水泥塊掉下來,況且雖然好不容易把身上亂爬的生物趕走了,但事實上牠們還在甲板上到處蜿蜒爬行。老實講要她光腳踩在上面都害怕。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從童心未泯的的老奶奶冥乃河葵的手腳前端侵蝕她全身,讓她決定放棄收拾殘局速速逃進船艙。
「嗚哇──小子~!老身一個人會害怕,你陪老身一起檢查魚餌有沒有跑進頭髮裏──!」
真是個一點都沒學乖的老奶奶。
還在恍神的恭介一看到脫光光的葵就二話不說把她抱進浴室,粗手粗腳地替銀髮少女抓頭皮洗頭髮然後一個人撲到牀上。做這些動作已經沒在用腦了。就跟很多事要煩惱的主婦一邊想事情一邊煎荷包蛋一樣,無關乎喜不喜歡。完全變成了固定的例行公事。
堪稱中暑症狀的極致表現。
「……不,這樣是很好,老身的最主要目的就是想檢查頭髮有沒有黏到沙蠶或巖蟲所以儘量洗沒關係,可是啊……(唸唸有詞)」
老奶奶或許畢竟就是老奶奶,似乎不太習慣跟年輕人相處。不,搞不好恭介根本就是把她當一條大狗在照顧。
轟……!一陣悶響再次響起。
他聽見細微的嗡嗡振動聲。聲音來自邊桌附近。恭介發現是設定爲靜音模式的智慧型手機響了,維持着趴在牀上的姿勢伸出手掌,在行動裝置快要因爲自己的振動往旁滑動而從邊桌邊緣掉下去的時候抓住它。就跟幫葵洗頭髮的時候一樣。其實沒有經過思考,是手指根據記憶資訊自己做出動作。
可是,卻出現了這種狀況。
現在不是躲在自己的世界裏墮落的時候。
『不要叫我圖書委員//好像有人沒被點到……』
然後……
因爲他們在擔心這唯一一個某某人──「他」的安危。
蹲在遊艇甲板上,心驚肉跳地用指尖捻起沙蠶放回原本的小盒子裏,身穿荷葉邊黑色比基尼的冥乃河葵轉頭看向某處。爲了解決自己捅下的大漏子,試着克服心理障礙的憑依體一看到他的臉,隨即咧嘴一笑。
食指在僅僅五吋的畫面上下滑動。這時他才知道,這項作業需要一種不同於召喚儀式生死鬥的「力量」。反正根本不會有人認出他。就算發出訊息也只會被誤會成陌生人擅闖進來。他明白,他都明白。即使明白他還是要說:那又怎樣?
恭介皺起了眉頭。
就連「自由勢力」恩賞等級3000……信樂真沙美那種層次的人都被「白之女王」的引力牽着鼻子走,「隨波逐流」地認爲能有美好結局不就好了嗎?屈服於祂的美貌,掩蓋真相,選擇幸福的假象而不肯解決難題。那其他人呢?人類也就到此爲止了嗎?不用戰鬥,也不用搏命,只要「白之女王」蓋個「你很幸福」的印章就能讓大家露出笑容嗎?
穿黑色比基尼的冥乃河葵兩手扠在她那細腰上,用手指啪一聲彈響泳裝下身側邊的鬆緊細帶,然後高高在上地望着恭介。
不如說對「自由勢力」恩賞等級3000的信樂真沙美這種天才另眼相看,演變到最後其實跟膜拜「白之女王」那種畸形頂點的思維有其共通點。不對吧,不該是這樣吧?城山恭介最爲憎恨的,應該是「特殊存在做出的任何惡行都能被接受」「只要能做出結果,怪人也成了天才」……這種不用爲罪過負責的態度吧?
這可是攸關性命的場面。
沒錯。
難道要放棄這些?
『未來吉他手//我用別的軟體叫叫看。如果有重複就先說抱歉了。』
「……」
恩賞達到一定等級以上的召喚師,會從一般人的認知中消失。即使是每天正常打招呼、在同一間教室上課的同班同學,一離開視野就結束了。網路上的關係更是不值一提。現在因爲是機械性的羣發訊息所以才收得到,個別對象的一對一往來根本就辦不到。不只是對方不可能傳訊息給他,就算他來傳送訊息,對方恐怕也只會一頭霧水。因爲對方會覺得是「邀請制羣組裏有個陌生人」忽然跑來跟他聯絡裝熟。
「錯了……」
「不殺王」向來能夠搶先預測常人五步甚至是十步之後的行動,憑着超乎常識的戰鬥力橫掃衆多強者。但聰明的頭腦,也讓他不會逃避做出這個判斷。
而他們卻只因爲一種沒有確切根據的模糊疑慮,就拚命壓抑住狂跳的心臟停下來找人,對抗吹捧「白之女王」的鮮血印記式規則。就像在說絕不願意死心,不願接受無可奈何的結論。
信樂真沙美感情用事……不,是她自以爲這樣,其實是被「白之女王」的引力牽着鼻子走。她不再選擇戰鬥到底以結束這一切,想隨隨便便妥協於美好結局。但「那又怎樣」?這樣就能構成自己一口氣放棄其他七十億人的理由嗎?就能給他理由責怪圖書委員或簾堂明也嗎?纔怪。信樂真沙美的失敗,跟其他人又有什麼因果關係了?如果要評論他們每一個人,就必須分別審視每一個人。仔細想想不就知道了嗎!
人心不過是用一句沒辦法就能加以左右的渺小事物。
(……什麼?)
『連弩//是要數幾遍啦!』
砰!只聽見一聲悶響。
爲什麼?
『中心我//好吧,是很讓人在意。』
但是錯了。
難道要斷定這一切毫無價值?
最強算得了什麼?
放棄人心、情誼與連結……
大概是並不打算繼續賴在這裏吧。冥乃河葵晃動着銀色長髮,就這樣走出了船艙。
真正重要的事物,不見得只存在於少數人的手裏。
而是所有人平等擁有的能力。
他初次從只有身體獨立應對外界般的狀態,變成內心有了反應。齒輪互相咬合,他憑着自己的意志從牀上爬起來。而當他這麼做的時候,對話泡泡型的訊息仍然接連傳來,畫面不停捲動。
他的眼睛慢吞吞地望向無聊空虛的智慧手機。
因爲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
恩賞等級達到一定數字以上的召喚師以及憑依體,會從一般人的記憶與認知中消失。規則再單純不過。可是人心、情誼與連結,結果竟是如此容易受到規則所左右?受制於「白之女王」主宰萬物的鮮血印記式規則?
人的堅強,並不只是某某人的專利。
全部都按照規則。
放棄他們的堅強?
『不要叫我圖書委員//再一遍,再一遍就好!』
『不要叫我圖書委員//該怎麼說呢,有沒有感覺漏掉了誰?』
「……」
一旦來不及逃生就完了。
無來電顯示。
「但你可別忘了。召喚師一個人成不了事。這跟最強或最弱無關,召喚師本來就是一種依賴他人的生物。就連被召物都得靠羣體力量互補短處。除了你看了就討厭的『白之女王』,沒人能夠真正憑藉個體發揮最大力量。小子你如果開始拒絕他人,以爲只有自己最特別,到時候就真的要失去一切啦。」
他能怎麼辦?
因爲……
而且……
還「救我」咧。
打開畫面一看,似乎是社羣網站的羣發訊息。
原來是城山恭介握緊拳頭,痛揍自己臉頰的聲響。
即使她伸手到背後,一邊重新綁好總算確保安全無虞(?)的荷葉邊黑色比基尼上身綁帶一邊靠到耳邊這樣大叫,趴在雙人牀上的城山恭介還是一動也不動。
『卑彌呼//對啊,要是有人被捲入騷動就糟糕了。』
無論城山恭介一個人如何鐵了心縮成一團死命忍耐,從滿是鋸齒鐵片的暴風空隙之間伺機反擊,周遭旁人照樣可以輕易繳械,浪費少得可憐的儲備,讓努力化爲泡影。因爲這樣比較輕鬆啊,挺身而戰太傻了。整件事顯得長久以來即使陷入孤獨處境也努力苦撐的恭介反而像個傻子。反白爲黑,反黑爲白。開什麼玩笑,在這種軟趴趴沒箇中心思想或主軸的世界,還能怎麼維持公理正義!
誰都不能把他們的作爲,斷定爲徒勞無益的努力!!!
『不要叫我圖書委員//等一下。再一遍就好。』
還「不殺王」咧。
『兔子//沒事了,不用擔心我。』
所以,變化仍然是來自外界。
「……」
「好吧,休息是爲了走更長遠的路。即使看在旁人眼裏像是委靡不振,只要對你來說有意義,你就繼續吧。」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他聽見有人從鼻子噴氣的「哼」一聲。
大概因爲發生「騷動」的地點在正上方……學校附近吧。只不過是系統自動對全校學生髮送避免外出的制式訊息罷了。但現在是暑假,實際上根本就無法掌握每個人的行蹤。
「我錯了。」
發出訊息。
校園生活也是,並不能讓他留下任何痕跡。
(這種東西……)
『連弩//知道了啦,妳很囉唆耶!就陪妳點到全員到齊吧!』
乍看之下,這或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現象。
即使如此,恭介還是一動也不動。
城山恭介的心中,響起了某種洪亮的警鐘。
班上同學既不是召喚師也不是憑依體,卻讓他明白到這點。而且是基於絕對辦不到的前提之上。即使如此,他們仍然不會對同班的城山恭介棄之不顧,自己逃走。
擁有不惜扭曲世界法則也要守護的事物。
「好~像~有~人~遇到麻煩了喔──!」
八成是瓦礫掉在遊艇附近了。
「請妳來監督我。」
講大道理又怎麼樣?
『連弩//喂,點名到底點完了沒啊?我想快點開溜了啦!』
這只不過是以羣組單位登錄,得不到任何人回應的班級社羣罷了。可是其中似乎出現了奇妙的動靜。
「需要做個了斷就是了?那老身就來爲你見證吧。」
帶着一股決心,少年用食指點擊了畫面。
不想漠視他的存在。
「喂~小子,外頭好像出事了喔。」
都照着把「白之女王」捧上天、無限美化的鮮血印記式規則走。
這還用說嗎?
恭介原本以爲他們在講其他哪個存在感薄弱的同學。但是不對。結果全班同學都回應了點名,唯獨少了一個人。換言之恭介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經確認平安。沒有其他事好做了,他們不可能發現異狀。他們一般民衆只要沒看到城山恭介,應該就會忘了他的存在纔對。現在應該會覺得滿意,結束確認的工作纔對。

發出帶有力量的一句話:
他在褒美村應該已經殺死過「白之女王」一次了。可是「無色女童」卻出現破損而成了新的威脅,世上人們則像是自尋毀滅般加深世局的混亂。
「………………………………………………………………………………………………………………………………………………………………………………………………………………………………………………………………………………………………………………這是怎麼回事?」
誰都擁有那種事物。
讓他知道他們不想忘記。
圖書委員以及簾堂明也……不,班上的所有人都在試着抗拒「無法記得離開視野的召喚師或憑依體」這項絕對規則。當然,不可能辦得到。規則就是規則,要是能打破就沒意義了。而面對這種徒勞無功,他們卻說什麼都不肯放棄,即使絕對得不到回報仍一次又一次努力嘗試。
「真是個被虐狂啊~?」
葵愉快地說完,又說:
「……不過老身喜歡。總算有點男子漢的樣子了啊,小子。」
葵的泳裝時光到此結束。接下來該是作爲憑依體扶持他的時候了。伴隨着牀單拍打空氣般的啪沙一聲,荷葉邊黑色比基尼少女抓起巫女裝束與漂白的纏胸布,大動作地轉身。
「休息夠了?」
「嗯。」
恭介抹抹咬破的嘴脣,將那手指伸向了葵。不用說,自然是召喚師與憑依體締結契約的儀式。
他不會再犯錯了。
而且,要他挑戰「白色」的災厄幾次都行。
「抱歉拖了這麼久。速戰速決吧……!」
6
祂並沒有叫出傳說中的飛龍,也沒有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翱翔高空。
「白之女王」就只是乖乖坐在國際機場大廳的長椅上。雖然好歹也是商務艙的優先登機門,但畢竟現在是暑假。只能說簡直是人潮洶湧。在一字排開的長椅子上,祂身邊甚至有對年幼兄妹一邊大聲嚷嚷一邊搶機器人玩具。
身上不是平常那件將婚紗鏤空得更加華美,並重點覆蓋銀色裝甲的戰裝。
祂只套着一件以輕薄布料剪裁而成的夏季休閒迷你連身裙。感覺就像是被水淋溼了所以姑且找件衣服換上而已。胸前、腋下以及令人目眩神迷的大腿,不管看哪個部位都讓人擔心走光。這只是暫時借穿一下,所以祂似乎不是很熟悉衣服的尺寸與裙襬的長度。附帶一提,鞋子是細線條的逛街用涼鞋。每件單品都是白底,似乎還算有顧慮到女王的喜好。
頭髮用髮圈綁着。
只有雙馬尾還留有昔日造型的一點痕跡。
祂悠閒自適地排隊,等着搭上NAL901航班的商務艙。乍看之下或許會覺得銀髮雙馬尾的少女恢復了常理思維。最起碼祂沒有用血肉之軀突破成層圈或是直接劃破維度當成移動方式。
但是整個主軸本身就有問題。
「來,來,來──」
把長髮染成粉紅色再戴上牛角形頭飾、身穿女服務生制服的惡魔吊兒郎當地跟祂們說話。正是比安黛妲。她在衆目睽睽的國際機場大廳堂而皇之地攤開幾本護照。
登──只聽見一種輕柔的電子音效。
戰鬥就此靜靜地拉開序幕。
像是對不在場的某人表示唾棄,比安黛妲如此斷言。
當然「白之女王」正是拆散了年幼恭介與比安黛妲等人的罪魁禍首。但是,那信樂真沙美呢?先不論內心深處真正懷着的是何種想法,她也隱瞞了自己的身分接近孩子們,但實際上卻是以「自由勢力」恩賞等級3000的身分主導整個「箱庭」計劃的負責人。
「但這應該在不經外人插手的狀態下,由恭介弟弟與『白之女王』你們倆之間進行。不管背後有多誇張或了不起的思想啊計劃的都不用理會。」
「這個可不是曖昧不清的虛像,而是明確的結果。所以我會重視這個結果。禰很彆扭、愚蠢、笨拙又不聰明,但只要是爲了恭介弟弟好,禰會貫徹始終。爲此禰不惜扼殺自我,弄髒自己的雙手。只有笨蛋白癡纔會向禰許願,期待得到回報更是蠢到極點。可是講到關於恭介弟弟的事,禰比誰都不求回報,也不用別人催促。關於這點我想不用擔心。」
「信樂真沙美。」
「白之女王」遊走尺度邊緣地搖晃着休閒連身裙的短短裙襬,從長椅上慢慢站起來。右邊是信樂真沙美,左邊是比安黛妲。銀髮少女讓同樣經歷過祕隱大戰的兩名強者隨行,平靜地緊盯前方。
接着,難以區別是真人還是語音的柔和女性廣播聲傳來:
「我沒感覺耶。」
問題聽起來單純,卻有着深刻的意涵。
〈旅客用的短期保險啊……〉
「白之女王」眼睛望向一整面的玻璃落地窗,但其實是定睛盯着只有祂瞭解的事物,同時輕聲低喃:
「我說女王啊,信樂真沙美爲什麼明明是在講自己的辛勞卻這麼開心?」
這是探究城山恭介的母親與「妹妹」核心的必經之路。
只有這點……
「妳都沒有任何反感嗎?」
S博士。
「……再說,我也想接觸看看恭介弟弟的根源。」
事情就是這樣,比安黛妲去替祂們代辦了民航服務的手續,不過這在目前的場合來說不是重點。
「斯美諾、絕地還有……妳只要回想一下祂剛纔還在拿着亂揮的伏特加酒瓶,應該就猜得到了。聽說液體禁止帶上飛機,祂剛纔在那邊嘔氣直接喝掉,大概是現在纔開始醉了吧。」
但是問題的核心不在這裏……
「我們走吧。前往起始之地。」
不同於鮮血印記式,只要不被人工靈場圍住就能拍照。站在「白之女王」的角度來看,能看到自己的大頭照仔細想想還真不可思議。
〈哎呀~真的花了好長的時間喔。我不想白跑一趟所以查資料查了很久,但真沒想到會花上超過兩個星期……〉
比安黛妲•城山現在是把剛剛做好的護照交給祂們。而且用上了「搞不好比真貨更精緻的」印刷技術。
「『白之女王』很可恨。是的,畢竟我是『女王的憎恨』嘛。只是,在那場祕隱大戰的最終階段,我基本上就只是到處逃竄,沒有與禰直接開打。在最後關頭與禰爆發衝突的也是『帽客』阿爾貝特嘛……這麼一來,實際上我『被認爲』看到過的『白之女王』形象究竟有哪些部分是真實的,也就很有疑問了。」
「……那個,這應該是違法的吧……???」
這個把玩着脖子上口哨的女人……這傢伙果然只是假裝成女強人,其實在一堆問題上都是馬虎應付。只要想到自己竟然被這種人高高在上地說教到內心屈服,就覺得心裏有夠難受。假如被一個大白天就在定食屋喝得醉醺醺還一手拿着馬經的醉鬼一本正經地糾正筷子的拿法,也許可以稍微體會這種心情。
「而且,禰沒有殺了我的『弟弟』……恭介弟弟。明明恭介弟弟不像我,應該有與禰正面爆發激戰纔對。」
〈可是沒有護照就去不了日本。〉
「白之女王」與信樂真沙美心中都百感交集。
然而站在比安黛妲的立場想,她或許有資格純粹地譴責這二人。
〈女王有何吩咐?〉
祂過去的所作所爲,削除了世界的部分資訊。
穿女服務生制服的惡魔用指尖搔搔自己的臉頰,補充說道。
不只恭介,比安黛妲也很讓人操心。
「來,這個給信樂真沙美,這個給『白之女王』。這東西在人類社會還算滿重要的,請不要弄丟喔。」
而爲達這個目的,「白之女王」只能自己做改變。方法就是透過「瞭解人類之旅」,再度試着理解城山恭介這個人,並且克服對信樂真沙美的心理障礙。
然而比安黛妲卻用食指抵着纖細下巴,這麼說了。
精準導引飛彈。
比安黛妲也沒閒着,一面輕輕揮動沒忘記替自己準備的護照,一面說:
「不過話說回來……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難免有點感觸良深呢。」
「因爲我也跟恭介弟弟有過並肩作戰的契約關係。關於恭介弟弟對『白之女王』的憤恨心態,我自認爲有近距離接觸過一段時間。那種敵意有點奇怪。從他那種只要有人說『救我』就忍不住要伸出援手的思維,乖離得實在太遠……這樣豈不是很可悲嗎?假如那是恭介弟弟以外的某人依照自己的企圖,對他灌輸的思想的話……」
「……『繭』再過不久,就會膨脹到直徑六公里了吧。」
「瞭解人類之旅」。
雖說是爲了配合坐着的「白之女王」以及信樂真沙美的視線高度,但她過分煽情地彎腰,強調着豐滿的胸脯說:
當然,身爲異界存在的「白之女王」沒有任何能寫在護照上的個人資訊。從國籍到年齡全是瞎掰。看看姓名欄位,發現似乎是以iu.nu.fb.a.wuh.ei.kx.eu.pl.vjz簡單重組而成的易位構詞。不知是不是顧慮到文字以及名字在鮮血印記式當中蘊藏的重要意涵。
現在的「白之女王」無法判斷能不能接受這份好意。祂把露在休閒連身裙單薄裙襬底下的大腿併攏起來,互相磨蹭。
就像個忘記何謂恐懼的孩子。
『NAL901航班即將準時起飛。預計在一小時之後開始登機。請注意您的隨身行李,並提前準備登機。搭乘頭等艙以及商務艙的旅客請至優先登機門,經濟艙的旅客請至一般登機門B門候機。』
「禰們要有警覺性喔,這種小細節其實還滿容易露出馬腳的。」
比安黛妲明確地斷言了。
「我認爲有必要以某種形式,對這事做個了斷。」
一個是無窮無盡地膨脹的「繭」,一個是受到觸發而累積力量的「無色女童」。不阻止這兩者,人類就沒有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