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04 自天空擊潰白銀戰爭
《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 鐮池和馬 · 3.6萬 字
1
這是個不像正值八月,連呼氣都變成白煙的早晨。
光看國內主要農產品並非小麥或牛肉,而是極其珍稀的高山植物的栽培與出貨,就足以想像到讓人肌肉緊繃的寒氣了。
一個周圍環繞崇山峻嶺的東歐小國。
F國。
橘色朝陽與舔舐地表的濃霧厚牆相撞,反覆發出漫射的光彩,讓周遭環境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景觀。整片大地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彷佛鋪滿細碎沙金的絕景擴展開來。
並不是一定要挑這個國家下手。
只是正好鄰近礦脈罷了,而且事後再受到抵抗會很麻煩,所以決定先擊潰它。反正不管怎樣,受到戰火波及的國家或地區都要當成邪惡至極的“東歐軸心國”看待。只要戰爭行爲維持在遵守國際公約的範圍內,攻打它的美軍不會受到譴責。
請求玩具之夢公司協助進行的實際對外政策進度如何不關他們的事,反正上級是這麼告訴他們的,現場的軍方人員只需奉命唯謹。
在國境線的外圍,機體各處伸出伸縮天線的電子情報管制機正在優雅地繼續它的遊覽飛行,也就是所謂的“網路時代戰爭”的移動據點。真要說起來,光是飛天司令室在這種最前線地帶飛來飛去,就已經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感覺了。
尺寸與大型民航機相同的航空器裏,塞滿了無數電腦與電腦技師,不過另外還有一間高級軍官們聚集的貴賓室。
他們在桌上攤開地圖,一邊移動小棋子一邊講爲時已久的悄悄話。
“第1階段正順利進行中。東歐軸心國的通訊與情報網路正在確實地與輸電線一併截斷,有線無線都收到了成效。終究是個小國,雖然似乎擺出了幾輛做過現代化整修的戰車,但在航空戰力方面沒遭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西方,巴斯傅克要塞;北方,伊利濟尼卡大隧道防空洞。等到第2階段將該處夷平後,就在這兩邊各投入一個陸軍的師級單位。我們預定從正面撬開受到崇山峻嶺環繞的東歐軸心國城門,同時東邊則取道坡度較緩的山嶺,讓特種作戰部隊滲透其中。”
“……嘖!海軍陸戰隊那些傢伙,連這種深山都要來搶功勞是吧。”
“我想一、兩天之內就會分出勝負了。只有國境相接的蕞爾小國請先進行牽制,以防被暗捅一刀。要是周邊國家忽然把懦弱與人道主義搞混,講出什麼‘不允許經過我國領空’之類的話來,就會導致運輸機補給線被打亂而使得日程表出現延誤。不過好吧,這方面可能不是軍事而是政治問題吧。”
“你們必須要求每一個小兵在行動上保持紳士風度。不光是道德問題,我講的話都有社會學課本做爲依據。畢竟戰後的恐怖攻擊會不會轉趨激進,全看這時候的處理方式。不是強迫他們接受高尚的美式作風,士兵必須考慮到當地的民風,按照課本教的做應對。我可不想跟客廳裏的觀衆爲敵,讓那些議員來瞪我。”
這是以獲勝爲前提的戰爭。
重點不在如何殺死更多敵人,而是如何不讓己方犧牲就能了事。
即時的戰況報告,也只不過是在義務性確認早就再清楚不過的情報罷了。真要說起來,收到異常報告對他們來說就已經算是奇恥大辱。不是敵我雙方陣營勾心鬥角,而是預定計畫全由自己這邊決定;這就是超級強國的戰爭。
“先不論巴斯傅克,記得伊利濟尼卡的大隧道防空洞是爲防止美蘇發動最終戰爭而設計的冷戰時期遺產,對吧。”
而訓練有素的部下連這種時候都回答得正確無比。
“我們這邊也使用舊東西吧,五〇〇毫米重炮已經準備好了。”
她們接連不斷地對付敵方召喚師,一個個打倒打倒再打倒,回過神時已經過了幾小時。考慮到理論上人工靈場最久只能維持十分鐘,這要算是超乎常規的長期戰鬥了,但辛西爾莉亞的動作只有拿條手帕擦汗。一身禮服依然給人冰雪、玻璃或水晶的清涼印象。
F國國君辛西爾莉亞·海蘭德一邊輕快搖動着奇妙地較長的耳朵,一邊用手帕輕輕擦掉了額上的汗水。
“連鎖”中斷了。
那正是在龐大的摩擦力下,像火球一樣熊熊燃燒的巨大太空站。
他們一般軍人連召喚儀式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被屏除於認知之外,能漫不經心地把組織名稱留在腦海裏就算不錯了,因此只能維持這點程度的危機意識。
“發、發生……發生什麼事了……?”
來到豪華郵輪“失落公主號”。
“呼~”
他一邊敬禮一邊說:
身居高位審查作戰行動的高官,不可能沒把他們跟和平主義者搓着手擺笑臉談判爭取預算準備的兵力掌握得清清楚楚。說到底,他們只不過是在互相拋接名爲責任的皮球罷了。如此勾心鬥角,只是在吵萬一發生唯一值得擔憂的己方人爲錯誤時誰要負責罷了。
做爲憑依體的體力相差太大了。
身穿涼感藍色禮服、美麗過頭的國家元首,一句話直指核心。
身爲憑依體的她會從被召物變回人樣,理由很清楚。
由於時差的關係,日本這邊中午時段就快結束了。
“哼,老到發黴的騎士團之流能有什麼作爲?騎馬拉弓就能把匿蹤轟炸機射下來嗎?”
始自船舷的戰鬥漸次移動位置,如今她所站立的地點變成了賭場區。“非法集團”系的召喚師或憑依體們,有的把輪盤桌砸成兩半眼冒金星,有的一頭栽進拉霸機裏全身痙攣,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陷入敗北狀態。不過話說回來,讓憑依體一頭撞進暖爐外型的空調通風孔或許是做錯了,害得她明明待在船艙內,冷房卻不夠涼快。
“……”
“假如還能正常發揮功用,他們應該會讓一般民衆去那裏避難。內部的濾網或迫緊都是老化的舊東西,想必沒有密閉性可言。”
2
原本那般優雅地翱翔穹蒼的空中作戰指揮部,像隨風搖曳的樹葉般劇烈震盪。如果只是摔個四腳朝天、頭撞到桌角還算好的了。其中甚至有高官搞到像被捲入亂流似的,整個人狠狠撞上天花板。
所以,要等到顯現成肉眼可見的形式時,他們纔會明白。
“此次的非官方訪察,該不會是爲了讓餘這國君遠離戰爭而找的藉口吧?”
“終究不過是短視近利,汲汲營營於收集恩賞而迷失了做爲召喚師的本質,到頭來連收集作業都半途而廢的小外患兼辱國者,沒有道理能敵過吾命與吾王。”
“格勒殺手是吧,管他是化石還是什麼,一定要好好運用。敵軍怎樣反擊都無所謂,絕對不要給我捅個卡彈造成時程延誤的漏子。”
“吾王請說?”
瑞秋短暫陷入沉默,然後搖了搖頭。
她似乎放棄了某種念頭,然後再次開口說道:
與她搭檔的眼鏡騎士,瑞秋·瓦姆德用前端修成J字形的銀棍——採用部分戰鬥鉤槍構造的鮮血印記一邊輕敲自己的肩膀,一邊說:
“雖然規模極小,但F國好像還擁有未經確認的戰力……”
轟嗡!!!
一會兒後,機體才恢復控制。
“F國國君的所在之處,就是該成爲我們F國基石之地。只要您安然無恙,國家要重建幾次都不是問題。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將公主帶走,也算是一種幸運。”
“沒有人說要使用B或C,假如他們拿人道公約當藉口,戰後賠償起來就麻煩了。做好用基礎火力轟擊的準備了嗎?”
緊接着,某種特大質量的整塊物體高速擦過了電子情報管制機旁邊。
這些對話,也只是要聽人親口說出承諾罷了。
“……哎,差不多就這樣吧。”
辛西爾莉亞在豐滿的胸前雙手合掌,柔和地微笑了。
“報告長官,似乎是開戰了。”
“瑞秋妹妹。”
所有人都被扔在地板上,用拿在手上的黑咖啡或單一麥芽威士忌把自己潑得滿頭滿臉。在這當中,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地板滋味、渾身溼透的高級軍官之一,緊緊抓住用螺栓釘死在地板上的桌子,擠出顫抖的聲音說:
“講這種話還敢稱餘爲F國的最後要塞,真令人傻眼……”
“實際上的戰爭,不是隻用召喚儀式就能了結的,其實荷槍實彈的一般大軍反而更可怕。戰爭這件事說到底,就是看人口、技術與資源這三大戰力。這方面您在跟某個來路不明的東西親密來往時,不就已經聽他解釋過了嗎?”
講到這裏,瑞秋重新正面迎向國家元首。
她在辛西爾莉亞跟前跪下,垂下了頭。
瑞秋在主君面前下跪,把體育健將系高挑而緊實的體格縮到不能再小。
但她毫不遲疑地上告:
“……當F國得以重建之時,吾命願獻出我這逆賊的人頭。吾命不需要在新時代佔一席之地,懇請吾王從爵位登錄名冊上刪去污穢的名字,將這顆首級放上斷頭臺。在這裏的只是個罪人,騎士瑞秋·瓦姆德這號人物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
“你真是滿口胡說八道……”
她的聲調慢慢起了變化。
變成了在女兒面前恐怕一次也沒發出過的聲音。
“反正這必定是F國騎士團全體人員的共識……不對,更是許多民衆提出的請願書吧。你有何必要當成自己的獨斷專行,當這一切的代罪羔羊呢?”
瑞秋的肩膀重重震動了一下。
她低垂着頭,變得語無倫次地說:
“不,這是……不是的。本次事情全是吾命逆賊一個人謀劃的愚昧行爲……!”
“不會說謊是你的美德,就算講話變得結結巴巴也用不着害臊。”
但是。
辛西爾莉亞補充說:
“何者爲善何者爲惡,懲罰誰原諒誰,掌握在餘這對罪人擁有恩赦權限的國家最高元首手裏。瑞秋·瓦姆德爵士,我的確賦予了你做爲騎士的幾項權限,但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這小臣何時變得偉大到能忽略君權神授的一切權柄了?”
“……”
她細細領會其中的意思。
“你忘了嗎?爲了解決問題而展開行動的,可不只有我們喲。”
“……但是,倘若吾命斗膽接受了恩赦,吾命就等於是獨獨一人坐在您身旁的頭等座位活下來了。吾命若不交出首級,將無法做爲決意捐軀並放吾命逃生的國內那些人的表率……”
奧莉維亞在逃生艙外偏着頭問:
“等着瞧吧,瑞秋。恭介大人啊,包括這樣的你在內,一定會拯救到所有人的。”
“???”
就算辛西爾莉亞選擇留在F國內,與外患戰鬥到最後一刻,瑞秋恐怕還是會被歷史學家斷定爲即使常伴君主左右,仍然無法在四面楚歌之前讓國家元首逃往國外的愚蠢之人。這位騎士打從一開始就是不管如何抉擇,都無路可走。在這當中,她在最後、最後的一刻體諒了人民的心願,守住了騎士團的名譽,救了辛西爾莉亞的命,選擇由自己一個人獻出首級。
此時此刻,渾身發抖的騎士,靈魂是受到失去葬身之處的猛烈屈辱所焚燒,抑或是免於遭受處刑的感激?
“?”
“畢竟這次,可是我的寶貝女兒與救國的英雄兩人搭檔,聯手出擊呢。奧莉維亞與恭介大人兩人一組,事情只可能以好結局收場,沒有例外。”
她柔和地笑笑,清楚地說了:
辛西爾莉亞已經用命令她活着丟人現眼的方式,了結了此事。
小地方騎士的尊嚴,根本無法構成一國之君收回成命的理由。
“哥哥,你剛纔做了什麼?”
恭介從帽T背後捲起來的兜帽中,拿出了髮膠噴霧大小的激發手榴彈。
在迫降的不久之前發生過這件事。
辛西爾莉亞豎起一根手指。
一時之間,兩人陷入沉默。
“沒什麼,別擔心。”
“奇怪?不是從口袋而是從那裏拿出來,就表示這是備用的那一份吧?難道說這就是最後一個了……?”
但瑞秋·瓦姆德不肯抬起頭來。
面對這個成長得愚忠剛直,卻也因此而太過完美的騎士,辛西爾莉亞輕輕一笑。
瑞秋每次見到城山恭介時總是超乎必要地大加撻伐,當辛西爾莉亞說“你們都是保護王室成員的召喚師”時,之所以表現出那樣強烈的反感,或許其實也是豔羨的另一種表現。能夠表裏如一地正面迎戰對手,而且藉此直接對F國王室做出貢獻的恭介,對她來說想必是無比耀眼的存在。
金髮雙麻花辮的奧莉維亞偏着頭說:
跟宿敵做完了斷後,恭介他們也終於得開始挺身對抗戰爭了。
3
“休得多言。”
該達成的目標變了。
“坦白講,今天狀況太多了。”
雖說有計算好適當的再入大氣層角度,但此時整座巨大太空站仍受到大氣層的焚燒而染成了橘色。零件從末端處開始掀起吹飛,表面溫度最高達到將近三千度。只要想到鐵的熔點是將近一千六百度,應該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恭介把在無重力空間中如紅寶石般飄蕩的紅色水珠一起關進逃生艙的門內,一邊不讓小女孩看到裏面的狀況,一邊神色自若地這麼回答。
“你……不,包括你在內,騎士團的各位成員都只是在酌量過人民的請願後,以餘之性命爲優先罷了。如果你仍然執意爲罪過尋求懲罰,那就活着丟人現眼吧,瑞秋·瓦姆德爵士。我要你遠離你腦海中描繪的結局,藉此償還未能保護國內民衆,對國內民衆棄之不顧,放棄了國內民衆安全的罪過。這就是我辛西爾莉亞給予生死與共的搭檔的罰則。我要你至少懂得從失敗記取教訓,往更高層次的最強之人邁進。輕易尋死藉此卑微地逃避自己的責任,這種行爲,我賭上做爲F國國君辛西爾莉亞·海蘭德的全部權力,絕不會允許你這麼做。我命你銘記在心,你這無知而傲慢的騎士。餘永遠不可能屈服於你這小臣的命令,由你來對餘發號施令。”
不過無論是與否,都跟辛西爾莉亞無關。她不要第二或第三,要求的永遠是第一名的人才。如果瑞秋用持之以恆的努力回應了君主的期許,那麼她也必須用盡全力庇護這個部下。
假如辛西爾莉亞變得會因爲怕弄髒自己就把這麼好的人才割捨掉,到時候F國才真的是沒救了,非得讓絕對王權這種東西垮臺纔行。
敵人的位置並不難找。
她細細領會,領會,再領會,然後用蚊子叫似的聲音上告:
戰爭沒有正確答案,但還是得從中做出選擇。
一句話就駁回了。
以恭介個人來說,他不再需要一同搭乘太空站“玩具之夢op-01”的“戰爭虐殺者”了。他把對方連同憑依體一塊塞進緊急逃生艙後,弄出了彷佛折斷枯枝般的清脆啪嘰一聲。
他們要直接阻止整場戰爭。
那麼接下來,該激勵一下到現在還像只小鹿般發抖的最得力部下了。
沒錯,如今白銀資源戰爭就算少了一切的元兇與幕後黑手,也還是會照樣進行下去。現在雪球已經被推下坡道了。
“不用擔心,瑞秋。你想像的那種結果不會來臨,真要說的話,你根本不用這樣心急如焚地感到後悔的。所以,你安心地抬起頭來吧。”
陸軍的一個師級單位,可是一萬人上下的大軍。假如讓好幾個這種師級兵力滲透現場,從高空中要偷看待機地點太容易了。當然如果是平面地圖的話連靠近都有困難,但對方恐怕想都沒想到會突然來個天降奇兵。
匡啷一聲,恭介的手中傳出低沉的金屬聲。
那只是隨便切下一段鋼管裝上把手與其他零件,裏頭注入液體燃料臨時做成的激發手榴彈發射器。雖然任誰來看都知道是手工製作,但威力夠強,最大重點在於使用的是火箭用燃料。真正需要克服的部分,反倒是無法完全壓抑爆炸力造成炮身從內側爆開。
恭介用力讓背緊貼牆壁坐着不動,像蓋上蓋子似地把僅此一發的金屬罐從炮身前端塞進去,用管子將算好分量的液體燃料裝進膛室後,說:
“奧莉維亞,過來。”
“嗯。”
恭介把乖乖聽話的奧莉維亞隨便摟向自己後,體感重力開始產生了異變。他們往一個方向遭到拉扯,拉力加速增幅,漸漸變得無法抑止。不同於蘋果掉在地上,從軌道上墜落的物體並不是垂直一直線降下。給人的印象比較像是打着漩渦慢慢被地球重力吞沒,墜落角度也漸漸從水平轉變成垂直。當然,被迫搭乘飆速雲霄飛車的恭介他們,所承受到的視覺上的重力方向或強度也每分每秒都在變化。
在目前這一刻估計已有四G,就是剛纔例子舉到的雲霄飛車級。
計算上最終會達到九·五G以上,地板或上下的感覺都會失去意義。因此恭介纔會先讓背部緊靠牆壁,並且束縛住嬌小的奧莉維亞。本來如果有安全帶或固定護杆更好,不過他們並不是在玩安全的遊樂設施,而是隨同放着不管也會自己壞掉的太空站一起前往戰場。假如自己把身體固定住,搞到陪太空站共赴黃泉就沒意義了。
“嗯噗!嗯咕惡……”
“不用忍耐沒關係的,奧莉維亞。胃裏的東西也會被拉扯在體內,所以不管怎麼反胃當然都不會從嘴裏出來。”
“哥……嗚噗,我晚點一定要講你一……頓……!”
〈……長,大人……〉
只聽到一陣彷佛慢慢炙燒後腦杓的雜音。
即使在這灼熱的大氣層中也完全不管,即使是再入速度也照樣用遊覽飛行的方式跟來。
奧莉維亞鐵青着整張臉說:
“那、那、那種的太不正常了啦……”
“哦,他呼應我的危機開始失控,就表示這個方向果然沒錯了。我們要的敵人,就在這座玩具之夢op-01抵達的終點。”
越過清楚易懂的熱層後,活像用巨大銼刀摩擦外牆般的聲響感覺反而變大了。這是因爲氣壓增強,使得空氣或塵埃等雜質的密度升高。而且還像是被由下往上託似地稍稍減速,或許也是空氣摩擦造成的煞車效果。
在墜落過程中描繪出和緩的曲線,也讓太空站逐漸改變了角度。
不受高山雪水形成的不規則河川流向所左右、安定的廣大平原上,爲了巨大運輸機鋪設了直角交叉的兩條野戰跑道,其內角部分設置了兩公里見方的車輛維修基地。用來維修運輸機或是裝卸貨的機庫與管制塔臺等等,則蓋在跑道的外側。
(一萬人的師級單位北方與西方各一個。補給線、情報管理、戰鬥勤務支援、預備兵力與其他人員估計約有五千。)
這是地球人絕不可能辦到的,沒有太空衣也沒有降落傘的直接空投作戰。
恭介也沒閒着,在排排站的成羣工業製品包圍下,冷靜地持續觀察。
首先恭介踏上相對速度近似的薄片碎塊,展開人工靈場,打出“白棘”用防護圓包住自己再着地。太空站的碎塊破裂後,恭介再於地面上重新張開下一個人工靈場。奧莉維亞的少女軀體也變成了糊糊的黏液。
是早一步被射入地面的激發手榴彈炸開了。
曙光與伏地濃霧交織而成的金黃大地一瞬間就被吹散,赤裸裸的戰場終於現形了。
雖不知道那個是什麼,但如果不把全副注意力放在那個上面,可想而知一定會厄運臨頭。在網路與量產機械支配一切,有如電視遊樂器的最尖端戰場上,這種毫無根據的魔咒令人毛骨悚然地逐步浸透、擴散到每個角落。
將這些全部總括起來,就是引頸企盼巡弋飛彈或轟炸機夷平地面,蓄勢待發的死亡工業製品。
雖然造成了至今不曾有過的左右搖晃,但恭介眉毛都沒動一下。
(好。)
整體來說約莫五公里見方。
無視於四座監視塔、兵營、通訊指令中心,以及比學校體育館還大、附屋頂的整備場,“不殺王”待在遍地皆爲無數戰車、裝甲車與移動式火箭炮車輛等等的車輛管理空間。
如果只是三〇毫米機炮程度的火力,就算零距離掃射也無法傷到他們分毫,而且除了運用槍械的機械臂,肩上還追加伸出兩條特殊工作手臂,公認連戰車的艙門或防空洞的大門都能伸手一掀就剝掉——而這種裝備用在身無防護的敵兵或恐怖分子身上的影片屢次外流,引發人道問題——屬於敵方軍事設施壓制用裝備。此種惡魔般的武器,堪稱完美結合了步兵的靈敏與戰車的結實。
操縱這些鋼鐵武器的人手也遠非人類的血肉之軀。以美國陸軍正式採用的四元動力制仿生矽胞裝甲“擬鱷龜”裹身的士兵們,在圓滾滾的裝甲包覆下完全失去了人類的輪廓。
然後……
“十,九,八,七,六……”
(這邊是北方的伊利濟尼卡大隧道防空洞攻略用前線基地。很好,與計畫相同。迫降座標誤差三·二,但還在容許範圍內。)
轟!就在太空站的旁邊,有某種巨大物體高速飛過。不對,應該是恭介他們主動通過了運輸機或轟炸機的極近距離內。
“……五,四,三,二,一。”
燒成橘色的耐放射線航太材料被特大風壓吹得掀起之後,恭介朝着一切的中心點毫不猶豫地射出炮彈。
恭介他們堅信是牆壁的障礙物,從地表來看恐怕就跟天花板一樣,是朝向正上方的。
所有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就好像切開燭火般,讓手掌水平而迅速地通過一樣,趁着熱量還沒傳導到之前做出行動。乍看之下有勇無謀的選項,其實才是最安全的。
在空中分解成大量碎塊的太空站,就連太陽電池模板的銳利玻璃碎片或一根螺絲都會變成兇器。儘管對於身穿厚重仿生矽胞的美軍兵士來說不會造成致命傷,但一般來講做爲防禦行動,應該會衝進有屋頂的空間纔是。
不愧是全世界最強的軍隊。
並不是他們過度信任軍方配給的“擬鱷龜”。
如同安裝在精密炸彈上的時針。
恭介繼續摟住奧莉維亞的小小身軀,在口中喃喃自語。
這樣看來就算使用被召物,也不用擔心會一不小心殺死他們了。
恭介他們脫掉誇張的外衣,這時已經受到另一種力量往正下方拉扯。
“零,戰鬥開始。”
若以地球的重力爲標準,就是對準正下方的地表。
他用手指扣住扳機,宣告:
宛若巨大火球的太空站,並沒有直接迫降於地表。
磅喀喀!他逐漸被此時仍在重覆着無序反彈的“白棘”殘影包圍,其中混雜着紅色“花瓣”的光芒。
“各就各位。”
眼前的“牆壁”冒出了十字形的裂痕。
他把僅以粗鋼管切出一段做成的發射器對準正面。
恭介他們降落在位於內角的車輛維修基地。
是因爲他們看突如其來降臨的死神看傻了眼。
恭介與奧莉維亞迅速飛向展開的人工靈場。
然而,誰都沒有這麼做。
就像所有東西從一個點往上掀開那樣,整個巨大構造物在空中遭到分解,逐漸往四方飛散。多虧於此,地球得以避免進入冰河期。
他這麼做的同時,眼瞳已從四周風景當中射穿了重要地點。
(假如要攻打伊利濟尼卡以撬開F國的城門,光用火箭或飛彈粗略地焚燒禿山地表沒有意義。從轟炸機投下碉堡剋星當然也沒用,這麼想來,攻略專用的地標武器一定是在附屋頂的整備場裏,應該要以那個爲最優先目標。)
敵人是全世界最強的軍隊,做爲白銀資源戰爭的第一波攻擊,投入的兵力約有兩萬五千多人。
而城山恭介降臨了其中半數待機的大要塞,在它的中心主宰一切。
“那麼……”
不管有再多的槍口或飛彈嚴陣以待,對防護圓或被召物來說都不具意義。
恭介一邊佔據能任選時機任意獲得“花瓣”的有利位置,一邊帶着勇猛的笑意如此宣告:
“雖然罪不在你們,但就請你們在這裏暫時睡一下吧。”
4
話說……
說穿了,在戰爭中獲勝的定義是什麼?
破壞雷達設施以完全掌握制空權;切斷補給路讓敵軍孤立無援;破壞電腦使得作戰無法進行批准作業……總而言之,大家可能會各自想像到各種狀況或步驟。但是恭介認爲這些都不適用,他需要更立竿見影的效果。考慮到敵我戰力的差距,美方原本預定的日程表必定是在一、兩天內結束對F國的侵略行動。就算腳步多少被拖慢,想必也會用正面強攻的方式突破防衛線。就跟貨物列車一樣,強國一旦展開行動,用一般煞車是止不住的。在車輪迸發火花的同時,仍然會一路撞飛鐵軌上的東西。
因此,
“我們上,奧莉維亞。”
〈收到,哥哥!〉
奧莉維亞·海蘭德已經將肉體交付給非比尋常的存在。她成了半透明的赤紅色黏液,是不管何種高手,最初都必須通過的“始祖系列”之一。cost1,音域低音。是基礎中的基礎,也是最弱中的最弱,但仍然有着重大意義。
歸根結柢,超越人智的被召物根本不會把普通兵力放在眼裏。
管他是不是“表面”世界的最強軍隊,都不關潛藏於“背面”的異界住民的事。
‘判斷爲敵人,重複一遍,判斷爲敵人!允許開火,射擊!’
‘混帳東西,允許你個頭!在正中央開火會變成自相殘殺的!阿諾,隨便聽聽就算了,只要勉強不違反菜鳥上尉的命令就好!首先由我們來重整隊形!’
‘遵命,長官,聽到你的口頭承諾了。我會讓威力太強的戰車退後,以步兵爲中心爭取時間。等整頓成扇形隊形之後再讓戰鬥車輛用炮彈驅逐敵人。作戰行動開始。’
憑依體奧莉維亞接連改變形態。
反而應該說是鮮紅黏液主動朝來不及逃跑的“擬鱷龜”揮出一記腹部重擊,把裝甲車由下往上推得翻了過來。
但對於實際上想阻止戰爭的恭介來說卻是種幸運。
“也就是說有不少人是因爲經濟不景氣想姑且找份工作,或是來自外國的移民爲了貢獻社會獲得公民權才入伍。因爲全世界最強的軍隊,換個說法就是比外國士兵更不容易死。真正的精兵不會廉價大放送,他們大概是打算把麻煩的第一波開路工作交給多如牛毛的菜鳥來做,電影或電玩裏出現的那種壯漢們之後再進入戰場,只賺取到名留青史的豐功偉業就好了吧。況且他們有仿生矽胞幫助,就算是要多少有多少的菜鳥兵,也能將能力提升到一定以上的水準。”
畢竟那些人等於是只用左手打着呵欠在開戰的,被攻打的國家人民當然無法忍受了。
“那邊搞定之後就對付四點鐘方向的火箭筒部隊,那個威力太強,必須早點應對以免仿生矽胞操兵不小心被炸死。”
恭介簡短地告訴她方針,但當然沒辦法直線前進。
畢竟這可是一萬人摩肩擦踵的人口密集地帶,可以指定某人展開人工靈場,擊破後立刻趁着“連鎖”狀態的九十秒內指定下個人重新張開人工靈場……只要重複這種步驟,就能幾近無限地戰鬥下去。一路煉成的被召物會維持原有的力量,因此狀況會繼續對恭介這邊有利。
從龜裂的全身隙縫湧出肥胖蛆蟲的美麗西洋人偶,看到一名士兵想扶起故障無法動彈的另一名仿生矽胞操兵卻癱坐在地,於是慢慢轉移了目標。
〈什麼意思?〉
巨大的腐敗猛犬,連同用三腳架固定於地面的重機槍在內,把仿生矽胞四人組一併踩爛。
根本已經淪爲替聚光燈下跳舞的主角做綠葉的舞羣了。不只不應存在於人世間的被召物,受到防護圓保護的恭介,也並非普通子彈能解決的存在。
掉落在腳邊的無線電飛出了這些聲音:
“奧莉維亞。”
〈……〉
“……果然即使說是全世界最強的軍隊,也並非所有人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呢。”
“基本上是東北方的整備場,我們要打擊應該正在裏面做組裝的地標武器。”
‘已確認在容許範圍的損耗內達到成果,車隊已移動並重新配置完成。史特龍中尉?’
“神格級”cost8,音域中音。
這裏的戰車或裝甲車就像假日的購物中心般停放得漂亮整齊,不過這些裝甲車輛正在試着慢慢與恭介他們拉開距離。一羣身穿厚重仿生矽胞的步兵,鑽過光是衣角勾到都會引發嚴重意外的“移動壁壘”縫隙現身。想必是因爲“擬鱷龜”即使被一點機炮或手攜式榴彈炮直接擊中也不成問題的關係,他們不急着找可充當盾牌的掩體,而是一齊先用突擊步槍的槍口對準恭介或“始祖之赤0;b1;”。
〈哥哥你人真的好好喔。〉
眼前已有強大勢力逼近。
只不過一句話,沙塵就照樣從內側被吹飛,然後一個巨大身影屹立於戰場。
‘全體人員注意,與中尉失去聯繫,今後權限由我接替,開火!’
嘶砰!啪砰!啪啪啪啪啪砰!
彷佛要填補開出的空間,戰車炮或榴彈機炮對着恭介他們接連射來。伴隨着轟然巨響,髒兮兮的沙塵層層重疊着綻放。除了單純的爆炸熱風或衝擊波之外,還有用以提升威力的小粒鋼珠或銳利鐵片如風雨橫刮般來襲。淹沒整個空間的破壞風暴,已經超越了能以身手避開的層次。可能是爆炸距離太近了,連開火的戰車自己有時也在裝甲表面迸發出橘色火花,是超音速交相飛舞的鋼爪削掉了複合裝甲。
這個連最新式戰車都能從更高位置睥睨的龐然大物,原來是擁有三顆頭的巨大黑犬。名字以K開頭,在希臘神話中是把守冥界的忠誠看門狗。從兇暴過頭的滿口亂牙縫隙間,讓人聯想到地底熱氣的橘色火星向外閃爍紛飛。
配合着他那龐大身軀,整個人工靈場大幅膨脹,把暫時後退的戰車隊都捲了進來。
‘……,——’
〈呃,整體來說我該打哪裏?〉
“奧莉維亞,掃蕩正面的三十人小組。”
或許是開始覺得沒完沒了,也有仿生矽胞操兵一邊讓同袍們用支援炮火阻擋恭介的腳步,一邊直接高高舉起重機械般的特殊工作手臂撲進他的懷裏,但照樣被防護圓擋下,無法繼續衝殺。工作手臂被震得嘰嘰作響時,奧莉維亞操縱的“始祖之赤”一招打飛厚重仿生矽胞的側腹,接着再按照命令,一股腦衝向開始舉起手攜式反戰車武器的一羣士兵。
在實際展開猛攻之前,他先向天際遙吠一聲,就嚇得受到電子網路管理控制的戰車隊動作確實僵硬了一瞬間。
沒有警告。
〈嗯!〉
彷佛中華街的鞭炮一齊炸開,傷害耳朵的爆炸聲連續響個不停。
沉默當中開始混入一種刺人的緊張感。
然而……
綻放無數刀刃代替花瓣的食人植物,以彈丸般的速度射出鋼鐵種子,讓趴在兵營屋頂上的狙擊手們一個個無法再戰。
戰車或裝甲車都已拉開了一定程度的距離。
十分鐘的限制,以這種場合來說幾乎可以無視。
“冥界所屬這個第一印象或許會讓人產生可怕的想像,但這傢伙終究只是看門狗,雖然對於扭曲天理,企圖從陰間爬出來的人絕不寬宥,但當然不只如此。”
然後……
恭介將鮮血印記放到肩上,用空出的手指着一羣目標說了:
“他絕不允許陽壽未盡之人隨意踏入冥界,無意義地結束人生。這頭看門狗可是很善良。”
沒有半點猶豫可言。
這時死亡看門人拯救的,是他背後的F國,還是與他們爲敵的美軍性命?
面對這頭明明共用一個身體,三顆頭卻像互相競爭般一邊發出咆哮一邊突擊而來的巨大看門狗,戰車隊束手無策。複合裝甲的集合體連用履帶緊咬地面的閒工夫都沒有,就被對手按在地上,炮塔被巨大下齶叼在嘴裏,然後直接往正上方拔掉。車內的士兵們如今變得毫無防備,一臉呆愣地仰望着天敵,似乎連急忙重新穿起仿生矽胞裝備的多餘精神都沒有。
像個空鋁罐般被人拿走的炮塔一遭到咬碎的瞬間,他們不需要誰來命令,就自動舉雙手投降了。
三頭看門狗帶來的破壞到此結束。
他絕沒有咬爛喪失戰意之人的血肉之軀,就去找下個目標了。
“奧莉維亞,三點鐘方向,需要擊破。”
就在失去炮塔而變成敞篷車的戰車近旁,另一輛戰車將其炮身對準了“神格級”。炮彈一旦爆發必定會犧牲掉身無防備的友軍,但他們似乎已經連考慮到這點的多餘精神都沒了。
還來不及發射,看門狗的巨大前腳已經直直落下,整個炮身彎成了直角。
緊接着炮彈獲得釋放,把開火的戰車自己推往正後方。炮彈走火把炮身炸成了開口笑,應該可以認定爲無法繼續交戰。
結束了短暫休息,恭介再次舉好鮮血印記,使用“白棘”不斷賺取“花瓣”。被召物接連改變形態,但最後仍成爲同樣cost8的中音。C開頭的八個字,在瑪雅神話中冠有地震之名的巨人,把戰車當成足球一顆顆踢飛。
爲什麼要做這種不具意義的煉成?
真要說起來,如果只是要“打倒”的話,光用最弱的“始祖系列”就夠了。之所以完成諸多步驟賺取煉成數,自然有其他目的。
從“規定級”連接到“神格級”,需要一百次的煉成。
從“神格級”連接到“未踏級”,需要五十次的煉成。
換言之恭介要的是……
而從歷史觀點來看,過去美蘇曾經維持着險些毀滅世界的敵對關係。
他還沒切開佔用整面牆壁的鐵卷門,一切先從內側爆開吹飛了。一個巨大過頭的鋼鐵集合體,嘎啦嘎啦地踩着廢材來到了外頭。幾乎跟鐵橋差不多大的巨大炮身,根本已經超出了移動式火炮的範圍。整個看起來就像是造船廠用來搬運七千噸以上的巡防艦,使用的那種三十二輪特殊運輸車輛上硬是堆裝了要塞炮似的。
〈那是什麼啊?〉
〈除了我們所在的北方之外,西方路線不是也有大部隊嗎?最後一顆激發手榴彈已經用掉了,要是花上十分鐘在沒有敵人的地方移動,人工靈場會解除的。不對,不是還說後方留下了五千名預備隊員還是什麼的嗎!〉
不過呢……
只不過,不是“紫電淑女”的一擊所導致。
“就是把專用的液槽炮彈射進巖盤,刻意引發深層崩塌以推倒天然要塞的大型武器。一般來說,深層崩塌是以地下水脈引發的大規模土石流,但那玩意兒是直接把引發崩塌用的液體做成炮彈注入地下。山地雖然有各種不同的結構,但是用格勒殺手全都可以破壞。”
〈可是實際上,到底要怎麼結束呢,哥哥?〉
城山恭介只丟出一句話:
“我說了,我不會讓他們那麼做。警戒十點鐘方向,高度兩萬五千公尺。那邊飛行的無人機大着肚子,趁它投下肚子裏的航空炸彈前先行攔截。”
〈實際上根本也不是那個問題,就算打倒了第一波的兩萬五千人,海外那個超級強國也不會真的倒下。格勒殺手?弄壞那個超乎規格的地標武器也不能改變什麼啊,第一波被打倒,還是會派來第二、第三波。不對,反而是自尊心越受創,應對方式就越嚴酷!我們或許是結束戰鬥了,但這跟結束戰爭並不一樣!〉
雖然是一種極難運用的屠龍寶刀,但歸根結柢,武器本來就會按照使用者的需求設計,並精益求精。就好比四面環海的島國總是海軍特別強,四面八方盡是砂土的沙漠國家則是陸軍日益強盛。
既然本尊已經露臉,事情就好辦了。
一擊。
“動手。”
“別擔心。”
病態消瘦的美女坐在破爛輪椅上。這是個紫色頭髮在風中飄舞,不健康地骨瘦如柴的裸體只草草纏上紫色布條,宛如遭到拋棄的人偶般渾身無力的未踏級,然而其力量卻不容懷疑。他低垂着頭,只微微抬起枯枝般細瘦的手臂,用那細長的食指指向空無一物之處後,狀況隨即發生了。
反過來說,不在F國這種四面環繞崇山峻嶺的環境下就無法發揮威力。
〈是第1階段的資訊攻擊結束,進入第2階段的空襲了嗎?這、這樣真的會造成死傷的!〉
奧莉維亞的聲音直接在恭介腦中響起,其中帶有與壓倒性戰果恰恰相反的焦急。
“紫電淑女”擅長的,是必中必殺的遠程攻擊。
(來了啊。)
連靠近最優先目標都不用。
“紫電淑女”將朝向天空的破壞指尖,悄悄地放回了地表。
破壞早已結束了。
結局來得實在太簡單了。
“善惡分明的‘紫電’淑女0;iu.ao.eu.ei.kub.miq.a.ci.pl1;”。
“未踏級”cost19,音域中音。
“紫電淑女”只不過將指尖朝向能稱得上剩餘兵力的一羣人,仿生矽胞操兵們判斷既有的戰車或裝甲車都無法當成護盾,於是全爬到了外頭來,舉起發抖的雙手繳械投降。
比學校體育館還大的附屋頂整備場,變成了一堆四散的碎片。
……其實最可怕的,是被遺留在沒有半個人的空蕩蕩空間,在無法用激發手榴彈指定任何人的狀態下,從三、四十公里外射來無數飛彈或火箭,用爆炸熱風把整片區域淹沒得毫無空隙的噩夢般發展。只要知道應對方法,用普通火力就能輾爛召喚師或憑依體了。恭介或比安黛妲這種歷戰老手絕不會輕視一般士兵,就是基於這方面的理由。沒錯,即使是那坐落於地下深處的“女王的箱庭”也是由普通人來管理孩子們,因此這方面恭介深有體悟。
可怕的紫色閃光獲得釋放,撕裂天空的光劍將按照GPS以一·九馬赫的速度,將爆炸物準確送往指定地點的四枚巡弋飛彈切成完美的圓片。一般來說,被召物是無法離開人工靈場的,但是遠程攻擊會維持原狀穿透靈場。爲了應對直接飛過頭頂進行的空襲,叫出專精遠距離攻擊的被召物是最快的辦法。
剛纔已經說過,無人武器無法用人工靈場圍住。但同時它也是“不殺王”規則之外的存在,破壞起來不用猶豫。
“奧莉維亞,東北方的整備場!直接劈開它!”
“乖孩子,奧莉維亞,你抓到重點了。所以趨勢纔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啊。”
“奧莉維亞,注意正上方!巡弋飛彈正往F國飛去,那是完全無生命的物體,所以當然不能指定爲人工靈場的目標,必須第一優先破壞!”
就連使用太空站直接降落到戰場,也不是在無意義地作戲,他是選在人口密集地的正中央。對恭介這名召喚師而言,在魚兒接連上鉤的狀態下長時間運用人工靈場或防護圓纔是唯一能夠安全戰鬥的選項,如此而已。假如只看地圖一個勁前往中心地,恐怕早就在空無一物的草原變成絞肉了。
磅喀!!!
爲了在阿拉斯加路線以外另闢一條歐洲路線,撬開華沙防衛網以直接切入莫斯科,就算開發過東歐專用的奇特武器,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但最大的功臣奧莉維亞·海蘭德卻送來略顯不安的聲音:
“格勒殺手,五〇〇毫米重炮是吧。”
管他是五〇〇毫米,還是戰艦以上的超規格炮彈。光是這麼個動作,整塊鋼鐵就好像拿繃直的鋼索壓在水煮蛋上一樣被切成圓片。
〈收到!〉
奧莉維亞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不知爲何,坐輪椅的淑女將整個身體轉向恭介,把他那細長手指對着召喚師。從失去炮塔的敞篷車探出頭來的美國大兵,也不明就裏地偏着頭。
〈……你說啥?〉
“恢復鎮定吧,奧莉維亞。我們並不是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諾曼第或史達林格勒,也不是戰況陷入膠着的越南。全世界不管是誰,都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正面以血洗血的鬥毆場面。”
恭介臉上浮現出冷酷無情的笑意。
過去連復仇惡魔都擊敗過的少年,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了:
“這是超級強國單方面挑起的,以一百對零的完全比賽爲想定計畫的戰爭。既然這樣,勝敗條件當然也會改變,而且是變得相當特殊。”
5
北方大要塞陷入了嚴重混亂。
但另一方面,西方前線基地則是一片死寂,被放着不管。
“……那些傢伙究竟在搞什麼?”
胸前掛滿略章當裝飾的黑人壯漢忍不住如此低語。新兵時代以來的習慣改不掉,他忍不住用手套般的大手掌啪地拍了一下自己剃成大光頭的腦袋,摸了一摸。
沒錯,在距離遙遠的西側,也收到了發生突發性戰鬥的報告。
然而這個肩負所有龐大戰力,負責撬開西邊城門的上校雖然收到充滿痛苦哀嚎的通訊,卻沒有立刻派出增援。並不是因爲受到手冊上的規則束縛而下不了決斷,而是有個更大的問題。
東洋血統的副官一邊敬禮一邊開口了:
“長官,抱着郊遊心情被派來的菜鳥兵們如果被真槍實彈的壓力壓垮,事情就糟透了。”
“PTSD的爆發性發病,加上集體歇斯底里造成的失控嗎……”
司令室的成員們苦着一張臉,不過他們遺漏了一項最根本的情報。
他們明白北方大部隊突如其來在基地中開始了戰鬥。
但戰鬥的中心,有着召喚師與憑依體。
而且還有一項特殊條件,就是一般人視線一離開超常存在,就會把他們忘了。
就算接下來第2階段順利照計畫使用巡弋飛彈、火箭炮與轟炸機等夷平敵國,也無法更進一步攻擊。陸上部隊的展開已經致命性失敗,而很遺憾地,軍事技術還沒進步到能只靠空襲就結束戰爭。爲了把瓦礫堆中的殘存勢力掃蕩乾淨好下贏這盤棋,陸上部隊是不可或缺的。
答案如下:
“我還能怎麼做啊……”
他一肚子氣無處發泄地吼叫出來。
“……假如一萬人的師級單位一併陷入了失控狀態,就可以視爲有超過四成人員無法戰鬥。換言之可以判斷我軍已陷入了潰敗狀態,長官您的決定是?”
當然他們不是隻會接收情報,在西方待機的黑人壯漢等人也有用衛星或無人機等設備觀察陷入嚴重混亂的北方大部隊。但人工靈場內部的召喚師或被召物,都無法用攝影機或感應器捕捉到。
“好像也有人說是在跟神話諸神交戰,不過似乎都說是隻有看得到的人才看得到。”
不管怎樣,日程表是全盤瓦解了。
“嗚……”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要說起來……
“同袍之間竟然擅自大打出手,在大要塞裏把自己打得死傷慘重……真是一羣白癡,然後只有責任要拉我們一起扛是吧!”
戰爭的計算方式,不是兩萬五千士兵被殺到一個不剩才叫全軍覆沒。雖然每個軍方或部隊各有標準,總之都會規定只要三到五成潰敗,就會被視爲無法按照想定計畫進行運用,而讓全軍撤退。
與其跟自我意識膨脹到不能再膨脹的美國製造三姑六婆進行脣槍舌戰,還不如跟那些拿伏特加當燃料的俄羅斯熊開始第三次世界大戰算了。那些傢伙雖然強到根本是戰鬥民族,但是打仗時好歹願意理解戰場上的規定。
不先設法解決一下笨蛋,計畫就不能繼續進行。
“雖然純粹只是看衛星影像,不過強行引發深層崩塌的格勒殺手似乎也嚴重損毀,無法使用了。儘管事情經過成謎,但照那樣看來,要撬開大隧道防空洞恐怕有困難吧?地形條件似乎也不適合用轟炸機投下碉堡剋星。”
“你去對國內這樣報告看看,人家會懷疑連我們都瘋了。”
“前去鎮壓暴徒是可以,但假如現在對北方開始作戰,有可能連我們都被一起視爲失控部隊。把他們放着不管,就我們這邊撤退或許也是種方法?”
說到底……
話說回來……
模糊不清的證詞,加上屹立不搖的證據。
“夠了沒啊!這些只想領穩定薪水纔拿槍的打工族,難道是太空站掉到頭頂上的恐懼與混亂把他們嚇到失控了嗎!”
(……玩完了……)
這種窮鄉僻壤的戰爭,獲勝是當然的,絕不可能敗戰。重點不在如何殺死更多敵人,而是如何以較少損害按照日程表結束戰爭。這纔是“強者戰爭”的邏輯。
他們知道遠處的友軍正在戰鬥。
有的是派遣到海外的年輕新兵的戰死人數,有的是化學物質等等對健康造成的神祕不良影響,有的是起因自諸多壓力的PTSD發作等精神疾病。這些“社會問題”一旦經由戰地記者整理後在網路上瘋傳,會在美國國內引發激烈的反戰運動。這時代就連農民使用的肥料都被說成能做成炸彈,而遭到嚴重抨擊了。一羣高中或大學畢業的菜鳥想到可以合法發射大炮射到爽,就興奮到鼻息粗重地衝出國境,結果搞成這副德性。要是發生在年輕人身上的悲劇與新聞主播用線圖報導的支持率之間產生直接關聯,這種戰爭只要吹口氣就會在空中解體了。
這並不是分成東西兩方的世界存亡危機之類的問題,就算打輸這場戰爭,美國這個框架也不會被人用髒腳踐踏,在故鄉等着自己的家人或情人也不會遭到殺害。
或許因爲並非走投無路,所以黑人壯漢等人的決斷也踏實不起來。沒有懸崖的膽小鬼博弈,想在哪裏踩煞車都行。
乾脆就講明瞭,美軍的敵人其實並不是F國。
“但好像也有接獲疑似目擊到幽靈的情報……”
聽起來像是正常對話,其實講了半天都是牛頭不對馬嘴。
這樣還叫他們不要懷疑對方發瘋,實在是強人所難。
是要在遭受波及前早早後退與失控部隊撇清關係,還是寧願遭人誤會也要親手阻止失控部隊?
那麼將這些條件加進來後,他們所看到的世界會變成什麼顏色?
召喚師或憑依體掉進浩大軍勢的正中央,混入衆多士兵們的人潮之中,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就連站在同個地方與某種鬼東西直接交戰的士兵們,目擊情報都各有不同。而且就算把奇蹟般地留下的片段證詞連接起來,也只能引出神仙鬼怪之類莫名其妙的情報。
但是完全看不出交戰的對手是什麼。
東洋血統的副官維持立正姿勢,說:
本來明明是一兩天內結束、預估戰死者零人的完全比賽,實際上卻是一萬人擅自失控,自己人之間互相開火。這種蠢事要是曝光,那些閒人不知道會如何把他們抓起來公開抨擊。
“第2階段也受到壞影響了。巡弋飛彈因不明原因失聯,而且是全彈墜落,不太可能是意外事故。我想很可能是北方部隊使用了對空火炮。”
其中最可怕的,就是美國本土的家家戶戶。
“~~~!”
黑人壯漢用手套般的手掌啪地拍打一下自己的後腦杓,然後說:
“……通知全體人員,去給那些還在喫奶嘴的臭傢伙一巴掌,把他們打醒吧。”
“上校……”
“棄失控部隊於不顧,主張只有我們這邊心智健全很簡單。但那些傢伙假如把外人牽扯進來擴大犧牲人數,那羣衆又要大肆抨擊我們,說我們有辦法救人卻不救了!就算對象是F國人也已經沒差了!依照作戰行動有計畫地發展狀況跟無秩序的野蠻行徑,就算同樣是殺人行爲也會產生不同的意義!”
“……”
“萬一變成那樣,可就不只是美國國會的自由黨譴責我們了,要怎麼去應付自由羽翼或戰爭遺族會?不,這已經不是一國的問題了,超過一百八十個國家或地區加入的聯合國大會將會開始談起戰爭與人道的罪行!要是惡化到那種地步,事前的磋商也就全泡湯了。如果得到保護平民免受失控部隊攻擊做爲藉口,原先決定靜觀局勢的俄羅斯甚至有可能介入此事。現在要開始第三次世界大戰是無所謂,但是我國絕不能淪落到反派那一邊!”
“長官,我對您的先見之明真是歎服不已,那麼箇中真意是?”
“我爲了退伍後的養老生活,已經在科羅拉多買好牧場了。森林可以打獵,河川可以玩飛蠅釣,還可以整天享受高爾夫揮杆樂趣,甚至還會湧出天然溫泉,是隻屬於我與家人的天堂!我可是死也不要被人把我親手慢慢建立的夢想全部摧毀,只爲了安撫客廳裏那些人的火氣就被塞進關塔那摩拘押中心。我對國家有所貢獻,自新兵時代到此時此刻都在遵守規定打仗。壓制沙漠國家時,跟無視命令開始搶劫珠寶店的同袍們互相開槍實在是段痛苦的經驗。所以我憑什麼非得在職涯的最後階段被捲進一羣白癡的打打鬧鬧,然後還得在比電話亭更狹小的個人牢房裏只喫鹹味豆子湯度過漫長的剩餘人生啊!”
就這樣,他們迅速做出了決定。
被拋在安全地帶,人生險些沒遭人擺佈的西邊軍隊也展開了行動。
“能用的東西統統拿出來!陸上SDI……對,把二氧化碳雷射器也拿出來!”
“那不是用來撬開西邊城門的地標武器嗎?”
“撤退的時候只會礙事。那種大傢伙,要是從現在開始拆解成一堆零件堆到運輸機上,絕對會來不及。我們要在現場將它弄成廢鐵,然後燒燬成無法捕獲分析的狀態。如果報告說是我們自己扔掉的會被上級狠狠修理一頓,因此要趁亂將它清算到形成累贅的武器那一類去。好了,準備行動!”
在現場毀掉大型武器這種科技結晶會遭到嚴重斥責,但只要報告成將激烈戰鬥中毀壞的武器處理得讓敵軍無法分析,反而還會受到稱讚。
副官嘆了口氣,一半以上是出於傻眼。
儘管平步青雲的人生總是伴隨着各種權宜之計,但這名青年想必不是爲了見識這種狀況才從軍的。
“不過話說回來,長官,偏向戶外活動的興趣或許不太適合自詡爲紐約客的尊夫人吧?”
“你這小子是不是說了自詡二字?還有你不用操心,我已經給了我太太登錄了亞瑪遜白金會員的平板電腦,想網購還是追劇都隨她開心。”
6
“來了來了。”
只要提升到“未踏級”,就不用再進行煉成步驟了。恭介繼續保有“紫電淑女”,將鮮血印記扛在肩上,看着淹沒地平線那一頭的漫天沙塵如此低語。
在戰鬥之間的空檔,恭介一邊踩踏從補給車輛滾落而出的戰車炮炮彈,一邊這麼說了:
“學學文明知識吧,奧莉維亞,又不是一定要徒步前往。”
〈“連鎖”只能維持九十秒耶!直線少說有大約兩公里的距離不是嗎!〉
雖說戰車炮基本上都是直射瞄準,不過兩公里對戰車來說還是近距離。對方之所以這樣過度接近,必定是出於看衛星或無人機送來的奇怪報告看煩了,想親眼確認的心理因素。
“只要連那邊也一起擊潰,‘莫名其妙的報告’就會一發不可收拾,而更難以洗清集團歇斯底里的嫌疑。客廳裏的觀衆想必會馬上羣情激動,幫我們集體譴責白宮。”
〈如果肉眼瞄準沒關係的話,已經可以攻擊了喲。〉
他用腳踩住的戰車炮炮彈毫不遲疑地爆開。
間不容髮,命若懸絲,正可謂如履薄冰。
“兩千公尺,嗯,時機恰好。”
“一開始的是斥候偵察人員,大部隊會從他們後方過來。差不多五百人到一千人規模一隊吧,我想對方應該已經派幾組這種人馬過來了。”
因爲一旦人工靈場解除,無論恭介還是奧莉維亞都會變回人類的血肉之軀,平凡無奇的鉛彈或爆炸波就能要他們的命。
雖然“連鎖”還在持續當中,但爲了將下個立足處設定在地上,必須破壞前一個立足處……也就是這架輸送機。因此恭介前往前端部分,繞到圓形機頭上,隔着厚厚的強化玻璃,定睛注視驚嚇到心臟差點停止跳動的機師。
一般槍彈或炮彈,都無法傷害到防護圓或“紫電淑女”。甚至如果不是能以超高精確度操縱“未踏級”的F國王室成員奧莉維亞,反倒還怕誤殺了對手。唯一可怕的,是恭介這邊已經把最後一顆激發手榴彈用掉了。換言之,他們只能死守現在這個人工靈場。假如敵人四散到“連鎖”九十秒內走不到的廣大範圍外,事情將會非常麻煩。
喀!恭介的鮮血印記銳利刺中了地上的東西。
〈哇啊!〉
“最近引進的C-1092能夠用電子控制技術支援降落程序,所以就算是放下機輪的狀態應該也飛到了時速三百公里以上。兩千公尺前方的位置二、三十秒就飛到了。”
恭介的身體被爆炸波吹上半天高,就這樣直接飛到十公尺以上的高度。他扭轉身體讓天地顛倒,接着朝向高空的腳底碰到了某種東西。
〈打這種損毀對手名譽的戰爭,哥哥可能會挨瑞秋揍喔?〉
只要有受到防護圓保護,就算在鄰近位置遭到爆炸波吹襲也不用怕。而召喚儀式有以下這項規則:激發手榴彈炸開的平面將成爲人工靈場的基準面,例外是當基準面碎裂毀壞時,由扔出激發手榴彈的召喚師雙腳着地的位置爲下個基準面。
恭介一邊隨口說說,一邊倒吊着在機身底部往前端奔跑。
北方與西方。
他以肉眼確認對方的存在。
一羣本來應該是送往這世上最安全戰爭的年輕人正在受到傷害,跟之前說好的怎麼都不一樣?
不知是不是燃料快用完了,大概本來是想強行降落在野戰跑道上,卻因爲地表的戰鬥規模大到超乎預期而死了心。於是恭介就把不上不下地在低空飄浮的大型機體機腹指定成了下一個立足處。
他碰觸到飛行位置意外貼近他們的大型運輸機身體底部。
〈嗯唉?可是我只看到零星幾輛裝甲車耶。〉
“奧莉維亞,另外一半就快到了。只要擊潰他們,我們的戰爭就結束了。”
基本上無論敵軍來多少增援,恭介這邊都是重複同個動作。
〈我怎麼不記得哥哥是喜歡把模型弄髒或塗上迷彩圖案的那種人?〉
最強由於是最強,因此不習慣打敗仗。
在少數裝甲車的後面,可以看到橫向一整面都是堪稱鋼鐵壁壘的戰車軍勢,而且似乎毫無用山丘等地形做掩蔽的打算。恐怕在更後面的地方,還有滿載仿生矽胞操兵的裝甲運兵車成羣結隊。對方以人員爲優先而非武器,也許是出於美國想盡量減少被害以迴避客廳觀衆批判的國情吧。若是換成俄羅斯的話,說不定反而會讓戰車表面爬滿步兵,讓他們從最前排發動突擊。
……這種說詞重新寫成文字一看可能會讓人滿頭問號,但超級強國——絕對強者的戰爭就是這麼回事。
“就讓我們再把他們引過來一點吧,兩個部隊的距離近一點,對我比較有利……哦,這次的大傢伙是雷射炮臺啊。既然把西方攻略的關鍵都拿出來了,可見國內是怎麼想不知道,但現場可能已經是一片撤退氛圍了。”
確定已經重新設定下個十分鐘後,恭介用鮮血印記的前端打破強化擋風玻璃。由於受到防護圓的阻擋,因此恭介用長棍前端勾住了軍服衣襟。
假如遙遠那方已擺開了大部隊,那麼只要請對方過來就行了。
應該說是不知如何承認敗北。
恭介說的沒錯。
“這邊大致上都解決了吧,那麼可以去擊潰那邊的增援了。”
坐在輪椅上或許會影響到着地的感覺,與“紫電淑女”的存在相疊的奧莉維亞大叫出聲:
也許有人會覺得“在這種科技戰爭時代,怎麼還會這樣想”,但曾經有報告指出氣溫只要比步兵的體溫高兩度,就會讓當事人的注意力慢一步。換言之,注意力變得渙散而踩到地雷或鋼絲的機率會上升。無法完全將人類排除在外的未完成科技戰爭也不過如此罷了,從西元前就緊跟着戰爭不放的“人性”還是難免露出臉來。
轟嗡!!!
不具炮塔的戰車,也許是用來撿走毀壞車輛的回收車。敵軍將它當成馬車馬匹,用上足足四輛拖着巨大推車。代替車篷放在上頭的東西,就像是關在四方形鐵塔裏的圓筒形炮臺。這玩意兒原本應該是用來從外太空攔截飛彈的武器,所以想必是藉此做補強,以免炮身被地球的重力壓彎。
“奧莉維亞,破壞運輸機。”
〈真是最強的和平主義者,哥哥果然從最根本的想法就有毛病。〉
伴隨着傻眼的語氣,紫色閃光把運輸機切成了圓片。
帶着發出尖叫的機師,恭介等人重回地表。他們雙腳降落在爲了鎮壓“原因不明的暴動”而被派來的西方戰車大隊的正中央。
地點在基地外。
就是片寬廣無垠,實在太不適合用來跟戰車對峙的,毫無特色的平原。
但恭介隨手從放在肩上的鮮血印記的前端甩落翻白眼乖乖不動的機師,然後闔起一眼做出了宣言。
就好像在唸出使用上的注意事項。
“很抱歉冷不防帶來一個未踏級,雖然是從連專家都覺得太離譜的狀況開始,不過你們是世界最強軍隊,祈望你們能夠巧妙地四處逃竄。”
僅僅一瞬間。
紫色的閃光,從坐在破爛輪椅上的病態美女的指尖獲得解放。
恭介一邊望着簡直像變魔術般只有戰車被一一橫切開來,裏面士兵安然無恙的光景,一邊針對戰況做思考。
〈第一優先應該是那個大東西吧?〉
“看對方毫無保存戰力的打算,所以一定是想用完即扔,但還是破壞掉好了。”
磅喀!
雖然巨大戰術武器與“未踏級”雙方放出的閃光交叉而過,但結果早已顯而易見。無論火力有多強大,基本上物理性的殺傷手段就是傷不了防護圓或被召物。
當恭介將北邊與西邊的地標武器都破壞掉,並一路鑽進追加的戰車大隊懷裏時,白銀資源戰爭會如何發展已經不言自明。
再來只需徹底善後,將“錯誤認知”做最大活用,把名爲戰爭的經濟活動逼進無法繼續的狀況即可。
多達兩萬的士兵發生集體歇斯底里,以自相殘殺的方式全軍覆沒,這種事態一旦廣爲人知,負責照料前途無量青年們的高層人士鐵定會被追究管理責任。國際社會想必也不會願意讓這種令人捏把冷汗的部隊經過自己國家的領土或領海,在最糟的情況下,今後所有部隊搞不好還得永久安排一個母性洋溢的學校心理師或者占卜師。
〈可是我說啊,哥哥,“政府組織”不是世界警察嗎?感覺在美國應該也有很多支援團體纔對啊,怎麼都不會派出職業召喚師或憑依體呢?〉
心臟感覺到一陣壓迫。
只有她的焦急與混亂情緒傳入恭介的腦海裏。
假如有個能突破現況的關鍵,那就是……
要是隻限一次到處挪用的人工靈場被奪走,恭介與奧莉維亞就都完蛋了。氣勢就此中斷,一度拋錨的汽車再也發不動引擎。也難怪他會受到不同於之前的緊張感所侵襲。
能讓“未踏級”的“紫電淑女”此一最強層級之人盡情發揮力量的環境,也完全無法預測還能撐上幾秒。
少年彈響一下手指,說:
由於奧莉維亞開始講些可怕的事,恭介暗自決定晚點送她點心什麼的拉攏她。有一點需要注意,就是她看起來小小一隻,但還是王室成員,所以意外地挑嘴。
〈……兄長大人,你在那裏……?〉
那傢伙冷不防出現在恭介與“戰爭虐殺者”的戰鬥過程中,光用指尖碰一下就毀了人工靈場。在普通的第三時代召喚儀式下,先不論召喚師或憑依體的本領高低,首先對戰環境就撐不到分出勝負。
當然,激發手榴彈已經沒了。
這點,只有這點,就連厲害如城山恭介也無法完美預測。畢竟對手是直接殺害了“白之女王”並因此發狂的“未踏級”。是個幼稚、純粹又溫馴,但雙方力量卻相差過大的怪物。
〈……〉
“召喚師與憑依體……”
也就是飛機頭壯漢召喚師馬克斯·力亞德,與泳裝日曬痕跡讓人目眩神迷的嬌小褐膚少女艾莉·史萊德的二人組。
奧莉維亞也只講了一句話,渾身不住發抖。
(挑在這種時候嗎……!要是能再晚一點來,就能完全剝奪美軍兩個師的戰力了!)
〈……我看還是請瑞秋打一下哥哥的屁股好了,哥哥必須到我們家的修練場矯正一下性情纔行。〉
〈?〉
“話說回來,協調員的指示還沒下來,我們該如何行動?”
“有派啊。”
“奧莉維亞,進入最後一個步驟吧。”
“……看來得輪到禁招巧克力豆谷片出場了,那個已經一腳踏出餐點的範圍,我很難做評斷,但的確充滿了優越的速效性魅力……”
“太、太可怕了。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跑到‘未踏級’了耶。唉——格勒殺手與陸上SDI,兩個地標武器都被砸爛了。再那樣下去,一萬人的師級單位真的兩邊都要被生吞活剝了啦。”
至於另一方面。
〈不是,這……這樣豈不是很糟嗎!我們是計畫利用認知上的誤差欺騙全世界,但如果有能夠看得一清二楚的專家混入戰場的話……!〉
爲了彌補這種祕術方面的不足而受到召集的二十五組搭檔中,看得到某兩個人的身影。
“我是一點都不打算去了解那個‘不殺王’在想些什麼,不過被他痛扁的都是不懂召喚儀式的傢伙吧。雖說我也不爽美系軍方或怪物企業那種永遠同一套的作風,但現在這樣另當別論,這不公平!”
“……所以你是要我們像打赤膊亂揮格林機槍的好萊塢英雄那樣正面殺過去?對手已經到達‘未踏級’代表之一的‘紫電淑女’了,你總不會想從‘規定級’的cost1開始去挺身對付他吧,馬克斯?”
“除了我們之外,美國應該有非官方叫來‘政府組織’系統的召喚師與憑依體。假如還有一條活路,那就只會在這一點上。”
“真相是否被人得知並不重要,值得注意的是相信它的人是多還是少。”
〈哥哥?嗯?你現在在分析哪個局面?〉
7
然而……
“………………………………………………………………………………………………………………………………………………………………………………………………………………………………………………………………………………是,很抱歉,我們該怎麼做呢,女士?”
恭介回答得簡潔,讓奧莉維亞又陷入了沉默。
可能是出現在眼前,才總算領悟到“威脅”的真面目了。或者是覺得一個少年不可能做到這些,而被推落了更深的混亂深淵?以恭介來說,趁着他們恢復常態之前加以制伏是最好的發展。因此,他不等人。在美軍猜中全體人員後退,用空襲無人機或巡弋飛彈連綿不斷地攻擊敵人這種“真正的正確答案”之前,最好是趕快做個了結。與軍糧或彈藥相同,時間的枯竭也是種效果奇佳而長年受到運用的壓力來源。
“反正不管怎樣,只要一無所知的客廳觀衆羣情激憤起來,就無從改變趨勢了。其實是隻有一組召喚師與憑依體在打擊世界最強軍隊,是諸神背後的存在大鬧一場,所以沒辦法……假如軍方高層或情報企業的總裁在記者會上講出這種話來,你覺得會怎麼樣?頂多只會遭人懷疑某種怪異戰爭病一路蔓延到安全的美國本土,被人帶去治療心病的醫院。”
〈哥、哥、哥哥……〉
“政府組織”恩賞等級501“完全勝利0;Perfect Game1;”。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西邊與北邊的中間地點,地圖上沒放任何棋子的森林裏,還有另一個祕密佇立於其中的勢力。人數最多也就五十人,雖然達到兩個小隊的人數,但對於明瞭F國騎士團真相的協調員來說還太少了。以陸海空軍加海軍陸戰隊組成的美軍無法設置直接運用召喚儀式的部門,實在是一大敗筆。多虧於此,關於召喚師或憑依體這方面,只能當成文件上不算在派兵人數內的傭兵名額尋求協助了。建國三百年的美國向來居於世界的領導地位,但歷史短造成了壞影響,使得他們在祕術或神祕學方面較薄弱。
這時一陣意想不到的聲音,彷佛要灼傷恭介的後腦杓般傳來:
雖然美國文化是就算用大型拖車的保險桿撞飛小孩也絕不主動道歉,但馬克斯卻是這種個性,讓戴眼鏡露肚臍的調香師對他很有好感。有自覺的笨蛋已經算很好了,至少比起被爸媽寵壞而自以爲是天才的笨蛋好多了。
頭戴大魔女帽的少女把高過自己個頭,既像單刃大斧又像菸斗的美國原住民祭具插在地上,一面用包着迷你裙與熱褲的小屁股靠上去,一面說:
“那傢伙雖然的確是‘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但城山恭介終究是個人類。你忘記他在伏魔殿那件事時曾經中過我的‘焚香’招數嗎?如果用正攻法怎樣都對付不來,走旁門左道就是了。可別小看魔女的祕術了,看我先破壞人工靈場清除掉防護圓,再用焚香的煙氣薰他,將那傢伙的腦髓推入幻惑的世界。”
“(……這跟那個陰沉兔崽子豈不是同等級的卑鄙耍詐嗎……)”
“馬克斯,你爲了怕看外國牙醫這種蠢理由而像小孩一樣撒嬌耍賴,你以爲是什麼人在好心幫你減緩臼齒的疼痛?你如果對魔女的祕術存疑,我可以尊重你的意志,在回老家之前提早停止治療喔。”
“是的,夫人,小的對整件事情都沒有異議,戴眼鏡的金髮褐膚魔鬼身材大姐頭!”
“很好。”身高不滿一百四十公分的少女用鼻子噴氣。掛在脖子上的捕夢網可悲地待在飛機場的正中央,動也沒動一下。
這個時代或許是女人最大。
逃到新大陸的魔女與原住民部落融合,最後誕生的就是這名少女,東歐的森林對她來說不知具有何種意義。於吸收原住民苦行的過程中,在肚臍、舌頭,甚至是衣服底下都穿了環的艾莉·史萊德緩緩做個深呼吸後,說道:
“準備開始了,我要靠近城山恭介到不會被他感知到的距離,佔據上風處讓‘焚香’飄去。我們也是來幹活的,不能一句話打不贏就不幹了。讓我們做出成果來吧,領多少錢就做多少事。”
但馬克斯沒有回答。
畢竟這個男人曾經因爲無法坐視南洋村落在超級強國的企圖下慢慢淪爲犧牲品,而毫不猶豫地揍飛過地位高於自己的現場負責人。無論嘴上怎麼說,內心可能還是對侵略F國這件事抱持着疑問。或者也許他以爲自己參戰可以幫軍隊適度踩煞車?馬克斯雖是個笨蛋,卻是個看不膩的笨蛋。恭介是很霸道,但美軍也沒好到哪去。儘管這樣說沒錯,但是與雙方爲敵明明只會害自己陷入孤立。這男的實在是學不乖,甚至讓人看了覺得可愛。
她原本是這麼想的,但似乎不只如此。
馬克斯的身體一個不穩,就這麼橫着倒了下去。
“好嘍~小妹妹,可以請你稍微用你調香師的本領幫我個忙嗎——?”
講話口吻雖然不正經,但緊黏艾莉·史萊德背後的氣息卻恰恰相反,正如一把白晃晃的刀子。對方並沒有用什麼東西抵住她的咽喉或心臟,但只要一動必定當場沒命。這個強者的殺意本身就犀利到能當成警告。艾莉情急之下在腦中想出了幾個選項,但是都來不及。“焚香”還沒發揮效用自己就會先沒命。
艾莉·史萊德連回頭看向背後都辦不到,直接質問道:
“……你是誰?”
“比安黛妲,或者稱我爲‘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20‘仇染0;Liar Cat1;’也行。”
糟透了。
艾莉·史萊德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站在正前方的,是個把長髮染成搞錯場合的粉紅色,有着魔鬼身材的女服務生制服惡魔。她臉上浮現着不懷好意的纏人笑容,進入正題:
“其實我也不知道細部條件是什麼。”
“那傢伙的基本結構我在伏魔殿那次記住了,不過細部條件呢?你們都特地找我這個敵方人士幫忙了,總不會寧可接受被做些多餘小手腳的風險,卻只是想補充‘普通的激發手榴彈’吧?”
艾莉·史萊德眼鏡底下的瞳眸低垂了。
伴隨着細緻布料摩擦般的窸窣聲,滑溜溜的觸感從腳下爬了上來。這並不是在譬喻,一度鑽過兩腿之間的來路不明的白蛇,纏住了艾莉·史萊德的褐色右腳,慢慢爬上健康的赤裸美腿。
猛毒之主佔好位置,以便隨時咬住艾莉·史萊德用迷你裙與熱褲包住的中心部位,做出像是偏着頭的動作。
“客人吩咐我的任務有兩項:其一、混進爲了白銀資源戰爭,想必事前已經滲透當地的美系召喚師的部隊,萬一開戰時就從內部扯後腿。其二、從‘政府組織’系仲介的說法推斷,‘完全勝利’二人組有很高的機率會前來參戰,我必須與你們接觸,同樣地萬一開戰時,無論如何都得與調香師艾莉·史萊德建立起協力關係。具體的方法全由我個人決定,因此還請你別太責怪可憐又可愛的客人喔。”
“好的,感謝。附帶一提,你似乎打算假裝投降好讓我放心,但就算你想拖延對話時間讓‘焚香’生效,對我也是不管用的喲。我由於每天吞下大量抗生素以及其他各種藥物,體內環境早就亂七八糟的了,無論是毒還是藥都不肯正常發揮功效呢。”
“還是你選擇相信身爲魔女的本領,想着手調調看解毒劑?不過我覺得那個很難調喔——畢竟那是樣本少之又少的超稀有藥品嘛。”
“面對強敵不需要正面挑戰,沒錯,我也舉雙手贊成這個想法。因此我不會特地扔出激發手榴彈的,只須讓可愛的這孩子悄悄靠近獵物腳邊,用尖牙喀滋咬上一口,毒素就會迅速擴散到全身了。”
某某人忽地探出頭來,好像繞到自己面前來了。
人工靈場早已發出擠壓聲,彷佛要斷不斷的吊橋般不可靠。在這當中,恭介尋求着權宜之計。
“……我一定要宰了城山恭介。”
明明關係到搭檔召喚師的性命,相較之下,這個女服務生的態度卻不負責任。
每當那陣“聲音”在恭介的腦中響起,腦髓的線路就彷佛一根根燒焦似的。
〈……兄長大人……〉
“擠擠☆”
當然還不忘吐出小小的舌頭又縮回。
“……不過話說回來,這胸部真是彈跳到讓人火大。信不信我在它上面戳出一堆洞來,給你個教訓啊……”
就快到極限了,這他知道。
恩賞等級比城山恭介還高。
“奧莉維亞!把這裏能擊毀的戰車隊全都打飛!現在就做!”
露出不確定有無毒性的尖牙。
〈……兄長大人……〉
“客人是表示想請艾莉·史萊德現場觀察,製作調配得當的混合物。因此一般調香師是處理不來的,即使危險也只能請你幫忙,前因後果好像就是這樣。爲了你可愛的馬克斯先生,請你多加油嘍☆”
而到這時候艾莉才終於發現,四周實在是太安靜了。待在同一座森林裏的其他人也被悄悄收拾掉了,八成是爲了不讓他們妨礙城山恭介。
一條白蛇,鑽過泳裝日曬痕跡令人目眩神迷的小女孩兩腿之間。
年幼魔女閉着眼睛沉重地嘆口氣,擠出低沉的詛咒聲音:
“……”
“奇怪嘍?你明明連‘這種地方’都穿了環,卻是對植髮或植牙有所避諱的那種人?我本身也是把半個身體換成了人工骨骼,倒沒特別在意過這方面的問題就是了。”
“那麼,對於實際上倒地不起的這些人,你要做何解釋?總不會認爲只是精神性的僞藥效果吧???”
“原來你幫它換了毒牙。爲的是先讓目標誤以爲是無毒的蛇使其安心,然後無論是何種藥水都能自由補充,對目標下藥。”
“你不容分說地毒昏馬克斯,卻沒這樣對付我。你對本小姐有何企圖?”
坐在破爛輪椅上的妙齡美女指尖像在空中畫字符般微微揮動幾下,紫色光芒一直線地撕裂了景觀。服從“不殺王”的作風,光芒巧妙地避開人體,只把仿生矽胞鎧甲與戰車裝甲板一一切開。那已經跟廟會上可以看到的雕刻砂糖片遊戲沒兩樣了,強大到沒打碎敵人反而讓人感到訝異的破壞力量漫天飛舞。
8
沙沙,腳邊的草叢發出了細小的葉片摩擦聲。視線往下一看,只見某種東西從倒地的馬克斯身旁往自己這邊靠近過來。
白蛇越過少女的膝蓋,爬到了大腿上。
“……別看我這樣,我在新大陸都是與響尾蛇共同生活的,看蛇看習慣了。雖然白化症讓身體花樣等特徵變得很難掌握,但我不認爲這條蛇有毒。”
“想請你用你身爲調香師名聞遐邇的長才,製作客人城山恭介專用的激發手榴彈,現在就做。”
雜音很吵。
她放開既像大斧又像菸斗的武器,緩緩舉起雙手。
可能是完全把人看扁了,笑臉女服務生擺出強調雙方壓倒性胸圍高下的姿勢,左右雙手輕輕握拳湊到臉蛋高度,用手臂折起的部分清楚易懂地從兩側壓扁豐滿的胸部。
“很高興你反應這麼快。順便提一下,那個馬克斯先生?你們那位召喚師也是個重要的人質,請多包涵。只要你願意照我說的做,我會替我家孩子換上解毒劑藥匣,再重新喀滋咬他一口的。”
應該都已經搗毀了。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纔對。
但恭介卻繼續緊張得冒汗,用滿臉或全身都還不足以形容。他知道,到目前爲止都還只是前哨戰,不如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對方毫無遲疑。
〈兄長大人。〉
滿是雜音的音質變得清晰乾淨。
空間縱向裂開,露出一隻稚嫩的手掌。
吧嘰吧嘰吧嘰吧嘰!伴隨着駭人的聲響,之前縮回異界的存在,又重新在現世中露臉了。在世界本身亂吼亂叫的哀鳴迎接下,幾乎可說如夢似幻的小女孩露出了整個身體,並因此導致隨之而來的現象也跟着顛倒錯亂。
“未踏級”cost21,無音域。
“僅只貫徹單一目的的無色女童0;aie.a.oio.ei.ueo.ioa.e.uai.ee1;”。
天真、純樸、溫馴而瘋狂的她不像“白之女王”,不會跟恭介鬧着玩。
一出手就是摧毀一切。
“嗚哦哦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恭介無法阻止於對方顯現於世的同時達到極限的人工靈場,承受不住來自內側的壓迫而像氣球般逐漸破裂。
一旦失去特別的力量,恭介與奧莉維亞都只是一介凡人。
首先少年會死在右手一揮之下,接着換小女孩死在左手一揮之下。在血肉之軀的狀態下,將無法顛覆這種結局。
“好嘍——客人,讓您久等了,快遞送到☆”
所以……
不知不覺間悄然靠近的惡魔拋來的一句玩笑話,正可謂天大的僥倖。
這在預料到的多種狀況中,是最不想抽中的一張牌。被扔進這種狀況,使得恭介再有能耐也不敢確定能來得及。甚至說不定會發生種種微不足道的偶然,使得希望在此中斷。
例如在“雨中少女”那件事當中衆說紛紜的幽靈,其實指的是被扣留在惡劣地域,導致無法以正確方式脫離該處的死者靈魂。這種存在只需丟顆激發手榴彈重新整頓現場就會消失了。
不管怎樣,這都是犯規。
以“無色女童”來說,並不是地域或環境不好,恐怕是因爲“無色女童”的存在太大,而鑽不過一般篩子的孔眼。他在現身時是強行從異界擴大網格把身體塞進來,但如果沒必要特地從現世回到異界,他就會把篩孔緊緊合攏以免腳下踩空,提升鐵網地板的強度之後繼續站在上面。
照常理想的話,是打不贏。
因爲就算是人稱最弱的“規定級”cost1,也能單方面將仿生矽胞操兵玩弄至死。
“……哈哈,總算有勝算了。”
把網格擴大又縮小……恭介不允許這種特例存在,他要把網格變回原本的均等狀態。恐怕鐵網一時會因爲強度不足而撐不住,如同黑洞會扭曲周圍的空間,“無色女童”應該也會一邊波及周遭環境的界線一邊落入異界。不過,當他完全落入異界時,恭介可以把斷裂的鐵網再度修復成正確的形狀。艾莉·史萊德的“焚香”就有如此大的力量。
〈嗯唉?〉
〈謝謝你講這些誇張又偉大的話,但是可以請你解釋清楚嗎!真要說起來,就算變得能夠正面交手,但用手邊的“未踏級”能贏他嗎?對手不是連“白之女王”都面不改色地殺掉的破壞者嗎!〉
“不要拿出來!反正不管怎樣,就算有防護圓也抵擋不了‘無色女童’的攻擊,亂用被召物反倒只會不必要地引起他的注意!”
“……他從不靠激發手榴彈,也不是使用人工靈場或‘花瓣’支撐其存在。假如有人說他連黑洞般扭曲世間常理的‘白之女王’都能打個粉身碎骨了,還有什麼他做不到的,那或許是如此吧;但這樣的話,我們該做的事不是也很單純嗎?只要把不正常地受到召喚的‘無色女童’用正確形式重新召喚就行了。只要把他關進即使他出現在表面世界也不會破裂的人工靈場內,在人工靈場伴隨着十分鐘時限的來臨而消滅時,‘無色女童’應該也會被拖入異界纔對。”
特殊的激發手榴彈、特殊的人工靈場、特殊的“未踏級”,加上特殊的戰鬥規則。
“‘無色女童’一直重複以不自然的狀態顯現於世。”
但只要瞭解,正攻法就會有用。
“別擔心,我沒期待你這麼做。”
“……那也很讓人不爽耶,你對接起人工靈場的救命恩人竟然是這種態度,晚點是不是得處罰一下不懂得說謝謝跟對不起的笨弟弟啊……?”
十分鐘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儘管來自“無色女童”的猛攻激烈到讓一瞬間彷佛永恆,但只需要一直不斷撐住,就能暫時了結此事。
至於另一方面……
所以,只要撐過去就行了。
〈唉,哥哥,我到現在還是搞不太懂這個人是誰耶,可是現在這個時代如果連惡魔都開始講大道理,世界就真的完蛋了啦……〉
但實際上就是趕上了。
跟“白之女王”過去支配的第三時代已經有了差異,進入全新的戰鬥。
奧莉維亞能夠完全且精密地操控被召物,因此不怕誤傷無辜。“無色女童”雖然破壞力強大無比,但只執着於恭介一人。
待在同個人工靈場裏的比安黛妲不知怎地,開始上下揮舞着雙手。
總之,今天就先這樣。
比安黛妲習慣性地想舉起看起來既像鮮血印記又像摺疊步槍的武器,但死裏逃生的恭介對她吼叫:
丟出手榴彈的當事人比安黛妲,也逃不出這個人工靈場,被猛烈吸往中心位置。
只不過……
“奧莉維亞,再一下就好,我們要在這裏捍衛F國……不,是捍衛世界!”
所以恭介只需專心對付眼前的敵人即可。
當然,恭介絕不會對比安黛妲以外的人下這種命令。
……像比安黛妲這種水準的召喚師,要撐過現在這一時也不是絕無可能,只要能巧妙符合心理死角那一個點的邊緣就夠了。
換言之。
“那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無色女童’。”
比安黛妲·城山丟過來的激發手榴彈,剛剛好配合着人工靈場破裂的瞬間起爆。然後手榴彈炸開,互相融合的人工靈場開始迅速改變其性質。
只要將比安黛妲聯繫起來的機會納爲己用,就不會害死比安黛妲。
“嘖!也就是說要我在這封閉的人工靈場內用血肉之軀到處逃竄是吧,原來是這樣啊您這麼信任我啊這種事您要早說啊客人——!”
恭介等人正站在鐵網做的地板上。
“請、請、請問一下——……您似乎在想一些很誇張的事,但這次我可是愛莫能助喔?不是啊,是客人您命令我不準叫出被召物的嘛!”
就算把大三角全部投入戰局,也給不了“無色女童”致命一擊。
不用一定要現在解決他。
就是變成即使“無色女童”現身也能撐住的人工靈場。
只聽到破空而過的咻咻聲。
將扛在肩上的鮮血印記筆直指向正面的敵人,少年做出宣告:
“開始進行我們親手造成的第四召喚儀式之戰!”
9
勝利條件爲超過一定時間。
儘管已經重申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但必須再次強調,絕不能以爲靠手邊的“未踏級”能夠直接打倒“無色女童”。
輪椅美女的指尖軟綿綿地一動,紫色閃光橫掃而過,試圖砍斷“無色女童”纖瘦頸子的那一剎那……
〈兄長大人,那個很礙事。〉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紫色閃光往正上方跳起,沒能咬到“無色女童”。
不,是折斷了。
“紫電淑女”枯枝般的右臂。
他手腕到手肘的骨頭,啪嘰一聲,彎成了直角。憑依體的喊叫在腦中響起。
〈嗯嗯嗯嗯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長裙般擴展的無數武器中,類似散彈槍的某種東西噴出了火光。只不過是這樣的現象,就把“未踏級”的代表性存在逼得無法再戰。
但沒有一擊就“消滅”已經算是僥倖了。
可能是一個勁地調校成對“白之女王”專用的弊害帶來了好處。
磅喀喀!恭介的鮮血印記前端打出了“白棘”,幾乎於同一時間,“無色女童”也把拿在手中的書籤隔着肩膀拋向了正後方。
於幼小的“未踏級”背後待命的十二本書籍中的一本,如肉食動物般咬住書籤。彷佛等價交換似的,某種東西從書頁之間的隙縫拖拉着飛了出來。
那是世界的毀滅。
好似要用巨大剪刀剪下世界般,兩種毀滅自左右兩側進逼而來,然而……
簡直就像內部塞滿了惡德光景的玻璃雪球。
劈嘶劈嘶劈嘶!先是聽到連續幾下悶響,想不到“綠之惡女”居然將大量權杖或寶劍刺進了自己的蛇身。先是看到傷口咕嘟咕嘟地冒泡,接着這些泡泡變成巨大肥皂泡分離開來。
“以虛假財寶填滿世界的‘綠’之惡女0;lu.o.np.e.qo.ei.r.k.a.rum.pl1;”。
〈又不是第一次了……〉
〈純潔無瑕的憑依體啊,請你稍安勿躁。還有城山恭介,看來對手的力量並沒有簡單到只選擇我就能撐過。〉
〈嗯!嗯噢噢噢……嗯咕惡惡惡惡惡……總、總覺得,身體的中心在轉來轉去……〉
他不再繼續耍嘴皮子。
“未踏級”大三角之一,cost18,音域中音。
“未踏級”大三角之一,cost20,音域低音。
世界的毀滅一次來了兩場,“無色女童”背後書籍中的兩本咬碎書籤,往左右兩邊噴發出一直線的五彩奔流。一邊是對人造黑洞賦予指向性,以直線擊出的空間歪曲炮,一邊則是徹底遭到虐殺的諸神內臟無視於原有的模樣,襲向驚惶人類的神性危機一級。
形塑“無色女童”長裙的無數武器,每個的彈道全都歪扭到不合理的方向去。不,出錯的可能其實是所有觀者的認知。比起血肉之軀的肉搏戰,他更擅長將他要的對手推入夢境戰鬥,是精神戰的專家。
〈這個憑依體就跟那個討厭的紅色優等生一樣,聞起來完全是個處女,但我的基礎兼真髓可是“負面產卵”喔?這下可能會來個意想不到的體驗了。〉
它們面對左右來襲的毀滅,像氣球炸彈般接觸對方,然後接連破裂,散播出“這個世界尚未認識到的惡德”。有的是來路不明的炸彈,有的是甜美的化學式,有的是誰也逮不到的暴力組織。毀滅與惡德,兩種概念相撞使得必殺的軌道稍稍偏離,世界的終焉不停橫掃恭介等人的頭頂上方。
“很不巧,我恐怕沒什麼特別理由對‘女王的箱庭’深層的生還者客氣。認真戰鬥的人都死了,活下來的包括我在內,都是拿某些事物做犧牲的人。”
(但是話說回來,配合着每次攻擊重視三者相剋鞏固防禦的結果,卻造成cost直線下降!該死,難道是“無色女童”在誘導我嗎……!)
喀鏘喀鏘喀鏘!“無色女童”的長裙蠢動了。那是方纔用一發散彈槍就炸飛了“紫電淑女”的成堆武器。用“白棘”賺取了“花瓣”的恭介見狀,也選出了下一副手上的牌。
明顯異於奧莉維亞的聲音,用獨立思考與話語做了回答。艾莉·史萊德的製品與其說是激發手榴彈,毋寧說已經是小規模的“錦匣”了。
〈啊哈哈!看來哺乳類無法正確感受產卵的滋味哩。竟然能以處女之身品嚐任何箇中老手都嘗不到的感覺,恭喜你累積了美好的經驗~☆〉
這跟直接炮擊根本無關。
身懷無人能敵的強韌耐性,成羣的黑亮蟑螂簡直像一整塊的固體,有如高壓噴水般獲得解放。貪食一切,讓一切染上疫病,從一切生物手中奪走生活空間的終極害蟲一齊襲向“紫電淑女”。
平凡無奇的地面長出了某種東西。
面對彷佛黑色高壓噴水的害蟲大軍,“赤之麗人”僅僅恍如起舞般大大揮動了袖口。只不過是這樣,以適當角度遭到痛打的成羣蟑螂角度就偏了,就像用傾斜裝甲錯開戰車炮彈一樣。他並未就此罷手,不知何時,做爲封印的眼瞼已然睜開,不祥到彷佛會招引災禍。“赤之麗人”準確地定睛注視着某種事物,重整態勢,朝着成羣蟑螂約莫中央的位置施展出貫手。
這是個黃色頭髮的少女,身穿有如東方道服的睡衣,坐在月牙形的牀上。但他倚靠着的牀鋪本身,卻彷佛將世間所有生物像黏土般揉成一團,呈現異形中的異形。
“鼓動‘黃’鰓統御天際的精靈0;s.a.so.voz.tix.ei.yw.za1;”。
恭介在激烈衝撞的前一刻重新排列文字,獲得新的“未踏級”。那是宛如衣衫不整的赤紅和服搭配連身裙般泳裝,楚楚動人的美女。額上長出雙角,留長的頭髮與讓人聯想起世界命運的成堆齒輪互相交纏,一路星羅棋佈到盡頭的盡頭。據說這位超越者神色自若地低垂的雙眸一旦睜開,豈止放眼綜觀命運,甚至能決定天命。
〈單發攻擊屬性爲高音,既然這樣,三者相剋對應的就是低音被召物!〉
微卷短髮散發出綠寶石般的光澤,上半身是年幼女孩,下半身卻是可憎不祥到了極點的巨蛇。這個不同於前一個存在的頂點,拼湊象徵男性原理的生鏽權杖或寶劍等等做出手腳着地的巨人,自己則坐在上頭。
恭介一邊定睛注視“無色女童”往正後方拋出更多書籤,自己也沒閒着,精確地繼續獲得“花瓣”。
當然“赤之麗人”也無法全身而退。他主動觸碰終極感染源,造成和服的袖子融解脫落,發紫的指尖爛糊糊地碎落,甚至露出了白骨。像打了麻醉般感覺不到正常痛楚,反而證明了污染的強烈。
“抱歉了!”
砰!霎時間一種水水的聲音爆開,世界的毀滅有一整塊被消滅了。大量翅膀、蟲腳、油亮的甲殼與混濁的體液往四處散落。
“我知……道……!”
那是“無色女童”本人。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不,還要更多。“黃鰓”簡直好像把他當成擺着不管也會長出來的雜草,輕率地增加自己的手下戰力。
一旦被捲入其中,全身血肉想必就會在小強亂啃亂咬之下,彷佛遭到厚厚銼刀摩擦般被一片片撕掉。
〈嗚惡惡!好、好惡心喔……!〉
“看破一切罪過凶事之‘赤眼’麗人”。
〈彈開。〉
〈……不要吵醒我啊,很煩耶。你是明知道我最討厭人家跑來妨礙我睡覺,還故意這麼做的吧……?〉
〈咿嘻嘻,這樣真的好嗎~?〉
“未踏級”大三角之一,cost16,音域高音。
召喚儀式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即時切換接受加護的神明。
〈……〉
儘管被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包圍……
“白之女王”的殺害者仍然毫不介懷。
整件長裙像傘一樣張開,然後往全方位展開了一齊射擊。伴隨着轟然巨響與閃光,創作得一如現實的風景接連綻放出巨大深洞。炮火完全沒顧慮到站在女童與世界境界線之間的無數“無色女童”。坑坑巴巴的世界在達到一定極限後,就像玻璃一樣碎裂四散。
面對用物理手段破壞精神世界的暴舉,“黃鰓”一臉厭煩地說:
〈嘖!竟然用打的把人打醒,真是吵死了。他是屬於看到跟自己一樣的自己,存在理由也不會出現錯誤動作的類型嗎?既然要做,也許我該量產“白之女王”或城山恭介,還比較有做爲誘餌的擾亂效果咧。〉
“奧莉維亞呢?”
〈誰叫她毫無心理準備就跟我同步,現在好像在對抗瞌睡蟲,沒多餘精神講話喔。真是蠢到家了,現世明明不過是形塑夢境的素材罷了。〉
“黃鰓”幽幽一笑,暗紅色黏液從他的嘴角溢滿而出。
如果不能用精神世界擾敵,他就無法躲掉“無色女童”的攻擊。
〈……咳呼!都已經對應三者相剋讓戰局於己有利了,威力竟然還這麼大。而且不同於裝飾全身的武器,那傢伙本人還給我來個犯規的無屬性。你製作的“未踏級”還真有一套呢。〉
“抱歉。”
〈你的人生真是充滿了後悔啊,我不是說過了嗎?現世是形塑夢境的素材。你好歹也做點維修吧,這樣共枕而眠的時候一點樂趣都沒有。〉
恭介揮動鮮血印記。
他再次切換成其他的“未踏級”。
每分鐘,每秒鐘,簡直就像使用黑洞或什麼去無窮無盡地拉長時間。壓迫感就是如此之重,壓力就是如此之大。恭介無意間想到:與“無色女童”對峙時的“白之女王”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他感覺那個“白色”好像直到最後一刻都保持着笑容。
笑說:原來你將我這個人研究得如此透徹。
“剩下不到三分鐘了,我用多種方式的時鐘做計算,所以不會有誤差!客人!”
“……”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0;iu.nu.fb.a.wuh.ei.kx.eu.pl.vjz1;”。
但“無色女童”原本就是爲了殺死“白之女王”,只爲了這個目的而創造出來的被召物。恭介沒必要去信賴他,只要利用他,當成棄棋就好。只要將“白之女王”用在這裏,應該會成爲對付“無色女童”的最佳魚餌。況且“白之女王”就算贏不了“無色女童”,應該也能撐上很長的時間。
他理所當然地不去依靠。
但是“無色女童”細長的小手,筆直對準了動彈不得的“枯草色舞娘”。他讓自己的手掌緩緩閃爍着猶如海天使的詭異光芒。伴隨着嘰嘰擠壓聲,光芒扭曲起來,逐漸變化成奇異古怪的箭鏃。
光是運用“大三角”還不夠。“灰燼巫女”、“黃金遊女”、“七色液化”、“深灰軟體”……他接二連三呼喚出新的“未踏級”,撐過“無色女童”的猛攻。
“奧莉維亞!”
是爲了渺小的自尊,寧可犧牲掉一切?
在宛如無限延長的時間之中,恭介忽然被迫承認,自己一直在無意識之中避開了一個選擇。
算成時間只浪費了幾秒。
“再一下就好,奧莉維亞!不要被‘黃鰓’給你的睡意拖住了!”
“未踏級”cost21,無音域。
爲了對抗“無色女童”,他們需要什麼?
“……!”
爲什麼自己沒這麼做?
可以放棄了。
個人喜好根本無關緊要。
‘要是有個身懷壓倒性力量的“某人”能幫我去除這種模糊的不安該有多好。’
“未踏級”cost18,音域中音。
在世界的角落,一無所知的一般人應該這麼想過:
只要想想他是否爲最適合的人選,應該就知道答案再明白不過。
在同個人工靈場中,聽到只有血肉之軀的比安黛妲這麼說,恭介也調整了呼吸。
不見得能確實打倒,但只要在“無色女童”眼前叫出想定目標,他必定會去攻擊那邊。如此或許能讓最強存在心生動搖,製造出夠大的破綻,並從中找出活路。妥協吧,假餌還是真餌都行,全世界不管讓誰來想,應該都會覺得這是正確答案。
“猛火加倍送出的‘枯草色’舞娘0;zb.ei.sd.wp.e.be.xu.a.kk.pl1;”。
又或者,就連在F國拉起防衛線以捍衛人民或國土的騎士團員,應該也會忍不住這麼祈求過:
‘要是人稱最強中的最強“未踏級”能留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哥哥……〉
比想像中還長。
會被打敗。
恭介打算立刻回收大量鮮紅“花瓣”叫出其他被召物,但這時他也嘖了一聲。由於至今取得“花瓣”的方式不夠周全,導致數量少了一點。想寫下“未踏級”的名字,必須藉由取得整排的母音aiueo或其他方式,重新補充“薔薇”集合體。
豈料……
如同召喚師有召喚師的戰鬥,憑依體也有憑依體的戰鬥。
這時奧莉維亞宿於己身的,是有着拿鐵色頭髮,輪廓纖瘦的少女。稱得上裝扮的部分僅僅只有以枯草湊數的蓑衣裙或護胸布,再來就是點綴胸前的乾燥花首飾了。他每次起舞都會將枯草撒得到處都是,但這些枯草全都是用來點火的燃料。他自己絕不放火,而是一面用他妖豔的舞蹈引誘對手攻擊,一面以毫釐之差躲開,儘管身爲炎之魔手,卻是徹底以反擊爲目的的“未踏級”。
看到擲射出的短槍刺穿了心臟附近的核心“人廓”,就連恭介也不由得大叫出聲。
然後……
三分鐘。
〈呃啊!〉
恭介也知道自己下的命令是強人所難,但他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他理所當然地不去使用。
‘要是“白之女王”能與我們並肩作戰該有多好!’
來不及。
知曉白銀資源戰爭起源的一些實力派,也應該忍不住這麼想過:
專門用來爭取時間,專精反擊的能力簡直一點也不管用。點綴“枯草色舞娘”平坦胸脯的乾燥花首飾,被銳利的刀刃切碎後四處飄散。
然後……
“……”
城山恭介咬緊牙關到幾乎將臼齒咬碎。
他做出決斷。
少年就只是岔入“無色女童”與奧莉維亞操縱的“枯草色舞娘”之間。
宛如海天使的橘色光芒
,無情地擊碎恭介的“防護圓
〈哥哥!〉
恭介大幅後仰,發現事實上自己已失去了一切保護。在敵我雙方的被召物展開激烈衝突的人工靈場中,如同救命稻草的防護圓遭到貫穿、擊碎、掀開,被弄壞了。
如今每一次傷害都是致命傷。
就算流彈從自己人奧莉維亞那邊飛來,恭介也會當場死亡。
即使如此,恭介卻在笑。
聽得到奧莉維亞的聲音,表示自己成功錯開了攻擊。他讓兩者之間夾着一塊遮蔽物,使得“無色女童”的一發攻擊沒能咬到憑依體操縱的“枯草色舞娘”。這是有前例的,少年A的憑依體也曾刻意犧牲自己的翅膀,成功保護了召喚師。
不管有多險象環生,只要爭取到幾秒就有機會。
“白棘”四處彈跳,將無數“花瓣”打落spot,新的一組“薔薇”出現在人工靈場的中央。接下來不管是何種“未踏級”都能自由自在地呼喚出來。
既然如此,那要呼喚什麼?
什麼纔是能夠搖撼“無色女童”,改變戰局的被召物?
普通的“未踏級”是不行的,“大三角”也不管用。
無論如何否認,有種顏色仍然在腦中閃爍。
〈我要保護,兄長大人,兄長大人……〉
不是迷失目的而旁徨於世的“無色女童”之過錯。
防護圓沒了。
只是由於準星本身故障了,使得接受支援的恭介自己也有可能背後中槍。
他看到一張大惑不解的臉龐。
但這全都是城山恭介的個人問題。
正因爲如此,如同死亡主動靠近恭介,恭介也要靠近死亡。
回想起來,“無色女童”的行動原理從來就只有一個。
迷路的孩子用他容易被瀏海遮住的,看不出半點喜怒哀樂的眼眸,機械性地湊過來看看恭介後,緩緩啓脣說了:
〈兄長大人?〉
〈那我絕不會說救我,如果這句話只會讓兄長大人受苦,我不會求救。〉
恭介空出的手,碰到了“無色女童”的臉頰。
眼神專注。
“……”
〈我……〉
保護城山恭介。
“……絕不。”
輕輕地……
“我絕不會依靠‘白之女王’。”
對着“無色女童”說了。
發狂的女童,或許不懂恭介在對他說什麼,或許不明白自己身處於何種不合理的狀況。
“白色”。
沒錯。
〈我,不需要。〉
既然這樣……
“無色女童”將“兄長大人”以外的詞彙,排列成其他人的頭腦也能理解的句子。
即使如此……
但是……
怪物對少年所說的話,自然只會有這個結論:
無論他是多麼大的威脅,無論身懷多麼強大的力量,即使扭曲了世界,即使爲世人帶來了混亂……
聽到這句話,用手掌對着恭介的他,無聲無息地微微偏了偏頭。
往逼近眼前的對手。
“我對不起禰,‘無色女童’。”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啊啊。
那種顏色所象徵的,令人畏懼的女王。
他的尾巴緩緩左右搖晃,好像心情不好。
濃密的死亡氣息迫在眉睫。換作一般人,光是這樣心臟都可能被壓潰;但恭介即使用血肉之軀承受着此種強大壓力,仍明確地說了。
“我一定會救禰,救禰脫困。聽好了,只有這件事禰要記住。我絕對不會棄禰於不顧,禰沒做錯任何事,只是迷失方向罷了,我一定會抓住禰的手,讓一切恢復原狀。聽清楚了,我說到做到!”
〈……假如那句話會讓兄長大人受苦,假如那句話會束縛住兄長大人,假如那句話會讓兄長大人無法逃避……〉
“……無論這將是多大的困難,無論這有多荒唐無稽。”
他動着生鏽不靈活的喉嚨。
他在某人的需求下被創造,在某人的需求下殺人,在某人的需求之外發狂。
恭介沉重地緩緩嘆了口氣。
這遠遠超出他能考慮到的範圍,是最糟中的最糟。
這個女孩很堅強。
跟恭介或“白之女王”屬於不同次元的堅強。
對“不殺王”而言,這種結局比自己的心臟被挖出來還悲慘。
理應需要幫助的存在,自己拒絕說出救我二字。
城山恭介不知道有這麼悽慘的終局。
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這樣,城山恭介用盡了一切手段。有時正面對話,有時旁敲側擊,向來不惜半強迫地從站在身邊的少女0;愛麗絲1;口中逼出那句話,以獲得她們的許可。比安黛妲說過,也許不是少女們想得救,只不過是少年想救人罷了,城山恭介也許是以這種形式發瘋了。她說的一點也沒錯,從實際問題來說,城山恭介的確是個懦夫。他無法坐視別人迎接本來應該遭受的悲慘下場,無法將《賣火柴的少女》或《法蘭德斯之犬》的繪本翻閱到最後一頁,竟然看到一半就闔起了書本。而且明明沒看到最後,卻只會大言不慚地說“我不贊成悲劇,換作是我,我會處理得更漂亮”。
所以……
所以。
城山恭介不可能因爲少女說不要就放棄,不可能聽到對方說“我願意爲你下地獄”就覺得滿意。城山恭介很害怕。他不是因爲強悍而去救人,是因爲弱小而無法接受。如今,悲劇的繪本即將翻閱到高潮情節,他必須說,他實在不敢看。無論如何,不管怎麼做,他都得在這本繪本翻閱到最後的最後之前把書啪一下闔起來,否則內心會崩潰。
本人的心意已經確認過了。
他沒獲得許可。
那又怎樣?那能代表什麼?他內心當中極其任性而幼稚的部分正在大吵大鬧。這本來應該只是用來維護無聊的自我意識的通過儀禮,如果被自己立下的規定束縛而喪失本質,那簡直蠢到極點了。當然他腦中成熟而理智的部分很清楚,單方面強迫對方接受本人不想要的救贖,只會是一種惡行。就跟時代劇裏的武士闖進代官宅邸見誰砍誰、趕盡殺絕一樣,只是在散播死傷,遭人指責“沒想到他會做得那麼過火”而已。這是必要的過程,是絕不能解除的安全裝置。只要想到在“女王的箱庭”爲了拯救那個女王而做出的行動招來了何種後果,這應該是時時刻刻都不能忘記的鐵則纔對。
但是……
也許笨蛋到死都治不好吧。
“……既然這樣……”
他終於擠出了答案。
最強少年不屬於最強的部分,吐出了話語:
沒有流出半點像血的東西,無視於本身呈現透明的身軀。某種東西用雙手十指抓住左右邊緣,簡直就像從微微打開的門扉探頭偷窺這邊一樣,從陰晦無光的黑暗深處窺探恭介。
10
畢竟這可是來自“白之女王”的最大最強攻擊,不止召喚師自己,以契約相連的憑依體都有可能遭受威力波及。比起做爲“枯草色舞娘”的強韌肉體,這纔是該優先的部分。
“無色女童”未成熟的胸脯,縱向裂開了一大條縫。
11
在彷佛一瞬間被拉長到無限的時間中,他思考自己能做的事。
因此,他中止了契約。
沒人敢說那個純白,辦不到這種犯規的招數!
然後……
讓“無色女童”宿於己身,支撐其存在。
有個聲音。
那既不是譬喻表現,也不是基於某個少年的主觀而論。
這也許是頭一遭。
就在這時……
“……!”
從“無色女童”胸前的傷口,飛出了一隻戴着純白手套的手掌。事已至此,他不認爲在這種極近距離下還能閃避或防禦。跟有無防護圓無關,這一擊本來就是無從化解。
什麼都白費了。
“既然這樣,我就自己來。管他要違反規則還是靈魂腐敗墮落,我就是要救禰!!!”
恭介與奧莉維亞,都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但那不屬於“無色女童”,也不屬於締結契約的奧莉維亞。它更純粹,更不祥。美麗得無法抵抗,醜惡得無藥可救。它讓城山恭介的全身上下每個角落爬滿雞皮疙瘩,那是來自地底的可怖聲音。
其中不存在有任何瘋狂的愛情。
恭介的選擇只有一個。
世界圮毀了。
“奧莉維亞……我與你解除契約!!!”
“我那時候,你就沒有對我這樣說……!!!”
毫不留情地。
回想起來……
“不公平……”
在褒美村遇刺之時,那個存在曾假扮成人造憑依體冥乃河葵,與恭介等人共同行動。而且不只是外貌,他身爲被召物,卻竟然強行表現出實際上做爲憑依體的功能。
“白之女王”的右臂,一直線插進了城山恭介的心臟。
就在下一刻。
“無色女童”是真的只靠單一個體,沒有憑依體、人工靈場與“花瓣”就能在這現世維持住存在嗎?不用說全部,但是否在某個地方有支撐其存在的構成要素?
是無從爭辯的物理現象。
正可謂沒有一點雜質,純粹的憎惡言詞衝着他來。
〈什……啊,哥哥!〉
不合常理的光景鋪展開來。
他用指尖比出手槍姿勢,用食指代替槍口指向搭檔的憑依體——未踏級那邊,說:
沒人敢說他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