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ing X-01 在此做個了斷吧

五月二十日，中午。

黃金週一結束，五月頓時失去了光彩。

因此，那天才會連「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別名「不殺王【Alice0;with1;Rabbit】」的超強召喚師城山恭介也不小心鬆懈了。

（真是的，連退休也要手續費是什麼意思？結果還得麻煩愛歌仲介工作……）

恭介一如往常地打開愛歌公寓大門，在聞到那股氣味的瞬間，他就應該掉頭就走纔對。不，在旋開門把之前他就應該察覺，然後就算必須從電梯井一躍而下，也要儘早逃離現場纔對。

（「政府組織」委託「自由勢力」的工作大多沒啥好事，不過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忍耐一下就結束了。）

然而，他卻毫無戒備地踏入公寓。

接着，他聽見從走廊盡頭傳來少女興致高昂的哼唱。

走進房間，發現身穿宛如薄荷冰淇淋的白綠相間條紋比基尼的嬌小少女愛歌不知爲何身上圍着圍裙。

站在過分寬廣的廚房空間的少女轉頭，對恭介說：

「……啊，哥哥來了。我正在爲你做料……」

「啊～～完了！這下子我死定了！」

聽見聲音。廚房響起某種「咕咚咕咚」彷彿從噁心沼澤底部冒出的怪異氣泡聲，以及在砧板上活蹦亂跳的某物被厚重菜刀喀鏘喀鏘劈砍的聲音。那是什麼？她到底在做什麼？此一瞬間，浮現於幾乎快翻白眼的恭介腦海中的已不是菜名，而是某一則著名的都市傳說：消防隊員打開房門，發現嫌洗澡水不夠熱又繼續加熱卻因泡昏頭而死在浴缸裏的獨居老人被煮成濃湯狀了。

「啊！對……對了，綠姐呢？記得她的料理實力還不錯。有她在一旁監督的話，就算是愛歌的料理，應該也能維持在人類的容許範圍內吧……！」

「我請她確認過了……」

「喔喔，真的嗎？原來是這樣啊～～怎麼不早說呢，這樣我就放心……」

話說到一半，恭介突然打住。

請她確認「過」了……爲什麼不是現在式而是過去式？

答案很快就揭曉。

櫃子大大的門突然毫無預警地打開。沒有人碰到，是被來自內側的推力打開的。接着，某種軟啪啪的物體倒下。落在木質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物體是……身穿特製旗袍的美女綠娘藍。

再怎麼掙扎也沒用。

裏面沒有摻入喫了會死人的東西。

滴答。一滴透明水珠從坐在恭介對面的愛歌眼中滑落。

接着，執行死刑的時刻到來。

下定決心，用湯匙的圓形前端戳了戳黃色表面。噗滋，隨着黏稠的效果音響起，煎過的蛋皮破裂了。彷彿弄破某種生物的腹腔，流出大量內臟，從內側露出介於血紅色與膚色中間的番茄雞肉炒飯。陣陣撲臉的蒸氣與熱度，像極了在炎炎夏日窺探五彩繽紛的臭水溝的感覺。

繼續猶豫就永遠無法結束。而且料理一冷，熬過地獄的難度又會增加。恭介一鼓作氣將湯匙插入發出難以言喻的聲音的蛋包飯中，隨着噗滋噗滋的攪拌聲與像在扯斷某種纖維的觸感，將內容物挖出來，無視開始暈眩的半規管，硬移到嘴邊……

「真……真的假的……難怪有一陣腥臭味彷彿透明的牆壁壓倒而來。」

莫名黏稠的光澤擾亂了恭介的視覺。

你來得真早，對現世已經毫無牽掛了嗎？

「……………………………………………………………………………………………………………………………………………………………………………………………………………………………………………………………………………………………………………………………………」

成分和一般蛋包飯沒有差別。

「而且整體怎麼好像摻入某種沙沙的東西，那是什麼？沙子……不，小石子嗎……！」

「我很高興，真的非常、非常高興喔，哥哥。果然、果然持續進行震撼療法是對的……！」

感覺腹部似乎爆炸了。

「噗……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跑不到三步，就被獅虎像咬小貓般叼住脖子上的兜帽。

「連讓我替綠姐收屍的時間都不給嗎！」

城山恭介這時踏入了未知領域。不只限人，任何動物都是透過用餐獲得營養來維持生命。既然如此，人的中心爲何不是胃囊？

「包在蛋皮裏的雞肉炒飯加太多番茄醬了，這種鹹味早已超出料理等級，而是令人擔憂在醫學上會不會造成危險的程度……！」

落入迷幻風格的藝術世界，差點被躺着享受午後電視的「白之女王」的幻覺勾走魂魄的城山恭介費盡全身力量，好不容易迴歸現世。

恭介現在面臨的就是這種戰士的抉擇。

人是用腦思考的生物。

愛歌冷漠地打斷恭介的話。

泳衣加圍裙的愛歌端着盛在大盤子裏的「那個」，放在恭介面前。

然而——

企圖毫髮無傷生還只是癡心妄想，放棄吧。

「……從根本上來說，妹妹親手做的料理本來就不可能『美味』好不好？就是因爲不美味，所以才完美；因爲是絕望級的難喫，所以纔有魅力啊……」

連「瘦身暗器【Perfect Dragon】」都落得那般下場。在操控魑魅魍魎交戰的召喚儀式世界中，靠赤手空拳便能擊滅召喚師的「非法集團」暗殺者綠娘藍的鋼鐵肉體也無法對抗愛歌的料理。

恭介試着如此自我催眠，卻沒什麼效果。腦中閃現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綠娘藍安祥的睡臉，那絕不是因爲幸福才顯露出來的。恭介聽說過某種化學武器能讓人全身肌肉鬆弛，死後屍僵會露出疑似微笑表情這種事。

恭介把手伸進連帽外套的口袋中，取出的東西不是召喚儀式用的激發手榴彈，而是能暫時奪走視力的軍用震撼手榴彈。兩者形狀完全相同，能輕鬆讓大意的召喚師失去視力，單方面痛擊對方，可說是相當惡劣的戰法。

「這個觀念本身就有問題！看來接下來怎樣都不可能有幸福結局了！」

吐出來就完了，所以他當場喝下三杯水，把湧上喉頭的嘔吐感硬是推回去。

然而……

黏滯而溼滑。

「哥哥。」

啪嘰。

哎呀，哥哥大人。

「……我等待這個結果不知等了多少歲月……！獅虎！今天是哥哥首度體驗的妹妹紀念日，得煮紅豆飯來慶祝纔行呢……嘻嘻！！！」

嘎喔！城山恭介宛如白獅虎吼叫起來。

即使如此，畢竟是在獅虎口腔內爆炸，閃光卻完全沒有外泄。愛歌的寵物兼夥伴兼沙發——白獅虎宛如對待味道略嫌刺激了點的口香糖殘渣那般吐出了爆炸後的殘骸，緩緩走向恭介。

恭介拔掉插銷，將之拋出。

獅虎就像在表示「囉唆，喂，過來這邊，給我老實一點」，直接把恭介拋上了餐桌前的特等座上。

「……嘖，露餡了。也罷，反正哥哥的份已經快煮好了，一旁坐着等吧……」

「愚……愚蠢，教着教着就產生了感情嗎，綠姐……竟然以身試味，不，以身試毒……！」

「好討厭，煩死了……！不管朝哪個方向走都是絕望的死衚衕，根本無路可逃嘛……！」

「獅虎。」

是「不動口就不放你走」的架式。

「抱歉，我從來沒把這個當成是『妹妹的』親做料理！呃，怎麼結論好像被強行帶往奇怪的方向了……！」

……不，不是開玩笑，甚至浮現安祥睡臉的綠娘藍面容慘白如灰。這就是俗稱的死相吧。嘴角有一絲紅色液體，似乎是番茄醬，但是坦白講，怎麼看都像鮮血。

就像被瓦礫壓住時，要果斷地斷腿求生還是選擇死亡。

「但是不加這麼多，就無法表現出鮮血般的紅色。」

「……太好了，儘管在嘴上抱怨，哥哥總算明白這個常識了，你終於肯『對妹妹親手做的料理髮表獨到見解』了……」

嘔惡，胃酸湧上喉頭，勉強在嘔出前吞回去。明明還沒喫半口，恭介已經恨不得能狂灌好幾杯水了。

吼！比老虎跟獅子更巨大的肉食動物張大了嘴，銜住半空中與髮膠噴罐大小差不多的爆炸物。震撼手榴彈能發出強光與巨響，但幾乎沒有殺傷力。若是在極近距離下被炸到或許有機會造成傷亡，但那是被四散的外殼碎片命中的情況。若使用的是重複回收利用的金屬罐，殺傷力又會更小。

「算了，偶爾過個兩天……不，三天的住院生活也不錯！喝啊～～！」

愛歌在恭介對面坐下，手肘拄在桌上，兩手交扣，小巧的下巴靠在上頭，臉上堆滿笑容。

這時，他總算勉強能擠出人話：

「慢……慢着，獅虎！我們打個交道吧。我願意提供二十公斤安格斯沙朗牛排的熟成瘦肉，拜託放我走吧！」

「……蛋包飯首重溼軟黏滑的口感，所以我刻意讓蛋皮保留溼潤喔，嘿嘿……」

就算想哭喪着臉拔腿逃跑也來不及了。

「……我今天煮的是蛋包飯喔……」

主動指出問題核心。

宛如玩俄羅斯輪盤，扣過兩三次扳機後輪到自己的心情，恭介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銀色湯匙，閉上眼，緊抿着嘴，向神祈禱，但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後，眼前的黃色物體依然沒有消失。也許連神話中的衆神都玩弄於股掌間的召喚師沒有資格獲得神的恩寵吧。

「蛋料理本來就有腥臭味。」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聞到一股腥臭味耶……」

恭介一直以爲——

「什麼……？」

還沒動口，恭介就滿頭大汗，眼角泛淚。

「哥哥的形容太有詩意，我聽不懂。」

排山倒海般的親做料理時間第二幕即將開始。

少年似乎聽見自己神經燒斷的聲音。

毫無反應，就只是一具失去意識的肉體。

「綠……綠姐！」

但所謂「用心思考」的說法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泳衣圍裙少女這麼說：

當然，並非因爲自己親手做的料理被罵得一無是處之類的可愛理由。她好歹也是三大勢力之一「政府組織」恩賞等級870，別名「專守防衛【HIKIKOMORI】」的強力召喚師，同時也是分派管理各種委託的一流仲介者，並沒有豆腐般的脆弱心靈。

爆風沿着背脊傳遍全身，使所有內臟不規則蠕動，刺激腦髓，五感激烈閃爍，眼前一切物體的輪廓逐漸被全綵閃光所覆蓋。雖然喫了料理會使人眼花撩亂聽起來很可笑，但這也證明了人不只靠眼睛，還得透過腦部分析才能看見事物。

「這是……啥鬼！這真的是雞蛋料理嗎？味道簡直就像把宿醉老頭的胃囊翻過來舔一樣噁心……！」

不論怎麼掙扎也沒用，在背後看守的白獅虎「唔……」發出低吼，催促恭介用餐。

「我就知道！你果然有自知之明！如果是努力想煮得好喫，卻因笨手笨腳而失敗也就罷了，故意煮出可怕料理根本是在褻瀆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