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04 縱使那不正確
《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 鐮池和馬 · 3.1萬 字
「不管是否會被罵大錯特錯,是否會被嘲笑是盛大的鬧劇……」
「其實不管是誰!都一定會這麼選擇吧!」
(Stage 04 Open 05/01 01:07)?
底下內容引自錄音機的紀錄──
檔名「錄音日期不明」。
老爸肯定搞錯方法了。
他想透過以暗殺來排除該殺之人,藉以去除危險因子的方法來改善世界。但這種方法論有個問題,只要放過一個壞蛋,就無法維持「正確的歷史」。那唯一的污點將會擴及全體,使得「歷史」無止盡地變得扭曲。
因此,只要以死亡爲前提,就不可能創造和平。
即使創造得了,也無法永恆維持。
因此,我們決定改變方法。
不肯定死亡,而是反過來徹底否定它。完成「沒有死亡的世界」的話,人們就沒有爭執的理由。人和人之所以戰鬥,大半是因爲必要的需求沒有獲得滿足。而這些需求當中最爲主要的,就是維持生命。
剛建構「沒有死亡的世界」時也許會帶來些許混亂,但是大衆很快就會察覺自己已經沒有理由戰鬥。
所幸,我手邊已備妥爲了達成目的的一切工具,接下來只要付諸實行即可。
展開全球規模的人工靈場,將內部所有人類置於防護圓的保護之下,雖然可能產生意外事態,最要緊的是先構築出「沒有死亡的世界」。
隨著目的完成,確認人世間將不再有爭執後,我總算纔有資格繼承老爸的一切。
「殺意天線」。
「端粒終端」。
屆時就由我來繼承這兩個名號吧。
雖說,一旦完成「沒有死亡的世界」,這兩個名字就不具任何意義了。如此一來,我從老爸那裏繼承的遺產只剩一個。
楓希姊。
她是上一代遺留的憑依體,但在進入「沒有死亡的世界」後,恐怕只有她仍具有價值。
2
「我們是『非法集團』恩賞等級910,『端粒終端』。」
不用一發子彈就能毀滅一個國家,殘忍至極的「和平解決方法」。
別名「不殺王」的召喚師不問對手理由,也不嘗試說服。因爲不管有什麼理由,他都會阻止,爲了阻止,他也會不擇手段。沉默代表他的意志。
說起來簡單,實際內容卻相當殘忍。
『而且,由他們的對話聽來,主宰者並非召喚師,恐怕是與父子兩代合作過的學姊……換句話說,是憑依體在發號司令。兒子接受她的精英教育,學習父親的技巧。』
『看來還是隻能靠自己。』
紅小道楓希擔任學生會長的高中校舍頂樓。
接著,彷佛要向平穩的日子道別般,少年將之封印在腦海裏,取而代之地說了這句話。
只是,他想起一些小事。
「只有一件啦,講得好像我做很多虧心事似的,……咳咳。我不是找你幫忙回收A區國際機場的公事包嗎?」
也許原本的工作就充滿風險,所以她纔會不在乎不可預期的副作用,持續這份工作。
只要沒多愁善感地得出「想享受和平高中生活」此一結論,猜到這座高中已被改造成計畫重心之一併非難事。
「氣象圖的狀況如何?」
城山恭介和圖書委員。
「會來吧。」
另一方面,繭居少女愛歌比起白天(雖然表面上不容易看出來)變得更有精神了點。她靠在猛獸身上,忙著一邊觀賞深夜綜藝節目,一邊即時在討論區裏留言。但由於召喚師「若非被親眼見到,否則會被忘記」的宿命,在網路留言也沒人搭理。若不透過恩賞等級100以下……也就是身處召喚儀式世界但不會被一般社會忘記的子弟兵的手,她所發出的信息均會被視若無睹。網路購物不透過他們的話也會被徹底忽視。
『只有一件?』
這句話對著召喚師安住勇鬥發出,但他沒有直接回應,反而看了憑依體紅小道楓希一眼。
「換句話說,只要一看氣象圖,『哪裏』是中心立刻會曝光。既然連透過民間氣象中心也能明白,等於是全世界任何人都能確認的開放性資訊。如此一來,又多了一件令人掛心的事。因此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在追兵抵達前完成啓動程序……」
「請一邊自由想像情景一邊感到害羞吧,小恭介。」
『對了,三大勢力的動向如何?』
她能身爲高中學生會長立於表面舞臺而不被人忘卻,融入一般社會,也是因爲反覆在短期內解除與重新締結契約的緣故。
也許這件事對她而言早已是過往雲煙了。
「從民間氣象中心提供的資料看來,感覺還不錯。明顯受到『影響』了。雨雲整體走向開始無視於風向或氣壓分佈,逐漸構築成魔法陣的形狀。明顯可以看到整個北半球逐漸浮現一個巨大圖案。」
「你對他們實行最後儀式的地點有頭緒嗎?」
安住勇鬥。
「真的呢。佔領機場的那批自稱『黑羽幫』的傢伙,很可能也是前『端粒終端』時代的士兵。如果能在第一波就奪走公事包的話當然是最好,若辦不到,就由他們兩人殺光這批人,以介入者身分取得我們的信賴,再近距離發動召喚儀式進行強奪。」
對象是城山恭介。
自行瓦解,自行死亡。
「這種結構很少見。哪像我,在憑依體時代還被裝上項圈關在籠子裏呢。」
「但他們應該死於炸彈了。」
圍繞著被幽靈揭發的「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最後的戰鬥即將開始。
回應的是他的憑依體,紅小道楓希。
──對於害大家要參加派不上用場的訓練感到抱歉的學生會長。
「恩賞等級並非依附在憑依體,而是在召喚師身上。所以我不是『政府組織』的恩賞等級1000,而恭介的敵人實力幾乎等同於『端粒終端』,卻無法獲得名號與恩賞。即使父子和同一名憑依體合作,也不能經由她繼承恩賞。」
這是定義的問題。
『難怪那麼厲害卻沒留下紀錄。』
『嗯。公事包裏據說收藏了某國的戰略概要書?』
『當然。怎麼想都只有那裏。』
肉體的、基因的繼承者──安住勇鬥。
『?』
恭介抵達頂樓時,兩名對手沒有撐傘,佇立在雨夜之中。
安住勇鬥和學生會長。
「第一,他們知道我們寧可利用特殊方法掩飾身分,也要執著於『這裏』。第二,『雨中少女』除了『這裏』以外,也被目擊到在外圍工廠出沒。即使世界各地都有發生小小異象,『雨中少女』的行動很明顯只集中在這個城市。綜合兩者,可知該名幽靈之所以頻繁地出現在計畫核心地點,明顯是想留下這個訊息。如果他還沒發現就太愚蠢了。」
「表面上標榜著『沒有死亡的世界』,出手時卻不分敵我一起葬送的他們,恐怕是最『飢渴』著順利完成計畫後的世界的人吧。」
似乎討厭溼氣的白獅虎心情不怎麼好地大大打了個呵欠。
『……你突然提這種事會害我很難接話耶。』
『難怪會不惜引爆工廠,連同屬下一起陪葬……』
鐵門被打開了。
巨型規模的集體自殺。
「話說……有件事我必須向你報告並道歉。」
這個名爲「端粒終端」的召喚師的遺孤茫然望著無雨的夜空,低聲說道:
「你認爲他們會來嗎?」
「『報上名號』吧。」
隨著兩人的聯手,已逝的「端粒終端」繼承者再度浮現舞臺。這就是恭介的敵對者真面目。
兩陣營的距離約十公尺強。
雖然綠娘藍只靠暗器和赤手空拳就能在召喚師的世界橫行無阻,但她也無法跳脫「規則」。一旦被捲入人工靈場,目標受到守護圓所保護的話,她的攻擊就再也無法奏效。
精神的、技術的繼承者──紅小道楓希。
『那麼,那個「端粒終端」就是想創造「沒有死亡的世界」的罪魁禍首嗎?』
綠娘藍一派輕鬆地回答。
長期跟在「端粒終端」身邊學習技術,將其精髓徹底灌輸給新手召喚師的首謀者。雖然她沒有特別要求,少年召喚師基於敬重,自然而然地稱呼她爲女主人(Mistress)。
讓敵國人民親手徹底破壞維持生活所需的「善意機制」後,冷不防奪走他們的不死特性。如此一來,在失去任何一切如衣食住、貨幣、電力、天然氣、自來水……等生活必需的「善意機制」的狀態下,被迫重新面對「理所當然有朝一日會死的身體」。
3
不是身體有適應力,而是心靈。
紅小道楓希看也沒看站在背後的召喚師,擅自回答:
「『端粒終端』身爲『非法集團』之一員,掌握一個小型組織。而家族最重視的是血之羈絆。或許你會懷疑犯罪組織是否重視親子之情,事實上,我們對家人的重視遠比旁人所想的更深更重。說這個是『非法集團』的特色也不爲過……就算『端粒終端』自己並非如此期望,旁人或多或少還是會受到影響吧。」
就這樣,兩組召喚師對峙。
「『端粒終端』本來就保有幾名憑依體『候補』。配合工作內容,締結短期契約,工作一結束立刻解除,他把憑依體當成高爾夫球杆一般來使用。紅小道楓希也是其中之一。她從九歲就開始活動了。」
不管國民有一億人還是兩億人,也都會毫無例外地──
『沒信任他們真是太好了……』
他想著這些情景。
「……再不然,就是掃除一切阻礙以確保時間。你說是吧,城山少年?」
地點是愛歌的公寓,窗外綿綿不絕的陰雨似乎停了,目前沒有雨,但也見不到星空。不知是厚重的雨雲害的,還是玩具之夢35的「雨夜光屏」活動害的。
自將她認定爲「敵人」的瞬間起,城山恭介首先考慮的是這個問題:她不惜反覆締結、解除憑依體契約也要守護這個立場的理由是什麼?
「很快就會出動吧。畢竟『沒有死亡的世界』聽起來對任何人而言都很甜美,卻對任何人而言都只會帶來壞處……只是,由對手算準你會潛入調查,把順手華麗地炸掉基地加進行程表這點看來,下一招肯定就是『將軍』了。等大組織出動時,恐怕一切早已結束。」
──爲了排遣放學後的無聊,來教功課的紅小道楓希。
嘰嘰……響起聲音。
兩人所站之處是玩具之夢35的R區。
因此,倘若他們在那時被騙,恐怕連她也自身難保。
「對……其實,那個內容和這個很相似。」
自她親手將身爲元兇的該名召喚師殺死的瞬間起。
「假如說,那個人是『端粒終端』的遺孤呢?」
望了一眼踏進深夜頂樓的兩人組,紅小道楓希如此宣告:
──在學生餐廳天真無邪地搶奪叉燒的少女。
紅小道楓希問道:
「我的意思是,戰略概要書所提出的確實瓦解假想敵國的方法,和他們想實行的『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內容極爲雷同。差別只在於戰略概要書中的方法不是永久的不老不死,而是創造出持續一段時間的『沒有死亡的世界』,令該國各項機制失去作用後,再彷佛切換開關般切掉『沒有死亡的世界』的功能。」
「他死後,原本的憑依體『候補』們也都各自離去。有的回去當市井小民,有的則和其他召喚師締結新契約。結果,並沒有憑依體陪『端粒終端』到最後……除了一個人。」
「不,『端粒終端』已經死了。」
4
綠娘藍把智慧型手機調成擴音模式,一面看顯示在畫面上的調查結果,一面和某處通話。
特製旗袍美女不帶感情地說。
『……』
「安住勇鬥、紅小道楓希兩人會在國際機場現身就是爲了這件事。雖不知是他們的計畫被竊聽,才被編寫進戰略概要書,還是擔心單純的偶然會害自己的計畫露餡。總之,他們無論如何都得搶走公事包,所以才僞裝成同伴介入事件吧。」
在失去了活著必須的事物後,自然變得無法存活下去了吧。
「『端粒終端』如名所示是個殺手,是個真心認爲只要殺光一切妨礙者,世界和平就會降臨的人物。但是,假如你沒有聽錯,現在他兒子想做的事似乎恰好和他相反。」
恭介一臉厭煩地說:
「啊啊,該死!」
「找到了找到了。用勇鬥搜尋沒結果,從焚香的登錄清單也找不到線索,但搜尋憑依體紅小道楓希時,總算發現了點頭緒。她是『非法集團』恩賞等級910,別名『端粒終端』的召喚師合作過的憑依體之一。」
『「端粒終端」是個強勢的領導人。也許他的死亡使他的理想蒙上陰影,因此身爲繼承者的他們纔會試圖朝反方向嘗試。成功的話當然很好,萬一失敗,也能證明父親的想法是對的。』
『就是學姊……紅小道楓希吧?但她現在不是和「端粒終端」以外的召喚師締結契約嗎?』
身穿特製旗袍的美女綠娘藍如此呼喊。
『之一?』
「若是如此當然最好。理論上說來也只有這種可能。但我應該早就告誡過你,實戰中往往會碰上犯規級的機率……也就是說,戰場上充滿奇蹟般的絕望。」
「……」
恭介微微眯細雙眼。
從這短短的回應中,他看見了大致的輪廓。敵方兩人的上下關係,以憑依體爲主格推動的計畫,以及該名憑依體是抱著何種信念支撐心靈、抱著何種願望與召喚師一起行動。
因此──
作爲總結,站在圖書委員身旁的恭介如此宣告:
「你真是『沒救』了啊。」
接踵而來地──
閃!勇鬥拋在腳邊的激發手榴彈炸裂開來。
人工靈場以該處爲中心擴展開來。
召喚師的戰鬥開始了。
由總數二百一十六個「花瓣」聚合而成的立方體「薔薇」浮現。恭介從背上抽出如蛇般的鮮血印記,勇鬥則是取出三節棍形狀的鮮血印記,一口氣變成長棒,各自用力擊出手邊的「白棘」。喀喀!隨著清脆的聲音,兩顆「白棘」從前後幾乎同時命中「薔薇」立方體,「花瓣」散射至四面八方。同時,人工靈場中產生無數spot,「花瓣」被吸入其中。
圖書委員和紅小道楓希的肉體開始扭曲變化。
恭介方變成「中音」cost1的「始祖之綠」。
勇斗方變成「低音」cost1的「始祖之紅(b)」。
只有配色不同,同樣都是全長約三公尺、重量七百公斤的黏液團塊。但以三者相剋的音域而言是恭介有利。
可是勇鬥卻急於煉成被召物,而不切換成其他「音域」。
相較於接連瞄準浮在空中的「花瓣」的恭介,「殺手」如此喊叫:
「楓希姊!把頂樓打──」
「──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圖書委員!」
彷佛想打斷對方的話語般,恭介大聲呼喊。
〈瞭解。總之阻止他就對了吧!〉
現在的話,就沒必要擔心著地問題了。
回應衆人的期待,站在衆人的面前,胸懷未來。
即使如此──
勇鬥現在的心情,就像主動朝著坑洞底部跳下,卻發現底部還有一個坑洞一般。他被迫調整著地姿勢,但行動也因而延遲。耍弄策略的勇鬥等人反而陷入不利狀態。
〈OK!還有,用名字稱呼我啦!〉
人工靈場重新生成,留在原地的「花瓣」也一口氣被推往新地點。
她從沒在乎過自己的想法可能會泄漏給自己的搭檔知道。
「這傢伙……!」
〈啊啊,糟糕,糟糕,這樣下去很不妙啊。來自過去的壞毛病又跑出來了……有多久沒出現這種心情了呢?〉
〈說是要超越、捨棄,我終究還是隻能追著那個人……「端粒終端」的身影。我的心無時無刻不懷念那個時代。遺孤畢竟只是遺孤。啊啊,結果終究是這麼一回事嗎?〉
血脈與知識。
但是──
反而對眼前這名能讓她想起那個時代的強敵更有好感。
虛擬重力明明尚未變化,恭介的鞋底卻已貼在側面的牆壁上了。
執行下一次煉成。
宛如飛檐走壁。
可憐的少年話還沒說完,彷佛察覺什麼似的顫了一下。他的嘴,不,全身動作都停止了。
滿心愉悅地望著能把她逼到極限狀況的對手。
但結果還是不行。
無意義地揹負副作用的風險,一方面當然是因爲隱瞞憑依體的立場能迴避和同行間的無謂戰鬥,但擔任學生會長可就沒有必要了。要她扮演一名不起眼的老實學生也一定沒問題。
「……」
〈哈哈。〉
恐怕連召喚師安住勇鬥也一樣。
下一層是教室或走廊。總之是狹窄的室內領域,在這裏能隨時變換「立足點」展開戰鬥。除了地板,像牆壁、天花板、黑板或桌子、置物櫃等,任何物體都能在幾秒鐘內轉換成「立足點」,時而縱向、時而橫向地改變虛擬重力的方向,徹底擾亂城山恭介。趁著對手窮於應付、沒時間揮動鮮血印記的空檔,自己便能單方面地煉成被召物,徹底碾壓對手。
鏗!哐!一邊用食人花的利牙和巨大魚的獨角激烈對打,紅小道楓希嘲笑一切。
「什……麼……?」
恭介穩穩地站著。
不管獲得多少一般社會上的成功,那名召喚師的影子永遠不會消失。他的身影已化爲紅小道楓希這名少女的血肉。
她的搭檔召喚師安住勇鬥垂直站在走廊牆壁,正在和敵對的城山恭介展開戰鬥。
「你以爲你永遠都能搶先嗎!」
「怎麼?你自豪的技倆已經用光了嗎?」
這段期間,恭介也依然驅使鮮血印記,以「白棘」正確狙擊在隔離的小世界裏任意反射的「花瓣」。
身上有防護圓保護,不會帶來生命危機。但是,哪棟高層大樓側面會成爲下個「立足點」卻完全無法預測,所以不見得能令戰局變得有利。那是把一切計算拋給命運,將自己的生命與人生拿去賭注,無比愚蠢的下下之策。
明明輸入最適切的數值,進行最適切的計算,卻無法得到最適切的答案。
安住勇鬥恐怕是這麼想的:
變化爲異形的少女內心湧現的是喜悅。
憑依體紅小道楓希自覺到自己的內心正湧現難以形容的情感。
〈即使一切都曝光了,我早就將遺孤教育成對我百依百順。啊……原來這個也是原因之一嗎……覺得一切都太順心如意而感到無聊,或許是種究極的任性吧。〉
甚至讓她不惜將其遺孤當作墊腳石也寧願沉浸在回憶裏的程度。
〈那又如何?〉
明明主導者是勇鬥,不知爲何,中計的恭介卻總是站在有利的位置。
不應存在於世上的怪物,毫不留情地攻擊城山恭介的防護圓背後。與剛纔難以比擬的強大力量施加在他身上,顯現出物理實驗中,用線吊起的兩顆鋼珠相撞的情景。
〈勇鬥口中說出的,都是我教他的話語,而從我口中說出的,也全都來自那個人。即使勇鬥明白如此,還是努力回應我的期待。不是傀儡也不是小丑,徹底完美扮演因應委託、將暴力輸出的「殺手」……但是,很遺憾的,勇鬥。我啊,比起順利成長的模範生,更喜歡賭注在能破壞預定和諧的框架的可能性呢。〉
遺傳與技術。
但還是讓安住勇斗的身體稍微浮起了。
她很清楚,垂直站在走廊上的安住勇鬥正眼神困惑地望著她。
〈不行,勇鬥,別發呆!這不是「端粒終端」的風格。讓你自己站上垂直的天花板或地板吧,如此一來尚有一搏的機……〉
試圖藉著音域與cost的優勢,將對手封在最弱的cost1裏,以快攻解決對方。
他的被召物已經變成「突擊魚(nh.cb)」。
明明拿到滿分一百分卻被刷掉,安住勇斗的努力究竟有何意義?而滿不在乎地強迫對方接受的紅小道楓希,說來也是個罕見的惡女吧。
「楓希姊……!」
用鮮血印記精密地貓準,城山恭介咧嘴笑了。
5
更早一步地──
這能讓她想起遙遠的過去。
是的,她愈是被逼到極限就愈興奮。
勇鬥原本的預定是在面對外側的牆壁著地,並以此爲起點三百六十度轉個一圈,讓城山恭介被虛擬重力甩蕩。但勇斗的眼卻見到不可思議的光景。
恭介的位置沒有多大變化,相對地,勇鬥則是從朝正下方落下的狀態變成往水平方向飛去。
夾在兩者之間的「殺手」召喚師少年卻在狹縫裏找到了自己的歸屬,他發自內心地呼喊女子之名,宛如機械一般聽候發號施令。
在勇斗的支援下,化爲食人花的楓希與恭介方的被召物巨大獨角魚激烈互擊。
怪物產生的動能全部從恭介傳遞到勇鬥身上。
咚!
cost4,音域爲低音。能在暗夜裏自在洄游,備有如劍般的長角的巨大魚。
彷佛能使她再次投身於和身經百戰的「殺手」合作,總是在極限戰鬥中存活下來的那種氣氛一般。
立刻能在新的「立足點」展開戰鬥。
然而,恭介並不會坐視這種狀況變化不管。
〈唔……這傢伙好快!明明變成的怪物和我幾乎沒兩樣……!〉
反應迅速。
他肯定已從短短的對話中看穿她的心態。
但比起她更早一步──
明明勇鬥是主導攻擊的一方,其策略卻被反過來利用,陷入不利狀態。
現在的她變化成數公尺高的食人花「吞食花(lvz.j)」。不只侷限於這種,基本上被召物的思考徹底好戰而暴力,但她感受到的情感並非來自於祂們。
音域上是恭介這邊較有利,就算受到攻擊,也不會立刻成爲致命傷。
對她而言,至高無上者只有唯一一人。
被召物決定無視召喚師,擅自移往下個行動。
彷佛主動交出剩餘的子彈,讓對方用這些子彈攻擊自己一樣,毫無道理。
然而──
他站在面對校舍外側的牆壁,換句話說,整片是窗戶玻璃。用不著借用被召物的力量。只要用力跺腳,就能輕易踹破。然後,在這透明的立足點底下的是無垠的廣大空間。水平方向空無一物。只要踩破玻璃,不是開玩笑的,立刻會一口氣墜落數百公尺,不,甚至遠達一公里以上。
或許是感覺到繼續維持最弱的「始祖之紅」有危險,安住勇鬥開始用鮮血印記擊出「白棘」並喊:
「圖書委員。」
老實說,這個狀況很不妙。
和甩動裝水的水桶同樣道理。只要有充分的助走,並活用離心力的話,人也可以垂直在牆壁上走個兩三步。只是要做好接下來會重重跌下,如果來不及保護自己,恐怕會有一隻手骨折的心理準備。
「楓希姊!」
紅小道楓希疾聲呼喊,像是要推傀儡的背一把。
憑依體的心中沒有現任召喚師的存在。
召喚師低頭望了腳下。
你沒救了──恭介對她如此評論。
因爲「立足點」已經崩塌,勇鬥也跳了起來,這名敵對的「殺手」已來不及改變身體動作。在恭介彷佛重新想起重力般身體向下墜落前,新的「立足點」重新設定完成。
兩人的防護圓相碰撞,鏗鏗!發出金屬般的清脆聲音。當然,遠離任何死亡因子的兩名召喚師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倒下。
他用力踏著頂樓碎裂的瓦礫,發出巨響,如炮彈般衝向前突擊。
明知他的企圖,勇鬥仍然不爲所動地喊:
目標是安住勇鬥本身。
「圖書委員!攻擊我的身體!」
彷佛要讓對方看清楚誰纔是這個場子的主人似的。
另一方面,雖然狀況是勇鬥自己決定的,他必須屈膝半蹲來緩衝自己的體重。比起在形成新的「立足點」前就已站在牆壁上的恭介,行動硬是慢了一步。
從紅色黏液狀團塊乍然變成根部宛如章魚蠕動爬行的食人花的學生會長,同樣立刻擊碎走廊地板。
勇斗大大偏離了原本想定的墜落地點,從正下方的教室被拋往長長一直線的走廊。
咚!鈍重的聲音響起。紅小道楓希變化的「始祖之紅」想打碎腳下的水泥,圖書委員的「始祖之綠」卻以擋在兩者之間的方式,用自己的身體阻擋她的攻擊。
紅色黏液團塊形成巨大拳頭,持續襲擊頂樓。
「立足點」再度消失。
「!」
接著,利用搗毀「立足點」失敗的一瞬空白,恭介掄起鮮血印記,猛烈擊出「白棘」。
圖書委員敏捷地行動,但還是防不勝防,水泥的裂痕愈來愈驚人,轉眼間失去支撐力,砰鏗!鈍重聲響,彷佛掉進無比巨大的坑洞般,視野整體朝正下方墜落。
她之所以勉強自己這麼做,也許是因爲她嘗試過與已逝召喚師的教誨不同的一切途徑。
比「殺手」更冰冷的聲音響起。
「貪食之翼(lvz.fd)」。cost5,音域爲中音。與其說是鳥,更像長了整排人齒的巨大魟魚的怪物對恭介的指令做出反應。
短短一瞬間。
「『上吧』。」
喀嚓!作爲立足點的玻璃大地被毫不猶豫地砸個粉碎。
彷佛胃囊塞了一顆重錘般的墜落感覺,襲擊楓希和勇鬥兩人全身。勇鬥默默地瞪了敵對的召喚師一眼。因爲失去勝算,只好自暴自棄地賭一把嗎?勇鬥腦中差點浮現這種(對自己而言的)樂觀意見,但立刻發現錯了。
恭介的表情依然沉著冷靜。
〈果然……連一千公尺外的大樓配置也作爲「戰場」正確地掌握了嗎?可真是黃金時代的召喚師代表人物啊,城山少年!〉
這乃是上一代的正牌「端粒終端」的境界。
終究不是遺孤安住勇鬥所能辦到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召喚師只剩不成言語的怒吼。
但是,將性命寄託在彼此身上的召喚師和憑依體有著能溝通意志的管道。
〈嘖,勇鬥,做好著地準備!〉
察覺「殺手」想法的紅小道楓希,現在化爲燃燒鐵球狀的被召物,從側面衝撞掉落中的他,讓他的軌道近乎直角變化。宛如炮彈被一擊打飛的勇鬥撞上設立於校舍旁的體育館外牆。
避免掉落到一千公尺外的地點,將體育館外牆設置爲新「立足點」。
被全新展開的人工靈場邊緣彈開的城山恭介也跟著來到這裏。赤紅色的「花瓣」羣也一樣。恭介宛如流星般在體育館外側著地。
不對。
轟隆!在巨響之中,守護恭介的防護圓毫不留情地撞穿作爲「立足點」的外牆了。
包括勇鬥,所有人均被垂直拋入黯淡無光的體育館內。在另一側的牆壁上著地。「花瓣」化爲鮮紅的流星雨,跟著紛紛墜落。
「這裏不是一般學校,而是建立在由幾十根柱子所支撐起、高掛空中的空中浮體之上!既然如此!底下一樣有廣闊的空間!」
變爲燃燒鐵球的楓希差點對目瞪口呆的勇鬥發親起來。
「……」
但這時,一股巨大力量衝擊「殺手」的心臟。
「不同嗎……?不,你不可能有因應之道。就算有,也無法解決壓迫全身血管及內臟的水壓問題。難道不是嗎……?」
在楓希的眼前,兩名召喚師一路沉淪。
〈沒錯,這纔是「殺手」!〉
「……」
連痛苦掙扎的權利也失去,毫無抵抗地溺死。
「我和你不同,已事先適應高壓了……剩下的還需要回答嗎?」
隨著「立足點」崩毀,人工靈場重新展開,spot也會以新人工靈場爲基準再度生成。但問題是如果新人工靈場尚未展開的話,spot也不會生成。留在原地的「花瓣」也不會被彈射過來。換句話說,縱使手邊有「白棘」,也無法影響被召物。
「剛纔你不是用虛擬重力把我甩來甩去?」
〈勇鬥。〉
即使是離了一段距離的楓希,也看得出他的轉變。
〈勇鬥,問題不在那裏。在達成「沒有死亡的世界」前,我們仍是「殺手」。如果將存活與殺死放到天平上衡量的話,我們是必然選擇後者的人。〉
彷佛在證明自己的生命尚無危險般,大量的「花瓣」降臨頭上,新的spot張開大口。
紅小道楓希當然明白這點,但仍努力激勵勇鬥。
但反過來說,不論怎樣伸長手腳也撥不到水,因此無法游泳,只會不斷沉入水中,而防護圓內的空氣也無法帶來泳圈效果。
伴隨轟然巨響,勇鬥預定著地的巨大陸橋一口氣被被召物貫穿了。預先做好著地準備的勇鬥差點失去平衡。而且,恭介方的被召物並不就此收手,將複雜重疊的巨大陸橋一一粉碎。
宛如被死亡枷鎖糾纏雙腳,安住勇鬥被扯往水深三十公尺的海底。
兩側的牆壁被挖開大洞,距離天花板又太遠。他現在所能站上的,只有整片光滑亮麗的木質地板。這種狀況下,確實可謂無計可施。他身邊沒有任何能作爲下一個「立足點」的地點。
是的,回味。
「圖書委員。」
緊接著,世界分崩離析了。不僅上蠟打磨的木質地板碎裂,地板下的地基以及支撐地基的空中浮體狀人工平臺都四分五裂,喀啦喀啦地崩落了。
〈勇鬥……!〉
勇鬥奔跑到直角交叉處,在「立足點」崩塌的瞬間,立刻把腳踏上地板。
牆壁和地板。
〈快點煉成被召物吧,爲了「端粒終端」的勝利!〉
「當然。這一帶海底深約三十公尺。展開防護圓的時候不必擔心,但等十分鐘時間限制一到,水壓會立刻襲擊而來……就這點說來,和一路慢慢潛至深處的一般潛水者並不相同。雖說只有三十公尺深,突然像是切換開關似的被置於高水壓狀態的話,甚至可能會因直接承受壓力的衝擊而昏厥。」
「你……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不殺王』!」
「追逐鮮血之槍(bih.e.dp.tq)」。cost9,音域爲低音。長度五公尺以上的飛空巨槍一口氣動了起來。
距離時間結束還有幾十秒。
沒有方向性,彷佛直接在頭部或胸腔內部響起的聲音賦予「殺手」活力。
〈你想讓數十公尺下方的海底變成「立足點」嗎!〉
遙遠下方的海底,勇鬥放開鮮血印記,茫然仰望頭上。
紅小道楓希想出手救助,但恭介方的被召物已在一旁虎視眈眈。
燃燒鐵球襲擊牆壁,藉著將之破壞來實現希望。
接著,在水中失去意識的話,勇斗的下場會是如何更不用說。
〈要得意還太早。告訴他吧,勇鬥。〉
衝破水面的聲音刺痛安住勇斗的耳。
沒有人會來幫忙。
上方傳來金屬碰撞聲,同樣被防護圓守護的城山恭介毫不留情地壓在安住勇鬥頭上。雖然在防護圓的保護下勇鬥完全沒受到衝擊,但也無法忽視恭介的重量。
「圖書委員。」
無計可施。
「海……水?」
「……」
一旦敗北,立刻會被水壓壓迫,失去意識。即使勝利,靠著「連鎖」狀態的九十秒又能游到哪裏?當初在A區國際機場時,他讓神格級的利維坦將潛水艇直接打上岸,是因爲目標正下方有能讓被召物潛伏的巨大空間。
更何況──
以cost而言,紅小道楓希居於劣勢。
〈別愣住了,勇鬥!想想家族的規矩。這就如同水壩的裂痕。「殺手」一旦顯露猶豫,就會被從該點突破!〉
語畢,由紅小道楓希所變化而成、有如燃燒鐵球的被召物從正上方落下。
握著鮮血印記的手恢復力量。
「寬廣的地板,離天花板或牆壁都有點距離……這也表示你自豪的虛擬重力戰法將無法派上用場。」「……!」
然而,面對著她──
城山恭介低聲訴說。
一面彷佛被綁上水泥塊拋進黑夜碼頭般,不斷往海底沉沒,恭介一面一點膽怯神色也沒有地回答:
「哈……哈哈。」
要從這裏開始維持自己的步調,全面反攻。等在下一個「立足點」著地時,一切將會結束。勇鬥心想如此,狀況卻背叛了他的預期。
「但是」──
「如此一來……」
新的人工靈場被重新設定,虛擬重力再次束縛著他。
安住勇鬥手持鮮血印記,左右觀察黑壓壓的體育館。
「但這麼一來,你自己不也……!」
宛如落雷一般。
「具體而言,大概有4G至4.5G左右吧,這只是雲霄飛車亦能重現的程度,換句話說,就算在防護圓裏也能感受到G力。再配上獨特的呼吸法,即使不進入專門的加壓室,也能調整血液中的氧氣濃度。」
「海面」不會變成人工靈場的下一個「立足點」。
總算能避免「空中放逐」的無能爲力狀況,勇鬥稍感安心了。
聽見對方的呼喊,安住勇鬥在體育館牆壁上朝著地板方向全力奔跑,同時也對紅小道楓希送出指示,要她從「正上方」將「立足點」撞穿。
〈不斷重複消極戰法的話,自由度當然會逐漸減少。對手打一開始就爲了創造這種狀況而對我們挑釁。〉
但如此一來……安住勇鬥也失去了勝利的可能性。
正因爲缺乏這種感覺,勇鬥永遠無法抵達黃金時代,也因爲有著這種感覺,楓希才能回味黃金時代。
「殺手」喫了一驚,但他立刻想到一件事:下一個「立足點」會在哪?照這樣繼續沉淪下去的話……
也許揮舞長長的鮮血印記多少能撥動防護圓外的水吧,但光靠這樣,想讓一人份的重量浮上水面恐怕有困難。
只是,無怪乎勇鬥會顯得如此著急。
有那麼多時間的話,恭介方的被召物足以將化爲燃燒鐵球的楓希削切至死。
但比起恐懼,學生會長的腦中更充斥著對戰鬥的歡喜。
紅小道楓希仍忙著和恭介方的被召物糾纏、壓潰、廝殺、交戰。巨槍與燃燒鐵球。但是純粹就cost或三者相剋的「音域」而言,恭介方佔了優勢。她沒有餘力將下沉中的召喚師打撈上來。更何況不能採用迅速切換「立足點」來擾亂對方步調的戰術的話,楓希他們本來就沒有機會。
這樣下去,別說被幹擾救援,楓希自己甚至會被擊破。
不知楓希是否明白原因是什麼?
在學校正下方的是二三十公尺高的空間與層層疊疊的巨大陸橋,以及無數支撐空中浮體的粗柱。由於用投影機將影像打在紛落的雨珠上創造出來的「雨夜光屏」主要是以室內觀賞爲主,位於室外,且是上頭又被巨大浮體擋住的這個空間裏並沒有觀光客駐足。巨大陸橋上似乎也沒半個人在。
安住勇鬥瘋狂地揮動鮮血印記,想全力擊出「白棘」,但他的手突然停住。不是因爲不熟悉水中戰鬥,不知該如何行動,問題遠超乎這點。
兩人份的重量,將他們誘往陰暗寒冷的海底。
失去全部「立足點」,勇鬥一口氣被正下方的黑暗吸入。
結果說來,勇鬥不靠自己的力量划水向上爭取距離的話,這招就沒用。與剛纔的校舍不同,如果想把腳底下大片岩牀打穿十幾公尺,就需要更強大的被召物,但是,太重視「妨礙」戰術的勇鬥他們也辦不到。
說不害怕是假的。
另外,被召物雖然能連同防護圓把召喚師打飛(只接觸一瞬間),卻無法長時間干涉召喚師的身體。說得更明白點,被召物無法用祂的大手抓住召喚師,或者讓召喚師乘坐在背上來移動。雖然各被召物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大體上說來,就像想抓住鰻魚或溼肥皂一般,召喚師會從掌握中滑掉。
勇鬥不知爲何卻退縮了。
靠自己也無法浮上水面。
〈不妙,難道……!〉
恭介咻咻地輕鬆轉動鮮血印記。
只是──
只不過,城山恭介的行動依然毫無躊躇。
〈沒錯。〉
「並且,扣除頻繁更換『立足點』的妨礙戰法,純粹只比較召喚儀式技術的話,你對我構成不了威脅。改成單純『白棘』射入戰的話,我必然能佔上風。難道不是嗎?」
防護圓能防止外在、內在任何一切死亡,以守護實行儀式中的召喚師。因此大量海水也無法進入防護圓內。
無法形成人工靈場的話,「花瓣」羣也不會被拉過來。四周什麼也沒有。
這些地帶都可以當作「立足點」。
「是。『不殺王』,難道你忘了嗎?」
〈身爲「殺手」就不該露出醜態!就算「這裏」被敲毀,就算再度陷入在夜空中水平飛行的慘狀,就算不明白下一個立足點在哪,就算會穿過大樓與大樓的縫隙,落往城市之外……身爲「殺手」就該帶著傲氣放聲大笑纔對!〉
「該死!!!」
讓不利的狀況重新洗牌。
即使他的企圖被人阻撓,「不殺王」的表情也未有變化。
人工靈場只能維持十分鐘,雖不至於被拋出大氣層外,倘若在水平落下中失去靈場的話,身爲血肉之軀的人類會有何種下場可說不言自明。
〈比起解決對方,優先選擇存活嗎?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
「唔……唔喔……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我將在這裏敗北吧。〉
眼前肆虐的巨影提示了此一單純的事實,但楓希還是笑了。
其實──
盤據內心深處的她的慾望是……
〈如此一來總算證明了!果然「端粒終端」纔是最強的召喚師!不管是誰想跨越,不管是誰想將之割捨,都無法將他趕下寶座。他是獨一無二的召喚師!〉
假如楓希只是想要背叛勇鬥,只需從他背後刺一刀就好,但並非如此。
若不徹底卯足全力擬定計畫,付諸實行,並且靠著別人的力量,由別的召喚師予以擊潰,「包含『端粒終端』的公平公正的排行榜」就無法成立。
他的至高無上就無法被證明。
〈該被打倒的自己人,以及必須打倒的敵人。多虧有你們幫忙,才能證明此事。〉
她的話語只灌入安住勇鬥腦中,城山恭介聽不到。
但那也無妨。
身爲「端粒終端」的憑依體,紅小道楓希這名純真的惡女任性地大喊:
〈因此我很感謝能碰上你,「不殺王」。像你這種強敵,某種意義下這也是對我的救贖!〉
她對遺孤根本不感興趣。
沒有死亡的世界其實也無關緊要。
少女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將那名男子的偉業收入永恆的殿堂,不讓任何人踐踏他所留下的偉大紀錄而已。
她只想證明「端粒終端」的方法才正確,若有人想用其他手段代替,只會碰上慘烈後果。就算是他的血親或子孫,也不得在聖域搗亂。
甚至連自以爲有資格挑戰也不得容許。
〈哈哈……〉
她的目的達成了。
名爲紅小道楓希的憑依體腦中浮現過去依偎過的召喚師。
漫長陰雨逐漸趨緩。或許是雨雲的破洞接近,雨暫時停了。如此一來,「雨中少女」將會消失。再也不會浮現出來。
「就……這樣吧。」
假如水深再深個二十公尺,也許症狀的嚴重程度就足以令他致死。
「……畢竟再這樣下去,姊姊也只會永遠在冰冷的雨中仿徨,而大家也只會把她當成某種無以名狀的可怕怪物,這樣絕對不對啊。因此,應該在這裏一次了結的。我不清楚是否有死後的世界或投胎轉世,但姊姊一定有她應該回去的地方。所以……」
「……」
不對,那是「人聲」吧?
6
除了她自己以外,恐怕沒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麼。
一切都會完美收場。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來解決吧。
圖書委員面向著「雨中少女」一會兒。
只不過毎個人的結局本來就不盡相同。恭介沒多說什麼,將一顆激發手榴彈遞給圖書委員。接著,他用雙手包住她的手,讓她握住。爲了讓激發手榴彈握在憑依體手裏,自己也同時能用眼睛捕捉目標。
不久──
等綁縛完成,恭介取出智慧型手機。
「真的只有這樣?」
「愛歌,現在氣象圖看起來如何?」
因此,圖書委員決定和恭介一起將手指穿過安全插銷,拔起,送她最後一程。
「姊……姊姊……?」
「有餘裕思考這些事情的話,或許該高興吧。」
扭轉因果,映出不該存在的某物的超常「架構」隨著時間經過會崩毀,「雨中少女」亦將隨之永不現身。利用雨夜光屏照映出來的「白之女王」也一樣。隨著雨季結束,這些超常的存在將回歸所應在之處。這個趨勢任誰也阻止不了。想勉強擋住的話,會像安住勇鬥或紅小道楓希那樣人生受到嚴重影響。
恭介唾棄似的說。
不管怎麼回想,仍會被空洞般的空白覆蓋的存在。
「只有這樣算很好了。先不提這個,我們先找個能返回陸地的地方吧。扛著這兩人沒辦法一直浮著。如果他們恢復意識也很麻煩。」
目標是海面上。
總之硬咬著牙,恭介抓住在海底飄蕩的「殺手」的手。對方沒什麼抵抗。戰敗的召喚師和憑依體會受到相當於自己信奉的神在眼前被慘殺的精神衝擊,持續二十四小時以上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變成不管受到誰指揮,都會緩慢跟著走的人偶,如果放著這種狀態不管,肯定會溺死。
不單只是這次的問題。彷佛自從那個慘劇將她的家庭推進絕望的谷底以來,一直沉眠的時間總算又將動了起來的語氣。
曾經站在離她最近位置的某人。
啪嘰。
放在人工地面,沒收他們的鮮血印記和激發手榴彈,並將雙手綁在背後。
就算多少適應了高壓,速成的方法畢竟有其極限。只不過,防護圓仍存在時還是無法浮上去。因此恭介等戰鬥一結束,立刻主動放棄等待「連鎖」的時間,使圖書委員從被召物恢復成人形,「爲了用自己的手腳游泳」而解開防護圓的瞬間,他的視野一瞬大幅搖晃了一下。
突然冒出的少女聲音,令少年的眼神銳利起來。
從「端粒終端」分枝出來的召喚師和憑依體搭檔。
聽見奇怪的聲音。
「雨中少女」依然什麼話也沒說。
圖書委員聲音發顫地嘟囔,但「雨中少女」什麼也沒有回答。
7
紅小道楓希與安住勇鬥。
〈幹嘛那麼兇嘛。我只是想說該走了,來向哥哥大人道個別。〉
『……我派「政府組織」的人以勘驗現場的名義去那間工廠調查過了。由他們從瓦礫中發現的資料顯示,只要啓動程序沒有完成,大氣中的特殊成分無法長時間維持,接下來只要靜心等待,就會自然分解……』
圖書委員背著學生會長,抬頭看正上方。
〈我的「本體」被保存在廢棄民用宇宙站裏。在主導計畫的召喚師被打倒的瞬間起,那個也失去作用了。如此一來,原本能自由行動的「意志」將會暫時崩解並回歸原位。〉
一時之間,浮現在雨中的女王影像大幅晃動。
「沒有死亡的世界」失敗了,首謀者引發的各種不可思議現象將在今晚之中全部消失。
──就這樣吧。
幽靈轉動著握在手中的破爛別折的傘。不同於先前貫徹沉默的態度,這個小動作令人感覺到些微的意志。她的意志多少舒緩了緊繃的氣氛。
突然被人從低壓區拋進高壓區很危險,但相反地,從高處進到低處也有問題。血液中的氮會產生氣泡,引發頭痛、嘔吐、內出血。這就是俗稱潛水夫病,又名潛涵病的症狀。
她也會消失。
〈……哥哥大人,你是在學搞笑藝人反覆叮嚀「別按喔!別按喔!」,結果還是按下去的搞笑段子嗎?〉
巨槍銳利地貫穿燃燒鐵球,隨著被召物敗北,海底的防護圓也崩毀了。
以「沒有死亡的世界」爲目標的團體與他們的計畫。
嘴裏雖然這麼說,實際感受到激發手榴彈的沉重時,圖書委員變得泫然欲泣,緊抿著嘴。然而,假如隨波逐流地讓恭介動手的話,她日後絕對會後悔。恭介如此判斷。
正確而言,是就這樣承認這條生命早已消逝的事實吧。
回頭一看,在化爲廢墟的校園裏有一道新人影。是全身被淡淡的光之粒子包圍、身穿白色禮服配上銀色雙馬尾的女王。被稱爲最強中的最強的未踏級當中的頂點。靠雨夜光屏的力量浮現在毛毛雨之中,利用指向性喇叭發出聲音的祂,正展露出燦爛笑靨。
抵達有部分崩塌的操場,恭介和圖書委員一起將兩名陷入茫然自失、宛如人偶狀態的「殺手」
彷佛在回應呼喚,響起膠底長靴在溼濡路面摩擦般的聲音。
用破爛彎折的傘遮住臉部,底下的雨衣被染得血紅的嬌小少女。
『嗚……喔喔……』
爲了不讓陷入茫然自失狀態的兩人溺水,恭介他們以近乎仰式的方式從下方支撐他們無力虛脫的身體。一邊品味著海獺的心情,游到一根支撐學校的空中浮體的柱子,沿著如藤蔓般繞旋的樓梯往上爬。
就這樣結束吧。
「真的嗎?」
「哇,城山同學,你怎麼了!不只兩眼充血,眼角還滲出血淚般的東西……」
人工靈場預設大小爲邊長二十公尺前後的立方體,海底爲三十公尺深,因此水深頂多只有十公尺左右。這樣一來,就不至於被水壓一口氣壓迫全身。
只要沒人在最後的最後實行啓動程序,一切都會前功盡棄。這麼一來,就不至於導致基於忌恨死亡但承認死亡的觀念而成立的世界一夕瓦解了。
不,嚴格說來,是沒發出能被聽清楚的聲音。傘底下小小的嘴脣或許在蠕動,但現在被破傘遮住,無法看見她的嘴脣。
恭介簡單寒暄兩句後,結束通話。
恢復爲嬌弱少女的圖書委員已在頭上打水了。恭介事先指示她維持在人工靈場上方戰鬥。正確地說,維持在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的下方,將她擋在人工靈場頂部位置進行戰鬥。
話又說回來,那也不是來自城山恭介、圖書委員或「白之女王」。
「噗哈!」
名爲「不殺王」的少年一瞬想起某對雙胞胎少女。
「……」
〈呀~~呵~~☆哥、哥、大、人。〉
「白之女王」邊說邊指頭上,陰雨綿綿的夜空。
但至少知道那並非來自「雨中少女」。因爲她本來就無法將「話語」以聲音的形式傳達出來。
但這時,有人從旁干擾了
不需要等到時限來臨。
不論別人怎麼說,「雨中少女」都是她的姊妹。但另一方面,不管聽過再多的解釋,潛伏於心底的恐懼也無法輕易排除。
圖書委員想到這裏,腦中浮現某個存在。
『……嗚……』
至少在這瞬間是如此。
那麼,那究竟是誰的聲音?
〈是的。〉
『……無視於風向或氣壓變化的「不自然走向」逐漸消失中。這樣繼續下去,再過幾十分鐘就無法維持「陣」的形狀了……』
換句話說,就像是替漂泊的靈魂介錯的小小工具。
宛如壞掉的音響設備發出的扭曲歪斜「聲音」究竟想傳達什麼,完全無法明白。
不同於勇鬥或紅小道楓希策謀的又廣又稀的半吊子版本,他們將展開真正的人工靈場。現場的堵塞會被除去,不自然地卡在現世的鬼魂會被衝往「不存在於這裏的某處」。
學校校舍的頂樓嚴重崩塌,不僅整棟體育館被壓扁,支撐地基的空中浮體也被打穿,沉入海底。連校舍也受到波及,整體呈現「ㄈ」字形的建築物有一半消失無蹤了。
圖書委員終究還是如此宣告了。
「其他還有什麼事該解決?」
(該死……輕度的潛水夫病嗎……)
圖書委員努力抓住受到水壓所苦(並且還受到戰敗者特有的衝擊,成爲宛如礓屍般的無反應人偶)的紅小道楓希的手。
這就是這兩人的敗北被決定的瞬間。
恭介想趕緊追上她們,但腦子感到一陣輕微疼痛。類似強化版暈車的嘔吐感湧上喉頭。
恭介咬緊牙關,勉強忍著嘔吐,把頭露出海面。
「……禰來做什麼?」
就在這時。
勉強維持原狀的,主要是空無一物的操場方面。
「等……等等……我們的學校怎麼變得亂七八糟了?」
作爲戀愛過於遙遠,但作爲尊敬又過於接近的那名男子的側臉。
勉強撐住,沒失去意識。
「呼……」
雖說如此,也不能繼續留在水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光維持這麼點安全已盡了全力。
「……」
所有人都朝聲音來源方向回頭的瞬間,事件發生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在說快點注意到我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鏘!彷佛會迸射出青白色火花的爆炸聲炸裂開來。「白之女王」的影像出現雜訊。
原本朝同方向落下的雨滴的軌跡以聲音來源爲中心往全方位扭曲起來。
隨著爆炸,發出「說話聲」的某人宛如撕裂空間蹦出來似的現身了。
是金色與黑色長髮的雙胞胎巫女。
恭介困惑地說:
「冥乃河蓮華和彼岸……?」
「呼~~……總算在這裏浮現了。雖不知道我們現在所在之處是第幾層,如果被不同世界的人集中觀測的話,存在似乎會被拉扯過去。重疊在一起的『場』果然很可怕啊~~」
「哇!等……等等,姊……在那裏滿臉微笑的不是『白之女王』嗎?」
跟不上狀況的圖書委員嘴巴不停一張一合。
「我們現在所在之處?是什麼意思?你……你們究竟是從哪裏出現的?」
「嗯?你是誰?算了,是誰並不重要。」
黑髮巫女蓮華對圖書委員的存在不甚在乎,接著說:
「正確說來,我們在追查玩具之夢35的神隱事件當中,被捲入現在的狀況。總之,和那邊那個撐傘的女孩子是一樣的。」
「…………………………………………………………………………………………………………………………………………………………………………………………………………………………………………………………………………………………你說……什麼?」
第幾層。
神隱事件。
被不同世界的人集中觀測的話,存在似乎會被拉扯過去。
……冥乃河蓮華的每句話,都和恭介他們累積到現在的前提無法吻合。因爲在恭介他們眼中,所謂「撐傘的女孩子」無疑是「雨中少女」,是幾年前被殺害的圖書委員姊姊的幽靈。
黏稠地──
但是──
〈這又沒辦法嘛~~〉
不惜扭轉巨大人工靈場內的因果關係,造成表裏概念模糊,也必須這麼做。
滋滋!「白之女王」的輪廓模糊起來。
圖書委員愣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臉上掛著熬煮過的果糖般的笑容,女王把手貼在臉頰上回答:
〈僅僅一處扭曲,名爲廣範圍泛用焚香的「窗上污點」就翻轉了表裏一切。〉
〈是的。或許你會說,只要一摸窗戶就明白了,對吧?很遺憾,並非如此。是從視點A看窗戶,還是從視點B看窗戶。哪邊是外面,哪邊是裏面。觀測者已經無法分辨自己所站位置、所窺視的是何者了。〉
喀喀!恭介用力咬牙切齒。
〈是的,「正因如此纔有趣呢」。〉
一瞬之間,靠著雨夜光屏現身的女王被灰色雜訊覆蓋了。宛如爬滿無數小蟲子的人影雖仍明確顯示出雙馬尾少女的輪廓,卻給人彷佛墨跡測驗的圖形般的印象,千變萬化。
想否定某個少女的死亡。
她之所以想否定,並不是因爲她無法接受「雨中少女」──自己的姊姊仍活著的事實。
〈哎呀,沒必要自責呀。哥哥大人會那樣,也是因爲被我故意留下的麪包屑誘導了……如果不這麼做,哥哥大人就會順手拯救了「雨中少女」後,再回到主線。這樣就沒什麼意思了。〉
「……」
「因爲突然現身或消失,所以這孩子纔會被當成幽靈吧?但她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喔。原因恐怕不在她身上。雖然我們自己也不見得能正確理解,但就是實際『迷路』過,所以我們明白……有問題的不是人,而是世界本身。就連我,一開始也把彼岸當成鬼怪了呢。」
並不是被「白之女王」的話辯倒,無話可反駁。而是更基本的問題,她們被震懾了。就像看見會說日語的外星人一樣。
〈回答我,快點。〉
變成灰色雜訊的集合體,甚至會讓人有正在面對自己的錯覺的「白之女王」影像彷佛要給予褒獎般地回答:
〈你是指什麼呢?像是明明有能在最後倒數前做改變的機會,哥哥大人卻將之白白浪費了的事實嗎……?〉
圖書委員怯怯地自言自語。
冥乃河姊妹突然出現必有其理由。假如說活在現代的她們在某處碰上神隱,又再度回到這裏的話,尚且還能理解。但「雨中少女」的情況並不一樣。或者說,若是一樣會很奇怪。因爲她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死亡了。
被雨滴打在臉上,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的圖書委員忍不住開口。
或許希望他能出言否定,說女王的話不過是顛狂之言。
接著,她這麼說:
「白之女王」一個人放聲大笑。
「姊姊變得渾身浴血、衣衫破爛,如果她是『還活著時的』姊姊,怎麼可能是那種模樣!」
恭介撂下這句話,彷佛自己也感到苦惱般地繼續說:
「不,就是會啊。」
「咦……咦……?」
話題帶到自己身上,雙胞胎姊妹對宛如電視雪花雜訊的女王顯露畏懼,但似乎也不太明白狀況本身。
「我差點讓這個事態『確定』了嗎……啊啊,啊啊,明明圖書委員向我求助的是『雨中少女』事件!我卻兜了一大圈,朝著那什麼『殺意天線』、什麼『端粒終端』或『沒有死亡的世界』等毫無關係的方向全力衝刺!一點也沒想到在我忙著這些事情時,『雨中少女』的時限也逐漸逼近!」
〈哎呀哎呀。有人證明你自己的常識絕對正確了嗎?譬如說……有誰能決定哥哥大人的世界一定是召喚方,我的世界一定是被召喚方呢?說不定哥哥大人他們也只是被某人召喚來的呢。說不定只要有人做了什麼事,平時絕對不可能的時間或地點或狀況就會浮現呢。是的,就跟即使把檔案丟進資源回收桶裏,只要進行檔案復原,又會回到桌面一樣。或者相反地,某個應該存在的檔案因爲某種理由變得不翼而飛。〉
〈她來自何時何地並沒有影響。況且,之所以看起來如此,是因爲你們透過意識的濾鏡觀看纔會這樣。不信你去問沒有先入爲主觀念的冥乃河姊妹,令姊在她們眼裏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然而,恭介並沒有肯定她所追求的「常識」。
〈哈哈,唉呀~~只差一步就能把哥哥大人引入陷阱了,真可惜。〉
「比方說,眼前有一扇窗戶。把窗戶塗成赤紅色,隔著窗戶觀看,會見到整片染紅的景色……但是,只看紅色窗戶的話,無法分辨正面或背面哪一面被塗上顏料。換句話說,正面和背面的觀念消失了。」
知道不管說多少對方都無動於衷,恭介還是大吼:
在她說完前,「白之女王」往側面移動一步。
「『這還在我的計算之中』,但這並不構成理由。」
〈只憑短短几十年的人生,就想討論世界的基準或常識,真是笑掉別人的大牙。如此脆弱的生命,我只消說出一句話便能粉碎,與葉子上的朝露的價值無異。雖說,如果像哥哥大人那樣能以極爲濃密的方式運用時間的話,則又另當別論☆〉
不知不覺間,「白之女王」的手上多了一支冰淇淋。
「不過,這種現象又爲什麼會以『雨中少女』爲起點呢?倘若只是想召回不足、失喪的事物,即使召喚出恐龍時代也不奇怪吧?」
「呃……不就在禰的手中嗎……?」
「等……等一下。」
「仍在不知不覺間影響儀式的調整方向……?所以因果被扭曲,作爲一切元兇的事件前後和變化的主軸連結起來了……?」
「……」
「『端粒終端』的繼承者們透過將焚香廣而薄地散佈到全世界,逐漸扭曲了世界的道理。這點恐怕連他們自己也沒有發現。這邊爲止你應該還算明白吧?」
這稱不上結論。
〈假如嘴上老是嚷著要拯救世界、要保護人類的「不殺王」,在不知不覺間對「仍然活著(還有救)」的女孩子見死不救,將她送回殺人魔面前的話……不覺得這是用來當作打擊哥哥大人的心靈,使你隸屬於我的上好材料嗎?〉
圖書委員聲音顫抖地說。
女王露出看著小貓玩耍般的眼神。
而是因爲她有種事件背後潛藏著難以言喻的巨大邪惡,會破壞一切的不好預感。
〈請別爲了真實與否就感到動搖呀。舉個例子來說好了。這位同學,你認爲「這個東西」在哪裏?〉
〈因此分類或區別沒有什麼價值。沒有表裏,沒有過去、未來、身邊、盡頭、原因、結果、哥哥大人的世界、我的世界,這裏變成一切的隔閡都可能因爲被動了小小的手腳就混雜融合的環境。前提或因果連結已不再有意義。現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既然如此,理所當然……〉
〈是的。「雨中少女」還「活著」。若用這個參數重新計算,哥哥大人應該馬上能得出正確答案吧?〉
過去被「Guard of Honor」信奉,現在被「端粒終端」繼承者利用,「白之女王」依然優雅地展露笑顏。她對這些小事一向寬容。只要不和恭介糾纏不清,任何無禮的行爲她都能容許。
「白之女王」的聲音明顯是在享受。
腦中所有血液彷佛沸騰起來了。他陷入這種錯覺。
〈附帶一提,哥哥大人知道前代「端粒終端」是怎麼死的嗎……聽說他是自殺喔。他一生中唯一漏殺了一個該殺之人,結果造成一條無辜生命犧牲,爲了負起責任,他用自己的命來還。〉
「換句話說,禰從一開始就知道……」
「如果說『紅窗戶』是玩具之夢35,被牽扯進來的就是全世界嗎……」
「禰說……什麼……?」
「既然能作爲人存在、能呼吸、能走路、能說話──並且被定義爲幽靈以外的某物的話,現在存在於此的『雨中少女』當然還活著。只能視爲還活著……」
冰淇淋離開手中,仍浮在空中。不僅如此,距離還很遙遠。只是浮在雨中的兩個影像重疊在一起而已,投射在空中的冰淇淋影像其實「又大又遠」。
〈看來露餡了呢。「雨中少女」其實「還活著」的事實。〉
然而!
「既然如此,就表示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不,慢著,難道是那麼一回事嗎……!」
〈是的,那個該殺之人就是殺死「雨中少女」的犯人。即使這件事和安住勇鬥及紅小道楓希沒有直接關係,他們似乎也確實受到「端粒終端」的影響……說不定連策謀計畫的他們自己也沒有自覺呢。即使如此……〉
「會變得……如何……?」
「什麼跟什麼……」
〈更何況,身爲渺小的人類,以爲自己能看清世界的一切根本是錯的。你們充其量是隻能摸索世界的表面,在已知範圍內對自己搜尋得來的事物感到滿意的鬆散知性個體。你以爲自己能否定能完整包覆同等規模的異世界,使一切拜倒石榴裙下的我的話語嗎?這次純粹是因爲bug或錯誤,使得「看不見的事物被顯示了」。被刪除的檔案又復原了。就像我這種怪物能跨越兩個世界自由嬉戲一般。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呢?〉
這個大前提本身是錯的呢……?
是的,她們把「雨中少女」稱作普通的小女孩。姑且不論她是否爲幽靈,假如她們見到的是被割草鐮刀瘋狂割砍頭十九下的少女,不可能說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吧。由此可知,冥乃河姊妹眼裏所見的與恭介或圖書委員所見的截然不同。
假如在她們眼裏,「雨中少女」只是個普通小女孩。
〈雖然傳聞說能找回分手的情人、走失的寵物、佚失的寶物等。恐怕「誰」觀察了「什麼」的行爲並沒有意義。並不是A先生的願望成真纔出現初戀情人,而是因爲B先生和C先生想知道A先生的初戀情人,所以出現了。就像這樣,「當事人以外的人們」的小小窺視慾望讓他們在狹隘的範圍內不斷搜尋,這些慾望的集合體已薄薄地覆蓋著北半球。現在的狀況,就像是已經刪除的檔案從資源回收桶被複原回來一般。〉
「嗯……嗯。可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讓姊姊還活著──」
彷佛感覺到從灰色雜訊背後滲透出鐵鏽味的「錯覺」,女王充滿惡意地笑了。
她滿腦子混亂地叫喊著:
「在這裏拯救她的話,她就活著。在這裏放棄她的話,她就會死。規則很單純,是吧?」
圖書委員像在求救般望了恭介一眼。
難以反抗的壓迫感,與彷佛會使人崇拜的強勢語氣。
「沒有死亡的世界」本身就是想擺脫難以忍耐的現實的想法的集合體。然而,他們……不,前代「端粒終端」最難以接受的現實是什麼?只要思考這點,自然能得出答案。
既然如此──
恭介茫然嘟囔。
黏稠地──
〈那麼,關於策劃這種狀況的是「端粒終端」的繼承者們這點呢?〉
圖書委員不禁倒抽一口氣,怯懦地開口:
「女王!!!」
城山恭介覺得自己……
理論無法成立。
差點忍不住無視一切狀況及前提,撲向浮現於雨中的幻影。
〈基本上,幽靈在召喚儀式世界中的定義,不就是因靈場堵塞導致某種力量無處可去,彷佛水窪般滯留了嗎?數年前消失的靈魂,就算現世又堵塞起來,已流進排水口的水也不可能回來。這樣並不合乎理論。你說對吧?哥哥大人。〉
冥乃河姊妹也同樣沒有插嘴半句。
〈人的感官不過只有這種程度。我現在是用最容易理解的「距離」來比喻,但像是過去與未來、原因和結果、肯定和否定、此處和彼方、偶然和必然、哥哥大人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你真的明白表與裏的價值嗎?只需一個契機,表與裏就會簡單地被扭曲、撼動、稀釋、混合了。〉
「從剛纔起到底在說些什麼!明明……姊姊明明……就在很久以前就死了!若不是這樣就太奇怪了!明明她現在也是衣衫襤褸、渾身浴血地以幽靈之姿現身了!什麼還活著……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禰明明知道,還給我多餘的提示,故意引開我的注意!明知在我忙著解決『沒有死亡的世界』問題的同時,有一名少女的時間限制即將來臨!現在,『不自然地』活在這裏的她今後的命運會如何?等時間限制到了!一切將如我所預想地展開,對吧!既然如此!」
假如說──
然而──
見到她動搖的模樣,「白之女王」嘻嘻笑了起來。
〈討厭啦,哥哥大人。真心想和我有肌膚之親的話,哥哥大人就該親手建立新的架構啊。〉
「等……等等!你說神隱是什麼意思?姊姊並沒有碰上神隱,她不是失蹤還留有一線希望的狀況!她被殺死了,碰上無可救藥的現實才會變成幽靈,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
然而!!!
或許覺得因爲計算錯誤,差一點被「白之女王」騙了的自己很可恥吧。
等候她的,不會只是感人的重逢。從迄今爲止的對話氣氛也看得出來。
「見死不救」、「將她送回殺人魔面前」,這些話深深扎進她的心靈。
「姊姊接下來會變得如何!」
〈哥、哥、大、人。〉
「……『雨中少女』是殺人事件的被害者。但是,在這個一切匯流的場所,『只』遇到被害人的必然性並不存在。」
「難……難道……」
〈是的,「那傢伙」會來。〉
「白之女王」代替恭介愉快地回答。
〈就和「雨中少女」一樣,由於當事人以外的人們毫無責任地搜尋,使得他浮現了。彷佛來宣告不管怎麼做,結果仍會相同似的。拿著割草鐮刀的那名男子將會再度出現在她面前。〉
「騙人……禰在開玩笑吧!姊姊站著,站在這裏,仍然活著,不論以怎樣的形式!明明有機會改變,我們卻要再一次什麼也不做地看著她被殺嗎!這……這種事……這種事。不,沒問題的。因爲我們連超常怪物都呼喚出來的召喚師兼殺手都解決了!事到如今就算普通罪犯現身,也無法與我們爲敵,對吧!我沒說錯吧!」
「……女王。」
〈嗯。距離兩人接觸爲止的時間已經計算完畢了。你猜,幾秒後會發生呢?哥哥大人來得及阻止嗎?而且……〉
「白之女王」喃喃地說,映在雨珠的影像輕輕彈指。
雜訊突然消失。美麗的女王清晰地佇立。
〈到頭來她是誰?來自過去?死而復生?精密的模擬?是什麼並不重要。被塗紅的窗子引來的特別性,已隨著「沒有死亡的世界」的消失逐漸煙消雲散。甚至,彷佛在說連自行消失也等不及似的,被吸引而來的因子將被其他因子所破壞。某個少女的死亡被確定,收斂於此地的一切事象將會發散,迴歸到原本的世界。如同時間暫停的世界倒數十秒又會形成新的時間軸一樣,如同能跨越距離的曲速飛行也是用連接兩個平面的隧道來表現一般。這個北半球一方面是「雨中少女」死後的世界,一方面也是她仍活著、死亡將被確定的世界……簡、單、地、說,這裏是最後的分歧點了唷,哥哥大人。〉
「……」
〈現在在哥哥大人的面前有兩個選擇。〉
「白之女王」的影像擺出天平的動作,左右掌心朝著雨下個不停的天空。
〈第一是順從正確之道,放過殺人魔。扭曲世界的道理、改寫明確的結局是錯誤的,錯誤的事就是壞事,因此對即將正確地再度被殺死的少女只能見死不救,並說服自己這是善的行爲。〉
怪物中的怪物嘻嘻笑著,繼續輕聲細語:
〈第二是順從溫情之道,打倒殺人魔。就算整個世界被扭曲也無妨,就算那個結果會改變歷史,使得人們的生活崩解也滿不在乎。總之,爲了拯救眼前的一名少女,即使得扭曲七十億人的因果也沒關係,並說服自己至少拯救了一個人,那便足矣。〉
結局即將到來。既然成爲基盤的「沒有死亡的世界」逐漸消弭中,作爲副作用發生的bug或錯誤以及附隨成立的不可思議空間自然也會崩毀。但奇妙的是少女的輪廓比起過去更鮮明地浮現了。簡直就像有人懷著噁心的低級趣味,爲了讓她鮮明地回味被殺死瞬間的疼痛及恐懼與破壞,而使她明確現形。想讓她痛徹心腑,所以讓痛覺恢復。想聽她的淒厲尖叫,所以賦予喉嚨。讓人聯想到背後似乎存在著這般巨大惡意。
少女見到一張有印象的臉龐。
「使用非正規的方式讓確定死亡的死者復活之所以會被認爲不好,是因爲這種變更的影響會傳遞到全世界,改變一切,甚至造成認真生活的人們的努力被否定。會因爲一己之私而抹煞了明朗的幸福與笑容。」
就算想牽著她的手,將她藏在某處,如果「雨中少女」本身消失,恭介他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就算恭介或圖書委員在城市裏東奔西走,真的就能找到她嗎?怎麼想都覺得會是「註定如此」地大步邁進的殺人魔會搶先一步。
圖書委員聲淚俱下地嘶喊,「雨中少女」繼續蠕動嘴脣。
這次消失的話,她肯定不會再出現。
明明知道如此,但少女眼神黯淡地喃喃說出這句話:
男子口中叨唸,但傳不進少女耳裏。與其說是聲音過小,其實是因爲語調獨特,聽起來像是某種奇怪的咒語。
「……就這樣吧。」
轟砰!!!來自側面的巨響炸裂開來。
少年挺身保護少女,頭也不回地說:
「可是,我活下來是不應該的事,爲了讓我一個人活著,必須搗毀其他人的基盤是壞事,我在這裏被殺死纔是正確的事,正確的事就應該遵守!不管哪裏!這個世界,不管哪裏都沒有我存在的餘地!」
理由很簡單,被揍倒的「那傢伙」仍在地上蠢動著。放著不管的話,「那傢伙」隨時都可能站起來。彷佛全世界共同宣告少女的死亡纔是正確的,不管怎麼抵抗都會迴歸正軌一般。
如同「雨中少女」被召喚出來。
而是能身爲當事人,站在一切都不確定的世界裏。
那名殺人犯也會在此現身。
「但任何人都在『改變世界』不是嗎?只是大部分的人們不知道自己正在這麼做罷了。」
自己不該破壞這些。
揮出拳頭的是一名少年。是已變得成熟穩重的妹妹身旁的人物。
聲音來源是用力握緊的堅硬拳頭。
換句話說──
會在這裏死去。
取出一隻智慧型手機。
「如果有拯救她的方法,如果姊姊能不必死亡,我什麼都肯嘗試!城山同學,告訴我該怎麼做!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姊姊……!」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不在這裏被殺的話……!」
那麼漫長的雨,乍然之間似乎快停了。
雨珠打在雨衣和長靴上。
城山恭介。
那已是無法改變的事項。而且也不算壞事。因爲不管如何,早已死亡的自己仍活著本來就有問題。有問題的事就是不應該的事,不應該的事就是壞事。少女在這裏被殺才是正確的,正確的事即是正義的行爲,正義的行爲背後必然有善意存在。
「……求求你。」
接下來會變得如何,少女大致理解了。
8
她的結局將會被決定。
背對少女的恭介如此說:
「啊啊。」
因此,圖書委員如此吶喊:
會被瘋狂割砍十九刀,難以分辨出「臉」或「頭部」形狀的程度,徹底地被殺死。
回不到原本的世界,現在就死於這裏。
就在這時。
同時,他也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如果想抗議個人隱私被侵犯,等待會再說吧。感覺到『白之女王』的惡意時,我立刻打開GPS定位,偷藏進你的口袋了。畢竟過去你的出現與消失一直是不規則的,我想增加一點找到你的可能性。本來擔心你現身時會造成電子機器異常,幸虧還能定位,讓我鬆了一口氣。」
少女低聲呻吟。
『我不想……破壞……你的世界……』
因此,這個行爲乃是錯的。
「你想這是爲什麼?要得出恰當的答案,應該不需要多困難的計算吧?」
嘴脣的動作確實地如此宣告。
她在一時片刻間,在一切都交錯的世界裏,見到長得亭亭玉立的妹妹。
「既然如此……!」
問題是,改變真的好嗎?
彷佛從很長的夢中醒來。
明明應該如此。
少女想否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般吶喊:
因爲她想起在「作夢般的時間」中,已成長茁壯的妹妹是怎麼看她、怎麼說明她的。
下意識地,不由自主地,無責任地。作爲這樣被「搜尋」的對象,如同已被刪除的病毒又被複原一般,假如說並非只有被害人,而是連加害人也適用的話。
因此,她凝視著兇刃,說服自己要順從正確。
妹妹在宛如童話故事的場所結交了許多可靠的好友,帶著歡笑度日。
更進一步地──
而是親眼追尋整個事件的始末,旁觀妹妹活躍的少女。
「可是!」
所以,善意對少女見死不救了。
她已不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靈。
可是──
醒來時,少女身旁誰也不在了。不論是長得比她大的妹妹,還是妹妹身旁的少年少女,以及非常非常可怕的白色大姊姊。
「然而」──
少女呆呆地抬頭望。
但是──
雖然早就接受了與姊姊的別離,但那是在「覆水難收」的前提下。假如知道她接下來將要被殺死,她怎麼可能放棄尚未成爲幽靈的姊姊?怎麼可能冷漠旁觀她的頭被割草鐮刀狂砍十九下的慘劇呢?
以決定性拒絕的方式。
少女發出沙啞聲音問。恭介蹲在她身旁,把手伸進她雨衣的口袋裏。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破壞你的世界!」
男子手中握著放射溼潤光澤的割草鐮刀。之所以用有棒球手套大的手掌拿著這把不搭嘎兇器的理由,是想證明自己仍是懂得運用武器的文明人嗎?或者認爲如果直接用拳頭搗碎,等於「留下名片」呢?
只有少女死去的事實能迴歸原本的世界。
假如「白之女王」或冥乃河姊妹說的沒錯,這裏將是分歧點。如同「雨中少女」被殺的事實改變了原本的世界一般,倘若恭介在此迎擊企圖殺害她的殺人魔,使之再也無法施暴的話,也許又將造成某種改變。
彷佛想讓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般。
她在匯聚一切的世界裏見到成長的妹妹。妹妹在那裏歡笑著,享受著確實的幸福。雖然那個世界裏沒有自己的歸宿令人寂寞,雖然光是站著就會被人害怕的世界很悲哀,可是就連幼小的少女也能輕易明白,自己不應該將之毀壞。
「那傢伙」嘴裏依然嘟嘟囔囔,一把推開少女的身體。
接著高舉割草鐮刀,撲往整個人向後跌倒的少女。從「那傢伙」的視線,可明確看出他瞄準的位置集中在臉或頭部之上。
「就算如此,你有思考過那『爲何』是種壞事嗎?」
地點同樣是玩具之夢35。
「因爲不見得就是破壞啊。」
所以,正義明知少女會死,仍袖手旁觀了。
「……」
少女一瞬以爲自己回到過去……不,以爲回到原本世界,立刻發現並非如此。街景相似,但塗裝和看板等完全不同。更何況少女當初被殺的地點,是在即將開幕、尚未通電的街頭。少女覺得好像找到祕密基地,開心地躲進去,沒想到碰上了那樣的怪物。因爲是光亮如新的樣品屋般的街頭,不管少女怎麼尖叫也沒人來拯救。
少女聲嘶力竭地大吼。
恭介中斷對話,背對少女。
「可是!並不是任何人都能讓死者復生啊!那是犯規行爲,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認爲的!」
「……爲什麼……?」
少女撐著傘。
雖然沒發出「聲音」。
破爛彎折的雨傘轉動了一下。
問題是,不變真的對嗎?
從破掉的傘布邊緣隱約可見到少女的下半張臉……小小的嘴脣囁嚅起來。
「……!爲什麼!」
我會死於這裏。
異於常人的「那傢伙」什麼雨具也沒帶地站著。就算考慮到是從小孩視線抬頭望,他那龐大身軀的比例也過於誇張。有著無視於人體骨骼的發達肌肉的他,其實是曾經在電視上喧騰一時的基因改造人。由體外注射禁藥雖然違法,從體內自行生成的卻無法可管。至少在現行規定下無法懲罰。這羣人就是想挑戰這種法律漏洞,視死如歸地施行內臟手術的慘烈成果。結果說來,莽撞的行徑惹來非議,比賽規則被修訂,擁有超人臂力的他們也遭到體育界放逐。
但這裏仍是剛纔的那個扭曲城市,是妹妹的世界。
「雨中少女」的身體逐漸變得模糊。
握在手中的是唯一且最糟的解決法。
圖書委員聲音顫抖地說。
同時,只看地點的話,這裏就是她當時的殺害現場。由於全世界的人們對「雨中少女」這名幽靈……不,應該說,對於過去發生的這個悲慘事件抱持興趣,使得少女被「搜尋」出來。換句話說,被召喚了。因此,她最適合的出現地,當然就是自己被殺之處。
『我不需要……被人……拯救……』
假如不是過往新聞的旁觀者──
答案根本不用多問。
拳頭彷佛要將之擊碎般深深陷入撲上來準備揮下割草鐮刀的「那傢伙」的臉頰骨之中,接著帶著全身重量用力揮了出去。在少女上方的「那傢伙」整副身體被打飛,直接在被雨淋溼的路面滾了好幾圈。
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關於這個問題,你試著這麼想吧。假如說,就算『時代趨勢』被扭曲也不會奪走任何人的幸福,不會奪走任何人的笑容,真的是對任何人都好呢?……那樣的話又有何罪?既然無罪,既然稱不上惡,拯救將死之人又爲何該被阻止?你就算在這裏被拯救也無妨啊。」
「……」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不殺王」叮嚀似的告知少女。
一邊和在地上緩緩爬起的怪人對峙,明確地對少女說。
「在你所見到的遙遠未來裏,圖書委員不是露出笑容了嗎?她的人生還算幸福,也過著還算滿足的生活。但是,假如那個世界裏有你存在的話,不覺得會變成可以拿掉『還算』兩字的更美好世界嗎?」
「可是,問題是……」
「說起來──」
恭介唾棄似的說:
「什麼才叫『正確的世界』?」
「當然是我……我被殺死的世界!以及在我死後累積的時間!」
「真的嗎?」
對於已經自暴自棄地喊叫的少女,恭介冷靜地回應。
「……那個『白之女王』的邪惡絕對不只這麼簡單。祂爲了讓我深受打擊而故意說謊。」
「咦……?」
「不必等被送回原本應在的世界,『雨中少女』將會在這個混沌世界裏被殺人犯殺死。因此事實不會有任何變化,不管當中有任何非正規的事項發生,只要『雨中少女』死亡,時代趨勢就會迴歸原本的模樣……雖然祂如此暗示我,其實大錯特錯。就算殺害地點相同,殺人犯相同,你打一開始就不會來到混沌狀態下的這個城市。假如你在『這裏』被殺死,嚴格說來就會變成『那個事件』從來沒發生過。換句話說,不管我幫助你或捨棄你,這個世界都無法避免被改變。」
「怎……麼可能……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換句話說,就是白死了。
用七十億人的天平此一虛構產物來恐嚇,只靠一個小小謊言就想奪走寶貴生命的究極惡行。
「『白之女王』明明知情,卻故意要我選擇。讓我事後才發現『明明正確地對原本能得救的少女見死不救,世界卻依然扭曲』,再來後悔即使錯了也該拯救你,因而承受不了基於自我意志對你見死不救的事實的壓力而崩潰!像這樣徹底污穢『不殺王』的名號,讓我頹喪失意,祂就能得到等身大的肯尼娃娃!你真的認爲順從那個混蛋的話去死是守護『正確世界』的選擇嗎!」
恭介絕不接受少女被殘殺是正確的世界。
割草鐮刀已經逼近到正上方。
一時之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恭介側身閃躲,迴避兇刃,接著靜靜凝視著準備用全身衝撞過來的「那傢伙」。
此時──
◆不論敵我,被召物無法過度干涉被防護圓守護的召喚師。雖然狀況無法一概而論,就像用巨大的手想抓住鰻魚或溼肥皂一樣,大體上會自動滑落。
(爲了讓少女的奔跑速度也能確實逃開,最少要破壞他的膝蓋,使之無法再次行走的程度。我能干涉的只有處於統合搜尋狀態的這裏。等一切結束後,那孩子必須用她自己的腳在她所應當存在的世界奔逃。如果那時無法逃到安全的地方,就也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少女的心中,似乎有某個開關被切換了。
「……果然……還是很討厭。我果然還是不想死。」
城山恭介從對方的骨骼找出重心位置,確認手腳的可動範圍,正確計算該刺向哪裏才能一擊擊倒對方,同時思考著與勝負毫不相干的事。
像是在拉緊弓弦般,恭介全身的肌肉積蓄力量,用鮮血印記杆頭好好地瞄準。
遊走於身爲「不殺王」的自我約束邊緣,恭介基於自己的意志雄立於前。
看不見的「道路」不能靠別人準備。
「悉聽尊便。」
只能由自己創造,以自己的步伐邁進。就只能這樣。
只要他仍懷抱著如此理所當然的感情。
「因爲你從今天起將不再是殺人犯。用手腳受傷換到讓人生重來的機會,應該算是很便宜的代價吧?」
但是,悽慘的事件將一切都撕裂了。
最後的最後的收尾即將開始。
如果只有這樣。
相對地,恭介則是靈巧地咻咻甩動鮮血印記。
但是,她絕不是不被需要的。
「真的……好嗎?」
可是──
(然而──)
妹妹不在這裏。
不論是出於純粹的偶然或不幸,假如被刀刃深深刺入身體的話,恭介也會死。更何況對手是無視於人體骨骼結構、肌肉壯碩的彪形巨漢,如果他奮不顧身地揮動粗臂,恐怕就連汽車車門都能打穿吧。明明如此,站在前面保護少女的少年卻對「那傢伙」如此宣告:
世界的「正確」並不存在。折磨少女的沉重壓力只是空虛的幻想。說到頭來,存在於她眼前的,只有令人作惡的殺人犯。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也不會讓事態有任何改變,頂多只能滿足某些惡意。
「所以,我再說一次。不管是多麼細微的變化,只要在原本絕對不可能相遇的條件下,被害者碰見加害者的話,世界的扭曲就已經無法阻止了。必然會帶來改變,不,只會使之改變。既然不管做什麼都一樣有風險,接下來就看我們的選擇了。如果只有好與壞能選的話,當然要選擇好的。你打算怎麼做?讓一名少女的生命得到拯救,以此爲中心增添了些許笑容的世界。還是不管如何,讓少女被殺才是正確之道,大部分的情況都如同預想,而某個家庭則是將會落入深沉憂鬱的世界。『你希望讓哪一邊變成正確的』?」
少女的真心話被釋放到世界之中。
如果只是某顆齒輪出錯了。
◆「基準面」被破壞時,在完成新的人工靈場前,不會重新生成spot。
咻咚!!!有如子彈般,鮮血印記被解放開來。
對方用吶喊作爲回應。
事情尚未結束。絕不讓事情以絕望收場。
原本說來,她的聲音絕不可能傳達到別人耳裏。
假如能夠選擇。
結果而言,沒有歸宿和從一開始存在就遭到拒絕截然不同。
但是,少年確實地聽見了。
他無法使用那股神奇的力量。
頑強的對手的重新啓動完成了。
城山恭介彷佛想吐出長時間累積的鬱悶,發自丹田如此喊叫:
凌厲的巨響炸裂。
「…………………………………………………………………………………………………………………………………………………………………………………………………………………………………………………………………………………………………………」
事件即將落幕。
同時,他背後響起啦嘯。
另一方面──
如果自己可以參與那個世界。
「其實不管是誰!都一定會這麼選擇吧!」
世界將會改變。
她朝著翻轉一切的召喚師,用所能發出的全部力量如此嘶喊:
凝視著陰慘至極的「現實」。
「……你的運氣非常好。」
用鮮血印記的杆頭對準了「那傢伙」。
◆「雨中少女」不是幽靈,而是仍擁有生存可能性的少女。
見到妹妹爲了追尋「雨中少女」的祕密,對於「雨中少女」的存在被人惡用感到憤愾。也看到妹妹聽到不管「雨中少女」留在原地或迴歸原本的世界都一樣會被殺人犯殺死時,淚流滿面地攀住少年召喚師求救。
擊碎膝蓋。這一次,一定。「那傢伙」一邊慘叫一邊倒下,在地上醜陋地打滾。對準已不再是怪物或加害人的「那傢伙」的肚子,恭介持續用鮮血印記杆頭痛毆。彷佛面對用長槍擊倒的兇暴惡龍,又更進一步用刀劍刺入,給予致命一擊般,確實地終結他的意識。
爲了凸顯此一簡單事實,城山恭介特地轉過頭來,正面看著少女。
雖然在那片景色之中沒有自己的歸宿。
「『即使不只等待正確降臨,而是由我們主動站在決定的那一方也可以嗎』?」
(……我想……站在那裏。)
「那傢伙」手持兇刃往前衝刺,城山恭介也跟著踏出一步。
終於──
少女膽怯地低聲問道:
◆不管安住勇鬥、紅小道楓希是否有所自覺,他們確實受到了「端粒終端」的影響,纔會做出合乎「端粒終端」願望的調整。亦即:否定「雨中少女」的死亡。
少女仔細思量恭介的話,並好好地面對自己所見過的景象。
(不管是否會被罵大錯特錯,是否會被嘲笑是盛大的鬧劇。)
但是──
「我想去祭典,想在運動會得到第一名,想去遊樂園,想和妹妹一起在建好的玩具之夢35中奔跑!想上國中,想上高中,想變成大人!也想好好談戀愛或用功讀書,當個稱職的姊姊,做她的榜樣!想抬頭挺胸!想昂首闊步!想走自己的路,想讓自己成爲能領導他人前進的人!」
被摧毀的希望,被封印的慘叫。
◆前代「端粒終端」唯一漏殺的目標就是「雨中少女」的殺害者。
9
Facts
少女現在才總算體會到女王深不見底的惡意而發抖。
冷靜地──
原本趴在潮溼地面蠢動個不停的「那傢伙」,再度拿著割草鐮刀站起來了。
◆人工靈場無法以水面作爲「基準面」。
一直以來被卡住的齒輪,似乎再度緩慢運轉起來。
◆城山恭介親手拯救了「雨中少女」。在不管是否改變事實也絕對無法避免扭曲的世界中,他祈禱這麼做將會成爲新的正確。
從連帽外套背後抽出鮮血印記,別名「不殺王」的召喚師桀傲不遜地笑著接受了她的求救。
既然如此──
時間彷佛靜止了一般。
◆作爲「沒有死亡的世界」的副作用,能扭轉全球規模人工靈場內部的因果關係,在效果範圍內會變成「宛如看著塗紅的窗戶,無法分辨被塗色的是哪一邊,且觀測者也無法判斷自己位在裏頭或外頭」這樣裏外崩壞的世界。
瞄準的目標是「那傢伙」的右腳膝頭。爲了能一擊使之徹底粉碎,以冷酷的精準靜靜瞄準。
(我也想站在那裏……和妹妹一起再次歡笑啊……)
(……的確,旁觀者或許會覺得這並不對。會嘲笑這是受到方便主義影響的鬧劇。或許就算使犯規技巧,也不會大幅動搖全體人類,頂多能讓一個家庭增添笑容的數量。)
假如城山恭介真的正確地看穿真相。
「眼前有個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附近只有我們,警察或軍隊都來不及趕到。在這種狀況下,我們有資格站在做出極限選擇的立場。看是要靜靜地等待爆炸,或者明知有危險,仍挑戰解除。賭上性命,牙齒打顫,從色彩繽紛的電線中挑出對的電線,將之剪斷。我所說的『正確』,就是這種不得已的狀況下,只能勉強選擇較好的一方的『正確』。」
「容我用比較卑鄙的說法。只要事件的流程略有更動,就可能造成原本應是如此的世界有所變動。讓那傢伙逃走的話,說不定會增加更多被害人……既然如此,現在已不是要不要改變的問題。就算放著不管,世界變動的風險也不會改變。」
只要抵抗女王的邪惡意志的少年仍存在,絕不容許。
「……」
少女來回望向城山恭介的背與蠢動的「那傢伙」。
「所以……嗚……所以……求求你!我……救……救救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純粹的心情從頑固的團塊脫落下來。
於是──
如果能被接受,當然希望被人接受。
少女無話可說。
以爲會被世界的正確所排斥。
少女抬起臉來。
「『救救……我妹妹的……世界……』──這句話是誰說的?既然不管怎麼做都會產生風險,爲了儘可能減少風險,儘可能減輕悲劇,更增添一點笑容的數量,這樣的努力絕不是壞事。我說的真的是那麼可笑的事嗎?」
那麼,結果究竟什麼纔是對的?爲了守護成長的妹妹,少女想獻出生命的覺悟也全被那個純白的笑容踐踏了嗎?
以爲會被世界的善良所放棄。
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