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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 02 某少年的溫暖歲月,表與裏

《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 鐮池和馬 · 2.1萬 字

1

後來過了一個月。

『我說啊,恭介。』

在「箱庭」內圈,有如中等規模電影院的那個大房間裏,隔著白底粉紅線條的太空衣,模糊不清像是女性的聲音響起。聽說裏面的人是個北歐系美女,但真相不得而知。

『不要放著那個「女王」不管,你要負起責任照顧她啊。』

「……祂又不是『屬於』我的。」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跟祂溝通啊。我們不管跟祂說什麼,祂都只是一臉「嗯喵笑」地回答哥哥大人哥哥大人的。那個怪物根本連「字母」都不懂吧。』

恭介忍不住抓亂瀏海。

身上的衣服不是單薄手術衣,而是紅黑雙色T恤與半筒褲,好像是某個足球俱樂部的制服。看到恭介以「只要機能性十足,什麼都好」爲由,穿手術衣穿到現在,「矮胖子」還有「渡渡鳥」等人硬把他拉進衣帽間,塞了好幾件衣服給他,就像在說「只要更具機能性就沒問題了吧」,這件球衣就是其中之一。

沒錯,恭介開始與他們交流了。

待在比安黛妲與京美等人的圈子裏時,覺得他們就像毫無人情味,甚至有點符號性的「姊弟」。然而,兩人其實只是外表異於常人,一交談就知道他們與正常人絲毫無異。

「順便問一下,最重要的女王呢……?」

恭介嘆了一小口氣後問道,一個比十歲的他還年幼的少女回答了。她叫城山純理,可能因爲抽中了「女公爵」的卡牌,硬是要裝大人,穿起了妖豔的西洋喪服。而且還把帶子交叉綁在身上,背後背著小嬰兒的人偶。

「在廚房裏踮腳奮鬥。噢,我是說西區的。基礎能力那麼強,竟然還會因爲拿不到櫥櫃上方的洋芋片而差點哭出來。不過考慮到健康問題,不喫或許比較好,所以也幫不了祂,真是高不成低不就呢。」

「用法不太對。唉,真是,祂上次不是纔在空浴缸裏跌個四腳朝天,爬不出來嗎?」

他不太想這麼說,不過那實在不像是最強中的最強——「未踏級」頂點該有的動作。

然而,克勞迪婭·城山用極其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出了大自然的道理:

『那個怪物啊,是希望恭介來幫自己才故意那麼做的。所以你就帥氣瀟灑地去英雄救美吧,專屬於祂的騎士閣下。』

不知道她有幾分是真心話。不過要是女王鬧起「從沒看過的」脾氣而在這裏大吵大鬧,問題就嚴重了。無法保證不會整座「箱庭」坍方,把所有人活埋,不是開玩笑的。

無言以對的恭介一會兒後纔開口:

「那我去去就回。」

陪得很完美。

獲得恩賞等級2799的怪物,將經驗的根鬚伸向自己長久以來感知到的世界極限,然後說出帶有預言味道的話:

「『那個』是所有人都想過的事,但『那個』絕對沒有人能實現。還沒來到『箱庭』之前,你就應該已經瞭解了不是?」

白色。

一旦已經以另一種接觸方式達成目的,巨大設施就像蟬殼或乾燥花那樣,徒留痕跡在風中搖曳罷了。

仰望著少女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的臉蛋,小個子的少年只點了個頭。其中不帶決心或思考,只是輕鬆自在地重新確認理所當然的事。

「……真是青澀呢,小夥子。」

——騙取祂的信賴,獲得自由,連結出通往須臾奇蹟的道路。

貨真價實的人類最終武器雙馬尾放棄了櫥櫃上的洋芋片,當場癱坐在地,哇哇大哭。

「……」

「?」

「……」

——從宣稱不說謊的時候起,就已經在說謊了。

「……」

「大家都欺負我。」

「呸!」

「這種咒語說如果不守約定,就要砍斷自己的手指頭。」

「哥哥大人!那麼那麼,我們一起喫吧。我早就想試試看所謂的派對開法了!這樣,就像這樣,從包裝後面直著開……」

就是「白之女王」的出現與固定。

——完全殺死搗毀現世與異界雙方平衡的戰亂元兇。

恭介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然而,「箱庭」的十五人並不怎麼關心。

「只要用法正確,女王是否能停止紛爭,拯救世人」……?

少年正在想著,耳朵聽見了成年女性文雅的聲音。

「?」

「嗚嗚——哥哥大人,哥哥大人……」

就是一種坐立難安的心情。

那個存在辦到了。

連恭介都不會像祂這樣明顯地嘟起嘴脣。

「啊!哥哥大人!」

「他們叫我『不要給恭介惹麻煩』。說最強中的最強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受挫,什麼都要我自己做。還叫我不要玩無聊的遊戲,『噁心巴拉』地裝可愛,要我展現出最強的力量。」

全部結束後,恭介要一直愛跟的「白之女王」在房間等著。

「無論是何種形式,只要能減少一項紛爭就是好事。我認爲你應該坦率地承認這點,不管其他人怎麼說。」

「恭介同學。」

『好,男生就該這樣嘛。』

「你到哪兒去了嘛!還有我想喫喫看四重起司口味,那個白色脆脆的!」

前一刻的大顆淚珠都算什麼?

2

「啊哈哈,自從『那孩子』出現後,很少有孩子還願意上我的課,好寂寞喔,只有照樣乖乖上課的恭介同學是我的心靈綠洲。那再見嘍~~」

「跟你說喔,是這樣的……」

也不會在「白之女王」出現的瞬間就嘩啦嘩啦應聲崩解。

「沒什麼。」

3

這種感覺既新鮮又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望著同一個房間裏原本以爲會爆炸的未爆彈。當然不希望它爆炸,但不爆炸心裏又不安定。

「白之女王」雙臂抱住恭介半筒褲的腰部位置,搖搖頭。

「?」

「你在這裏做什麼?」

——所以,那是從一開始就已破裂的約定。

「白之女王」也不一定就是帶來無盡破壞與平衡崩潰的存在。

她笑著說完就離去了。

人類實在是種不講理的生物,有時候就是無法容許完美的事物。

世界意外地不易崩潰。

「我跟禰說,××,不會像他們說的那樣。」

——爲此,你要欺騙一切。

觸及女王。

「哥哥大人真的真的,不會跑去任何地方嗎?」

——殺了女王。

「……他們說我不是十五人之一,所以當不了『一家人』。說我跟人類不一樣,所以不能永遠跟哥哥大人在一起,說召喚師與被召物不能站在同一個場所。」

叩!!!

換言之,再也沒有人去模擬戰場進行模擬戰了。

是「教授御前」信樂真沙美——隸屬於「政府組織」的開發者。

穿著T恤與半筒褲的少年伸出了右手小指。

等祂的背影消失後,恭介呼出一小口氣。

真沒想到能像這樣跟他們有說有笑。

這裏已是沒有紛爭的世界。

就像被貼上某種封印一樣。

無論是何種形式,總之減少一項紛爭了。

「這種咒語究竟具有何種效力呢,哥哥大人?」

用拳頭毆打自己臉頰的聲音響徹「箱庭」的整條通道。

祂用無異於幼兒的最大級笑容,連站都懶得站,身體在地上拖著往恭介身上靠。

「禰到底是怎麼了,××?」

「嗚哇——」

自從那天起,排行榜就不再更新。

而且搖得很劇烈。

信樂真沙美先是跟恭介從同一角度看向模擬戰場,然後如此低喃:

轉頭一看,身穿白袍與窄裙套裝的開發者正往這邊走來。

「在我們之間都是這樣做約定的,叫作打勾勾。」

「家人」之間不需要戰鬥的和平世界。

在整面牆上排滿無數薄型顯示器的昏暗房間,哥德蘿莉和服少女「人文主義」輕聲笑著。

「我教禰。」

恰似吊橋效應,給了恭介各種感情的波動。

聊得很完美。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

不只身穿白底粉紅線條太空衣的「矮胖子」,所有人都是如此,跟之前的「箱庭」氣氛有點不同。關係反映圖——測量十五人情誼的指標折線也少有紊亂,一片平穩,距離比之前縮短了些。覆蓋整座設施的緊張氣氛消失了,理由……不對,契機再明顯不過。

「我覺得是件好事。」

也許是前提弄錯了。

簡直像是隻會說「那個」一樣。

祂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笑得很完美。

翹著二郎腿大搖大擺擱在桌上的「非法集團」之王不屑地說。

是大家看習慣了的排行榜。

身穿T恤與半筒褲的恭介進入發生問題的地方——面對食堂的廚房,只見狀況跟七歲的「女公爵」講的已經有點不同。

「真的?」

那聽起來像是明確的嘲弄,但聲調中又混雜了某些哀憐。

恭介拿椅子從櫥櫃上方幫女王拿了一包零嘴。只不過是這樣而已,最大最強的存在當場輕輕地又跳又叫,用全身表達喜悅。

4

「我們永遠不會改變,我不會去任何地方,會一直留在××身邊。禰擔心的話,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嗯。」

沒錯,就像現在的狀況。

一層薄皮之下的真實。

小指與小指交纏。

恭介在離開大房間的前一刻,眼睛看了看家庭劇院比都比不上的大螢幕。由於有開燈,畫面的輪廓變得朦朧不清,但明確地列出了人名清單。

太空衣一邊發出大笑一邊回答。

然後恭介一走進來,她就好像切換了某種開關般講出新詞,變成懂得「字母」的口吻。

「什麼『人文主義』嘛。主張讚頌人類精神,卻好像完全沒弄懂人類這種生物啊。」

「哦?」

「人類這種生物啊,是明知道錯,偏偏還是要追求理想。人類不是機械,不可能說什麼正義代表一切,把什麼東西都像生鏽的零件那樣捨棄。我反倒放心了,那個小鬼原本眼神跟精準導引飛彈的導引頭似的,這下我才知道或許並『不只如此』。」

「這種天真的部分會造成計畫出狀況。」

「囉嗦,要是實現理想卻失去人性,那又是另一種毀滅的開始了。」

「政府組織」與「非法集團」平靜地互瞪。

擠壓得幾乎嘎吱作響的空氣讓周圍的操作者連口水都吞不下去。爲了存活,他們本末倒置地開始希望心臟不要跳得這麼吵。

在這當中,只有昏昏沉沉地打盹的道服美女獲得了自由。

她是「自由勢力」之主,也是夢鄉的居民。

「……但他們說現在的狀況也不錯,這我倒是可以理解喔。」

她一邊揉眼睛一邊用嘴裏嘰哩咕嚕的模糊聲調說。

「『白之女王』正因爲跟我們人類不同,強大過頭了,所以即使用武器對著祂也不會有那種陰陰沉沉、一團爛帳的感覺。也因爲這樣,三大勢力才能進行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啊,不會自己攻打過去自尋毀滅。所以我就說不行嘛,人類就愛被自己與其他人決定的區區國境所束縛,自私地區分一切。唉~~真希望有個巨大飛碟從外太空來襲……」

這意見真是糟透了。

然而,自由的支配者的確毫不客氣地挖穿了躺在眼前的真實。

「……」

「人文主義」與「百害之王」各自別開視線。

等這次戰爭結束,接下來會怎麼樣?

這是個深刻、寧靜又沉重的命題。不同於打從一開始就表示「隨便怎樣都好」而撒手不管的「自由勢力」,「政府組織」與「非法集團」各有其必須守護的事物。他們不覺得單純的三者相剋全面開戰能守住一切,也不認爲能靠騙眼淚的全面和平讓紛爭消失得乾乾淨淨。

「白之女王」很可恨,然而也有一些事物受到祂支撐。

就像這樣,一個一個被打槍。

「……」

「?」

「嗯~~」

「……嗯嘛嗯嘛……」

他開始覺得至少要做這點工夫,否則太說不過去了。

「要攝取營養的話,有藥丸或果凍飲料……」

「是啊,把這個倒進大盤子裏,再加入冰箱裏的牛奶就完成了。」

「……!」

該說是睡昏頭,還是某種反射動作?

總而言之,世界變和平了。

5

呵。有人輕笑了一聲。

粉紅色頭髮的少女雙手扠腰,對恭介全面炫耀自己的服飾。

「嗯,那就這個吧。」

這是個好徵兆。

恭介隨祂高興了一會兒,偏偏頭,然後重新問道:

「哥哥大人,再來一盤!」

恭介感覺思考打了個結。

「『哎呀,依照契約幫助任何人戰鬥不也很浪漫嗎?對,例如報復論或復仇戲也是一種感動人心的方向嘛。要瘋狂到這種程度才能繼續當你姊姊呀』。」

「……」

「的確,我也不知道『下個時代』會變成怎樣。」

他用搖擺不定的頭腦思考:

既然因爲不必要的改造使得糖分或熱量什麼的倍增,兩個人分著喫剛剛好。

是幾乎快要墜落夢鄉的「完全平衡」。

「好了,起來啦,××。」

「……我一下子看不出整體概念。」

話是這樣說,現在再增加幾個大盤子也太麻煩了。

應該是這樣的。

「不要,現在纔要拿走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身穿T恤與半筒褲的恭介稍微表示了異議。

這樣已經不像是小孩子,根本是奶瓶放到嘴邊的小貝比了。

「不要。」

惡魔在呢喃。

「登登!」

所以「白之女王」會發出這種聲音,跟恭介白費工夫的掙扎應該毫無關係。

「那我失禮了。」

「……真是危險的思想啊。」

「我肚子餓了——……」

「怎麼了?」

「白之女王」沒睜開闔起的雙眼,只是迷迷糊糊地搖搖頭,用嘴脣銜住了近在眼前的恭介的食指。

哪稱得上做飯,就只是把麥片與牛奶倒進大盤子裏,放個銀湯匙就完成了。但「白之女王」甚至等不及拿到食堂,當場大喫大嚼起來,看起來高興得很。

「混帳東西,連自己的理想都主張不了的人,怎麼下得了決心轉身背對世界正義這種冰冷的系統啊。」

不知怎地,服裝變成以白色與櫻花色爲底,造型像女服務生的制服。

穿著T恤與半筒褲的恭介在食堂看到了「白之女王」。

恭介這樣想,把湯匙伸進同一只大盤子裏。不知怎地,「白之女王」臉變得通紅。

「好好好。」

「白之女王」擁有的美貌何止神聖,長時間目睹連靈魂都會被祂勾走。但祂此時卻把雙馬尾髮絲散落在桌上,半張著嘴,嘴角還流著口水。看到祂這樣,就會覺得好像在看一個小孩子。

坦白講,恭介對食物沒什麼興趣。他帶著「白之女王」走進隔壁廚房看,總之看到的有……

女服務生制服,加上惡魔的犄角與尾巴。

「唔——……呼——……」

「這套衣服是怎麼了?」

「好浪漫喔。」

比安黛妲·城山。

「啊!」

附帶一提,「白之女王」眼睛完全睜開後,也沒從恭介的手指上鬆口,還是像只跟母貓撒嬌的小貓。

「白之女王」笑得天真無邪。但弄成這樣,如果換成比安黛妲或京美,很有可能會無言地被揍飛。

「且慢。」

——不是很好嗎?這樣就能心無旁鶩地專注在女王完殺上了。

模擬戰場停止運作了。

「呼——吸——……嗯嗯?哥哥大人???」

「……」

全都多虧「白之女王」所賜。

惡魔在呢喃。

有這種念頭,即表示已經開始被那強大的引力抓住靈魂。

多虧祂站在頂點之上。

沒什麼特別意思。

食指被皓齒輕咬著,溼滑的舌尖舔了舔指腹。

——全都是拜祂所賜,得感謝祂纔行。

——更何況暗殺的第一步驟就是獲得信賴,這是不爭的事實。

「嘿嘿嘿~~哥哥大人第一次爲我做的飯!」

「不是,我是不太清楚,不過聽說懂喫的人還會加其他配料,像是優格或果乾……」

最後剩下而且恭介好像也弄得來的,就只有這個了。

「……禰在幹嘛?」

在櫥櫃或冰箱裏翻找,這個也加、那個也加,一回神才發現攝取的熱量增加到將近三倍。

恭介不知道最強中的最強會不會感冒,總之他走上前,把手放在「白之女王」的肩上。

——這應該是不錯的傾向,應該也沒偏離作戰內容。

所以——

「唔——唔——!哥哥大人,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嗎?」

比安黛妲就像在說「你看你看」,原地轉了一圈。

應該說是看到祂趴在桌上打瞌睡。

也許因爲恭介幫女王拿過櫥櫃上的洋芋片並做過「約定」,最近「白之女王」常常在廚房或食堂附近晃盪。大概是這裏能讓她聯想起快樂的記憶,得到安心感吧。

然而,「白之女王」做出了意外的反應。

「死都不要。」

她的口氣聽來就是如此。

這種時候,攻防兩面都達到終極水準的存在就難應付了。畢竟祂連諸神以上的存在的一擊都能輕鬆化解,區區人類在祂耳邊大叫或是搖動身體,恐怕都成不了「刺激」。沒有睡相差到一翻身就把一個國家炸飛,就要坦率地表達感謝了……

「……嗯……」

6

「你說麥片嗎?」

「哥哥大人也要一起喫喔!」

這麼一來,十五人應該再也不用重複號稱模擬戰,卻連安全設定都沒做好的危險召喚儀式之戰。

就像本來流暢播放的唱片忽然跳針。

「不過,真希望讓那種眼神的小鬼上戰場最前線的時代能在我們這一代結束啊。」

「還有壓縮餅乾,聽說最近的比較好喫了。」

「……跟哥哥大人共喫一盤……一起喫飯……這樣會變成間接接吻!多麼美好的一個紀念日啊!」

不用再擔心比安黛妲或京美變成召喚儀式的犧牲品了。

什麼纔是正確的?

也不用跟「空龍」或「矮胖子」互相仇視了。

「……」

「喔,有罐頭之類的呢。」

「哼哼,拜託『紅心女王』做的衣服終於完成了!」

年幼的少年從正面定睛注視宿敵,將這一切永遠藏在胸中。

「非法集團」的首領也嘆著氣,然後銜起粗雪茄。

「政府組織」的代表緩緩搖頭。

恭介只覺得反正又是一個會被拒絕的候補。

比安黛妲剛纔說什麼?

她用閒聊的口吻,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什麼話?

「?」

反而是正面的惡魔一臉呆愣,偏著頭。那種表情看來就像她不懂有哪裏奇怪。

拋下無法理解狀況的恭介,「狀況」繼續發展。

「啊!京美。」

比安黛妲表情一亮。

然而,被叫到的人看都沒看她。那個眼角稍稍下垂,眉毛濃黑的高中年紀的少女是個cosplay迷,參考藝廊裏的繪畫或雕塑自制了「白之女王」的裝束,是大家最可靠的大姊姊。

如今面目全非。

她像是被自己的體重甩動般虛軟地搖頭晃腦,嘴裏唸唸有詞。

「沒救了……」

也許本來就不該比較。

「以人類製作的成品而論,應該已經算做得很好了」。

不過,白色禮服上零零星星看得到脫線、皺褶與髒污,被她拖著走。

「……嚮往那種對象根本是死刑級大錯特錯,打從一開始就不該伸手去碰太陽。反正大家一定都在笑我,拿我跟本尊比然後笑我,對吧……?」

不知道她是沒注意到兩人,還是注意到了卻視若無睹。

結果城山京美從頭到尾一次也沒回頭,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恭介有種感覺,好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黏糊糊地纏到身上。恭介內心焦急,彷佛是自己扣下了扳機。

牆上的畫面是永遠不變動的排行榜。

顯示的字樣就像到了冬天失去光合作用的能力,仍陰魂不散地留在枝椏上的茶色枯葉。

彷佛承受不住急遽的溫度變化,他的心變得滿是裂痕。

其中充滿了人情味,不像是那個「白之女王」,像年長女性撫摸小孩的頭的聲調。恭介他們一聽,也終於發現了。

比安黛妲把臉埋在「紅心女王」的胸前,想開口說些什麼。

自尊被削除的哥哥姊姊夾在理想與現實的狹縫間被碾碎,一路沉淪。不對,就連哥哥姊姊都這樣了,立場理應比「孩子們」更高的「大人們」,其扭曲程度不知會加速到何種地步。

京美連同穿著T恤與半筒褲的恭介一起更用力抱緊,打斷了她的話。

(……她知道一層表皮下的內側存在?)

全部亂成一團了。

所以,比安黛妲提出了這個點子:

「!」

「?」

「白之女王」。

可是。

無可奈何。

「我猜是風管的施工錯誤。管線連接錯是常有的事,聽說以前還有遊樂園舉報過施工意外,說是飲水跟工業用水連到一起。」

本來如岩漿沸騰的阿爾貝特就這樣停住了。

說完,打扮得像女王的女性長輩蹲下來,緊緊抱住了恭介與比安黛妲。

「……不然,我一定會失去原諒自己的機會。對,我就老實說了。我心中的黑色物體還沒消失,恐怕永遠不會消失了,只會變大或變小,但是……對,我想我無法完全消除對你們的恨。」

果然如他所料。

也就是說,這是一條設計圖上沒有的祕密路線。

「這是?」

「你們可以說我不成熟,反過來怨恨你們太愚蠢了。所以恭介,還有比安黛妲,你們都不可以信任我。不可以對我掉以輕心,不可以認爲我們沒有心結了。要隨時對我保持戒心,懷疑我,推開我……拜託,我死刑級真心拜託你們。不要對我露出帶有溫情的破綻,『讓我變成』爛得出手傷害家人的姊姊。」

轉頭一看,不知道何時出現,一頭凌亂金髮與深褐肌膚都失去了光澤,整個人憔悴不堪,但只有雙眼閃出兇光的男子站在那裏。

對瘋狂抱持美學,以無人能理解的事物創造出價值。連自己的死亡都放在天秤上,只要能藉此獲得剎那間的歡愉,他會毫不遲疑地消費自己的性命。

他們不想放手。

不對。

無論「箱庭」之中生活有多充實,就是無法逃離「某種蔓延的乾燥事物」。

聲調很溫柔。

站在他正面的恭介等人不幸地看見了。

(……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恭介請她讓自己看了關係反映圖。

而且被比不上自己的傢伙看見了自己怕死的模樣。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一頭怪物。

「帽客」轉身背對他們,越跑越遠,越跑越遠。恭介和比安黛妲也跟他一樣,尚不成熟的他們看著英雄漸漸變小的背影,不可能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快點過來,這個祕密要是被發現,搞不好他們會把洞補起來。」

但是「箱庭」所有人都不再靠近模擬戰場,有名無實莫此爲甚。而這項事實,本人恐怕比所有人都更清楚。

那副模樣讓人目不忍睹,但誰能不像他那樣呢?他全身不住發抖,咬緊嘴脣,再也不敢動了。什麼長輩或是優秀的召喚師,這點僅存的頭銜、自尊全被挖削掉了。

他整張臉皺起來,聲音哽在喉嚨裏,然後開始變激動。

至少這樣做應該是沒錯的。

看到那樣高大的斷崖絕壁,以壓倒性壓力爲傲的召喚師,此時默默地淚如雨下。那絕非被女王的魄力嚇哭,而是威脅在前,與強敵站在同一場所,自己卻無能爲力,爲自己的不中用而哭。

可是,總有一天必須放手。

一旦這種存在來臨,什麼力氣大小、什麼召喚儀式,究竟還有什麼意義?還能剩下什麼意義?一被叫出的同時就決定了勝負的怪物,一旦無條件百分之百站在個人那邊,無論拿什麼決勝負都不可能有勝算,不是嗎?

但也因某種不安而動搖。

「看不起……可惡,看不起我。你怎麼敢用這種眼神看長輩?我!我是無人能敵的召喚師!是有才華的!我沒有變,是旁人擅自改變了!」

然而,握得像岩石一樣緊的拳頭還沒高高舉起,下個動作就先來了。

比安黛妲身子縮成小小一團,但仍站到恭介面前。

恭介咬緊牙關。

在溫暖體溫的懷抱下,恭介感覺到自己想像的世界、希望、可能性,一切都在急速瓦解。

「獨佔最強很開心嗎?你說啊,恭介!召喚儀式原本是對任何人都公平開放,要不是你做了奇怪舉動,女王的力量應該是分配給大家的。是你扭曲了這世界!所以,媽的,所以我……!」

——「白之女王」也不過就是出現在那裏罷了,具體來說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拆下嵌板後,裏面並不是整面牆壁排滿薄型顯示器的那個房間。只不過是煙囪般的細長縱穴裝了把金屬梯子。

排名第一。

這種「真相曝光」可能會導致恭介與比安黛妲反目成仇。

或許是太清楚了。

當穿著女服務生制服的比安黛妲忽然走向蛛網的「外圈」,拆下面對最外側的牆壁嵌板時,恭介以爲有一道電流竄過全身。

恐怕只要「白之女王」一天不消失,這個惡性循環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這種時候,「大人」都會用什麼態度面對?

但不是。

「……」

單從結果來看,就只是純粹的負面效果。

說起來明明是理所當然,太過強大的存在卻使得這個前提看起來都不公平、不平等、不合理、不講理。

那個落魄之人到頭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或許是「帽客」口中咬得太緊的臼齒碎了。

所謂的世界,怎麼會扭曲到如此冷酷的地步?

也許陪她去算是自己劫數已到。

「你看什麼看……」

(打倒這種東西,真的是正確的結局嗎?)

「我帶你去我的祕密地點。」

榜上英雄。

看看測量十五人情誼的指標,即時變動的折線。

甚至響起了某種物體啪嘰碎裂的聲音。

「不行,不可以原諒我。」

該怎麼做纔對?

「……京美。」

「~~~~!!!」

恭介和比安黛妲都不可能知道。所以他們只能把手伸到溫柔的姊姊背後,緊緊回抱住她。

「『哥哥大人』?」

「開什麼玩笑!這算什麼立場!我爲什麼會站在這麼可悲的位置!我!對啊,『我明明沒有變啊』!」

這天晚上,城山恭介造訪了信樂真沙美的研究室。

貪生怕死。

(不邪惡的……邪惡。)

爲了排行榜消失後還要繼續當「姊姊」。

那種堅強與光芒,看在「帽客」眼裏不知做何感想。

「怎麼會……」

殘酷至極的救世主如此對兩人說。

7

然而,毫無精力的聲音貫穿了恭介的胸口。

世界結凍了。

那是絕對不該看的眼淚。

「對不起。」

——不是「帽客」的錯,「紅心女王」也沒做錯事。

他們想:爲什麼女王不能共通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真正的實力派們」是不知道有這條路,還是知道但擺著不管?

他是過去……不對,文件上的話,現在仍君臨排行榜第一名的召喚師。

「沒事吧?」

然而,這只是他杞人憂天了。

身爲手腳的自己,身爲射出的精準導引飛彈的自己,學頭腦去煩惱或許是錯的。已經有人告訴自己該對誰開槍了,那麼望著嫌犯名單搔頭抓耳就是搞錯狀況。也許只要跳過這些步驟,然後乖乖從命,就能解決一切。

僅只一人的女王。

然而,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但是。

年幼的恭介與比安黛妲的目擊都可說是該向神懺悔的罪過。

換言之,「真正的實力派們」有可能命令恭介滅口。

恭介與比安黛妲都累了。

「帽客」阿爾貝特·S·帝凡史密斯。

目前這樣,恭介等十五人應該逃離了直接性的威脅。

「對不起,我剛纔故意不理你們。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該用什麼表情看你們。可是,看到『帽客』大吼大叫的樣子,我才終於下定決心回來……從局外人的角度一看,我才死刑級理解到看在你們的眼裏,我一定也跟他一樣吧。」

恭介跟著先鑽進去的比安黛妲,也進了煙囪般的空間。牆上嵌板好像從內側也能關閉。

比安黛妲動作熟練地把筆燈夾在耳朵上,伸手去握梯子。

「好啦,我們走嘍。」

「去哪裏?」

「上面。」

她用兩個字回答,像個小惡魔笑著改口說:

「不對,是外面。」

然後是很長的一段路。

畢竟「箱庭」位於光是直線距離就有五百公尺的地下,都能與全國規模的電塔匹敵了。單純走樓梯上下都可能成爲一大活動,更遑論爬梯子。若是握力減弱或手掌流汗一滑,很有可能就這樣墜樓。

「比安黛妲,我想說實話。」

「什麼事?知道了我美容與健康的祕訣很驚訝?」

「比安黛妲先爬上去,裙子裏會看得一清二楚。是說你連內褲都是白色跟粉紅條紋?」

她用腳跟狠狠一踢當作回答。

話雖如此,兩人已經垂直爬了一百公尺以上,現在不能換位子了。

兩人辛苦了半天,總算爬完整段梯子。

……能做到這種事,可見「箱庭」的孩子們無論身心,的確都擁有遠超過平均值的基礎能力。隸屬於裏層再裏層的恭介自不待言,待在正規計畫中的比安黛妲也是個怪物。

把四方形蓋子往上大大推開,橙色光芒與一陣風等著他們。

「箱庭」的環境搞不好整頓得比大自然還精緻,但室內室外的開放感畢竟就是不同。

恭介跟著比安黛妲來到外頭,眺望著染上黃昏色彩的世界好一會兒。

錯落有致的山丘,以及範圍擴展到離這裏不遠處的南洋風森林樹木。

穿著女服務生制服的比安黛妲好像也不想那樣做。

「我恨你想要多少力量就有多少,站在能瞧不起所有人的立場,卻放棄這張好牌,用高高在上的目光『好心地』跟大家平起平坐。我恨透你全盤否定我想像的『姊姊』,溫柔地拆毀我理想中的『姊姊』。但是,我又不想只以憎恨結束這一切。在我的心中,是真的有一部分的自己想繼續當『姊姊』。」

所以……

恭介讓她保護著,緊咬嘴脣。

「我該怎麼做?」

他實在不願抹殺爲了「家人」抱持煩惱的自己。

「快走,然後下次處理得更漂亮點。畢竟世上有些人腦子病態,『越麻煩就越有興致』。」

他要保護。

恭介從矮丘上與比安黛妲並肩眺望著那片景緻。

這份感情是否是錯的?配合狀況做「修正」是否就能解脫?

真要說起來,她在「箱庭」外的世界還不見得有安身之處。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個金色長髮在後腦杓束起的大漢。看起來既像在宮殿品嚐紅茶的貴族,又像駛著自己的船在海上大鬧的海盜,是個擁有正好相反的兩種印象的成年男性。

正式宣告。

「那個小鬼在幹嘛啊,未免太帥了吧……」

長長的大橋上好像有好幾輛車來來往往,不過那一頭的卡車看不見他們這邊。橋樑長到這種地步,感覺就變得像高速公路一樣,因爲中途沒有出口,車輛也不會停在島上,就算大聲呼叫也聽不到。一般人喉嚨發出的聲音最多隻能傳到一百公尺外,即使是職業聲樂家,充其量也就兩百公尺。況且他們當上了召喚師,除非進入一般人的視野,否則存在都會遭人遺忘,聲音傳不傳得到不是什麼問題。

這是因爲恭介抱持的祕密比比安黛妲看穿的真實更大。他明白整件事都是爲了完全殺死女王而上演的鬧劇,整個人生受人擺弄的十五人,甚至計畫本身都只是空談。

比安黛妲·城山把手貼在自己胸前,如此宣言:

這種存在比起負責斥候偵察的恭介,擁有不同的強悍。

南洋風情的細小沙粒與生命力旺盛的樹木很美,但同時也會吸走大量低沉的聲音。迷陸是隻有這個地區纔有的珍稀現象,然而陸地形狀瞬息萬變即表示無法指望航海圖,也表示有許多船隻觸礁。美景背後暗藏的沉重壓力或許吞盡了男子的呻吟。

他厭惡而不屑地說:

就連本該無懈可擊的精準導引飛彈都不知該如何回答。

「……好壯觀喔。」

「……是啊。」

最強的定義是什麼?

想必沒有任何人知道還有個地下世界,景色當中只有與世隔絕的豐富自然。腳下不是泥土,比較接近潮溼的白砂。

恭介沒有表達想法。

恭介以爲她會說「我不想再見到你」,也想過她可能會說「不準再跟我說話」。

「叫我黛妲姊姊……要是一天到晚跑來,會被發現的。通常我只有想給自己加油打氣時纔會來這裏。」

附近的樹叢窸窣搖晃了一下。

恰如一頭獅子。

「欸,恭介。」

恭介坦率地回答。

比安黛妲用面對自己罪過的口吻,誠實地訴說:

然後在夕陽下的森林裏,金髮大漢用拳頭輕捶了一下身旁的樹幹。

讓人聯想起南洋大自然的大森林染成了黃昏色彩。

她並不是想求救。

如阿米巴原蟲變形的,應該是海拔幾公分或十幾公分的極淺泥沙堆積地。只有恭介他們所在的「箱庭」出入口,或是與遠方大陸還有外海的另一個大島連接、長達十幾公里的聯絡橋橋桁位於比較高一點點的位置,因此無論陸地如何變形,應該都不會被吞沒纔是。

空氣中混雜著一絲海風香氣,鳥羣自頭頂上飛去。

換言之,現在就是這樣。

現在的自己連這種無分善惡的最糟最爛的趨勢都無法遏止,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步向毀滅,真的處於想要多少力量就有多少的狀態嗎?

即使不到恭介這種程度,十五人會被各自召集到此處,想必有相應的一段經歷。

但是錯了。

「聽說這叫迷陸。」

「哎,說穿了其實就像水位比膝蓋還低的淺灘一~~直延伸出去,所以好像不適合做海水浴之類的。畢竟淺灘的特性就是安心地在上面踩著水走,結果水位可能說變深就變深,整個人陷下去嘛。」

在兩人的目光下,視野下方的陸地仍如阿米巴原蟲之類的動物不停變形。大概是因爲海拔極端地低,各處又有海底隧道挖空吧。不同於陸地單純因爲滿潮乾潮而沉入水裏,這裏就連陸地或海洋的分界都不明確,讓人聯想到生物般的動作。

金髮男子看到比安黛妲抬著頭挑釁般瞪向自己,好像嫌麻煩地抓抓頭。

「我……」

就像據說永恆的少女摔落洞中時失去時間感,甚至還能去拿牆上架子裏的小瓶子,無限墜落的兔子洞所具有的那種神祕性。

事情起了變化。

「……我果然,還是當不了你的『姊姊』呢。」

她一手按住被冷風吹亂的頭髮,眺望著一望無垠的景色。

可能是以目光接收到鋼鐵般的意志了,金髮男子也沒再拘泥什麼。他悠然自得地經過恭介等人面前,消失在另一個樹叢深處。

「陸地在動,我來的時候明明還像一串連綿的島嶼。」

錯了,他是不願捨棄這份懊惱。

穿著女服務生制服的比安黛妲不假思索地站到恭介面前,一如平常,徹底像個「姊姊」。即使那是她分配到的角色,但她從完成這個角色當中找出了意義。

一切事物發出聲響分崩離析。

比安黛妲讓短裙在風中飛舞,嘻嘻笑著說:

「只要我表現出一點奇怪舉動,你就立刻殺了我。看是要趁我不注意毆打我的後腦杓,還是使用『白之女王』從正面粉碎我都行。這麼一來,我就能當你的『姊姊』直到最後一刻。」

「!」

恭介絕不會讓對方殺人滅口。

「比安黛妲常來這裏?」

簡直就像通往異世界的入口。

光這樣就知道他隸屬的「勢力」了。

恭介違背了這種合理性。

只是面對那片風景,佇立原地。

他是裏層的裏層。恭介必須留意比安黛妲會得到什麼情報,視回答而定。先不論恭介這枚精準導引飛彈,她甚至有可能在這裏喪命。

說什麼也要保護「家人」。

「如何,是不是有努力的價值?」

這人應該是女王完殺的實戰部隊,也就是說,他隸屬的集團負責直接殺害恭介縫定的獵物。他們試圖從根本推翻「『白之女王』一被呼喚出,勝負即確定」的定論,是一羣暴力的化身。

這種如夢似幻的場所卻開了一個既長且大的豎穴,就像被一根蕊芯貫穿。就連這點似乎也對確切與曖昧奇妙共存的印象起了推波助瀾之效。

「嗯。」

逐漸崩潰。

恭介沒有那種意思。

「想到從地下到這裏的距離,算是一場小型登山了。像這樣從高處俯瞰的景色,一定要有點感動纔像話嘛。」

什麼是力量?

「太煞風景了。」

像是陸地又不是陸地,像是島嶼又不是島嶼,像是海洋又不是海洋。

其模樣有如戴上王冠的獵食者。

比安黛妲自己也受到了令她無法呼吸的打擊。

姑且不論他是表層的人物,還是包括女王完殺在內的裏層人物。

「據說是從大陸那邊河口流出的細沙受到海流影響而堆積在這裏。再加上漲退潮與無數海底隧道製造出的複雜水流,使得陸地的形狀或地點總是在移動。」

恭介被帶來這裏時,眼前是小島零星綿延的景觀。如今染上橙光的沙地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的那一頭,到處可見海水從內側咬破地面。這片景觀也不會永久持續,終將分裂爲幾座島嶼,說不定沒有任何一天的景色是相同的。有些島嶼羣受到海面上升的影響,也會配合漲潮退潮進行週期性的沉沒與浮起,但在這裏找不到那種規律性。

因爲他明白如果被比安黛妲知道,自己就得殺了她。

「……」

他只低聲說出了削除多餘華麗詞藻的一句話:

「就是啊。」

「什麼事?」

少年沒有權利找藉口。

就在他想開口時……

絕不會接受殺死她的命令。

既然要刻意建造「箱庭」,自然需要優越的地理條件。迷陸出於本身性質,一般民衆誤闖的可能性比隨便一個孤島都低,還不會因爲險峻難行而引來無益的注目。世界上有些愛好家偏偏就愛攻略廢墟或難關,不起眼又出不了名的觀光資源才能算是最理想的地點。

身穿女服務生制服的比安黛妲拉著恭介的手,把他帶到一座矮丘上。

「『我恨你』。」

然而下一刻,一句話刺進他的胸膛。

他與其說是看著比安黛妲,不如說是定睛注視著恭介並說道:

無論是YES還是NO,光是讓比安黛妲看到自己與這傢伙站在同等的位置表達想法,就會帶來負面後果。不是恭介,是比安黛妲會遭受到負面後果。

「……我不想惹麻煩,我什麼都沒看見。」

「箱庭」關係人士以外的第三者不可能來到這裏。

「看著京美那樣,我也忽然有了個念頭,也可以說是得到了確信。」

8

恭介悄悄嘆了口氣。

「……」

「呼呼哼,這是最大的讚美了!不過還早喔,從這邊往下俯瞰的景色纔是最棒的!」

恭介沒多說什麼。

因爲他明白,所以不能說。

這時,無線電收到了通訊。

是潛藏在森林裏等待「那一刻」的一羣獵食者之一發出的。

『怎麼了,克勞德?你的定時聯絡慢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

男子只轉頭看了一眼,然後極其自然地撒了謊。

「沒任何狀況。準備大概要花多少時間?在樹上睡午覺、開烤肉派對什麼的,都差不多開始膩了。」

『別這麼說,對方是小孩子。』

「也是。」

『哦,名門「麥贊塔連恩」家的繼承人也有感情了?』

「少開玩笑了。」

克勞德·麥贊塔連恩。

這個「自由勢力」的王牌過去爲了拯救一名少女的人生,自願捨棄一帆風順的人生。如今他不屑且毫不遲疑地說了:

「我就是討厭那一套,纔會離開『政府組織』的老家啦。」

9

「哥哥大人。」

在「箱庭」的個人房間。

「白之女王」在牀上跳來跳去,天真無邪地問道。

這是城山恭介不知不覺間享受著,但全世界只有他一人能體驗的時間。

「哥哥大人爲什麼是兔子呢?」

「這個。」

穿著T恤與半筒褲的恭介抓起書桌上的一張大卡牌晃了晃。

「『白之女王』不是在我們面前做出異常反應,是與城山恭介相處時『能正常對話的狀態』才叫異常。那個東西從一開始就瘋了,摸索讓本該瘋狂的存在恢復正常的條件比較有益,我說的不對嗎?」

她說出否定的話語。

這就是卡牌組的含意?

狀況不斷毀壞、錯亂下去。

當然,只要不考慮善惡的話。

然後「白之女王」像個小孩子嘟起嘴脣,雙手在胸前合十,向恭介提出這個提議:

十五兄弟姊妹計畫。

「不對,路易斯·卡羅的故事中登場的兔子,並不只有一隻。」

是路易斯·卡羅得到祂歡心了,還是祂就只是喜歡聽恭介講老半天的話,這點無從判斷。

他究竟把什麼當成了哥倫布的雞蛋,想伸手去碰何種禁地?

「……難道您打算干涉身爲關鍵的他?懷柔、交涉,都不行的話就恫嚇或威脅?那纔是!只會導致『白之女王』怒不可遏。做實驗時必須擺第一優先的應該不是追求結果,而是保障安全。第一個被自己完成的致命病毒感染就太不像話了。如果您也是開發者,應該懂這個道理吧。」

「嗯?」

因此,恭介必須先介紹它的基礎,也就是路易斯·卡羅的名作。

「跌進了哥哥大人的世界,不是嗎?」

然後一個人自得其樂。

只是這樣想來,有些地方吻合得太過奇妙。

時序不明的幸福記憶 二

「反過來想就可以了。」

「褻瀆靈感」抱著紙箱定睛注視她。

永恆的少女,並非人手能夠駕馭的存在。

不過如果只是要推動歷史,只要有椅子與頭冠,笨蛋都做得到。

「兔子先生。」

只是忽然解釋這些,天真過頭的「白之女王」恐怕也只會一頭霧水。

「Alice 0;with1; Rabbit如何?這樣一來,我們就永遠不會被拆散了!」

「飽浦先生。」

意思就是讓各種「角色」的人物對付永恆的少女,將她封進一個故事裏加以控制……?

「難道是……」

就算把他擁有的所有資料翻過來找一遍,也絕不可能找出通往女王本人的道路。「教授御前」一邊把玩著胸前的口哨,一邊冷靜地思考。

她沒有確切證據,但就是知道。

「真要說起來,我們根本不可能與『白之女王』溝通,只有他是唯一例外。您應該知道爲什麼祂在跟其他第三者對話時,全都只回答『哥哥大人』吧。女王那是在呼喚他,在宣告要跟自己對話,中間必須透過他。祂比人稱神明的存在更深邃,在未踏級之中還是無與倫比的頂點。我倒認爲未經許可目視這樣的存在,沒遭天譴就算不錯了。」

這沒什麼不好,因爲她的目的不是什麼誇張的人類救濟,而是及早收留預定在計畫過程中受到摧殘的十五個孩子,在廣大的世界裏爲他們準備安身之處。她只是想在冷酷至極的體系里加入人性溫情罷了。

女王愣愣地指著自己的臉。

「而『領路兔』在幾個章節中有登場,其中是不是有個場面描述它將永恆的少女當成下人使喚?這不是莎士比亞或杜斯妥也夫斯基那種令人頭痛的古典名作,終究不過是寫給小孩子看的兒童文學,不會告訴我你不懂吧?」

不對,這樣是把情報搞混了,纔會以爲他們掌握了一切。

「既然如此……」

「這是我一開始抽到的『角色』,我想是一種塔羅牌吧。」

祂開始講起與路易斯·卡羅有得比的蠻橫話來。

然而她始料未及的是,失敗之後計畫竟然繼續進行。在她背後有金主或贊助人從中攪局,著實是一大敗筆。他們讓計畫變質,改造成自己想要的內容。對他們而言,人類救濟恐怕只是個笑話。比起這個,掌握「白之女王」並確立控制方法,看在他們眼裏想必令人垂涎三尺。

「箱庭」所知的情報,與裏層「真正的實力派們」所知的情報應該有所乖離。更別說裏層的裏層是以女王完殺爲目標,並沒有想到有可能控制女王。

目前模擬戰場停止運作,但他們只要想到什麼新的玩泥巴方式,十五人馬上就會重回地獄。而且會是在被眼前的奇蹟矇蔽雙眼的狀態下,不知收斂地越演越烈。

附帶一提,「白之女王」從頭到尾都在牀上蹦蹦跳跳。

10

他連過去沉迷的「帽客」都扔到一邊,一直到現在究竟都在做些什麼?一種討厭的感覺慢慢累積在信樂真沙美胸中。

11

「也就是說,哥哥大人是兔子,而我就是永恆的少女嘍。」

「我們接觸『白之女王』總是理所當然地遭到忽視,而且假設我們繼續以違反祂意願的方式勉強上前搭訕,您應該也料想得到會遭受何種回禮吧?」

(這樣的話,是誰填補了滿是漏洞的理論……)

「……」

「褻瀆靈感」明明清楚這一切卻還不肯罷手,反而更顯可怖。

祂慢慢地想。

簡直就像「冷酷的系統中混入了些許人情味」……?

「我讓十五人決定了『角色』,但並未湊齊總共七十八張卡牌,還有空缺真是僥倖。」

然而,書名雖然是舉世聞名,故事的起承轉結卻毫無條理。恭介自己把故事講給祂聽,常常遇到一些場面讓他想皺眉,覺得:「這樣真的對嗎?」「我是不是記錯了?」世人對它的評價「就是這點好」就像品嚐烤魚內臟的苦味,對恭介來說還有點太難參透。

「這是當然。」

不過,飽浦大咲這個男人沒有改變。

「……有什麼話能讓我想幫忙?很不巧,我並不想亂碰『白之女王』。」

「……」

她叫住在「外圈」通道上抱著滿滿一個紙箱的資料,忙碌地走動的連身工作服男子。這個人討厭數位化,而且到了能稱爲恐懼症的地步。堆積如山的資料大概就是這點造成的弊害。

信樂真沙美語氣苦澀地回答。

假如這裏有一把刀,她或許已經毫不猶豫地刺死眼前之人。

「有兩個名字也不好,好像我與哥哥大人是分開的兩個存在似的。」

然後指了恭介的鼻尖。

「呵呵!那麼那麼,你明天要帶我去看更多更多地方喔。誰叫這個什麼『箱庭』的實在是太大了。希望哥哥大人可以牽著我的手,介紹許多推薦景點給我!因爲『箱庭』是這麼廣大,都一個月了,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逛逛走走呢!」

「難道是!」

「箱庭」採用的卡牌是以路易斯·卡羅的名作爲基礎。

「是啊,當然懂。」

但計畫本身卻沒有宣告中止,理由也很明顯,因爲太可惜了。從青黴中提煉出的盤尼西林,原本是在另一場實驗中偶然發生意外,黴菌混入培養皿繁殖而發現的。「白之女王」以奇蹟般的平衡存在,縱然整頓出與「箱庭」相同的環境再試一次,也不見得能產生相同結果,所以纔不能將這裏解體。

「白之女王」反覆念出聲音。

「我想過很多方法,例如或許可以在城山恭介的腦子或心臟埋入炸彈,或是從與城山恭介關係親密的比安黛妲跟京美下手,也許能迴避女王直接性的怒火。但是不行,面對那個頂點,『挑戰』這個程序本身就是錯的。這類選擇面對荒謬的力量與蠻橫的正確性,勢必會被三兩下粉碎。沒錯,就像神話或歷史中的反派不論做了再多準備,最終都會成爲諸神的陪襯被驅散。」

然而那樣做沒有意義,恐怕在水面下一切已經開始了。殺了飽浦大咲一個人,邪惡的狀況也不會停擺。

不過就是十五條人命,隨便都能放在天秤上比較。

「正好,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那是將各類人種民族納入一個屋檐下,使他們成爲「一家人」,藉此防範七十億人的紛爭於未然的一項大吹大擂的計畫。

「……說的也是。」

「面對那樣的奇蹟,竟然說不想碰?那代表我的理論完成了!終於將該位女王留在現世了,再一步,只差一步,一定就能通往操縱祂的方法!」

原來還有這種觀點。

「我從原本的世界……」

穿著連身工作服的男子除了笑還是笑。

「那麼這樣吧!爲了讓我們合而爲一,不如決定一個新名字!」

「其名爲『三月兔』行動。就是與那個『帽客』一起舉辦茶會,無法理解、徹底瘋狂的人物。對於完全控制女王這個極致瘋狂的主題來說,再也沒有更好的『角色』了吧?」

「?不,不對吧,愛麗絲是從原本的世界跌進仙境,不符合××禰的情形喔。」

「我是說——」

「箱庭」計畫遲早會失敗。

這種現象不僅限於中央的模擬戰場,「外圈」——大人們本該忙碌奔波,不這樣就不合理的各種研究室,完全停止運作了。

將七十八張卡牌全部洗牌,最終想達到什麼目標,恭介也不明白。畢竟「白之女王」真的具有形體在眼前昂首闊步的這種狀況,「箱庭」的「大人們」應該也沒料到。

現世與異界這個視角,不過是住在地球上的恭介等人看到的事物罷了。對女王而言,「那邊」纔是原本的世界,所以的確可以說是祂來到仙境,遇見了兔子。

「讓我想想……」

如今在「白之女王」面前,全都走樣了。

若不是他,「白之女王」沒有理由認可、執著於他。

「就算是這樣,這個角色也只有一個人能擔負,現在不能換人了。」

「是蛋糕。」

「……」

蟬殼黏著樹木,遲遲不肯放。

「『白之女王』不管到哪裏都是『白之女王』。現在看起來是很安定,但其力量絕非有所衰退。最強的『未踏級』,連神話諸神都當成墊腳石,頂點中的頂點。一個不小心觸怒了祂會有什麼下場,應該再明白不過了。」

爲了創造新事物,無論是好是壞,或許都需要天才級的頭腦。

不是不知道所以害怕,是厭惡自己的頭腦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先下手爲強。

她做了合情合理的警告。

然後頂點中的頂點以這種方式重新定義了城山恭介。

然後錯位的齒輪撂話:

信樂真沙美的背脊竄過一道電流。

就這層意義而言,這組卡牌或許以失敗的方式確實指出了真相。

說到塔羅牌,大家可能會以爲上面寫著以羅姆祕術、薔薇或黃金爲象徵的魔法結社的真髓……諸如此類。事實上,塔羅牌並不只限於一種類型,也有不少塔羅牌是基於希臘神話或馬比諾吉昂等傳說所製造的原創卡牌。

用大腸圈把黑色長髮綁成馬尾垂到腰際,深藍窄裙套裝外面披上白袍的美女——信樂真沙美對這個狀況深深嘆息。

探險隊員一號比安黛妲潛入食堂隔壁的廚房,打開巨大業務用冰箱的門,把頭塞進去,低喃了這麼一句話。

「我發現蛋糕了——!」

比安黛妲不理會硬是被當成二號而有點無奈的恭介,幾乎快要手舞足蹈起來了。在同一間廚房裏,京美爲習慣喫宵夜的人做了喫的,包上透明保鮮膜。她一聽,輕嘆了口氣。

冰箱裏有個像是手工製作的水果蛋糕,不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單片蛋糕,而是整個圓形的大蛋糕。正常切開來分給大家的話,大概可供十人份。

「噢,那個啊,被你發現了?」

「是京美做的?」

恭介一問,京美心情愉快地點點頭。直接叫她名字而不要亂加「小姐」似乎讓她比較輕鬆。

「不是我,不過有時候好像有人會做,放在冰箱裏。」

「箱庭」提供糧食的方式還滿草率的。

總之「大人們」會隨時補充必須分量的食材,但「大人們」並不會把孩子們照顧得無微不至。十五人當中如果有人想下廚轉換心情,那個人就會替所有人做飯。如果有幾個人同時想做飯,就分工合作。反之如果一個人也沒有,就大家都喫營養棒或麥片,簡單。

附帶一提,比安黛妲總是吵著要做飯,但只會端出荷包蛋與吐司。至於恭介,更是放著不管的話就整天只喫果凍狀維他命或營養補充品,從來沒站過廚房。現在大家普遍認爲東西合璧樣樣通的京美負責做飯時,算是比較「走運」的日子。

恭介與比安黛妲面面相覷,說了:

「是誰做的呢?」

「更重要的是,這個喫掉沒關係嗎?」

「好啦好啦,冰箱門開了趕快關起來。」京美提醒了她一下。

她自己也態度輕鬆地一邊端出大盤子裝的大蛋糕,一邊說:

「我常做飯,所以很早就注意到有蛋糕,然後上面還附了這麼張紙條。」

「?」

比安黛妲偏著頭,京美揮了揮手。

不知何時,她用食指與中指夾著一張紙條。

附帶一提,他們在食堂外大致看了一圈,沒找到十五人中的任何成員。

恭介用手指拈起糖偶。

京美先拿起萬能菜刀,然後又換成了水果刀。

恭介與「拷問椅」的憑依體只是偏著頭。醉醺醺的信樂真沙美似乎只想拿點食物墊肚子。看到她用搖搖晃晃的指尖想挖起水果刀上的鮮奶油,恭介委婉地勸阻了她。

說完。

恭介等人吵著吵著,外出跑腿去了。

雖然人偶連三頭身都不到,但五官特徵掌握得很精準。不經過一番細心觀察的話,無法做得這麼精緻。並不是做成Q版就容易矇混過關。

「聽你在說!你如果一個人先喫起來,我可不會原諒你唷!」

「剛纔你自己說有可能是『白之女王』啊!」

「只拿這點滿不在乎地耍無雙是怎樣!你是想對抗什麼啊!」

櫥櫃中一字排開的是……

而(應該)最成熟的大人信樂真沙美已經躺到地板上縮成一團了,就像在說:「再不快點做出結論,我就要這樣睡在地上。」等於是拿孩子們對大人的憧憬當盾牌,有如惡夢的恐怖攻擊。

「既然知道我得了不喫甜食就會寂寞而死的可愛女生病,那就更應該讓給我了!」

「(……照那樣看來,這個蛋糕應該不是信樂做的了。)」

她把大盤子放在流理臺旁的調理臺上,大家重新端詳蛋糕。這是個水果大蛋糕,鮮豔的草莓在上面像時鐘數字盤一樣整齊排列,還放了同樣像是手工製作的白巧克力字牌與糖偶。字牌上用草莓巧克力寫著「Eat Me」。這些小細節果然都是取自路易斯·卡羅。

「我!我可是姊姊喔!請不要把我跟恭介相提並論!」

以恭介第一眼的印象來說,他覺得是京美。

「上面寫著:先搶先贏。」

「是說把伏特加當成酒精中毒的象徵,簡直就是無故遭殃!伏特加沒怪味、清爽,可是人類的三大發明之一喔。看看便利商店的櫃子,水果酒的成分大多都是燒酒或伏特加,這是業界常識!噢~~心愛的絕對金屬啊~~」

即使以憑依體而論,這種裝備仍然沉重到異樣的地步。

不管比安黛妲快哭出來地叫著,狀況繼續發展。

「恭介是弟弟,所以不懂巧克力字牌或翻糖裏蘊藏了多大的稀有度啦!」

「不是啦。」

然後,最後。

「不一定是我,說不定是『白之女王』喔。」

「報告班長!偶是貨真價實的通喫,眉燜蹄!」

這種常識,要年紀以世間一般來說背著書包也不奇怪的恭介和比安黛妲表示贊同也沒用。更重要的是,信樂真沙美已經開始什麼都沒加就把酒倒滿一杯,這種伏特加的「品味方式」怎麼想應該都不普通,不過計較這些問題也不能怎樣。反正到了隔天早上抱著宿醉的頭,喊著「絕對金屬,亦有汝焉~~」之類跟凱薩有得比的怨恨吼叫的,是信樂真沙美她自己。

「嗝,忘了工作的大人幾乎都這樣啦。」

緊接著,響起了帶有不少嗚咽聲的尖叫。

京美與比安黛妲傻眼地說,但信樂好像一點也不在意。

京美從輪椅憑依體手中接過水果刀,先放進流理臺裏接了水的碟子,同時說:

「(……只要好喫又無害,我是覺得誰都無所謂。)」

「這個人偶好像有點像京美。」

「找到信樂真沙美了。」

「……比安黛妲很平坦,沒有特徵,或許比較沒意思。」

比安黛妲偷偷跟恭介講悄悄話:

「……這裏好歹也是以建構完美『家庭』爲目標的『箱庭』,講這種話好嗎,『大人們』?喔喔,這不重要,蛋糕、蛋糕。這樣就是五個人分著喫,不過……真沙美會喫甜食嗎?」

「嗚哇啊,這人竟然把沒辦法更烈的死刑級東西當水喝耶。」

一瞬間,恭介聯想到繪畫比賽的模特兒。

「哎呀,好稀奇喔,真沙美這傢伙居然會跑來自己煮飯用的空間,是房間裏的下酒菜庫存喫光了嗎?」

看到恭介他們回來,京美表情顯得有點驚訝。

「不要在這些孩子面前隨便開口講什麼通喫,我扁你喔。」

「哎呀,你們帶憑依體來啦?」

「切好的蛋糕有五塊,然後其中有兩塊是特別版……巧克力字牌與翻糖,好了,你們想要哪一個!」

「嗚啊——!我的頭斷了——!」

老實說,剛開始有不少兄弟姊妹看到這種怪異的外形,對她們敬而遠之。然而戰戰兢兢地一接近看看,才發現她們都是能正常交談的普通人。身上裹著刺眼的戒具,只不過是因爲與恭介等人頻繁締結契約又解除,負擔過重才這麼做。因爲這種理由而怕她們,完全是大錯特錯。

只要有意願,十五人大概誰都能輕易撬開那個鎖,但恭介他們不感興趣。

反而看到了……

「知道了,那麼這樣如何?」

兩人開始大吵大鬧,一旁的憑依體神色如常,拿起什麼也沒加的一盤水果蛋糕。太乖巧了反而讓人心酸。

「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京美慌張地喊叫。還有那種最強論,講給十歲左右的恭介或比安黛妲聽,是想得到哪種感同身受?真是謎團重重過了頭。

京美一提出這點,只有比安黛妲一個人點頭如搗蒜。

這名少女是「箱庭」籌措到的三名憑依體之一,年紀與京美相仿,肌膚爲褐色,金髮束在後腦杓。其他兩人,一個是「鐵處女」加單薄睡衣,一個是「荊棘冠冕」的銀髮妹妹頭,而她則是坐在輪椅般的器具上。只不過椅子上滿是金屬製端子,這大概也是模仿中世紀拷問刑具中名聲響亮的附尖刺「拷問椅」所製成的精神安定用器具吧。

據本人的說法是:

「那我要切嘍……話是這樣說,但我們三個人分也太大了呢。恭介、比安黛妲,你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其他兄弟姊妹,不用勉強找所有人來沒關係。」

「你在想什麼過分的事對吧?絕對是吧!」

「喂——兩個小鬼頭少在那卿卿我我的,距離貼太近啦——」由於信樂真沙美像雪崩一樣壓到兩人身上,恭介與比安黛妲遭受波及,被迫暫時中斷話題。應該說她右邊是恭介,左邊是比安黛妲,她的兩條手臂繞到他們肩膀上亂揉一通,讓他們沒辦法再講下去。

繞到這把輪椅背後,握住握把推輪椅的女性是……

至於坐輪椅的憑依體與京美則面對大蛋糕,持續以目測進行調整與協商。畢竟不同於四等分切成十字就好,五等分要求一定程度的平衡感。

然後……

他想了想,然後說:

「真要說的話,你每天不是都在喫巧克力或格子鬆餅之類的嗎!」

「少把自己的弱點講得那麼好聽,到外面解決!」

而京美說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一個人獨佔這麼大的蛋糕。

「比安黛妲,那麼大的蛋糕一個人喫不完的。」

「信樂好像喝醉了喔。」

「嗚~~房間裏的酒沒了——伏特加伏特加……」

不知道爲什麼,信樂真沙美站得歪七扭八地敬禮後,城山京美對她比中指(這對小孩子的教育似乎也不太好)並重新握起水果刀,開始準備切開渾圓的大蛋糕。

不得已,恭介只好自己當起和事佬。

「信樂身上是不是配備了用燃料乙醇之類當動力的環保引擎啊?」

「既然雙方互不相讓,那麼一分爲二不就行了?」

她拍拍輪椅上的憑依體的頭摸摸她,放開手,然後用緩慢而踉蹌的腳步,不是走向業務用冰箱,而是另外安裝的上鎖櫥櫃。

如果失敗了,就把比較大塊的給恭介和比安黛妲吧。京美一面在心裏設下防線一面說:

比安黛妲一邊被酒鬼用臉頰磨蹭,一邊漲紅了臉反駁,但視線仍鎖定了蛋糕不放,看來也不過如此。

「那個一看就知道是做成我的樣子,理應讓給我吧——!」

京美沒隱藏笑意,用水果刀漂亮地切開圓形大蛋糕。每當蛋糕一塊塊移到小盤子上,比安黛妲的視線就像網球觀衆那樣跟著跑來跑去。

「即使五個人來分還是有點太多了。不過好吧,這個分量應該喫得完啦。恭介與比安黛妲這個年齡,好像甜食再多都喫得下。」

「稱呼大人的時候給我在名字後面加敬稱啦,你們這些菜鳥兵~~」講話聲音拖得老長的,正是身穿窄裙套裝披上白袍,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開發者「教授御前」信樂真沙美本人。然而她兩邊肩膀一高一低,整件套裝也凌亂不堪,最明顯的是臉頰漲得通紅。

「不準說什麼『那就折衷由我來喫』之類的喔!現在不需要那種搞笑!」

「翻糖歸我!」

比安黛妲兩眼亮晶晶地凝視著蛋糕,仍然說:

說不定這是某人的一片心意,感謝沒有義務卻自願做飯給大家喫的兄弟姊妹。

「我哪有醉?才喝了十二杯伏特加純飲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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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1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有氣無力的開場
  4. 04Opening X-02 無法鬆懈的開場
  5. 05Stage 01 我已不再幹這種事了
  6. 06Stage 02 兔子是愛麗絲的領路人
  7. 07Stage 03 迴歸過去,迫近真實
  8. 08Stage 04 意義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9. 09Ending X-01 一場別離與結局
  10. 10Ending X-02 一場邂逅與結局
  11. 11後記

第二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2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漫長雨季也不清閒
  4. 04Opening X-02 A區,國際機場裏
  5. 05Stage 01 傳聞中的雨中少N和圖書委員
  6. 06Stage 02 怪異事件背後總有召喚師暗中活動
  7. 07Stage 03 沒有屍臭的世界,幸福也不會降臨
  8. 08Stage 04 縱使那不正確
  9. 09Ending X-01 完M結局之後
  10. 10Ending X-02 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和解
  11. 11後記

第三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3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在此做個了斷吧
  4. 04Opening X-02 空中戰,高度五千公尺
  5. 05Stage 01 初春的轉學生帶來校園崩壞的腳步聲
  6. 06Stage 02 少N操手的蟄伏與正式起動
  7. 07Stage 03 領路兔與說謊貓
  8. 08Stage 04 復仇之路與完整憑依體計劃
  9. 09Ending X-01 少N們的小小希望
  10. 10Ending X-02 白之N王的真正本領
  11. 11後記

第四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4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突如其來的遊戲結束
  4. 04Opening X-02 再來一項潛入任務
  5. 05Stage 01 世界第一可愛的逃T遊戲?
  6. 06Stage 02 果然沒這麼簡單了事
  7. 07Stage 03 恭迎該位N王的風雅王座
  8. 08Stage 04 是誰喊出原初的心願
  9. 09Ending X-01 夢醒時分的到來
  10. 10Ending X-02 果不其然的遊戲結束
  11. 11後記
  12. 12「那個」——

第五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5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名爲箱庭的戲劇舞臺
  4. 04Opening X-02 一層剝掉還有一層
  5. 05Stage 01 命名召喚師,十五個孩子
  6. 06Stage 02 某少年的溫暖歲月,表與裏正在閱讀
  7. 07Stage 03 是誰解開地獄的門鎖
  8. 08Stage 04 災厄被稱爲祕隱大戰
  9. 09Ending X-01 倖存一人的魂魄
  10. 10Ending X-02 突破現況的惡魔契約
  11. 11後記
  12. 12

第六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6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強襲雙重大姊姊(特大)
  4. 04Opening X-02 魔法師霍珀與小鑰匙
  5. 05Stage 01 以染血雙手向七夕星空許願
  6. 06Stage 02 瘋狂信奉者絕不要求代價
  7. 07Stage 03 來自地獄,又一個死亡超越者
  8. 08Stage 04 最強召喚師沉醉於人世
  9. 09Ending X-01 在山丘墓地爲宿敵獻花
  10. 10Ending X-02 替蠱惑頸項套上繩索之時
  11. 11後記

第七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7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漫遊無人車站之旅(露宿)
  4. 04Opening X-02 起站最強終站地獄,單程車票自由座
  5. 05Stage 01 最初期淨琉璃方式人造憑依體,冥乃河葵
  6. 06Stage 02 名爲奧莉維亞·海蘭德的敵人
  7. 07Stage 03 S博士於傳說的背後等待獵人
  8. 08Stage 04 白華盛開,沐浴月光更顯皎潔
  9. 09Ending X-01 目的達成,對誰而言?
  10. 10Ending X-02 從容不迫享受世界毀滅
  11. 11後記
  12. 12???

第八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8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叛逆期正式上市
  4. 04Opening X-02 打破玻璃窗的青春年華
  5. 05Stage 01 歡迎成爲媒體名人
  6. 06Stage 02 寶箱沉在冰凍的海底世界
  7. 07Stage 03 於地球外死戰智慧生命體
  8. 08Stage 04 自天空擊潰白銀戰爭
  9. 09Ending X-01 別小看青春年華了
  10. 10Ending X-02 叛逆期宣佈畢業

第九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9

  1. 01插圖
  2. 02
  3. 03Opening X-01 窩囊廢之王,一蹶不振
  4. 04Opening X-02 白之N王,初次上陣?
  5. 05辛西爾莉亞報告01
  6. 06Stage 01 耽溺於毀滅亂象的世界
  7. 07辛西爾莉亞報告02
  8. 08Stage 02 重返一切的原點
  9. 09辛西爾莉亞報告03
  10. 10Stage 03 椎心泣血猶不足
  11. 11辛西爾莉亞報告04
  12. 12Stage 04「哥哥大人」的真相
  13. 13辛西爾莉亞報告05
  14. 14Ending X-01 點燃導火線
  15. 15Ending X-02 死中求活
  16. 16後記

第十卷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10

  1. 01插圖
  2. 02OpeningX-00
  3. 03OpeningX-01 打開世界末日之路
  4. 04OpeningX-02 死亡之舞
  5. 05Stage 01 跨越七個行星和十二個星座
  6. 06Stage 02 此乃最終的抉擇
  7. 07Stage 04 未踏召喚://blood sign
  8. 08Ending X-01 誰坐在N王的王座之上?
  9. 09Ending X-02 覺醒的時代已經到來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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