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01 最初期淨琉璃方式人造憑依體,冥乃河葵
《未踏召喚://鮮血印記》 · 鐮池和馬 · 2.3萬 字
1
七月十九日,海之日。早上六點三十分。
暑假第一個晚上睡得不能更糟了。在放眼望去只有螢火蟲的光點,講到人工燈光連一間超商都看不到的絕景當中,從深夜一點半開始找旅社根本希望渺茫。附帶一提,也沒有什麼意外時的接駁公車或是提供毛毯給困在車站的旅客。原本說來召喚師們只要離開一般民衆的視野就會遭人遺忘,因此管他是玻璃破裂還是行駛過站,只要恭介等人一離開,整件事根本不會鬧大。他們擅自補完空白的記憶讓自己接受,爲了彌補出錯的時刻表,就這麼把列車開走了,因此這裏沒留下半個人。也就是說比起召喚師或仿生矽胞操兵什麼的,他們更在乎的是末班車絕不能中途停駛。
結果恭介除了在連長椅都沒有的無人車站,拿裝了整套替換衣物等旅遊物品的束口後背包當枕頭打地鋪過夜之外別無選擇,然而……
“唔嘎。”
某種大大軟軟的東西堵住了視野與呼吸,換言之就是整張臉。
在跟通勤尖峯時段毫無緣分的無人車站裏,恭介用手拍打摸索着確認觸感,弄清楚了它是什麼。比安黛妲不知什麼時候抱住了恭介的頭沉沉睡去,而且是用她那纖細手臂與豐滿胸部,把別人的頭整個包覆起來。
“呼——嘶——”
“我告訴你,比安黛妲,睡眠呼吸是由不同神經系統負責管理,所以是無法在潛意識當中重現的。”
“……嘖!你要是失心瘋偷親一下姊姊的嘴脣,我就能取笑你的說。”
女服務生制服惡魔總算解除了對恭介腦袋使出的鎖頭功,維持着躺臥的姿勢甜美地微笑。
“早安,客人。雖然要準備正式早餐有點困難,不過簡單的歐陸式早餐的話我可以爲您張羅。”
“……能怎麼變出來?”
“呵呵,敬請欣賞契約惡魔的七大法寶——☆”
爬起來的女服務生不知道搞了什麼鬼,只見轉眼間一堆廚房用品從旅行袋中冒了出來。看起來像是戶外活動用的摺疊式廚具,然而仔細一瞧,沒有一樣是市面上有賣的。整堆工作用具全是以鋼材、鐵板或鐵管等等切割組合,精心設計得適合自己使用,而且收藏不佔空間。
然而恭介睡眼惺忪地挑毛病:
“真要說的話,與其說是女服務生,倒比較像是女僕工作上的堅持……?”
“噫咿咿!居、居然這麼容易就看穿別人心裏的疙瘩,多麼可怕的客人啊!太不給人面子了!”
附帶一提,歐陸式早餐聽起來也許很豪華,其實說穿了就是以麪包與牛奶爲主的簡單早餐。配菜頂多只有沙拉或炒蛋,能再附上煎過的培根或香腸就已經很奢侈了。只要說是飯店客房服務的那種早餐,或者是感覺莫名噁心人的死上流階級邊看英文報紙邊享用的那種東西,應該就能聯想到了。
換言之,就是……
“……我就在想這些旅行袋看起來好像很重,原來裏面還塞了生鮮食品或冷藏箱什麼的啊?”
“啊啊?你怎麼隨便就能想到啊!”
“接下來要跟冥乃河葵女士進行重要的脣槍舌戰,怎麼可以抱着這麼大一包行李,連衣服都不換就殺過去?還要衝個澡纔行。在無法事前進行溝通的狀況下,交涉有八成當然是取決於第一印象。就算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也無所謂,至少也得把睡得滿身大汗的溼黏身體弄乾淨了再去登門拜訪,麻煩有點常識吧,比安黛妲。”
附帶一提,蓮華居住的冥乃河神社只有一座受到當地居民——甚至包括該遭天譴的香油錢小偷——忘得一乾二淨的小小社殿,而且大衆化的大型神社就聳立在外頭,佔滿了整條大路。村人說到神社,頭一個想到的都是大的那間,新年參拜神社投香油錢也都去大的那間,附近鄰居小朋友們聚集跳收音機體操也是去大的那間。
當然,過去有過伊莎貝兒或“白之女王”,現在又遭到惡魔什麼的半夜偷襲,因此精確度並不能說很高;不過一個人也就算了,兩個人都任由敵人接近的可能性極其微小。不對,恭介甚至覺得經常受到許多人的怨恨、活在陰謀詭計中的比安黛妲,在這方面比他更敏銳。
伴隨着蛋汁在倒了油的平底鍋裏嗶剝作響的輕快聲音,兩人的對話聽起來也許沒什麼特別之處,但說話人是“自由勢力”九百級,因此事情也沒那麼單純。他從小螢幕上抬起臉來,如此說了:
“沒感應到殺氣,所以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嘍。”
“我掃掃掃~”
做爲默默無聞的一方來說,雖然感到一抹寂寞,但不需要因此就感到自尊受損。
有一種觀念叫合祀。
事情就是這樣,開動吧。
在比安黛妲跟感覺擺得有點像樂團整套鼓的廚具搏鬥時,恭介閒着沒事,於是拿出自己的智慧手機稍微做個頭腦體操。爲了以防萬一,他隨意瀏覽了一下電視APP或新聞網站,不過果不其然,看來並沒有傳出關於列車襲擊的新聞報導。受到補完的記憶具體而言是“如何”個補完法,對於記憶保持完整的恭介等人而言有些部分難以揣測,不過看來暫時是不用擔心了。
她的耳朵聽見遠處傳來古色古香的收音機體操旋律,心想:“啊啊,暑假到了呢。”
(……哎,是我們自己要掩人耳目的,嫌寂寞就太任性了。)
“睡覺時醒了幾次?”
‘那喫完早餐後就到雄太家集合!’
“這樣的話,Bridesmaid是沒特別進一步追擊了?”
“純粹藍色的食材不多,總是忍不住用綠色代替呢。勉強用人工色素又很沒意思。”
“色彩還真豐富。”
“好了,喫過飯後要從哪裏開始進攻呢?”
“真是不必要的堅持……湊齊了這麼多東西,竟然偏偏就沒有谷片。”
“呃,沒有耶。”
‘蓋章!奶奶我跟你說,一定要記得蓋章喔!’
“你這傢伙是不是連地球末日都打算喫了那個再死?”
“原來不是故意的啊。看你不動聲色用牛奶添了點白色,我還疑心病地以爲是故意氣我呢。”
‘不趕快寫完暑假作業怎麼專心玩啊?’
“不需要用電,只要運用化學冷媒,就算是冰淇淋也能保存個三、四天喔。然後只要用上軍用抗震材料,看,生蛋都能保存。”
2
“要讓起牀後的頭腦活性化,視覺效果也是有幫助的。”
冥乃河神社也是其中之一。
附帶一提,冥乃河神社以山或海來說的話是屬於山那一邊,只要想像成座落於貼近村落的羣峯山腳附近就很好懂。附近盡是些好像有過某種流行趨勢般,在古早年代種下的一大堆筆直杉木,每年春天都會製造出猛烈的花粉風暴,化爲一身吸引街坊鄰居憎惡視線的危險地帶。
這種神社會在一處用地設置兩座以上的社殿,祭祀不只一尊的神明。有時是祭祀的神明關係親近,也有時候是周邊神社沒落到無法經營下去之際,由大型神社加以合併,接手祭祀的職務。
“來來,上菜嘍。”
主食是兩個奶油麪包卷,飲料是牛奶,餐盤上有添了點番茄醬的炒蛋與煎到微焦的兩片厚切培根,蔬菜則有奶油玉米炒菠菜。有面包有蛋有蔬菜,看來講究的是用有限的培根跟哪一種搭配都好喫的自由變化性。
“哎呀。”
“我說呀——爲了打倒‘白之女王’,唯一有戰勝希望的關鍵就擺在眼前的冥乃河神社裏,而且附近還有信仰集團Bridesmaid的軍隊爲了封殺我們行動而開始頻頻露面,現在可是高潮迭起的一大場面耶……”
“可以用藍莓之類的啊。”
“紅、黃、綠……哎呀,真沒想到竟然配成了召喚儀式的色彩。”
黑色長髮搭配巫女裝束的少女——冥乃河蓮華在朱漆鳥居前用竹掃帚掃地。這裏是新版列島百景的第五十三號“褒美村”。除此之外,在名水與名湯方面也登記有名。這樣聽起來一定給人好山好水的印象,但事實上就只是個冷清的荒村罷了。可能因爲夏天有海、冬天有山,同時具備了兩種觀光資源吸引了觀光客來此度假,才能勉強維持財政穩定,但基本上定居人口不會增加。不像義大利的世界遺產那樣整座村莊或城鎮受到國家保護,卻又要求他們自力維持美麗景觀,所以也不能招徠大型購物中心進駐,結果只能拿大家都知道的外資企業購物網站當成購物難民對策,形成日常生活的唯一命脈。反倒是從提供生活必需品的枷鎖獲得解放的商店街儘管蕭條,卻因爲店主們各自不顧成本用興趣經營,結果變得莫名有活力。
蓮華覺得他們村子就像醫生宣告只剩三年可活之後努力撐着,一回神才發現已經活了二十幾年的那種感覺。
比安黛妲這人一不注意就會一大早拿超高熱量的晚餐級菜色喂人,要不就是因爲自己是個重度螞蟻人而偷偷加入人神共憤的飲料,不過這次似乎是抽到好籤了,看來並沒有那類整人要素,就是正常好喫。
“先找旅社。”
炫耀了半天露營用品什麼的,其實以比例來說,冰箱部分與生鮮食品要來得重多了。她似乎對水也有所堅持,旅行袋裏甚至還裝了飲水機會有的那種,小型達摩不倒翁尺寸的桶裝水。光那個就不知道有幾公斤了。
換言之這整體是一個大型場地,而冥乃河這邊纔是本殿,乍看之下像是公開部分的巨大神社只不過是假面具。
真要說起來,置身於召喚儀式,祭祀“祕密祭神”的冥乃河神社雖然基於慣例自稱爲神社,其實嚴密而論,並非祭祀居住於高天原的本國特有八百萬神的宗教設施。雖然出於基本道義而辦理過宗教法人的登記,但政府機關的職員只是一般民衆,非常有可能連人帶文字檔案全忘光了。
這個祕密組織早在一九九九年“第三召喚儀式”曝光之前,就已經根據古老習俗與民間傳說預測到“諸神背後更深的存在”,即使無法如巨大宗教那樣得到體系化或訂定明確教條,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覺長久祭祀至今。
管他是島原遭到彈劾,還是在廢佛毀釋的巨浪下即使是路旁地藏都得身首異處,無論表面的宗教界如何風波四起,這些人繼續保持己身的精純度堆積歷史,織就了現今景況。既然從結果來說歸結爲現在這模樣,想必不會有更好的“最佳形態”了。冥乃河蓮華是這麼認爲的。
(只是真要說的話,列祖列宗保護了八百萬年的“祕密祭神”竟然是那個白色的鬼東西,所以也高興不太起來就是了。好吧,反正我也沒那興致插嘴管別人的信仰心。)
不管事情是如何開始的,從結果來說,冥乃河神社今天就座落在這裏,讓蓮華握着竹掃帚。這個冷清但靜謐,與塵世雜念完全隔離的小小異界,即使從外人眼光看來只是個滑稽的存在,蓮華很感謝能夠盡情呼吸這裏的空氣。不是隻有子子孫孫的綿延不絕才稱得上奇蹟。由於冥乃河蓮華是以相當特殊的內情誕生於世,必須感謝的種種偶然也比別人多上許多。
樸實地享受着如此潔淨早晨的黑髮巫女小姐面前,唐突地出現了“變化”。
哈啊哈啊,呼嗚呼嗚。
面色莫名地紅潤,溼着頭髮,散發出同一種肥皁的香氣,渾身上下滿是傷風敗俗塵世雜念的陰沉男與女服務生惡魔二人組來了。
是城山恭介與比安黛妲。
兩個傢伙看樣子已經在蓮華沒看到的地方鬧過一場,滿身帶着擺明要在同個房間共用一間浴室纔會發生的副現象進逼而來。
聖域已遭破壞!
“啊啊,總算是見到熟人了。既然蓮華在這,是否表示這裏就是那個冥乃河神社?”
“呼,呼。是說雖然一大清早的,但今天可是盛夏日呢,客人。我還是覺得衝過熱水澡纔到外頭走動是一大失策啦——熱氣都悶在衣服裏難受死了——”
比安黛妲還隨便抓着女服務生制服的胸前部分輕輕搧動,把風送進衣服裏面。
並沒有洗什麼澡的蓮華腮幫子變得比誰都紅。
她兩顆眼珠子直髮暈,說道: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
“?”
“爲什麼!這裏是神社耶,怎麼會有兩個一起洗過澡,散發出明擺着越過了某種大場面的氣味的蠻橫東西闖進來啊你們這些該遭天譴的——!!!”
順便一提,冥乃河彼岸是蓮華名義上的“孿生妹妹”,是個穿着巫女裝束的少女。雖然臉孔五官幾乎一模一樣,但一頭長髮呈現金黃色,眼眸是晶瑩剔透的藍色。當然她並沒有染髮,也沒有戴彩色隱形眼鏡。
“傳言板上有貼便條,說是町內會要開會。那個……應該是因爲有些闖空門的會混進觀光客裏從外地跑來,所以要提醒大家注意。”
題外話,冥乃河神社曾經在自稱儀仗兵的信仰集團陷害下,一時被賭博成癮的雙親賣掉以償還債務。她說近鄰都是三親六眷,但看起來雙方在來往上似乎是界線分明的。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彼、彼岸你不要過來——!!!”
至於蓮華,雖然無法阻止完全預測錯誤的不在場證明造成奇怪想像在腦中暴走,但也不具備能遐想最重要細節的經驗值,這位清純系黑髮巫女只能說:
‘姊——你剛纔是不是有叫我——……?’
兩人在很有庶民味道的理由下撲了個空,但這時比安黛妲眉頭一皺。
恭介想了想說道:
“嗯。”
她是召喚儀式的憑依體。
“肥皂?喔,你說飯店的……”
3
只是就這層意義而言,很不巧地,蓮華與彼岸這兩人都是深陷這個世界之中,會遭到一般人遺忘的存在就是了。
“冥乃河神社的作法有些地方我不懂,想請你教教我。”
“飯店!??”
“……哎,反正這附近的人家都是冥乃河家族,就算門牌姓氏變了,多半也是親眷,不用怕找不到落入召喚儀式世界的熟人啦。”
“不、不能讓她看到!這種骯髒透頂最強笨蛋的末路誰都好就不能讓那孩子看到說什麼都不能讓彼岸看到……!”
“不知道耶?姊姊你在幹嘛呀???”
用不着特地開冷氣,只要流過青苔庭園的微風通過紗窗就能吹乾汗水。就是這麼一幢受到水與空氣守護的清涼日本建築。
“沒差,只要能爲我們引見,誰都無所謂。”
看到比安黛妲軟綿綿地內八字癱坐到地上(帶着火熱呼氣外加全身上下香汗淋漓),蓮華的腦袋一路混亂下去。
無論是一間雙人房還是兩間單人房,所有客房用的應該都是同一款肥皂或洗髮精纔對,所以這又怎麼了?恭介大惑不解。
蓮華總算抬起臉來,說道:
“我可是知道的!女生就是具備能敏感察覺這類細微變化的功能!我如果猜得不對,那要怎麼解釋年輕男女散發出同一種肥皁香味的狀況!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
“所以,彼岸,你知道蓮華爲什麼趴在短腳桌上不動嗎?”
“難怪這裏明明是人口日益稀少的荒村卻很熱鬧,原來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紀錄上能讓人記住的人口,跟實際上遭到遺忘的人數之間有差是吧……”
“比安黛妲,所以她到底想說什麼?”
(……只是從這點來說,木頭的氣味似乎有點新。)
“先告訴我,具體而言到底是要引見誰啦?”
……冥乃河神社最大的功績,是運用淨琉璃方式塑造出完全人造的憑依體,令其與自身親族中輩出的優秀召喚師搭檔,安定地爲世間提供戰力。
“像這樣引見的時候,跳過你們擔任現任神官的雙親直接去拜託,會不會失了禮數?還是說只要獲得你們兩位巫女的許可就行了?是直通的一條熱線還是鋪設成網狀線路,會讓情況有所不同。”
名稱都叫蟬,其實種類似乎很多,根據時間帶不同,支配四下的鳴叫聲也會有所變化。它們不會在半夜大吵大鬧,而在這個上午時段,蟬鳴似乎是唧唧多於嘒嘒。
短腳桌正面,坐在座墊上的恭介與比安黛妲面前,擺着兩杯玻璃杯麥茶。可能因爲裏面有冰塊,杯子表面浮出許多看起來冰涼無比的水滴。
講起來咬文嚼字,不過簡單來說就是:如果是“專司生產”的人,也有可能深入召喚儀式的世界,卻不用成爲召喚師或憑依體。
“伯父伯母現在在家嗎?”
“沒幹嘛啦……”臉孔與短腳桌之間只冒出一句無力的話做回應。
“…………………………………………………………………………………………………………………………………………………………………………………………………………………………………………………………………………………………………………………………”
“奇怪?可是我們是召喚師或憑依體,所以如果整個家族都是第一線人員的話,一般集會根本不會記得他們吧……?”
像死掉水母一樣在短腳桌上散開黑髮的蓮華,無力地揮了揮一隻手。手勢的意思是:知道也別說出來,特別是不要告訴一無所知的彼岸。
做爲證明,她也配戴了用來告誡自己的精神,不讓惡靈或邪惡精靈意外附身的戒具。她的是拉到額頭上的皮革眼罩,以及掛在脖子上、類似賽馬馬匹使用的口轡。
“講到這個,城山先生與城山小姐又是來做什麼的?”
“哈呼,哈呼。我已經渾身熱呼呼到腦袋就快當機了,所以請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顧慮到黑髮召喚師可能不想讓彼岸知道任何一個人造存在,恭介將嘴湊到她的耳邊,然後對沒料到他會突然靠過來而羞紅了臉的少女輕聲呢喃:
“(……就是人類首創、全世界最古老的淨琉璃方式,做爲祕密神體受到你們祭祀的冥乃河葵女士。)”
半晌過後。
“這邊這邊。”
雙胞胎中的一人——冥乃河蓮華一個人正在爲城山恭介與比安黛妲帶路。雖然一頭金髮的彼岸腮幫子鼓得像麻糬似的,然而隱藏了重大祕密的姊姊不便讓她知道淨琉璃方式的詳細內容。於是蓮華對彼岸說‘你隨便煮點面線然後把放在地下冰窖的醬菜切好玉米先用熱水煮過再塗上醬油用鐵網烤熟然後看電視爲高中棒球加油’劈哩啪啦吩咐了她一大串事情,把她先困在廚房裏再說。
冥乃河葵。
既然說是祕密祭神或祕密神體,想必不會待在會被外界看到的地方。
黑髮巫女引導着兩人,來到了一般所知的社殿深處。她用手掌觸碰祭壇牆壁,一行人就走進了好似忍者之家一樣整面牆壁轉動露出的入口。
霎時間,原本已夠清涼的四周空氣頓時變貌,幾乎是冰冷刺骨。
“這是……”
“是鐘乳洞吧?”
恭介與比安黛妲細心地觀察不斷往深處拓展的大空間。
整體空間由泛白的礦物牆壁所覆蓋,由於牆面細滑而富有起伏,又有水滴滑過其上,莫名給人一種闖入巨大生物腹腔的感覺。
“這裏很潮溼,管理起來還滿不容易的喲。雖說暗門的氣密性很好,但只要一不小心,黴菌就會從隙縫鑽進來。”
蓮華拿起草鞋,如此說着。
“記得把鞋子帶上喔,地上很滑,還滿危險的。”
而既然能用肉眼觀察這般景觀,自然會知道這裏有燈光。地上鋪設着工地現場會有的那種鋼板與鐵管,梯子斜靠着代替樓梯。做爲這些設備的一部分,各處用粗纜繩繫着鹵素燈。遠處傳來低沉的轟轟聲,大概是隧道用的送風機還是什麼吧。
“雖然有誇張的暗門,其實洞窟本身的出入口多得很。”
答案很簡單。
“除了通往我們家祭神的路線之外,其他還有很多功能喔。”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之所以不能擺在外面用來攬客,自然有它很大的理由。她可不是好惹的,你們要十分注意喔。”
“?”
(……人工靈場的……?)
“其他坑道好像都有生物,很正常。但只有通往祕密神體的正確路線不知道爲什麼,並沒有特別灑什麼忌避劑,但生物就是變得不靠近,就好像對神域有所顧忌似的。”
“所以,像這樣,扭轉這裏,把裏面的金屬塊往上推。斜着……這樣!”
蓮華邊苦笑邊說:
神職也不是簡單的差事。
“……”
然後在敞開的祠堂,不算太深的最裏面。
那是威懾旁人的石造神殿,抑或是決不放走囚禁其中之物的石棺?每邊長二十公尺,如骰子般削切端正的空間鋪展開來。當然只要是召喚師或憑依體的話,一想到這個數字之時心裏就得有頭緒了。
那裏有一個窈窕纖細的身影,眼瞼低垂,安安穩穩地端坐不動。
那麼這次呢?
中央座落着至多隻有兩個自動販賣機大的小祠堂。
(精通埃及方面知識的塞克蒂蒂,神殿也是將微觀與宏觀宇宙在一室中做重疊。)
這座橋說不定也是冥乃河家將建築材料運進來蓋的。
蓮華如此說道。
“哦,那是其中一種路標喔。”
僅約三層的小階梯。
這一切別說一根螺絲或釘子,連堆積石材形成的接縫都沒有。恰似運用自天花板滴落的水滴,將巨大巖塊以微米單位逐步切削而成一般,這裏只設置着平滑相連的構造物。
恐怕是因爲如果都走安全路線會越走越遠,一行人一面走在巨大洞窟湖面的金屬橋上,一面聽她如此解說。
伴隨着警告,金箔閃閃發亮的厚重門扉逐漸敞開。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這麼寬敞又有豐富水源,卻完全沒有蝙蝠或蜥蜴之類的生物,也真是讓人背脊發涼呢。只希望不是火山氣體什麼的就好。”
於細窄通道的最深處,一扇只有此處不自然地貼着金箔的厚重鋼鐵門扉等着他們。如此點綴雙開門並不是要炫富,應該是爲了預防水分讓門生鏽。門鎖是不知道用了幾百年而反倒顯得很有價值,像個手提包似的巨大掛鎖。只是這類門鎖絕不可能從內側打開,因此換個角度來看,會覺得這裏也滿像間可怕的禁閉室。不是用來抵擋賊人的暴行,而是讓某種邪惡存在逃不出來。
“就算想禁止外人使用洞窟,一般人根本記不住召喚師的主張,所以無從阻止起。以前好像有試着把洞口埋起來過,但到頭來因爲記憶保持不住,所以同一個地方整天被人重新挖開,況且假如內部自己變成迷宮倒也沒什麼不好。而我們這邊也在嘗試導引地下水脈,用濃重溼氣或湍急水流區隔樓層。哎,而且我們神社的護身符會用到這裏開採的水晶,所以或許也不好擺出強硬態度吧。”
磅鏗!發出一個沉重的聲響,鎖具還真的打開了。
4
“冥乃河葵……我們家的神社神體,以及我某種意味上的祖先就在這裏面。”
“原來如此……祕密主義也有好有壞呢。”
“鑰匙呢?”
一切都很像那個最大最糟的白色邪惡。
這樣說來,如此是否證明了冥乃河神社也是早在一九九九年“第三召喚儀式”曝光之前,還未架構出完整理論或體系就已根據知識與直覺,無自覺地長年扭曲着世界的前輩?
石砌鳥居。
在崎嶇不平的洞窟走了約莫半小時吧。
“好像不知道第幾代就搞丟了。”
降臨於玩具之夢35——的神域,是由銀髮褐膚的“護陵女祭司”爲中心支配着整個空間。
很像。
就跟用手掌拍打四個角落把舊電視修好的老奶奶沒兩樣。雖然讓人搞不懂這樣還要這個鎖何用,但同時想到掛鎖已經嚴重生鏽,就算現在找到正確的鑰匙也說不準插不插得進去。就某種意味來說,也許歪打正着地弄出了無論是傳統撬鎖,還是現代網路攻擊都派不上用場的祖傳祕方防盜鎖。
蓮華若無其事地講出這種話後,兩隻手隨便抓住老古董掛鎖,說:
據說中美洲的水晶骷髏頭如果認真試着只靠人手用水晶球研磨重現,好像得花上幾百年的工夫;這樣想來,要打造出這樣的空間得花上多少勞力?無接縫的六面牆壁,以及摩擦得比人體肌膚更平滑的表面,有機無機的印象複雜交纏,給人簡直像是被吞進巨大離奇生物腹腔中的錯覺。
恭介知道有種氣氛跟這很類似。
她用這種詞彙形容人類首創,且是世界最古老的淨琉璃方式產物。
在雙開門後方等着他們的是……
“就是啊,真的。聽說我們的祖先大人沒多想就把神域設置在這兒,可是當時似乎並沒有把大到不行的洞窟內全部清查一遍,好像是後來才發現意外地到處都有出入口。多虧於此,有觀光用,有水晶礦山,緊急存糧啊埋藏金啊儲藏庫等等等等……總之現在各種區域就像蟻巢一樣連結在一塊了,而且每塊區域的‘發現者’都以爲洞窟就這麼一條路。”
“……………………………………………………………………………………………………………………………………………………………………………………………………………………………………………………………………………………………………………………………”
人類史上最古老,第一尊淨琉璃方式產物。
模仿“白之女王”模樣打造,冥乃河神社的祕密神體。
彷佛時間本身停止流動一般,她那輪廓一動也不動。甚至是配合着最低限度的呼吸而來的胸部起伏,或是無法憑自己意志控制的肌肉微細運動,都無一例外。
人造物體就是這麼回事嗎?
儘管已經事先將情報灌進腦中,恭介仍然感覺有某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從十根手指前端蠢動着鑽進來。他快被吞沒了。搶先知道答案都這樣了,要是一無所知地突然撞上,自己搞不好會直接撲上去折斷對方的脖子。
從一根頭髮到那一身裝束。
淨琉璃方式原本就是用來催生出“優秀憑依體”的技術。恭介感覺讓它演變至此的理由就凝聚在這裏。簡言之,他們也是臣服於白色,等於是爲了製造出能夠將那存在呼喚到自己手中的容器,纔會踏上那個出發點。
而同時過去的艾莎莉雅·麥贊塔連恩等“Guard of Honor”爲何會一味執着於淨琉璃方式,也就能夠理解了。
……冥乃河一族雖能自由自在地組裝出完全人造召喚師或憑依體,但即使具有如此稀有價值,在召喚儀式世界卻沒展現出多強的影響力。然而說不定他們並非不受世人讚揚的悲劇性天才,而是早已自己燃燒殆盡了。誰教他們偏偏在最早的一開始,就組裝出了“這個”的完成品?說得明白點,就像初次登山就忽然爬上聖母峯山頂一樣。以紀錄來說或許是前無古人,對登山家來說恐怕卻是悲劇。因爲從此以後,就得不斷迷失於該追求何種新刺激了。
長度及腰的銀色雙馬尾。
將新娘禮服華美地鏤空,重點部位以銀色裝甲覆蓋的特殊裝束。
然後是嬌柔與蠱惑毫無矛盾地相容,活生生人類不可能有的美貌與肢體。
全部加起來……
就是對人類而言猛烈過頭的甜美毒藥。
唯獨頭髮與低垂睫毛上累積的薄薄一層塵埃,能證明“這個”只是個塑像。端正鼻尖上的塵埃沒有飄動,大概是沒感覺到呼吸的必要吧。
“……‘這個’就是……”
恭介喉嚨發出咕嘟一聲,低聲說了。
“‘這個’就是,冥乃河葵……?”
像是相呼應一樣。
恭介或比安黛妲還沒在腦中整理好情報,漲紅了臉的蓮華一隻手把葵的腦袋又拔下來一次。
比安黛妲只稍稍嚇了一跳,一手按住了迷你裙,然而……
“噗嗤!秀乳……爲什麼就是能這樣蓄意用老哏自虐吶……”
“然後是老身的後繼機小姑娘,現在什麼時代了,沒必要因爲身爲巫女就乖乖遵守不穿內褲的原則啊。”
“這些世俗的塵垢,聽在老身這刻意遭人疏遠的籠中鳥耳裏只像是炫耀啦——真是氣死老身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活傳說終於有了動作。
面對超乎想像的突發狀況,就連恭介也不禁瞪大雙眼,但已經發生的事態不會改變。首先是自己掉下來的頭顱撞到脫落的右上臂,但大概是還不足以讓它停住,腦袋瓜“咚、咚”地沿着短短臺階滾下來。它就這樣一路來到恭介等人的腳邊,這才終於臉孔朝上地停住了動作。
“好了啦,老祖宗,那兩個人好像被捲進超級麻煩的問題了,你就給人家一點建議吧!尊貴的神體應該最擅長這種的吧,畢竟你就是註定了成天要讓人膜拜着收香油錢嘛!”
就實際情況來說,許願或許就是這麼回事。
“住口不准你連彼岸都羞辱真的給我閉嘴!”
不管人類這邊再怎麼拚命跑廟宇求神拜佛,神明那邊並沒有義務要濟世救人。這麼一來,首要條件就是如何吸引他們的興趣。什麼公正與否或是可不可憐,人類這邊的苦衷或許只不過是猜謎遊戲的材料罷了。
不理會恭介與比安黛妲小聲講悄悄話,黑髮巫女漲紅了臉對活傳說如此吼叫:
“……不過嘛,‘麻煩問題’倒讓老身有點兒在意,似乎聞得到有樂子的氣味吶。喏,就聽聽你們怎麼說,消遣消遣吧。只要能說出足夠排遣老身無聊的話題,要老身提供一臂之力也不是不行喲?”
恭介密切注意那種比換電燈泡還粗魯的動作是否真能解決問題,結果好像真的有了改善。銀色雙馬尾美女把脖子轉得喀喀響,舉高雙手像剛起牀般伸個懶腰。可能因爲好歹也是模仿了“白之女王”的外形,可以清楚看見意外雄偉的胸部飽滿地隆起。
“這……!”
“不過就是個後繼機罷了,竟敢對老身這樣頤指氣使的。想找老身我挑戰,至少也得把胸部與器量長大一點再來吧。”
“哎喲。”
冥乃河葵討喜地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接着又露出頑皮小孩般的笑臉,兩隻手掌在豐滿胸部前合握着說:
這尊塑像甚至用舌尖輕舐了一下自己的嘴脣,就好像眼前擺着一頓豪華大餐。
伴隨着沉重聲響,頭顱啊單手單腳什麼的亂七八糟地脫落,垮成了一堆。
“是哪個混帳把我設計成這樣的啊——!”
“哦哦,咖啡廳的女侍啊,看你穿着不合裝扮的粉紅白色條紋內褲,是否有什麼一言難盡的內情吶?”
滿臉通紅的蓮華,竟然穿着草鞋就把人類最古老的什麼東東當足球一樣踢飛了。
砰咚!
“總而言之!”
“他們好像有要緊事要談,所以把模式切換一下啦,模式!”
在祠堂裏自在端坐的雙馬尾身上,明確地蘊藏起某種東西。那不是外界力量,是發自內在的動作。彷佛被人遺忘在荒廢房屋裏的骨董品般積着薄薄塵埃的眼瞼,近似於輕輕挪動身子般抖了一抖。一對眼眸無聲無息地慢慢撬開。
現砍腦袋(?)到處撞牆反彈來反彈去,但並不顯得怎麼生氣,說道:
眼前人物無論長得多像,終究不是“白之女王”本人。
“……爲什麼那樣就能正常運作???”
“不用這樣一再嘮叨,老身也不會忘記啦。更何況老身乃是祕密神體,大年初一也沒人會來拜老身的。啊啊——好想要更多活躍機會喔!老身知道隱藏頭目不躲起來就不夠稀罕,可是好——無——聊——喔——!”
“哎哎喲!你這老不死的,破銅爛鐵!”
“唔哈哈哈哈哈哈!要詛咒就詛咒你們自己不該輕慮淺謀,踏進閒得發慌的老身神域吧。誰教你們是難得一見的訪客,老身可捨不得放手,今宵要逗你們玩到吸乾你們的骨髓,覺悟吧。你——這——丫——頭——最近連打掃都在偷懶對吧——!”
“據說在電視還是映像管時代的時候,就有古式武術高手能用手刀修好家電,所以數百年曆史的破銅爛鐵更該用休克療法纔有效吧?”
而同時,恭介覺得總算找到一條線索,可以脫離意識上的混淆了。
嚇!蓮華粗魯地一把抓住腳邊的現砍腦袋後,邁着大步走向祠堂,把單手單腳裝回被拋下的胴體,最後再把頭顱安裝到頂端上。
“因、因爲現世有太多事情要忙了嘛!像是湊錢,還有召喚師的工作什麼的。是說都是因爲你像這樣抓到誰就捉弄一頓,所以就連負責照顧你的人都不敢接近你了好不好!”
“你你、你閉嘴啦哇啊啊!”
蓮華用超快速度把新鮮腦袋啵啵啵地插回去又拔起來。
“……!”
“哎,以原型來說或許也是得配合彼岸做小一點吧。幸好你不是出於具有特殊癖好的工匠之手吶,蓮華。”
在漫長時光中忘記了呼吸的薔薇色脣瓣,開口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因爲換作是她的話,根本就不會用這種品頭論足的口氣講話。他只要能跟城山恭介在一起就已經最幸福了,不會對世界要求其他任何事物。
少年輕吐一口氣,重新面對活生生的傳說。
“若只論史上最強的消遣方式,我想沒什麼比這個更厲害了。就這層意味來說,你聽了之後當然是絕對不會掃興的,請你儘管放心。”
“什麼啊,你是打算聊到費馬最後定理麼?”
“……這位老奶奶一臉得意,情報卻莫名跟不上時代耶。那個問題已經在上個世紀末獲得解決了喔。”
“咦!真的假的啊!結果那個後來是怎麼回事啊!”
“你這宗教性繭居族……簡單來說就是當n是大於二的整數時,xn+yn=zn沒有正整數解啦。”
“不,答案老身知道,老身是在問他們是如何證明的……”
“啊——解釋起來太麻煩了,跳過。”
“費馬就是因爲這麼懶才把整個世界整得團團轉啊啊啊啊啊!”
不管誰怎麼說,事實上就是真的很麻煩。
葵把雙手放在女服務生制服的肩膀上,近到幾乎要鼻子碰鼻子地(但雙方的大胸部已經先撞上了)苦苦哀求,然而比安黛妲別開目光,完全不予理會。
而現在沒有那閒工夫解說比諾斯特拉達姆士的末日預言更早解決的問題。
“唔唔,竟然會有比費馬最後定理更難的問題,這世上到底留下了何種難題吶……?”
對於這個問題,恭介只有一個答案。
“至少是更刺激的一個謎題。”
5
‘那就請按照預付的費用處理。現場就麻煩綠姊那邊清理一下。比起世界警察“政府組織”,暴力機器的集合體“非法集團”應該更擅長處理這種事吧?’
“……說的倒簡單,那位兔子先生也真是的。”
一頭黑色長髮配上特製旗袍的美女雙手插在水蛇腰上,望着“現場”,開始有點認真地想“真不該隨口答應下來”。原來事前支付全額只不過是不讓她開溜的藉口。話雖如此,既然已經向恭介收取了酬勞,也只能幹了。
(之後我得叫恭介幫我做全身按摩,否則就虧大了……)
“是沒差啦。”樹莓子嘟着嘴,但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啪地彈響了一下手指。
正職的年輕女僕們穿着長靴跨着大步一一踏進貨櫃,撒上來路不明的粉末,將果凍狀神祕物體變得像冷掉變硬的蠟塊後,再用金屬刮刀剝掉,一塊塊裝進厚袋子裏。專家的打掃方式講求創意,特製旗袍美女的感想是“有點像變魔術”。身爲全身各處藏有刀刃的暗器師,這讓她產生一種親近感。
“語病。”
“嗯——……”
在現場不叫本名。這是某個世界的鐵則。
“哎惡……結果這到底是什麼啊?聽說是現場清掃工作,我還以爲是平常那種把血泊或彈痕清理乾淨的工作纔過來的說~”
“不過話說回來……”
“也罷,橫豎神明的職責就是無意義地實現人的心願嘛。喏,穿這樣就行了麼?”
恭介嘆一口氣,用食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部側面。
“蛋白霜、巧克力、橘子醬,清洗等級做完最終確認了,照平常那樣準備打仗嘍。讓我們今天再次感謝長靴、橡膠手套與圍裙這些偉大發明吧。”
這時,背後飛來一陣彷佛口含糖球的少女甜膩嗓音。
石砌神殿,或者是石棺當中,迴盪着冥乃河葵的聲音。脆若銀鈴的嬌柔嗓音,與古風古韻的口吻之間有着太大的乖離,但現在不是重點。
從祠堂後面探出頭來的冥乃河葵,已經褪去了新娘禮服經過華美鏤空,再以銀色裝甲覆蓋而成的那套特殊裝束。取而代之,她換上了亮眼的白色小袖和服搭配緋色袴裙的巫女裝束。腳上是厚厚的靴子。
她是在玩具之夢繫列不難見到,身穿真正女僕裝的清掃人員。雖說請了多位黑衣人當保鑣,不過看本身綽號“瘦身暗器0;Perfect Dragon1;”的綠娘藍這樣毫無戒心地暴露出背部,就知道對方是“非法集團”從小養大的手下。
女王的塑像繞到建造方式不明的祠堂後面,只從遮蔽物後方露出纖細手臂,一面用指尖拈着女王裝束丟到地板上,一面說:
所以她們在這裏是店長與樹莓子。
“……清理等級假設爲死後超過兩週的腐屍嗎~?真的只要戴個橡膠手套就安全了嗎?”
時下講到港口貨櫃的實驗室,百分之百都是做合成藥物,所以“非法集團”不會因爲那點程度就被嚇到,但這次的情況似乎又不太一樣。四方形金屬小房間的內側黏滿了黏稠半透明的果凍狀物體,還能看到它從天花板上慢慢牽絲滴落。
“竟然強迫年輕少女穿女僕裝徒手抓髒東西,好不道德的服務業喔。”
雖說世間正值豔陽高照的暑假時期,但即使這裏面海,也不太可能有泳裝男女聚集到港灣區塊來。表面光芒越強,被堆積如山的貨櫃擋住的暗處看起來似乎越是濃重。
“什麼事,樹莓子?”
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連連響起。
“店、店長……?”
“好吧,總之不管怎樣,信任委託人的話就不要過度揣測人家的內情!訂單已經收到了,你們照辦就是。生物基物質,麻煩設定爲等級3喔。”
“嘴上說着刺激刺激,但真沒想過見面才五分鐘就會被人命令脫衣服吶。”
順便一提,地點在像從灣岸往海洋侵蝕出去的巨大遊樂園城市玩具之夢35——當中,位於港灣區塊的超大貨櫃場。外資企業以地方再生爲名義,重新改造整座城市打造的玩具之夢繫列當中,幾乎不存在有農業或工業等生產設施,因爲他們要讓整座城市集中經營遊樂園等服務業,並且偏向將生產設施全數分配到周邊的衛星都市,藉此用財富回饋地方,以避免城鄉之間產生摩擦。因此貨櫃週轉率比起一般都市地帶也就高出許多。
看起來似乎也不是裏面塞滿過某種黏答答的東西。
葵則是照他的提醒,拆下發飾鬆開銀色雙馬尾。長髮一流泄到背後,沒錯,比起未踏級當中獨樹一格的頂點、人稱最強中的最強的那個純白存在,與黑髮巫女冥乃河蓮華的共通點變得更明顯。雖然蓮華與彼岸被當成雙胞胎姊妹,不過如果不知情地把葵與蓮華放在一起,看起來倒也像是另一對姊妹。
“啊哈哈,就是啊。我是不知道害羞的委託人忸忸怩怩的在客氣什麼,但如果是屍體就明說啊,這樣我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嘛——”
“真是敏感到教人傻眼吶。那個女王也許已成了你的血肉,當然老身是指負面的意思。”
6
除了嬌小的金髮妹妹頭女僕之外,身穿同樣制服的幾個少女也都用恐懼目光看着貨櫃裏頭,然而特製旗袍美女一時也答不上來。
毋寧說……
“嘿咻。”
齒輪一旦開始運轉,之後動作就快了。
“如果真的真的有危險,你覺得我這個VIP會什麼裝備都沒有就打開貨櫃門嗎?不戴防毒面具也不穿氣密防護衣?”
(……是貨櫃表面本身受到侵蝕……不對,是變質了?怪不得到處可以看到類似玻璃制實驗用具的殘骸,是不是主動被喫掉以擔任嚮導?該說是用來讓牽牛花藤蔓伸長的木棒,還是讓自己摩擦消融以保護太空梭不被大氣層燒燬的燒蝕作用……?)
“是,什麼問題,店長~?”
“……沒有啦,只是還是好奇,人家拜託我們打掃的到底是什麼。”
“好喔好喔。”
“這個工作做完可以現領薪水對吧,要去喫什麼~?”
……換言之在這種環境下,貨櫃裏多少混入些可疑物品也不容易被發現。
至於冥乃河葵,似乎有點在意巫女裝束穿起來的感覺,頻頻彎折兩隻手肘,反覆做出勒緊腋下般的動作。
……換言之,就是從左右兩邊壓擠意外雄偉的胸部般的動作。
“唔唔唔……無奈和服就是跟大胸部不契合。該說是勾上去的部分,還是放上去的部分?總之就是缺了點什麼,不合身!”
“是喔。”
“……該怎麼說呢,這樣真能撐過召喚儀式的戰鬥麼?總感覺若是動得太劇烈,會咚的一下彈出來的。”
唉。黑髮巫女蓮華嘆口氣,說道:
“你的穿法根本不對。肩膀怎麼會露出來?是因爲你忘了穿上裏面的紅襦袢吧。”
“唔?唔唔?”
“不要在這裏脫衣服,會把問題越搞越複雜!”
“一年到頭都穿着同一套衣裳,所以意外地容易忘記吶。”
“哎,就算不穿襦袢應該也不會外露太嚴重吧?我到目前已經跑過很多地方,但從來沒遇過那種意外,所以你放心吧。”
“蓮華這種沒什麼料可搖的人能保證什麼呢……”
“你講這種話的時候有沒有搞懂取笑我的身材從因果性來說也在取笑彼岸的身材啊,破銅爛鐵!”
很抱歉在她忙着面紅耳赤的時候插嘴,但恭介也有要事在身。
“那個……是不是可以開始談正事了?”
“唔嗯!”
冥乃河葵不知何謂收斂地把兩大團肉一下抓起一下抬高,同時一副怎麼弄都不對的表情告訴他:
“……事情老身大致明白了。簡言之就是爲了打倒‘白之女王’,單憑市面流通的新手包不夠,所以打算靠你們自己擅自做個期待可適用爲新規則的第二彈擴充包,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不是有人在外面神社丟整疊集換卡牌代替香油錢啊……?”
“然而既有的憑依體只能對應新手包,假若恣意妄爲地塞進擴充包卡牌可能會弄壞機器。因此,你們就打算乾脆連對應擴充包的憑依體也自己動手做。唔嗯,想法本身算合情合理……若是這樣的話,重點應該還是在心臟……非也,應該是在血液上吧……”
“講話很難聽耶。”
他本來就打算請對方幫忙,也打算解決掉“白之女王”,因此沒有任何理由拒絕。既然Bridesmaid的蹤影已經忽隱忽現,那麼不只是知識技術,還必須弄到能做爲直接戰力的憑依體,否則其他什麼事也做不了。
遞到她的嘴邊。
“碰上你這種人,整個都不知道說什麼纔算是稱讚了。”
也許與未踏級“大三角”的一角,重視自由勝過一切,痛恨“白之女王”逼迫自己低頭臣服的“黃鰓”屬於同類?只是冥乃河葵不像“黃鰓”貪婪地追求勝利。她有一部分是因爲無聊到怕了,在追求玩命的刺激感受,纔會對反抗“白之女王”的行爲本身感覺到魅力。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很失禮的事啊,客人?”
只是,恭介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汝將善用充滿容器中的力量,成爲連世界之理也能扭曲的空虛王者。”
血紅露珠迸開浸染,逐漸擴散至少女的口中。伴隨着鐵鏽味的浸透,通靈窗口在肉體內部接連開啓,使得兩者靈魂強固相連。
“失禮了,客人,我會自制的,在我還有良心的時候。”
然而捨棄了相似外貌的淨琉璃方式憑依體,大大地咧開嘴笑了。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召喚師與憑依體締結契約時的必需步驟。
與其說是舌頭,毋寧說觸着了嘴脣。
她一邊反覆搖搖擺擺地測試着巫女裝束的耐久性,一邊說:
以恭介的場合來說,是薄薄一片剃刀刀片。
(基礎構造近似“黃鰓”,追求毀滅的傾向近似比安黛妲……看她裝出一副滑稽模樣,還不是很快就露出享樂主義的鬆散思維來了?)
“……”
恭介皺眉說:
冥乃河葵講話聲調就像不知如何發泄人造肉體中蘊藏的熱氣,如此宣言:
蓮華說得的確沒錯,恭介或比安黛妲姑且不論,冥乃河葵並沒有直接理由得與“白之女王”戰鬥。跟能夠把整個世界像彈額頭一樣彈飛的超規格對手爲敵,對她而言應該是高風險無報酬的事纔對。
“而造成無聊的最大原因,是因爲老身被創造出來當那個的塑像。只要‘白之女王’仍是最大最強之人,老身光是保持沉默當個擺飾就能受人崇敬。既然這樣,反過來,如果‘白之女王’翹辮子呢?不具內涵的塑像就沒用了。老身不就能不受任何人束縛,做爲一個真正自由的‘個體’闊步於世界了?”
“吾將透過引領統率召喚儀式的‘大三角’之一——‘鼓動“黃”鰓統御天際的精靈0;s.a.so.voz.tix.ei.yw.za1;’之力,與汝締結血之契約。此時此刻,擁有堅定心靈與魂魄的汝將成爲接受萬象之有限容器。”
“老身怕無聊。”
“換作是以前的客人,我想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就說出‘不知道’三個字來喲。這也是將自己的弱點化爲力量的結果嗎?真是夠可愛的。”
他將食指前端凝成水珠、宛如寶石般輝耀的紅露遞到冥乃河葵面前。
“慢着,等一下!呃,以你身爲‘祖先’的立場來說,就這樣順水推舟不會出問題嗎?你這樣做,可是要跟那個‘白之女王’爲敵耶!”
“怎麼了嗎?”
露出的肌膚愈漸紅潤,人造肌膚直冒汗珠,將無法掩飾的女性體香散播至空間之中。
小刀也好,針尖也好,乾脆用自己的犬齒也行。
7
純潔神體的背部大幅後仰。
恭介受不了地說,但比安黛妲略微眯細了眼。
“沒有,只是覺得恭介弟弟也變了呢。”
召喚師爲了預防意外狀況,一定會準備一份“護身符”,用來淺淺割開自己的指尖皮膚,讓鮮紅血珠滲出。
唉。恭介嘆了口氣。
“我覺得不是件壞事喲。因爲簡而言之,這就像原本彎着手指從頭開始數數字的羅馬人,發現了零的概念一樣。要不然就是X或Y之類的吧。不知道就先空着,總之繼續算下去再說,這不就表示可以因應更復雜的計算嗎?我常常在想,客人就是因爲會把眼前的計算式全都解開,纔會容易被那個低級白色預測行動,結果就不能自拔了啊。也可以說你是不管病毒信還是什麼,總之從第一封統統打開再說的那種人。”
“這樣講太抽象了。”
他姑且先對奇妙感覺的真面目輸入個X,同時如此低語:
“悉聽尊便。”
趁着“自由勢力”九百多級在交談時,另外那邊似乎也把事情談妥了。
“啊啊,只要能斬斷這條淤積堵塞的安寧鐵鏈,老身願拿出任何力量幫助你們這些人類。所以相對地,救救老身吧,救救老身被比做那女王而無法展翅飛翔的這具軀殼。”
“哎呀,怎麼說呢,對老身而言,就連這份懼意都值得羨慕吶。”
“那麼,吾就讓這容器變得更完整吧。吾等召喚師無法超越人世,但能使役異界之力,成爲引導人世邁向新時代之倨傲睿智象徵!”
一切順利,功德圓滿。
然而恭介在最後一瞬間,感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竄過背脊。
(?)
“……你,哈啊,怎麼了麼……?呼……”
“沒什麼。”
畢竟是跟完全人造的憑依體締結了契約,也許全身自然會有異於平常的感覺?
“請多指教,冥乃河葵。這下你就是我的憑依體了。”
“這是當然。呼~呼呼,很久沒上場做點擺飾以外的表現了,真教人躍躍欲試吶!”
8
締結了以“自由勢力”的象徵——大三角之一“黃鰓”爲名義的契約,恭介得到冥乃河葵這個憑依體。
在黑髮巫女蓮華的帶路下,一行人再次穿越長長洞窟回到神社社殿時,四周已經變成了黃昏時分的橘紅色。恭介還以爲沒講多久,看來那處靜謐神域具有打亂生理時鐘的作用。
“嗯嗯——!久違的真實時間真讓人身心舒暢吶。”
可能是關節還有些不靈活,任由銀色長髮隨風飄揚的冥乃河葵頻頻舉起雙臂,伸展背脊。每次這麼做,她那意外豐滿的胸部都會高高地隆起。或許可說身心之間有段距離吧,總之她在很多方面都缺乏防備。
恭介呼一口氣,說道:
“關於最重要的淨琉璃方式呢?我想先弄清楚能力的極限在哪裏。假如有經典的話可以做到多少事情?若是再加入你的建言,又能突破什麼樣的高牆?視答案而定,我們弄到所需憑依體必須跨越的障礙數量與種類會有所不同。”
“哎,別急,稍安勿躁。”
葵輕巧地揮了揮手。
雙馬尾解開變成直髮似乎也讓她不太自在,她用纖纖玉手撩開披散在肩膀到脖子上的長髮,然後將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說:
“你想要的人造憑依體,老身一定會幫你弄到,以老身之名發誓。所以,再讓老身品嚐一下外頭的空氣吧。”
“……”
‘唔哈哈,因爲老身是超激稀有嘛,不會輕易現身的。你們能這樣碰到老身,得感謝你們運氣好喲。話說回來,怎麼好像吵吵鬧鬧的,是在準備祭典麼?’
順便一提,金髮巫女彼岸趴在面對電風扇的短腳桌上,似乎在睡午覺。她的雙肩有規律而無防備地上下起伏。之前她姊姊吩咐她下面線烤玉米,弄了一堆喫的,但怎麼想都不是一個人能喫完的量,大概是跟她爸媽還是誰一起喫掉了吧。因此蓮華也沒特別怕出錯,悠悠哉哉地對跑到外頭去的最早期淨琉璃方式產物喊道:
恭介一邊望着冥乃河葵走在前頭的背影,一邊說:
“小心車子喲,不可以跟陌生人走喲,在這種時候假如看到冥乃河家以外的召喚師與憑依體,那八成是惹麻煩的外人,一定要提高警戒喲——”
“會嗎?如果這種遺憾機型能變遷爲那種獨當一面的個性,應該算正常成功……”
“我沒時間陪你玩。”
“……果然沒那麼簡單呢,客人。”
‘啊喲!’
‘竟、竟然有追蹤功能!明明只是把水槍,還這麼臭屁!’
住附近的小鬼頭沒大沒小地跟葵說話,但一旁的老人們睜圓了眼停下手邊工作,望着銀髮巫女靜靜膜拜。看來他們對冥乃河的祭神之事多少有點理解,似乎認得葵的長相。
‘可以用智慧手機的鏡頭辨識人臉,追着獵物跑喔!’
‘嗚哇啊不行啦水深很淺的……!’
‘不過呢,你帶的這水槍還真是粗壯吶。’
離開冥乃河神社,前往全憑興趣經營的商店街一路上,恭介沿着農路橫越塗滿了夕陽橘紅色彩的水田,一邊望着葵走在前面的孩子氣背影,一邊喃喃說着。
至於比安黛妲則是把妖豔肢體貼過來,在那裏偷笑。
恭介與比安黛妲乖乖跟去的理由很單純,因爲他們還是想知道待在封閉石棺裏過了多久時間。如同葵不知道費馬最後定理的來龍去脈,恭介等人也有可能錯失了外界的情勢變化。運用淨琉璃方式籌措人造憑依體,將會是一生一度的重大決策,說什麼也不能讓“白之女王”或Bridesmaid從中攪局,所以事實上他們的確想確認安全無虞之後再來着手。
不管怎樣,由於掌握一切關鍵的冥乃河葵像小孩一樣喊着“老身要去雜貨店買零嘴——”試圖往外跑,總之他們只能趕快追上。畢竟這人就連腦袋落地都能正常行動,只能把她當成比一般重要人物更耐打而容易護衛的角色了。
看到水位只高到一羣小孩子的膝蓋時就該發現了,穿着巫女裝束突然就從橋上跳水的冥乃河葵摔得慘兮兮,在水面上漂啊漂的。不過她一抬起臉來就“唔哈哈哈哈——”地發出笑聲,只好當作是淨琉璃方式非常堅固耐撞了。
‘這是用靜電的原理讓水彎曲,所以不管逃到哪裏都射得中!’
恭介變得一臉苦澀。
‘巫女怎麼會不知道神社辦的祭典啊,這個大姊姊果然很可疑!’
“你也沒好到哪去,是在竊笑什麼?你應該明白我們是休慼與共吧?”
“……不喜歡被當成一個人幫忙買東西的小孩,那就遊蕩街頭的老人也行,你喜歡哪一種?”
“怎樣都無妨,不過恐嚇老身也是沒用的。你可別忘了,就算把老身的脖子當水龍頭轉,也不會湧出知識技術來。總之‘血液調整’就交給老身吧,哼——哼哼——☆”
“你是想看老大不小的人真哭的樣子麼死小鬼?”
只看外形的話跟“白之女王”如出一轍,所以不太容易掌握距離感。
“看你的表情,是想說‘哪有那閒工夫’吧?沒錯!老身才不在乎人類的未來或世界命運呢。老身只看眼前現象能否消閒解悶來決定幫忙與否,這點你可別忘了喔。”
聽到少女嚇人的聲音,銀髮巫女簌簌發抖,躲到恭介背後來了。看來葵並非會對“某某始祖”感覺到什麼尊爵要素的人種,就只是個被當成老阿婆心靈會很受傷的人。
全身變得溼答答半透明的神祕集合體屁股貼在不深的河川水底,成鴨子坐姿。不知不覺間兩條大腿內側累積了清澈透明的河水,但葵也不會一直保持沉默。
清澈水流反射夕陽的橘紅餘暉閃閃發光,一行人正走過架在水流上的小橋。
‘就跟你說了吧!’
“你把老身當成什麼了啊——!”
或許是真的嚇壞了,她把差不多兩大團溫暖的東西壓在少年的背上,卻好像完全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說道:
‘喝——!纔在想說都什麼時間了還這麼熱,正覺得心煩,想不到有人在做這麼好玩的事。要在河裏戲水的話老身也要參一腳,就從這裏直接跳下去吧——!’
‘智慧手機麼?時代變遷的速度還真快吶。’
由於前所未聞的威脅話飛了過來,於是恭介選擇保持沉默。
“哦,哦哦……竟然沒有正確繼承到對待女士的態度,老身對後繼機的進化模式感到些許不安了。”
“……總覺得有點在意。”
“怎麼了嗎,客人?”
‘奇怪了——?神社裏有這種巫女嗎?’
‘唔哈哈哈哈哈哈——!’
有種學說認爲許多神殿、寺廟或神社選擇蓋在高山上,除了居高臨下以塑造威嚴性,同時也藉此增加參拜者造訪聖地的困難度,以帶來有所成就的錯覺。簡單來說就是把登山或馬拉松的亢奮心情,跟鳥居或佛像的神聖氛圍比在一塊,屬於一種奇特的學說。冥乃河葵或許也是如此,想在通往大魔王的路程之前來段長距離助跑,以擴大滿足感。
‘可恨的小鬼們……正牌武士用不着什麼工具。只消像這樣,兩隻手掌如此一合起來,就成了水槍啦——!’
‘什……竟然是失傳已久的古式炮術傳人!噗哈!’
‘唔哈哈哈哈哈——!’
跟猜拳或捉迷藏一樣,這種手掌水槍也是乍看之下舉世共通,其實似乎會微妙地泄漏出地方性;從欄杆往下看的恭介漫不經心地想。對恭介來說的玩水,就是與比安黛妲或城山京美她們遊過的“淚池”泳池。一下射人一下被射,玩到一半葵應孩子們的要求傳授祕訣,然後又分成敵我兩隊。大概是玩了半天過癮了,也可能是想尋求更有挑戰性的勁敵,冥乃河葵邊對橋上揮動雙手,邊笑着大聲呼喊:
“你也過來啊!呀——河水就是不一樣吶!”
對於這項要求,恭介輕輕揮手回絕了。他們的頭蓋骨結構可沒那麼堅固,可以從這個高度跳下去撞凹凸不平的岩石地。
恭介用乍看之下和和氣氣的笑容俯視着橋下,嘴上卻說: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不,一切都很順利啊。是很順利沒錯,但究竟是什麼?就好像少了什麼必須物品,或者該說找不到理所當然該有的障礙?”
“您多心了吧?來到這裏的路上,您不是還爲了一直轉車列車而滿口怨言嗎?”
“沒錯。”
恭介從橋上用肢體動作指出目的地,只見各處耀眼膚色若隱若現的葵依依不捨地離開河川,走到岩石地上來。
‘大姊姊會來祭典嗎?’
‘當然會,老身這人就是隻要好像很好玩,什麼都先去湊一腳再說!’
然後理所當然地,葵似乎也沒考慮到替換衣物的問題。葵跟一起在河裏玩水的孩子們告別後繼續走在農路上,悠哉得很。她抓住長裙狀的紅袴裙腳當抹布一樣用力擰水,讓透明水滴滴在路上,這樣還不過癮,又用雙手抓住整條袴裙啪啪啪地開始搧風。耀眼肌膚浮現於白色小袖底下,從掀起的裙角大膽地暴露在外的大腿顯得相當柔嫩,但她似乎都毫不介意。葵一邊甩動穿着皮靴的腳,發出橡膠長靴般的鬆脫聲響,一邊說:
“變得溼淋淋的了吶。也罷,雖說是夕陽時分,但天氣如此炎熱,等到了商店街時應該已經幹了。”
“……希望不是你太樂觀。”
“先別說這個,錢包沒事吧?竟然整個人跳進水裏。”
“唔哈哈,無須擔心,老身的荷包裏只有零錢啦!跟紙鈔或卡片都沒緣分!”
“這沒什麼好自傲的吧。拿去。”
“哇噗!”
聲音漸漸淡去。
“嗯哼。那麼客人,關於剛纔的話題……”
沿海的農業窄路,交叉形成隨處可見的十字路口。
“嗯。”
(……從那一刻起,我就被放上了某種軌道?)
“……你在介意什麼?老身不過就是個假人嘛?”
“?”
那個將金色長髮綁成兩條三股辮放在背後的嬌小女孩,服裝主體爲深藍色學校泳裝,搭配只覆蓋脖頸與肩頭部位的裝飾領子、過短的細百褶裙與白花圖案的圍裹裙等等,爲自己盛裝打扮。一雙眼睛被大草帽帽檐擋住看不到,然而一種火辣辣的莫名痛感,以恭介的額頭爲中心流遍了全身皮膚。
“此時此刻,這顆星球上的道路光是鋪裝過的就有七十億一千零八十九萬一千七百五十條,各自形成一千兩百零九億七千零六十七萬兩千八百九十四個交叉點。問題來了,走在路上的人與人在機緣巧合下碰上的機率是多少?”
恭介也將雙手放在葵的纖細肩膀上,停下腳步以免撞上她,然後眼睛朝向了元兇。
那個很不妙。
身高頂多只有一百三十五公分。
不用說也知道,是拘束與束縛的象徵。
“什……麼?”
“呵呵。”
走在前方的冥乃河葵,背部變得離恭介很近。
冥乃河葵不知怎地從旁捱了過來,但這時女服務生制服的惡魔輕輕乾咳了一下。
這個有如斜背名牌包的物體,其實是個太過巨大的鎖具。
是憑依體用以警惕自己,保護己身不受怨靈或邪惡精靈侵犯的防衛手段。
恭介這樣一說,配合他的步伐走在身旁的葵笑了笑。
原本那麼嘈雜歡樂的聲音消失了,整個空間像是與世隔絕般,籠罩在寂靜之中。
“不不,沒什麼。哼哼——哼——”
“……我們是轉車列車來到褒美村的,‘到這裏爲止’都沒有不對。畢竟不管多仔細地研擬計畫,實際進行時總是會碰上一兩場意外阻擋去路。反過來說,‘後來’就有哪裏不太對勁……到底是哪件事形成了分水嶺?不用說也知道,當然就是Bridesmaid的召喚師與仿生矽胞操兵的到來。後來就一帆風順到讓人驚訝的地步,可是太順利反倒有問題。途中遇到過的障礙,頂多只有要等到冥乃河葵滿意了才能繼續前進這件事吧?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可是打算要弄到殺死‘白之女王’的祕密武器耶。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全世界以宗教界爲中心與我們爲敵也不奇怪纔對啊……”
“我就是會在意。”
恭介試着從如同生命濃湯般隱藏着無限可能性的思緒,其最深處沉澱的泥層般物質當中推論出答案。然而還不夠。想看穿謎底,情報還太少了。
就在這時。
恭介冷淡地把大毛巾丟到被水浸溼,讓耀眼肌膚浮現在巫女裝束布料底下的銀髮少女頭上。
“……嗯——該說是因爲遭到‘白之女王’狠狠踐踏太多遍,導致您變得事情太順利時就會忐忑不安,還是受到的教育太成功,讓您差不多開始想得到獎賞了???”
“可是,我跟哥哥卻像這樣重逢了。我看一定是像聖經占卜那樣,自我選擇太隨便了。如果意志力能再強一點點,也許結果就偏向不同的方向嘍。”
那是個雙手拈着草帽帽檐的小女孩。
從肩頭斜掛着的,是一條粗鎖鏈。
他們步行的農路似乎是沿着海岸邊延伸,嗅得到濃厚的海風氣味。海風想必會從遠處可見的水平線那邊陣陣吹來,感覺並不是很適合稻作,不過這個地區或許是認爲施加適度負荷才能讓作物強壯。
比安黛妲左右搖晃着箭頭般的尾巴裝飾,講出這種挖人傷疤的惡劣玩笑,但恭介沒做什麼反應。思維更加沉入心靈深處。
胸前有着淡粉紅色的薔薇花飾。
是某種不該看見的東西。
(但那會是什麼?把我們叫進這座村莊,能讓Bridesmaid那邊得到什麼好處……)
他望着葵一步兩步蹦跳着往前進的背影,心想:
逢魔時刻,再加上十字路。
在這兩項要素皆有鬼怪緊密附隨的場所,“那個”就像某種儀式般佇立着。
她看到了某種東西,因而停下了腳步。
“……?”
“要道謝就謝路過的老爺爺吧。不過一離開視野,他可能就把你給忘了。”
不是直覺在如此呢喃,經驗當中已經有了判斷標準。簡言之問題在於地點。在這個名爲地球的廣闊行星之中,如果是在褒美村此地以外的座標,恭介也許已經高舉雙手歡迎對方了。
沒錯,冥乃河蓮華不也這麼說過嗎?
如果冥乃河勢力以外的召喚師或憑依體選在這種時候出現,那就是個可疑分子。從恭介等人懷抱的問題來想,對方極可能是女王信仰集團Bridesmaid的成員之一。
所以……
假如在“此地”沒來由地遇見這種人,不管對方是誰……
“啊哈☆多虧我有每天向最強中的最強‘白之女王’拜託對吧!哥哥!”
小女孩用雙手掀起草帽帽檐,她的臉龐清楚地露了出來。
霎時間,城山恭介全身寒毛直豎。
他知道她是誰。
那是他過去拯救的少女之一,也是理應已經分道揚鑣的某人。
在那些人當中,她讓人聯想起小巧的雛鳥。
擁有傲人的雪白肌膚,活像個妖精的某人。
城山恭介就像看到不敢置信的事物,震顫着喉嚨如此低語:
“……奧莉維亞……海蘭德……???”
關於F國的機密文書01
奧莉維亞·海蘭德。
她是城山恭介發出“引退宣言”前,締結過契約的憑依體少女。
她雖然是東歐F國的王位第一繼承人,卻因爲國家本身發生政變推翻了君主制,使得她受人追殺。爲了確認末代君主——母親的下落,於是與城山恭介締結契約。
起初她就像頭受傷的野獸,然而在與恭介相處的過程中,漸漸恢復了天真爛漫的氣質。此外,她篤信“白之女王”或以“大三角”爲中心的未踏級,在與恭介並肩出生入死於烽火連天的國難時,依然可以觀測到她頻繁向“白之女王”祈禱的模樣。
表面上是招引多數外資企業使得多種價值觀流入國內,形成了對封閉君主政權產生反彈的導火線……儘管有些報告秉持此種論調,事實上卻能確認到關於召喚儀式的“祕密”特工在背地裏活躍。據推測,他們的目的是搶奪疑似王室寶物的“白光之陣”。
‘……禰自以爲這樣是正義嗎,女王?’
日後判明的真相是:王室寶物其實就是F國的民衆。
這場戰事的始末由於紀錄佚失而難以追蹤,不過就現實情況來說,今日F國除了已恢復君主政權,並且假如能夠接受未經確認的情報,有些零星證言指出曾經目擊一對母女在戰火廢墟中流淚相擁。
附帶一提,輔佐奧莉維亞·海蘭德取回君主政權的召喚師留下了本人發言,補記於此。
當逆賊興起,撕裂受到冰雪守護的美麗大地時,“白之女王”將躬行天罰。
雖然詳情不明,總之爲了這件傳說中只要弄破就能即刻叫出“白之女王”的寶物,一般認爲包括恭介與奧莉維亞在內,衆多召喚師與憑依體展開過一場看不見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