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國的階梯

卡卡西抱着華冰，遮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到羅冰從飛丸掉下去的那一幕。

華冰埋頭於卡卡西胸口放聲痛哭，發泄失去兄長的悲痛。

即使華冰的哭嚎變成了嗚咽，卡卡西依舊緊緊抱着她。之後，他告訴華冰一件不得不說的事情。

「在妳這麼悲傷的時候我其實不想提這個，但是……看樣子，飛丸正在不斷往上升。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全部都會死。」

她沒有回答。

「我還有辦法拯救這艘船上的人命。」卡卡西像在哄小孩一樣，溫柔地對華冰說道。「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打算盡我所能去做。」

華冰的臉仍埋在卡卡西胸膛。她低聲問：「……你要怎麼做？」

「把浮力部的氣囊開一個洞。」

「……」

「建造這艘船的大叔說過，船的浮力使用的是不易燃的氦氣。所以，就算發生火災，也不會引起大爆炸。如果順利在氣囊上開洞，或許就可以讓飛丸平安降落。」

「……如果不順利的話呢？」

「妳曾用針刺向充滿氣的氣球嗎？」

「……」

「我也是第一次刺這麼大的氣球呢——」

卡卡西突然閉上了嘴不再說話。華冰擡起哭腫了的臉。

「……怎麼了？」

卡卡西舉起手，作勢制止華冰。『什麼？抱歉，井野，我聽不太清楚……我龍已經抓到了吧？』

『這件事不用擔心。』井野的聲音在卡卡西腦中輕輕響起。『鹿丸他們還在追逃犯，但是……剛剛綱手大人聯繫我，說土影大人已經出發前往你們那邊了。從我這邊也看得到。』

卡卡西從吊籃的裂縫中望向底下灰色的雲海漩渦，看到了三個發光物體正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

『嗯，我這邊也看見了。』卡卡西在腦中回覆。『他們打算在飛丸進入巖忍者村前，把它打下來吧。』

同時，飛丸的鼻尖也朝向地面，往下墜落了。

「也只能賭一把看看了。」華冰的大眼睛裏，湧出她的決心。她說：「我不想再讓任何一個人死去了。」

卡卡西從廚房破掉的地板往下一看，發現之前乘載着飛丸的冰板，消失得無影無蹤。

凝聚了查克拉的冰板，就像從飛丸的船底生出來一樣，在飛丸的去向前方不斷延伸。

卡卡西直接爬上梯子，走到作業員平常維修用的平臺。因爲從這裏可以近距離碰到氣囊。

不，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卡卡西拚命思考着。在這之前，氣囊大概就會因爲跟外界的氣壓差距過大而爆炸了吧。這樣看來，或許還是以人爲方式破壞氣囊降低高度比較好。至少氣囊不會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突然爆開。

「那個光點是什麼？」

火焰像是還有東西可以燒似地繼續往前燒。卡卡西和華冰的頭上，除了藍色的火焰和灰色的雲之外，什麼都沒有。

「！」

氣囊的外皮一口氣燒了起來，火焰吸入空氣後開始熊熊燃燒。轉眼之間，火勢就延燒到了整個浮力部。

僅僅不到一分鐘，氣囊就燒得只剩骨架，燒剩的骨架整個被煙燻得黑漆漆。

但卡卡西沒有耐性等對方說完話。

抱着膝蓋坐在地上的操縱士擡起頭來，張開凍成紫色的嘴脣回答：「我也不知道……因爲沒有儀表器，所以無從判斷……但就空氣稀薄的程度來看……我想大概超過一萬三千公尺了。」

『等一下……船上還有幸存者……』

「前進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嗎……」

但是，在這種氣流中破壞氣囊……現在的我有辦法控制住飛丸嗎……？

飛丸突破雲海繼續下墜。船身左右晃動，但被華冰用冰柱穩住，沒有從冰板上滑到外面。

華冰緊緊咬住嘴脣。

假設當時飛在七千公尺處，而現在他們位於一萬三千公尺高，那麼在大約十分鐘之內就上升了六千公尺。

墜落的船體，突然被一陣巨大的衝擊頂了上來。

卡卡西回頭望向蹲在廚房內側的人們。

雲海中一片灰暗，什麼都看不到。

「你在做什麼！？不快點過來的話，我就只能連你一起把那船轟掉——」

「對不起……」華冰說道。「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錯。」

卡卡西做了一個深呼吸，將灌滿查克拉和氣勢的苦無射往氣囊。

華冰的長卷發在風中飄蕩。卡卡西見狀，注意到風向是由東往西吹。

卡卡西跳下梯子，跑回懸吊在半空中的鐵架。他頭頂上遭火舌肆虐的氣囊，像是被神用橡皮擦擦過一樣，只剩下骨架而已，漸漸燃燒殆盡。

「不行。」這次換卡卡西搖了搖頭。「如果在氣囊上打洞，這艘船會被氣流卷得團團轉。」

「抱歉……」卡卡西繼續說道。「我並沒有要責怪妳的意思。」

由於飛丸急速下降，大家的耳朵跟不上氣壓的變化。吞了一口口水，原本塞住耳朵的空氣就跑了出去，耳邊的風聲變得更加鮮明。

華冰繼續保持結印，表情凝重地集中於施術上。她現在的負荷應該很大，只見她的手臂不斷顫抖，頭髮朝天揚起，緊咬着牙關，嘴邊流出了血絲。

操舵室跟客艙一起掉下去了，所以推進部的螺旋槳也停止了運轉。

然後，卡卡西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

卡卡西痛苦地垂下頭來。

這時，光點的速度突然放慢，在船的下方停住了。

如果飛丸繼續上升，全部人都會死。不，在那之前，一旦乘着風離開了草忍者村的領空，就會被土影給打下來。就算打破氣囊，也可能讓這裏陷入火海，害大家被燒死。

每當船要被氣流吹走時，就會出現冰之觸手硬是將船推回原處。

這樣的話，在氣囊打一個洞，只會造成反效果……卡卡西低頭盯着往這裏接近的大軒等人，腦袋拚命思考。從洞裏泄漏出的氣體，會推動船體往前進……不對，如果於氣囊前方開洞的話，會產生反方向的力量，把船推回來……

喀鏘！

「是巖忍者村的土影。」卡卡西回答她。「他知道這艘船上放了很多青火粉，所以想在船進入巖忍者村之前打下來。」

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我是忍者，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但是……這艘船上的乘客們，原本只是很期待這趟遊覽飛行而已，萬萬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吧……」

「現在高度大約多少？」

「不。」華冰搖了搖頭。「你責怪我是當然的。」

飛丸失去冰板的支撐，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墜落。

『我知道。』在切斷通信之前，井野不帶感情地說道。『這件事綱手大人也知道。』

這樣我們會在船裏上下左右不停碰撞，即使死了也會繼續在船裏跳動。沒錯，就像是被丟進洗衣機一樣。

「不只這樣。剛剛木葉對我下令……必須要炸掉這艘船。」

『……什麼？』

「喂，卡卡西，看樣子已經沒救了！」土影對卡卡西喊道。「只救你們兩個還行……女人、卡卡西，跳過來吧！」

十分鐘上升六千公尺。也就是說，如果繼續以這個速度往上升，再過十分鐘，這艘船就會到達一萬九千公尺。

當他衝進廚房時，華冰已經結完了印，正在發動忍術。

卡卡西照着華冰所說的去做，動身前往船尾。

「只要在離開草忍者村之前，讓這艘船着陸就行了吧？」華冰的表情染上了一股奮不顧身的神色。「既然如此，就弄破氣囊吧。」

『卡卡西老師，請你仔細注意聽。』井野說道。『這是綱手大人的指令。請立刻爆破飛丸。』

「……」

血液會在體內沸騰。

「……？」

「我會就這樣讓船着陸……」華冰從緊咬着的齒縫間吐出了這句話。「我絕對會成功着陸的。」

乘客們已經到船艙去避難了。

「！」

華冰發出了「啊！」的驚呼聲。

「水分不夠！」華冰大喊道。「水分不夠，無法制作冰塊！」

他穿過懸掛在半空中的鐵架，爬上鐵梯，抵達了他當初潛入飛丸時利用的推進部。

『我不會讓他們打下這艘船的。』

一萬三千……卡卡西開始計算。距離飛丸嚴重損毀，才經過不到十分鐘而已。

華冰的聲音完全沒有進到卡卡西耳裏。她又問了一次，這時卡卡西才總算回神過來。

實際上，卡卡西的身體確實有一瞬間浮到了空中。

卡卡西一瞬間覺得奇怪，但馬上就察覺到理由了。飛丸已經上升到超過土影能飛行的高度了。

大軒帶着黑土和赤土，三人並排在飛丸旁邊飛行。

只能動手了。

卡卡西和華冰對望了一眼。

卡卡西皺起了眉眼

他們看到了急忙飛來的土影，知道現在高度已經不到五千公尺了。

她的聲音被風聲蓋了過去，但她施放的忍術並沒有。

「我沒有說要『在氣囊上打洞』。」

一開始是小小的紅色火焰。過了短短十秒鐘後，那道火焰就在整個氣囊後部燃燒起來。

「我說的是『弄破氣囊』。」

「發生什麼事了！？」

飛丸的頭部闖入雲海，雲一口氣被往外推開，將船包圍。

已經有幾個人倒在地上大口喘氣。由於氣溫急速降低，每個人都頻頻發抖。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這時，大家突然感覺身體浮了起來。

「怎麼這樣！」華冰大喊道。「這艘船上還有幸存者啊！」

「冰遁•地鎖連冰！」

原本飛丸是以高度五千公尺在飛行，但由於之前的糾紛，高度應該變得更高了。

華冰點點頭。

遙遠的下方是一片黃色的大地，上面有楓紅遍佈的山脈，以及閃閃發亮的河流。

浮力開始消失了。

「……？」

飛丸往上跳了一下，接着掉在華冰用地鎖連冰做出的冰板上面。這次的衝擊又讓吊籃的一部分鬆脫了。

劈哩劈哩……微弱的聲音傳到耳邊，氦氣猛烈地噴了出來。

苦無的刀刃貫穿了氣囊，擦出火花。

不行，如果在氣囊前方開洞的話……卡卡西再次回到思考當中。飛丸會變成逆風，一個搞不好，會被氣流給卷得團團轉。

嚴重損壞的飛丸，不斷下降。

僅只如此，卡卡西就知道她跟自己抱持着同樣的想法。

「！？」

『嗯，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卡卡西像是要一口氣向前衝般，往破掉的地板一蹬，直接跳向了船外。

他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

卡卡西和大地之間距離數千公尺，周圍什麼都沒有。風吹亂了他的一頭銀髮，他的眼中蘊含着如冰一般的堅定意志。

「很好，來吧！」

但是卡卡西跳過了大喫一驚的大軒頭上，腳直接踩在赤土的頭上，又繼續往前跳。

「你、你在做什麼啊！」

「卡卡西！」華冰也放聲大叫，音量不輸土影。

卡卡西把全身的查克拉集中在右手。「我絕對會讓天空下起雨來！」

「卡卡西！」

「接下來就交給妳了，華冰！」

卡卡西的右手發出熾熱的白色光芒，他將手往後一拉，用全身的力量往雨雲揮出了紫電。

「唔喔喔喔喔喔喔！」

轟隆！

紫電的威力太過強大，把雲砍成了兩半，一瞬間露出了藍天。卡卡西自己都被這招的反作用力給彈飛了。

土影訝異得睜大了眼睛。

卡卡西全身迸發出雷電，宛如觸手一樣朝四面八方伸去，貫穿了雨雲。

雷電吸引了更多雷電，讓雨雲集中，開始不斷放電，滋滋作響。

「危險啊，土影大人！」赤土大喊道。「快點躲在我背後！」

「不用你多管閒事！」大軒大喝一聲。「真是的，木葉的傢伙也太亂來了吧……」

雨雲發出低沉的雷鳴聲——落下一道閃電，將地上的楓樹巨木劈成了兩半。

如果這些人需要我的話……卡卡西心想，我願意將他們的悲傷全部吞噬。沒錯，就用理所當然的表情這麼做。然後，跟他們一起承受悲傷。

突然，一個巨大的影子從他眼前飛過。

可以看到城堡中庭中有個正在伸縮的影子，卡卡西知道那是鹿丸在奮力戰鬥。

船一通過，後面的冰晶就開始碎裂，在空中飄浮，反射出閃亮的光芒。飛丸看起來就像是拖着一道尾巴的彗星。

志乃的蟲、天天的忍具、牙與赤丸——看着這些夥伴，卡卡西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溫暖的感動之情。

卡卡西正倚靠在黑土的肩膀上。

黑土聽從土影的命令，動身向失去意識往下墜落的卡卡西追去。最初一粒從天而降的雨滴，滴到了黑土的臉頰上。

卡卡西以爲自己昏迷很久了，但實際上他只有失去意識幾秒而已。

卡卡西看着飛丸發出巨響滑過的樣子，不禁心想：如果有通往天國的階梯……那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成爲火影，就代表要保護的人增加了。也就是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面臨失去帶人那時的悲傷。我原本以爲，自己還沒有足夠的決心能承擔那種悲傷。

卡卡西睜大了眼睛，看到華冰正站在破損的吊籃之中，拚命結着手印。

「這傢伙可是真心想找死啊。」土影說道。「不必多做什麼。反正那艘麻煩的船看樣子是不會掉到我們村子了。這樣我們就無須待在這裏了。」

大軒留下這段話之後，就這樣飛走了。

下個不停的雨水被地鎖連冰吸了過去，在化爲殘骸的飛丸船底不斷形成冰之結晶。

天空中佈滿了藍白色的冰晶，無聲地飄蕩着。

城堡的南邊正在進行激烈的戰鬥。只見那邊捲起了一陣旋風，將逃犯們一口氣打飛了。那一定是小李的木葉旋風。

從城堡那邊傳來一陣喧鬧聲，之後一個小小的人影從城門衝了出來，跑向飛丸。看樣子，那人似乎是小櫻。

村子裏的夥伴們，在現在這一刻，仍在默默互相支持。他們臉上掛着理所當然的表情，彷彿早晨來臨就會睜開眼睛醒來一樣自然。鳴人、綱手大人、鹿丸、井野、阿凱、小李、天天、丁次、小櫻、祭、雛田、靜音、伊魯卡、志乃、牙——大家的臉孔一個個在卡卡西心中浮現而過。

飛丸在那道溜滑梯上滑行。

將囚犯接連打倒的巨大球體，是丁次的肉彈戰車。

土影點了點頭，黑土就「嘿咻」一聲，把卡卡西拋向大鵬鳥背上。

成爲火影，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啊！」赤土忽然大叫一聲。「有什麼東西從鬼燈城的方向飛過來了！」

飛丸滑降到城堡周圍的廣闊草原上。已過鬼燈草盛開季節的草原，揚起了漫天黃煙。

從船底延伸出來的冰之結晶，在空中不斷連接伸長，像是在半空中搭了一座亮晶晶的白銀溜滑梯。

我只不過是把失去寫輪眼這件事，當成逃避接任火影的藉口罷了？

「！？」

祭默默地坐在大鵬鳥上，靠近黑土身邊。

朝着通往城堡的道路筆直奔來的，正是綱手和靜音。

這時，卡卡西才發現自己已經相當接近地面了。他往下一看，看到冒著白煙的鬼燈城中庭，有許多人像螞蟻一樣在攢動。

「這傢伙好像醒了。」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老頭，該怎麼做？」

飛丸在草上滑行，最後以前傾的姿勢停了下來。

他突然產生了這種想法。

「沉浸於戰勝後歡天喜地的氣氛，也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幫我把這句話轉告給綱手公主。我們差不多該把接下來的道路讓給下一代了。」

「黑土！去救那個笨蛋！」

土影說得沒錯，差不多該輪到我們繼承接下來的道路了。

他打從心底對木葉忍者村，對村子裏的夥伴感到自豪。

就在這時，卡卡西的心中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讓卡卡西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