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 · 川口士 · 5842 字
距今二十三、四年前,魔王尚未遭到封印,卡利亞也尚未被魔物攻陷的時代。
普洛多米爾斯的角落,存在着所謂的貧民窟。那裏聚集了許多自周圍的小島前來都市謀生,卻找不到工作的民工,或者是經商失敗無法維生的落魄商人,當然也不乏在其他都市犯下重罪之後逃到此處的逃犯。
貧民窟的建築物多半老舊,破損的屋頂和斑駁的外牆更是隨處可見。地面理所當然似地散落着許多垃圾和瓦礫,即使是在大白天的時候,都市的居民也不敢輕易接近。
都市方面對貧民窟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貧民窟的居民若在外面犯案,固然會遭到都市方面的逮捕,卻從來沒有人想要改善貧民窟的環境。
如今一名少女踏入普洛多米爾斯的貧民窟。她的年紀大約十六、七歲,身穿常見的麻質上衣,外面再套上白色的皮甲。除此之外,手中還拿着一把木劍。
亮麗的天藍色秀髮及肩,秀麗的臉龐露出嚴肅的神情。
撲鼻而來的惡臭讓少女皺起了眉,在行走之際,她儘量避開散落地面的碎石以及垃圾。建築物的陰暗處射出好幾道懾人的目光,少女卻絲毫不以爲意。
這裏是貧民窟與一般市街地的交會處,治安相對安全,不過就算同時遭到多人圍攻,少女也有打退敵人的自信。
一段時間之後,少女在一戶人家的門前停下腳步。外牆的漆面剝落,出入口沒有門板,窗戶的擋雨板傾斜鬆脫,早已失去了作用。於是少女扯開喉嚨,朝着屋內大叫。
「巴特!我知道你在裏面,快點出來!」
隔了數到三、四的時間之後,屋內傳來一陣怒吼。
「有事找我,就自己進來!……莎夏姊。」
停頓片刻才另行補上的莎夏姊三字,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難爲情。天藍色頭髮的少女——莎夏聞言,頓時鬆了口氣。
走進屋內,光是一張單人牀就佔據三分之一的狹窄空間頓時映入眼簾。屋頂開了個大洞,午後的陽光直接照了進來,倒是十分明亮。屋內看不到爐竈、廚房和廁所,這些設施都是跟左鄰右舍一起共用的,因此設置在室外。
一名少年躲在屋子裏面,凌亂的黑髮長到幾乎遮住了那雙目光兇惡的眼睛。他抱着一把木劍倚靠在牆邊,緊抿嘴脣,似乎有所不滿。身上的棉質衣物滿是補丁,臉頰和雙手沾滿了泥污。
「跟我回去,巴特。」
難掩怒容的莎夏雙手扠腰,狠狠地直視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冷冷地哼了一聲,表示拒絕。
「有本事就把我拖回去。」
「好,就這麼辦。」
莎夏不假思索地回答,旋即舉起木劍。少年見狀,不禁睜大雙眼。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莎夏以木劍修理一番了,不過動手之前總是少不了一陣嘮叨。眼見少年大喫一驚,莎夏不禁笑了出來。
「本來不想插手,結果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自從人類定居於都市之後,騎士已經成爲只有象徵意義的稱號。真正讓巴特達斯感到興趣的地方,在於那名少女是個魔劍使。這個職業也是打算自力更生的巴特達斯曾經思考過的選項。
即使如此,巴特達斯還是十分開心。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就只有親戚家、平常跑腿的店鋪和港口、以及貧民窟而已。對巴特達斯而言,莎夏確實是個非常特別的存在。
軟綿綿的溫暖觸感,以及令人感到莫名心安的香氣。
男子的臉頰微微抽搐。只見他默默地轉身離去,似乎不想再理會莎夏和巴特達斯,結果被其他人叫住。
孩子問他要不要入夥,巴特達斯雖然一口拒絕,卻也對那個孩子和他的同黨產生了興趣。
——她就是來自騎士世家的魔劍使……比我更厲害嗎?
動手搶劫的孩子逃進貧民窟,結果被隨後而至的巴特達斯當場逮住,狠狠修理了一頓。孩子大聲哭鬧,躲在暗處的其他夥伴聞聲,便衝出來攻擊巴特達斯,形成五個打一個的局面。
「既然這麼有精神,應該是沒問題了。」
結果莎夏真的立刻趕來了,少年內心的喜悅自是不難想像。
於是少年跑去找那個叫做莎夏的少女。
結果麻布被人搶走。對方的年紀跟巴特達斯相仿,也是個孩子。
比自己大九歲的她雖然非親非故,卻對巴特達斯特別照顧。只要巴特達斯在練習時有所進步,她總是不忘加以褒獎,甚至還經常將受贈的麪包或是鮮魚分給巴特達斯,要他帶回去給大家喫。幫忙她做事情的時候,她總是會口頭致謝,有時還會輕摸巴特達斯的頭髮。
「……只是想知道比我大幾歲而已。」
莎夏繞到巴特達斯身後,緊貼着他的身體伸直了手臂。先前的香氣再度撲鼻而來,巴特達斯臉上一紅,連忙離得遠遠的。
莎夏雖然板起臉孔,倒也不是真的生氣。巴特達斯認識莎夏兩年了,多少看得出來。
昨天公會的魔劍使宣稱遭到十歲左右的孩子偷襲,魔劍也被對方偷走。而今天莎夏剛好有事,只好讓幾個孩子獨自在空地練劍。就在這個時候,公會的人突然出現了。
有時候他們也會從路旁的攤販偷竊麪包或是水果,甚至連晾在窗外的衣服也不放過。比較正經一點的工作,大概就是到港口協助交易船下貨,或者是將大人丟棄的貝殼洗淨打磨,賣給藥師充當材料。
在親戚的眼中,這對母子是人見人厭的瘟神。巴特達斯的父親固然也有發達的時候,畢竟都已經過去了。母親被親戚當成傭人使喚,只要出了點差錯,就會被狠狠地責罵。
「會、會把衣服弄髒……」
巴特達斯聞言,頓時大喫一驚。偷竊固然不可取,不過這些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可是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來。
莎夏抬頭望着紅色的天空,臉上露出狐疑的神情。少年猶豫了片刻,這才公佈答案。
巴特達斯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正被莎夏背在身上。毫無頭緒的他頓時慌了手腳。莎夏只好停下腳步,重新將他背好。
最後巴特達斯打贏了。頭髮凌亂,滿是補丁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幾個地方,頭部和鼻子鮮血直流,卻還是獨自將六個對手打趴在地,包括那個動手行搶的孩子。
不等巴德利克把話說完,巴特達斯立刻伸出舌頭,對他扮了個鬼臉。莎夏輕敲少年的後腦以示懲戒,旋即以歉疚的笑容向巴德利克致歉。
今天莎夏也爲了尋找自己,不惜踏入貧民窟,厲聲斥責之後,也答應了自己任性的要求。甚至還揹着自己走上好一段路,即使弄髒了衣服,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抱歉,出手好像太重了些。頭還會痛嗎?」
「拜師之前,我想先跟你一較高下。只有比我強的人,纔有資格當我的老師。」
另一名男子緩緩走了過來,腰間的武器顯然是一把魔劍。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身材適中,略爲稀疏的頭髮以及一張圓臉令人印象深刻。
莎夏並非獨厚自己,平時也以同樣的態度面對其他孩子。包括了伶牙俐齒的安格斯,以及做起事來總是慢吞吞的涅夫達。
心事被看穿了。少年雖然漲紅了一張臉,卻也流露出些許的欣喜。於是他將木劍扛在肩上,朝着莎夏緩緩逼近。
「在這一帶指導劍術的人,就是你嗎?」
名叫巴德利克的男子笑着搖搖頭,示意莎夏別放在心上,之後又打量着身旁的巴特達斯。
巴特達斯六歲的時候,爲了將剛織好的麻布送到客戶手上,獨自離開家中。
「放、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環顧四周後,巴特達斯發現這裏並不是貧民窟,而是親戚家的附近。方纔和莎夏在貧民窟的破房子碰面時大概是中午過後的事,如今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刻。
而且只要躲在那裏,總覺得莎夏一定會找到自己。因爲自己曾經帶莎夏去過那個地方。當然,巴特達斯說什麼也不會讓莎夏知道這個祕密。
抵達公會之後,這才發現事情已經圓滿落幕。犯人也是個孩子,但跟莎夏的學生毫無關係。
「可以。我叫做莎夏,你呢?」
少年的言行舉止明明就是稚氣未脫,卻又刻意在莎夏面前拚命裝出一副老成幹練的模樣,實在令人莞爾。不過少年當然是渾然不覺。
在其他學生的圍觀之下,莎夏與少年高舉木劍互相對峙。
普洛多米爾斯的大街幾乎都是最原始的泥土道路,傳授劍術的地點,就位於錯綜雜亂的老街平房中的一塊小空地。當時少女正帶着五、六個孩子練習揮舞木劍,可以清楚聽到她教導孩子如何握劍以及加何收勢的聲音。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十五、六歲,應該就是傳聞中的少女了。
或許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然而這種理所當然之事並非普及於世的概念,對於從未接觸過的人來說,這一點都不合理。
畢竟動手行搶未必每一次都能夠成功。不過根據那個孩子的回答可知,這只是謀生的手段之一。
「——你離開之後不久,我就趕到了空地。這下子你可闖下大禍了。」
「你們平時靠什麼過活?」
巴特達斯懂事的時候,父親就已經不在身邊,因此他從小跟母親一起寄居在親戚的家中。稍微長大之後才知道,父親當年經商失敗,纔會讓母子倆淪落到這步田地。
抬頭望着莎夏的巴特達斯鼓起了雙頰,一副小有不甘的模樣。
結果他的前額馬上被木劍擊中,當場暈了過去。
那位魔劍使以穩重的口吻要求男子向巴特達斯道歉。男子雖然不願,卻也不敢違逆魔劍使的意思,只好向巴特達斯低頭致歉,表示自己不該懷疑他。
「當時你也失去了意識呢。」
頭上包着繃帶的男子面露怯意,對笑容滿面的莎夏提出抗辯。
莎夏如此答道,笑容十分燦爛,少年不禁尷尬地搔了搔黑髮。
「不是我的錯。」
「別這麼客氣,替公會的成員排解糾紛,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幾天之後,巴特達斯走在街上,碰巧遇到了行搶的孩子。巴特達斯假裝沒看到,對方卻主動向他攀談。
首先他一腳將男子踢翻,等到男子的頭部進入攻擊距離之後,再舉起木劍奮力一敲。男子發出短暫的哀鳴,抱着腦袋趴在地上。
「巴德利克先生,感激不盡。」
在巴特達斯的心中,莎夏是個特別的少女。
等到揮劍練習結束之後,巴特達斯才走進空地。
「這個三餐不繼的孩子都已經道歉了,你這個大人多少也應該有所表示吧?」
「第二次……」
「這倒是。不過既然打傷了人家,多少也得賠個罪。」
「原本以爲現在應該能夠贏過你了,攻擊距離明明就那麼完美……」
「等等我要帶你去魔劍使公會,知道爲什麼嗎?」
「再過四、五年之後,看看有沒有可能吧。畢竟我比你高,手臂又比你長——不信你看。」
莎夏這才雙手一拍,總算想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行之際,莎夏開口詢問。巴特達斯聞言,頓時露出悻悻然的表情。
「對不起,巴德利克先生。這孩子是我的學生,所以……」
於是莎夏找來受傷的男子,要求巴特達斯向他道歉。巴特達斯雖然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爲了顧全莎夏的顏面,還是低頭向對方致歉。
「十五,有什麼不對嗎?」
「你幾歲?」
「不要。」
「之後你就一直躲在那裏?」
「——聽說你對我的學生講了很難聽的話嘛?」
過了一個月之後,巴特達斯得知住在附近的一名少女正在招收左鄰右舍的孩子爲徒,傳授他們劍術。聽說那個少女是騎士家族的後代。
六歲少年的表情十分認真。莎夏微微一驚,低頭俯視眼前的巴特達斯,但旋即笑着點了點頭。少女的前額滲着些許汗珠,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讓少年不禁望得出神。或許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女性的美麗。
結果他被少女俐落的一劍擊中前額,當場仰天摔倒。
莎夏話聲甫落,少年立刻奮力往前一蹬。
「你不是很想跟我一較高下嗎?這樣子我也比較省事。」
少年就是看着卑躬屈膝的母親和傲慢蠻橫的親戚一路長大的。
巴特達斯點點頭。想要在練習劍術的空地附近,物色一個可以確實甩掉公會魔劍使的安全地點,那裏是唯一的選擇。
「沒事。再說,我已經是第二次被你打暈,早就習慣了。」
「衣服本來就會弄髒,髒了之後再洗乾淨就好。」
男子蠻橫的態度令巴特達斯聯想起家中的親戚,頓時氣得火冒三丈。
對方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咬定巴特達斯和其他孩子就是犯人。
等到忿忿不平的男子轉身離去之後,莎夏立刻向魔劍使致謝。
「來吧,巴特。」
莎夏聞言,頓時將手放在身旁巴特達斯的頭頂上,接着說道:
「巴特,不要亂動,小心摔下去。」
「只能怪你不該把這些三餐不繼的孩子集合起來,教導他們劍術。」
眼見同伴喫虧,第二名男子試圖伸手抓住巴特達斯。結果巴特達斯揮舞手中的木劍,迫使對方縮手之後,旋即一溜煙地逃離空地。
「犯人似乎衣衫襤褸,顯然是來自貧困的家庭,一定是你們的其中一人。只要現在乖乖承認,我就不跟其他人追究。但要是敢隱瞞,就把你們全都帶到公會。」
「今天一定要打贏。」
天藍色頭髮的少女示意少年放馬過來之後,巴特達斯立刻展開正面突擊。
少年直盯着莎夏,口中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麻布沾滿了血漬和泥污,賣不了錢,巴特達斯只好帶着麻布返回家中。雖然母親什麼也沒說,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的親戚卻罵了母親一頓。蠻不講理的親戚讓巴特達斯怒氣難消,懦弱的母親則是令他心生厭惡。
莎夏並未被少年狂妄的態度所激怒,反而笑着接受挑戰。於是巴特達斯以不屑的語氣報上姓名。
於是莎夏蹲了下來。少女的背部固然令少年有些依依不捨,這個念頭卻也讓他羞紅了雙頰,連忙從莎夏的身上爬了下來。
巴特達斯當場追了上去。除了東西被搶的憤怒之外,這塊麻布可是母親購買絲線親手織成的。少年知道母親的收入微薄,只能靠着替人織布,換取一點工資。
「你要不要加入公會?偷襲的手段固然不可取,不過小小年紀就有本事一劍將那個傢伙打倒在地,未來的發展可是——」
「第一次是我跑來找你的那一天。」
從那天晚上開始,巴特達斯就開始思索自力更生的方法。
巴特達斯搖搖頭,其實一點也不痛。
「這……沒辦法,因爲他們涉嫌重大啊。」
笑着表示遺憾之後,巴德利克親自送兩人離開公會。雖然只是題外話,不過魔劍使公會在幾年之後改名爲『勇者繼承人』,而巴德利克就是改名之後的首任會長。
莎夏和巴特達斯再度行走於夕陽西下的街道。
巴特達斯抬起頭來,詢問比自己大九歲的少女。
「爲什麼對我特別好?」
少年可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才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提出這個問題。莎夏微微一怔,俯視眼前的少年——旋即笑着回答。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你囉。」
莎夏將右手擱在巴特達斯的頭上,來回撫摸他的黑髮。這下子少年可急了。
「手、手會弄髒啦!衣服都已經被我弄髒了說……」
「說得也是。太陽就快下山了,要不要一起去澡堂?」
「沒錢。」
「放心,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只要幫席涅婆婆打掃澡堂,她就會算我們便宜一點。巴特,一起去吧,我幫你洗頭。」
抬起頭來看着興高采烈的莎夏,少年慌得漲紅了臉頰。
「不、不必,我自己洗。之前你不是也說過嗎?教導劍術的原因,是希望我們可以得到自力更生的能力。」
畢竟這是一個隨時可能遭受魔王攻擊的世界。
即使如此,依然不要放棄希望。努力活過今天,才能迎接明天。
前陣子提到爲何要教導他們劍術時,莎夏是這麼說的。
「那不一樣啦,何必跟我客氣?」
既然莎夏都這麼說了,少年也不再抗拒,於是兩人朝着澡堂走去。
巴特達斯對莎夏的感情,並非詩歌或是傳奇故事中常見的「一見鍾情」。少年與大九歲的少女之間的感情,是透過劍術的傳授和時間的共有與共享,慢慢醞釀而成的產物。
想要成爲她的助力、與她並肩作戰的願望,雖然在莎夏的犧牲之下無法實現,但如今巴特達斯的心中又萌生出新的想法。
——我要去迎接她回來,履行當時的承諾!
巴特達斯的戰鬥將繼續下去。除非順利救出莎夏,或是巴特達斯不支倒地,否則這場戰鬥永遠也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