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螢火蟲

寬闊的房間之中，佇立着一名少年和三名少女。

石板砌成的房間空無一物，只有鐵製的門扉和半球形的屋頂。

「就像大家看到的，室內空間遼闊，石牆的厚度也是一般建築物的好幾倍。」

四人之中身形最瘦小的藍髮少女抬頭望着天花板。

少女身穿長達腳踝的寬鬆斗篷，雙手抱着黑色劍刃的巨劍，腳邊擺着巨大的鐵錘。細緻的五官和端正的臉龐雖然可愛，穿着和打扮卻明顯地與可愛二字背道而馳。

「將這間房間借給我們的艾蒙先生認爲這裏的隔音不錯，也禁得起小規模的爆炸，要我們儘管放心。」

『煉成都市』葛多諾有許多稱爲試舍的建築物，主要是用來當作煉成術的實驗場地。煉成師艾蒙所出借的房間，也是試舍的其中之一。

「不會發生爆炸啦，太誇張了。」

藍髮少支——菲爾的說詞傳入耳中，金色雙馬尾的少女連忙揮揮手，臉上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另一搓細長的髮辮也隨之微微搖晃。金髮少女的身上穿着連身的紅色盔甲，左手拿着充當短劍劍鞘的小型圓盾。

「菲爾，你不是也親眼目睹了好幾次嗎？頂多折斷而已。」

「愛莉西亞，沒人知道這次會發生什麼事，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面對菲爾異常嚴肅的回答，金髮少女——愛莉西亞也不禁露出爲難的神情，朝着站在正前方的少年瞥了一眼。

少年正默默地凝視着擺在腳邊的五把長劍，古銅色的臉龐流露出一抹緊張的神色。

這五把劍並不是一般的武器，而是菲爾利用煉成術所製造出來的魔劍。

與精靈心靈相通、借用精靈的力量改變物質，進而精煉出各種器具的技術叫做煉成術。使用煉成術的人，則是被稱爲煉成師。菲爾是四人當中唯一的煉成師。

「洛克，快點開始吧。」

黑色長髮的少女語氣雖然輕鬆，顯然是故作開朗狀。三名少女之中，就屬黑髮少女的個頭最高，全身上下也散發出其他兩名少女所欠缺的成熟氣息。身穿以綠色爲基調的連身長裙，外面再套着一件灰色的皮甲。手裏握着粗重的長戟，行李袋則是隨意放置在腳邊。

她的名字叫做娜奇，四人當中最年長的十八歲少女。

名叫洛克的少年肩膀微微一震，旋即朝着娜奇笑了笑。他的體格中等，黑色的服裝搭配粗糙的皮甲。

「也對，還是快點搞定吧。先從強度最低的開始行嗎？」

就在菲爾與魔劍增進感情的期間，洛克嘗試了第三把魔劍。

洛克低頭表示歉意。菲爾特地準備了那麼多魔劍，實在不應該爲了一時的情緒發泄而將魔劍摔在地上。然而菲爾卻只是靜靜地搖搖頭。

「市場上幾乎找不到煉成師以銀色頸環的魔鋼打造成而的魔劍呢。」

於是居民調集了糧食、飲水以及燃料等等的物資，甚至連負責運送的交易船都已經微調完成，想不到卻發生了小小的混亂。

親眼目睹斷成兩截的魔劍之後，菲爾打量着手中的巨劍。漆黑的劍刃點綴着一道白色的閃電，劍鍔的四顆寶石忽明忽滅。

瑪娜是菲爾的同門師姊，本身也是個煉成師，絕對是個可以信任的人物。

「……愛莉西亞的盾牌真的不要緊吧？」

自己親手打造的魔劍竟然被當成破銅爛鐵，菲爾翠玉般的瞳孔頓時流露出不悅的情感。不過這些魔劍確實是臨時趕工的產物，而且當初的用途純粹只是爲了實驗，除了強度之外，其他方面都是一筆帶過，並未經過特殊的加工。

菲爾與娜奇並排而立，語氣還是一樣地平淡。

賀布卻理所當然地說出『詛咒』二字。愛莉西亞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不過她還是耐着性子聆聽魔劍的解釋。

微微苦笑的同時，洛克隨手將魔劍背在身上。

「像愛莉西亞這種奢侈慣了的人，大概一個月不到就花光了吧。」

「那還用說。」

「對你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不過遺蹟守護者可是銀色頸環的魔物，絕對算得上強敵。」

娜奇將毛巾遞給兩人。連續揮舞五把魔劍的過程讓洛克滿頭大汗，而承受攻擊的愛莉西亞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洛克答應了一聲，語氣卻是格外地微弱。或許洛克自己也有所察覺，只見他握緊魔劍的劍柄之後，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洛克的照本宣科說明了他內心的苦惱。菲爾見狀，只好以委婉的方式表達她的想法。

突然之間，洛克的雙手失去了長劍的重量感。魔劍在接觸紫結晶的盾牌之前，就已經無聲無息地破碎四散。

「……說的也是。菲爾，感激不盡。」

多尼可爾隸屬於休裏卡哈，卡利亞預計會在五十天之後通過多尼可爾附近的海域，因此被選爲卡利亞奪回計劃的根據地。

「你跟在洛克身邊那麼久了，居然到現在還是平安無事……」

這次的實驗畢竟是洛克主動提出的，他當然也想更進一步地瞭解詛咒的影響。

娜奇凝視着菲爾，眼神流露出些許不安。眼見洛克所使用的魔劍都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也難怪娜奇開始對實驗的必要性產生了疑慮。

從菲爾的手中取過魔劍，洛克不禁有感而發。這把會說話的魔劍至今依然平安無事，彷彿絲毫不受詛咒的影響。

海風揚起了白色的船帆，一艘帆船航行在距離大陸不遠的海面上。甲板上總共有兩根帆柱，是一艘載貨量龐大的大型帆船。

「可惡！」

洛克雙手緊握魔劍，使勁砍向愛莉西亞的盾牌。洛克知道她的盾牌幾乎是所向無敵，動手之際自然是毫無保留。只見洛克鼓起全身的力氣，踏出正確的腳步，以理想的速度高舉長劍，朝着盾牌直劈而下。

「別傻了。」

「洛克、愛莉西亞，辛苦了。」

『每當洛克殺死一隻魔物，沐浴在魔物的瘴氣之下，魔劍的折損率就會隨之提升。這不僅僅是數量的問題，同時跟質量——也就是魔物本身的強弱有關。同樣都是魔物，黃金頸環的魔物對詛咒所造成的影響絕對高過一般的魔物。』

「不可能。」

「有位子就值得慶幸了。

「不必放在心上，那些魔劍本來就是爲了破壞而存在。」

與大陸保持一定距離、同時也擁有相當面積的島嶼通常會成爲都市所需物資的生產基地。每一座都市大概擁有二十座左右類似的小島。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倒是挺堅固的嘛。」

「有時候倒是會被展示在跳蚤市場販賣就是了。」

愛莉西亞凝視着魔劍，臉上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手中只剩下劍柄和出現裂痕的劍鍔。劍刃化作無數的大小碎片，散落在附近的地面。

參加這場戰役的魔劍使以及煉成師紛紛離開故鄉來到多尼可爾，載運着各種物資的交易船也從其他都市朝着這座小島前進。

「準備好了！儘管來吧，洛克！」

在咒文的激發之下，盾牌綻放出紫色的光芒。光芒在一瞬間化作結晶，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巨大盾牌。手持巨盾的愛莉西亞壓低了身形，口中發出一聲怒吼。

菲爾抱在懷中的巨劍靜靜地開口。

洛克低頭無語，臉色十分蒼白。即使是強度普通的魔劍，也不至於在一瞬間徹底粉碎吧。

略遜於黃金頸環、卻依然不失爲強大魔物的等級冠以白銀頸環，青銅頸環次之，最底層的魔物則是沒有任何頸環。

菲爾打量着拿起毛巾拭汗的洛克，視線不停四處遊移，內心似乎有所猶豫。只見她朝着散落一地的碎片瞥了一眼之後，這才緩緩地開口：

「——光護！」

「辛苦了，洛克。這次的實驗收穫不少。」

魔劍使公會以及煉成師的反應也跟當地居民一樣，第二天一早就展開了熱烈的討論，當場選出將近五十人的魔劍便與煉成師。

現在回想起來，只是詛咒的影響纔剛萌芽罷了。

於是洛克揮動最後的第五把魔劍。

愛莉西亞的聲音讓洛克猛然驚醒，語氣也流露出一絲的驚訝。不過愛莉西亞還是強行壓抑內心的訝異，以平靜的語氣緩緩地開口：

「……對不起，菲爾。」

桀騖不馴的語氣。這把魔劍擁有自己的意識，也可以跟別人交談。魔劍的名字叫做賀布，將洛克視爲自己的持有者。

頸環原本是人類文化的產物，通常是用來彰顯地位崇高的貴族或是表揚建立功勳的戰士，本身是一種榮耀的象徵。魔物佔據大陸的同時，人類的頸環文化也同時被魔物接收。

卡利亞奪回計劃正式公佈之後，葛多諾的居民無不拍手稱慶大聲叫好。貝提涅慶典纔剛結束、居民的情緒依舊亢奮固然是原因之一，不過對於面對魔物的攻擊總是被迫採取守勢的居民而言，主動進攻的說法確實有幾分新鮮感，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興趣。

「洛克的詛咒確實也適用於對手的魔劍，不過盾牌似乎在適用範圍之外，至少之前的練習都並未出事。」

「那就萬事拜託了。」

即使如此，賀布的評價還是相當刺耳。

洛克和菲爾不約而同地表示否定，愛莉西亞頓時往後退了幾步，彷彿被看不見的鐵拳直接命中。連續遭到兩個人的搶白，愛莉西亞的信心頓時大受打擊。

「浴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對於魔劍而言，鐵鏽就相當於人類的毒物，聽起來可是相當地不舒服。』

「既然對自己那麼有信心，下次就讓我做幾個實驗吧。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幾個跟鐵鏽有關的研究而已。」

「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見解……」

直到前幾天從拉娜希的口中得知此事，洛克才知道詛咒的存在。過去一方面是因爲不明白魔劍損壞的原因，二方面則是因爲啓蒙恩師巴特達斯也常常不慎損壞魔劍，洛克總是將原因歸咎於自己的特殊體質。

『不要把我跟那些破銅爛鐵相提並論。』

「我已經請瑪娜和艾蒙先生針對你的情況進行研究了，別這麼沮喪。」

「搭不上船的人，全都被留在港口呢。」

『詛咒當然是愈來愈強大。』

金髮少女與洛克展開對峙之後，從左手的盾牌拔出短劍。

得到菲爾的同意之後，洛克拾起最右邊的長劍。

「洛克所使用的第五把魔劍，其實是利用三顆遺蹟守護者的魔鋼打造而成的。」

洛克中了『接觸的瘴氣愈多、愈容易損毀魔劍』的詛咒，據說是好幾年前名叫拉娜希的魔物所種下的。

而且這次的實驗也獲得愛莉西亞的同意，她應該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結果跟第一把相同，連一次攻擊都挺不住。劍身就像是精巧的玻璃工藝品，在一瞬間化成無數的粉末，其中一塊碎片甚至掠過洛克的臉頰。

「是的。平常這神魔劍得特別下單纔打造得出來，要不是之前的冒險獲得了大量的魔鋼，我也不會打造這些魔劍。」

現場籠罩在寂靜的沉默之中。洛克默默地凝視着魔劍的殘骸，三名少女則是彼此互望一眼，眼神之中充滿了無奈。一段時間之後，愛莉西亞以水藍色的瞳孔凝視着洛克。

「總而言之，洛克已經無法使用一般的魔劍了。」

「愛莉西亞，麻煩你了。」

第三把魔劍挺住了十幾回的攻擊，然而劍身卻浮現出無數的細小龜裂，在某一次的揮擊中化成了碎片。至於第四把魔劍的情況更慘，兩次的攻擊就報銷了。

「遺蹟守護者的魔鋼價值四百枚銀幣，大概相當於一般人三個月的生活費。」

『現在我想聽聽你的見解。』

「有什麼打算？」

不但洛克睜大了雙眼，連愛莉西亞和娜奇也難掩內心的驚訝。

大型帆船其實是往來都市之間的交易船，不過船艙裏面的貨物並不多，主要是用來載運旅客。前幾天才從葛多諾出海，預計前往多尼可爾島。

「——洛克。」

「洛克的那個真的那麼強大嗎？」

『那當然，區區詛咒奈何不了我的。』

隨着波浪左搖右晃的船艙之中，愛莉西亞忍不住開口抱怨。

「還沒結束呢，拿起下一把劍吧。」

「……想不到居然被安排在大房間。」

呆呆地愣在原地的洛克回神之後，忍不住罵了一聲，旋即將手中的劍柄摔在地上。只剩下劍柄的魔劍在地上滾了幾圈，這才停了下來。察覺愛莉西亞勸慰的視線之後，洛克才察覺自己的失態，頓時愧疚地低下頭去。

菲爾雖然儘可能地保持平靜，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賀布的喃喃自語聽起來似乎對洛克的暴殄天物有些微詞，洛克忍不住打量着眼前的魔劍。不過賀布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洛克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慮了。開口閉口就是戰鬥的魔劍，應該不會在乎那些銀幣。

「既然不喜歡鐵鏽，改成強酸的實驗也行。你應該不會在乎吧？」

洛克再度揮動魔劍。這次終於命中了目標，劍刃卻在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之中脫離了劍鍔。暗銀色的劍刃在半空中旋轉了好幾圈，直挺挺地插在地上，結果又斷成了兩截。

洛克一行人所搭乘的船隻當然也是其中之一。船東特別將部分的船艙改造爲船室，得以載運更多的乘客。

『大家似乎都喫了一驚，遺蹟守護者的魔鋼很了不起嗎？』

「沒、沒那回事！三個月算什麼？就算撐上半年也不成問題！」

「我要上了！」

『意思是那把魔劍價值一千兩百枚銀幣？』

菲爾的冷槍傳入耳中，娜奇頓時露出既驚訝又無奈的表情。愛莉西亞見狀，連忙替自己辯解：

菲爾的說法獲得娜奇的附議，重新振作起精神的愛莉西亞也點頭表示同意。

房間大約跟獵人使用的山中木屋差不多大小，卻擠了十幾個人。每個人的身上都穿着適合長途旅行的服裝，一看就知道魔劍使或是煉成師。這些人的目的，當然也是多尼可爾島。

娜奇安慰大爲不滿的愛莉西亞，環視四周的洛克也點頭表示同意。

將短劍收回圓盾、解除紫結晶的光輝之後，愛莉西亞忍不住開口。言談之間還刻意迴避『詛咒』的字眼。

那就是港口的船隻無視於出港的順序，紛紛爭先恐後地離開葛多諾。洛克一行人所搭乘的船隻，也是搶在預定日期的數天之前就急着離港。

「樂觀一點，愛莉西亞。我們的運氣算是不錯的了。」

「跟搭不上船的人比較起來，或許運氣是不錯啦，不過……」

吊在天花板上的油燈沾滿了油污，光線也是異常昏暗。充當牀鋪的薄毯又髒又黑，船艙的空間雖然勉強足夠讓大家同時躺平，但卻連走路的空間也沒有。

「……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鐵青着一張臉的菲爾忍不住掩住口鼻。正如菲爾所言，船艙之中瀰漫着混雜着各種體臭的熱氣。

「這麼多人擠在這麼小的船艙，也是難免的啦。」

「可是前往多尼可爾的航程需要二十天以上。就算偶而會停靠在途中的小島，抵達多尼可爾之前，我們還是得一直忍受這種惡劣的環境耶。」

洛克試圖以開朗的態度安慰菲爾，愛莉西亞的抗議卻讓他面露難色地搔搔砂色的頭髮。事實上愛莉西亞的抗議說中了洛克的心事，一時之間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其實艾蒙先生也想替我們找一艘更好的交易船，至少換一間更像樣的房間。他老人家真的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要不是艾蒙親自出面，洛克一行人也搭不上這艘交易船。到時候還得等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搭乘另一艘交易船離開葛多諾。

「說到艾蒙先生，就不禁令人想起愛莉西亞扮演巫女的模樣。」

搗着鼻子的菲爾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愛莉西亞不禁羞紅了雙頰。只見她朝着洛克瞥了一眼，很快地就別過頭去。

「不過船艙裏面的氣氛確實不太友善，總覺得一直有人盯着我們猛瞧。」

「應該是女性的魔劍使比較罕見的關係吧。」

菲爾的抱怨傳入耳中，娜奇也說出自己的看法。事實上船艙之中的女性乘客就只有愛莉西亞、娜奇和菲爾三人而已。

「爲了保險起見，晚上還是輪班休息吧。白天的時候也儘可能兩人一組共同行動，千萬不要落單。」

洛克低聲做出提議。音量之小，只有愛莉西亞三人聽得到。

小小的船艙擠滿了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除了暴力鬥毆之外，竊盜事件的風險恐怕也是在所難免的。再加上隊伍的成員有三名女性，更容易引起歹人的覬覦。

「也對。抵達目的地之前，應該要儘量避免無謂的衝突……」

「好，那就比拳頭吧。頂多斷了幾根骨頭而已，不至於出人命。」

「不過你也不是怕了那個傢伙，這點倒是值得嘉獎。」

交易船的乘客當中，手頭比較寬裕或是厭倦了船艙生活的人多半都會前往小島上的村莊，尋求落腳之處。

說話的同時，愛莉西亞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毛巾。對於愛莉西亞而言，提起這個話題着實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蜷縮在船艙一角的老者慢慢起身。他有一張長臉、黯淡的灰髮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鷹勾鼻，身高跟洛克差不多，穿着一件髒兮兮的褐色外套。

「船艙裏面已經夠擠了，愛莉西亞還跑來攪和，這樣子真的很累人耶。」

就在這個時候——

男子頓時勃然大怒，注意力也從洛克的身上轉移至鷹勾鼻的老者。只見男子握緊拳頭，在老者的面前展現肌肉糾結的臂膀。

「這……出門在外，還是以和爲貴啦。」

「說的也是，我也終於可以自某人差到不行的睡相當中獲得解脫了。」

村子裏面只有一間旅店。雖然只是用上了漆面的原木搭建而成的簡樸建築物，裏面倒是打掃得很乾淨。除了洛克一行人之外，離開交易船尋求落腳之處的其他旅客並不在少數。雖然只借到一間房間，愛莉西亞和菲爾卻已經很滿足了。

這次的海上旅程必須多次停靠在有人居住的小島。除了補給糧食與飲用水之外，船隻的檢查與維修也是另一個重點。過了一晚之後，再繼續航向多尼可爾島。

愛莉西亞的語氣帶着一絲讚歎。努亞沙是諸神之王，一隻手是純銀打造的義手，因此又被稱爲『銀腕的努亞沙』，同時也是『光之劍』的主人。

躲在洛克背後的菲爾也對老者報以感佩的視線。菲爾的老師奈傑爾今年四十二歲，過去是個魔劍使，同時也是優秀的煉成師。數年前傷了一隻腳之後，就正式告別魔劍使的生涯。

老戰士卻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洛克聞言，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於是老戰士重新披上斗篷，將義手藏在斗篷之內，這才繼續開口：

男子雖然無法看透洛克的心事，洛克的表情變化卻逃不過男子的眼睛。只見男子的笑容從挑釁變成輕蔑，言語之間更是極盡嘲諷之能事。

「好幾次拜託洛克跟我們交換位置，卻總是遭到他的拒絕。洛克這個人真是冷酷無情。」

「很抱歉，她們都是我的朋友。」

即使洛克的表情有些尷尬，菲爾依然是絲毫不留情面，看來似乎累積了相當程度的怨氣。愛莉西亞見狀，頓時羞愧地低下頭去。

「我還得保養賀布，你們先洗吧。」

男子的話頭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可是你們怎麼不直接跟我說一聲呢？」

老戰士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抵住男子的下顎。

娜奇忍不住露出無奈的苦笑。除了四人之外，船艙還有其他的乘客。『鐵腕』賽佛斯的存在固然暫時維持了船艙的和諧，之後並未發生類似第一天的衝突事件，四人也不便爲了這麼點小事另起爭執。

據說村子裏面沒有大衆浴池，於是四人借了個大桶子，從橫亙全村的小河汲了些河水，由菲爾利用煉成術的力量加熱。

一觸即發的氣氛瞬間消散，鬆了口氣的洛克向老戰士低頭致謝。

「你幹嘛？給我滾一邊去！」

白天的時候，四人都儘可能地待在甲板上。初夏的陽光雖然強烈，徐徐吹來的海風以及海鳥的鳴叫倒是增添了幾分清涼的氣息。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不像話。」

菲爾以平靜的語氣諷刺愛莉西亞。

菲爾的疑問傳入耳中，同樣倚靠着船緣的愛莉西亞立刻搖搖頭。

愛莉西亞的語氣異常嚴肅，兩名少女立刻端正了姿勢。

鷹勾鼻的老者嘴角微微上揚，旋即轉身走向先前的位置。這時娜奇往前踏出一步，朝着老者的背影發話。

然而洛克卻搖搖頭，婉拒了愛莉西亞的好意。

「是沒錯啦。不過在那種情況之下，恐怕也是無濟於事吧。」

面帶微笑的洛克點頭表示同意。即使只有一晚，在村子裏過夜還是比留在船上安全多了，而且三名少女應該也很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地洗個澡。

「年紀似乎比我的老師大了幾歲。」

男子雖然面露兇光，洛克卻絲毫沒有畏懼的神色。只見男子恨恨地打量着洛克，視線停留在洛克背上的魔劍。

「……嗯，我知道了。」

男子的口中發出淫穢的笑聲，慢慢走向愛莉西亞。眼見苗頭不對，洛克馬上擋在男子的面前。

「別這麼無情嘛。萬一真的喝醉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小姑娘，先生二字就免了。」

「這小子年紀輕輕地，倒是有一把不錯的魔劍嘛。有種就到甲板上，跟我一決勝負吧！」

洛克感覺得到情感的存在，卻不明白這種情感到底是源自何處。

「你認識他？」

愛莉西亞立刻站起來替菲爾解圍。男子雖然遭到拒絕，卻完全沒有知難而退的意思。

「那種無賴直接修理一頓就是了，還跟他講什麼道理？」

「就是有關我們的未來。」

話雖如此，菲爾還是忍不住踩了踩厚實的地面，臉上不禁露出寬慰的神情。

「……不是要比拳頭嗎，小子？」

洛克想起在葛多諾的時候，被自己毀掉的那五把魔劍。

對於曾經在酒店打工的洛克而言，應付那種無賴早就是家常便飯。更何況帶着三名少女出外旅行，還是應該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這裏不是你家。識相的話，就給我乖乖滾一邊去。」

凝視着窩在角落的賽佛斯，洛克的心中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菲爾面露疑色，娜奇也默默地皺起眉頭。

然而令洛克大喫一驚的並不是老戰士的速度，而是他的左手。只有肩膀和上臂是原本的肉身，前臂以下的部分全都是鐵製的義手。

洛克大聲做出宣佈，其他三人則是忍不住互望一眼。

「死老頭，你想跟我玩玩嗎？」

「想想我們離開葛多諾當天的亂象吧，休裏卡哈八成也好不到哪去。」

愛莉西亞面露疑色，菲爾卻只是微微一笑，不再開口。娜奇則是皺起了眉頭，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無奈之餘，洛克只好代表大家說出真相。

鷹勾鼻的老者聳聳肩膀，朝着男子露出輕蔑的微笑。

不能把其他人拖下水。洛克試圖介入兩人之間的衝突，鷹勾鼻的老者卻使了個眼色，暗示洛克不要輕舉妄動。內心雖然感到歉疚，洛克還是停下了腳步，同時也做好了隨時採取行動保護老者的準備。

簡短的回答之後，老者再度坐回原先的角落。

「——即使走在地面上，還是有一直在搖晃的感覺。」

洛克一衍人愣愣地望着鷹勾鼻的老者。只見老者痀僂着身子，拖着沉重的腳步慢慢走了過來。老者抬頭打量着男子的同時，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別鬧了，交換位置不太方便吧。再說對你們兩個又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傷害。」

「什麼事這麼神祕？」

「今天總算是可以睡在不會搖晃的陸地上了。」

「很抱歉，恕難從命。我可不想在風雨飄搖的船艙之中喝酒。」

愛莉西亞話還沒說完，一名男子突然朝着四人大步走來。男子身穿破舊的皮甲，身材十分魁梧，腰間掛着宛如柴刀一般的厚刃魔劍。

愛莉西亞打量着娜奇，眼神之中充滿了驚訝。娜奇點點頭，視線依然停留在老者身上。

因此等到交易船在日落時刻停泊在小島的港口之後，洛克一行人跟船長打個招呼，旋即下船離去。村子就位於港口的不遠處，規模不大，整體而言只能以樸素二字來形容。

面對老戰士的奇襲和驚人的速度，男子頓時面色如土，一句話也說出不來。鷹勾鼻的老戰士見狀，嘴角頓時浮現一抹詭異的冷笑。

冷冰冰的義手輕輕抵着男子的下顎，男子的鬥志頓時就像被海浪吞噬的砂塔一樣徹底崩潰。等到老戰士縮手之後，男子立刻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船艙。

「洛克，今晚在村子裏過夜吧。」

「咦？真的那麼糟嗎？」

自從登船之後，大家都只能以溼毛巾擦拭身體而已。淡水的部分可以利用煉成術直接從海水轉化而成，不過船上可沒有淋浴的設備，沒辦法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

「小姐們，陪我喝兩杯吧。」

男子正面接下老戰士的挑戰。

航行了好幾天之後，交易船首度停泊於海中的小島。

「請問你是賽佛斯先生嗎？」

「……我常常看到你摟着菲爾和娜奇，把她們當成抱枕。」

「他就是人稱『鐵腕』的魔劍使，左手的義手是煉成術的產物。據說他經常來往於葛多諾和休裏卡哈之間，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優秀戰士。」

「洛克，你先洗吧。我們三個一洗就洗很久，怕你等得不耐煩了。」

男子露出挑釁的笑容，輕拍腰間的武器。洛克見狀，也伸手握住魔劍的劍柄。可是就在握緊劍柄的那一瞬間，眼神突然浮現一抹懼色。

「一連好幾天都待在船上，多少不太習慣吧。」

「接下來還有一段遙遠的旅程，今天就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於是三名少女洗了頭髮，擦拭了身體，利用桶子裏的熱水化解旅途的疲勞。這時愛莉西亞突然停止動作，凝視着眼前的菲爾和娜奇。

賀布——背上的魔劍不會受到詛咒的影響。明知如此，握緊劍柄的洛克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船艙之中的清潔方式非但不方便，而且還必須避人耳目，深怕被別人佔了便宜；現在非但沒有那層顧慮，甚至還可以直接脫下衣服，盡情地洗個痛快。準備工作雖然耗時，相較之下卻還是值得。

「感激不盡。」

有些大而化之的乘客乾脆當着其他人的面前脫光衣服擦拭身體，這種豪邁的舉動當然不適合三名少女，洛克也不希望她們這麼做。

恍然大悟的洛克頻頻點頭，略顯疲色的娜奇趁機作出提議。

「玩玩是可以，不過要玩什麼？長劍？還是拳頭？我對自己的拳頭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吵死了。」

既然如此，愛莉西亞也不勉強。於是將洛克請出房間之後，三名少女立刻迫不急待地褪下所有的衣物。

「聽起來倒是跟努亞沙有幾分相似。」

菲爾站在甲板上遠眺逐漸接近的小島，忍不住說出內心的疑問。

「怎麼，這樣就害怕啦？真是沒用。別以爲弄到一把稀有的魔劍，就可以在女人的面前裝模作樣……」

「原來是爲了避免跟其他交易船擠成一團，所以才選擇小島爲停泊港。」

「爲什麼選擇海中的小島，而不是休裏卡哈或是其他的都市呢？」

「說的也是，現在不是吝惜金錢的時候。」

「有件事想問問你們。」

「趁這個時候，我想確定一件事。」

洛克向菲爾表示勸慰之意，身旁的愛莉西亞則是伸了個懶腰。

「如果……洛克放棄魔劍使的身分，你們有什麼打算？」

面對這個假設，愛莉西亞早已做出結論，不過卻花了不少的時間。自從葛多諾的實驗之後，愛莉西亞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如今好不容易纔找到了答案。

「只要洛克繼續當個魔劍使，我打算一直跟隨着他。」

「……意思是如果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就要跟洛克告別嗎？」

菲爾的語氣帶着一絲指責，不過愛莉西亞接下了菲爾的視線，緩緩地點點頭。菲爾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愛莉西亞搶先了一步。

「洛克接下來的做法，我認爲有三種可能性。第一個就是以打倒魔王爲目標，繼續在世界各地展開冒險旅程。」

「第二個就是捨棄魔劍使的身分，正式引退對吧？」

娜奇以詢問的語氣接着開口，愛莉西亞則是點頭表示同意。

「第三個就是爲了解除詛咒四處旅行，不過未必是以魔劍使的身分。」

「第一個和第三個基本上是一樣的，只是目的不同而已。」

略感不滿的菲爾鼓起了雙頰，然而她的看法卻遭到愛莉西亞的否決。

「目的不同，行動也會跟着有所改變。而且是否應該將洛克視爲一大戰力，纔是最重要的關鍵。」

蒸汽靄靄的房間之中，籠罩着寂靜的沉默。

「洛克自己又怎麼說呢？」

娜奇凝視着盛滿熱水的大桶子喃喃自語。

「那傢伙在葛多諾的時候表示會繼續展開旅行，不會輕易放棄魔劍使的身分，還說一定會參加這次的戰役。可是——」

登上交易船的第一天，愛莉西亞親眼目睹了洛克在與體型壯碩的男子展開對峙時，內心閃過遲疑與猶豫的模樣。若非如此，愛莉西亞一定會無條件地相信洛克在葛多諾所做出的承諾。

「我認爲洛克陷入了迷惘。自從離開葛多諾之後，爲了不讓我們擔心，他好幾次都故作開朗狀。只可惜言語之間流露出些許的不自然，一下子就被看出了破綻。照理說，那個傢伙的個性並不會將什麼詛咒放在心上，不過……」

關於這一點，愛莉西亞當然也看出了一些蹊蹺，不過現在並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而且他完全不曾主動提起詛咒，或是戰役結束之後有什麼打算。登上交易船之後，你們兩個應該也都沒聽他提起過吧？」

不過事關詛咒，事情就不一樣了。如今洛克已經知道詛咒的存在，一定會造成心理上的陰影。

「爲什麼你們這麼快就做出結論？」

愛莉西亞和娜奇點點頭。兩人以乾淨的浴巾擦拭身體，旋即穿上了衣服。

「……我會注意的。」

娜奇輕輕轉頭，凝視着倚靠在牆邊的長戟。

在廣大的海面上形成一道黑影的多尼可爾島映入眼簾的時候，甲板上的洛克忍不住驚歎一聲。好幾十艘的交易船揚起船帆聚集在小島附近的海面上，準備依序進入港口。

「菲爾，慢慢考慮就好，用不着現在就作出決定。萬一洛克真的選擇了這條道路，我們也必須立刻有所因應，絕對不能亂成一團。」

菲爾欲言又止。她希望繼續跟洛克一起旅行，最近卻發現自己需要更進一步的修行與磨練。自從遇見同門師姊瑪娜之後，這種念頭就愈來愈強烈。

「……說的也是，搞不好洛克比較傾向於單獨行動。」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產生跟娜奇一樣的想法嗎？

至於菲爾則是一直躲在陰涼處，說什麼都不肯出來。

「……意思是愛莉西亞打算將所有的責任一肩扛下？」

「我倒覺得你大可不必扮黑臉，這應該是跟大家認識不久的我應該扮演的角色。」

「我、我只是……」

「我試着想像洛克應該如何解除詛咒，卻是毫無頭緒。洛克可能巡迴於各大都市之間，或者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前往大陸展開探索，不過還是得先聽聽他的想法，再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或許是對菲爾的感受有所顧慮，愛莉西亞嚴峻的語氣稍稍和緩。

打定主意之後，愛莉西亞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起來。

「愛莉西亞，在回答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先問你。」

多尼可爾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島嶼，雖然只有一座市鎮，居民卻不在少數。地勢平緩，主要的農作物是小麥以及葡萄。

「商人？」

「我大概也會選擇離開吧，畢竟我也有自己的目標。」

相較於島嶼本身的規模，港口的大小顯然不成正比，最多隻能同時容納五艘大型帆船。如今超越港口負載量的船隻紛紛聚集而來，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消化。

除了點頭之外，菲爾沒有其他的選擇。

洛克身旁的娜奇拭去前額的汗水，忍不住嘆了口氣。太陽正高掛天際，炙熱的陽光正毫不留情地灑在衆人身上，甚至連滴落甲板的汗水都在轉瞬間蒸發，不留半點痕跡。

「小姑娘，你的觀察力倒是不錯。」

「是找不到答案的意思嗎？」

「接下來，如果洛克選擇引退——」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是率先發難的那個人會成爲衆矢之的。」

愛莉西亞無意識地伸手撩撥桶子裏的洗澡水。

也會跟洛克一起挑戰魔王嗎？

娜奇以疼惜的目光凝視着愛莉西亞。直到現在，菲爾才明白愛莉西亞真正的用意，忍不住嘟起了嘴脣。

「葛多諾舉行慶典的時候，我不是什麼也沒做嗎？」

「我也是猶豫了很久呢，航行期間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過其中應該有一半是打算跟我們這些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做生意的商人。」

「那些都是載運魔劍使和煉成師的交易船嗎？」

愛莉西亞突然開口。

愛莉西亞聞言，不禁大喫一驚。只見她屏氣凝神，睜大了水藍色的瞳孔，目不轉晴地凝視着眼前的黑髮魔槍使。

菲爾往前探出上半身。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肉類、酒類或是武器和衣服是最基本的，也有專門爲現金不夠的人所開設的賭場。至於女人……也罷，小兄弟似乎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娜奇不假思索地回答，菲爾也堅決地點點頭。

「那當然。」

「我完全沒注意到……」

「到時候你打算跟洛克告別是吧？爲什麼？」

「再怎麼說我也比你大了一歲，你應該稱呼我爲姊姊纔是。」

娜奇凝視着愛莉西亞，語氣之中充滿了欽佩。

「所以我想聽聽兩位的看法。如果洛克依然以魔劍使的身分展開旅行，你們願意繼續跟隨他嗎？」

娜奇也點頭表示同意。

娜奇的反應顯然與洛克的預期背道而馳，看來洛克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惹出了許多麻煩。事實上當洛克在葛多諾的慶典中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負責照顧他的人正是娜奇。

「第一次踏上大陸的時候也很害怕，不過當時父親就在身邊，多少也沖淡了些許恐懼。同理可證，我知道自己並不是獨自一人挑戰魔王，而且洛克的實力也好、人品也罷，都是值得信任的。」

在娜奇的詢問之下，愛莉西亞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

即使面對菲爾嚴厲的視線，愛莉西亞依然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傲然地挺起胸膛。金色的頭髮飄然舞動，水滴也跟着灑落一地。

菲爾並未做出回應，而是以不以爲然的表情輪流打量着愛莉西亞和娜奇。

「我……」

驚慌之餘，愛莉西亞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心虛地玩弄金色的髮梢。既然已經出現了反應，任何的補救都是徒勞無功。只見娜奇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左右搖擺。

「如果是在我們看得到的情況之下，應該沒什麼關係。就算真的出了什麼狀況，也可以馬上處理。」

蒸氣大幅減少，洗澡水的水溫也逐漸降低。菲爾雖然有所察覺，卻實在是提不起勁加熱洗澡水，乾脆就這樣置之不理。

愛莉西亞強忍着正午的陽光，回答娜奇的問題。即使早已脫下了厚重的盔甲，依然是難逃酷暑的肆虐。只見愛莉西亞頻頻以手掌揚風，圖個短暫的清涼。

其實菲爾大可比照奈傑爾以及瑪娜的模式，定居於某個都市的同時進行煉成術的研究，不過這並不是菲爾理想中的生活。

「想、想太多了啦！我只是打算事先作好準備，纔不會在事到臨頭的時候手忙腳亂。而且先拿定主意的話，也不會增加洛克的壓力……」

如果洛克願意繼續當個魔劍使，無論如何都要陪伴在他的身邊。

愛莉西亞和娜奇都並未提及說服洛克的選項，因爲她們知道對於洛克而言，這是多麼不合理的要求。

——如果央求洛克不要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主動提起這種話題，可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呢。」

話雖如此，娜奇的表情卻看不出畏懼的成份。

和用魔鋼將斷成好幾截的魔槍修補起來的『破銅爛鐵』。這把長戟不但是父親的遺物，更象徵着娜奇追求騎士道的人生。

「真壯觀啊……」

洛克向娜奇報以求救的眼神。只見黑髮的魔槍使面露苦笑，向愛莉西亞做出提議。

——難道是我的膽子太小了嗎？

不過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顯然無法就此打住。就算現在不說，以後還是會碰到同樣的問題。

菲爾和娜奇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搖搖頭。詛咒已是既成的事實，頂多只能換來不切實際的安慰與鼓勵，洛克不願提起這個話題的心情自是不難理解。不過經愛莉西亞這麼一提，確實是有些古怪。

「怎麼說？」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至於爲了解除詛咒而展開旅行的選項……愛莉西亞，到時候你會怎麼做？」

「不知道。」

娜奇微微一笑。洗澡水已經變涼了，這次的談話顯然花了不少時間。

——不知道。不過……

「就是……你會不會害怕挑戰魔王？」

口中傳來些許的苦澀，愛莉西亞開始猶豫該不該繼續這個話題。

眼見菲爾陷入沉思，愛莉西亞忍不住輕嘆一聲，語氣格外地溫柔。

後半段當然是娜奇的玩笑話。愛莉西亞噤口不語，雙頰泛起紅暈。朝着尷尬不已的愛莉西亞瞥了一眼之後，菲爾湊近娜奇的身旁，儘可能地壓低音量。

愛莉西亞的回答傳入耳中，菲爾頓時難掩內心的羞愧。

就算洛克選擇了放棄，也要以一介女子的身分，伴隨他度過餘生。

「一般人大多都不想提及類似的話題。」

一條人影出現在愛莉西亞的身邊。仔細一看，原來是賽佛斯。

「因爲我想繼續當個魔劍使。」

「信任……」

「應該只有一半。另一半大概是運送食物、飲水或是武器的交易船。」

「想、想太多了啦，沒事的。」

「沒錯，我的夢想不及洛克遠大，卻不代表我沒有夢想，所以我不能輕易地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到時候可得謹言慎行。還有，千萬別碰酒。」

「算是吧。」

直到現在，愛莉西亞還是無法克服內心對魔王的恐懼。小時候母親所教導的詩歌替魔王塑造出超乎想像的恐怖印象，這種印象深植於愛莉西亞的心靈，恐怕一輩子也難以忘懷。

「把身體擦乾淨，快點穿上衣服吧。」

一旦魔劍在戰鬥中斷成兩截，魔劍使絕對是必死無疑。雖然任何魔劍都有折損的可能性，一般的魔劍使在戰鬥的時候卻不會將這種可能性放在心上。

菲爾一臉不悅地嘟起嘴脣，並未開口。

輕輕地哼了一聲之後，賽佛斯朝着洛克笑了笑，旋即轉身離去。目送賽佛斯離去的背影之後，愛莉西亞忍不住眯起雙眼，打量着身旁的洛克。

「所以才更要趁早讓大家知道。」

過去居住於利姆利克的時候，娜奇見過許多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因爲某種原因而互相交惡，或者是迫於無奈而分道揚鑣的案例。

「所謂的『告別』只是個別行動，並不代表以後不會見面。改天行經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我還是會去探望洛克的。」

話才說到一半，愛莉西亞頓時感剄一陣寒意。只見她下意識地掩住口鼻，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是的。原本的固定班底打算離開冒險隊伍的時候，多半都會跟其他的成員鬧得不愉快，甚至是大吵一架都有可能。」

「娜奇，有件事想問你。」

洛克心中一凜，連忙搖手否認。

「但我聽說你喝了個爛醉，一左一右地摟着娜奇和菲爾喔？」

梳理金色頭髮的同時，愛莉西亞凝視着虛空的一點。娜奇的回答並未引起愛莉西亞的忌妒，事實上她也十分信任洛克。

洛克也只能如此回答。

洛克一行人搭乘的交易船在中午過後就抵達小島，卻一直等到傍晚的時候才得以入港。西方的天空一片火紅，海面閃爍着陣陣金光。歸巢的羣鳥化作點點黑影，消失在天際的彼端。涼爽的微風自海面吹來，令人心曠神恰。

在小船的引導之下，交易船緩緩進入港區，停泊在附近的碼頭。

「……少了城牆的小鎮，看起來格外地不一樣。」

甲板上的洛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市鎮。之前洛克所行經的小島頂多只有勉強稱之爲村鎮的聚落。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都市，多尼可爾島上的城鎮卻還是擁有相當程度的規模。

「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城裏面還是那麼熱鬧。」

愛莉西亞也不以爲然地嘆了口氣。天色已晚，道路兩旁卻聚集了許多攤販，替入夜之後的城鎮注入了居民的活力。在五顏六色的油燈映照之下，小小的城鎮彷彿化身爲歡樂的不夜城，四處都瀰漫着慶典的氣氛。

——他們就是專門跟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做生意的商人嗎？

碼頭的熱鬧程度也絲毫不亞於城鎮，到處都是忙着卸貨的水手。

通常港口之中並沒有市場或是攤販，這點多尼可爾島也跟其他都市一樣。主要是因爲港口占地有限，必須騰出空間充當卸貨的場所。如今只見無數的水手與魔劍使和商人擦肩而過，扛着一袋袋的貨物離開碼頭。

「洛克，我們也下船吧。」

身後的菲爾拉拉洛克的衣袖。如今已經是傍晚時分，陽光不再刺眼，氣溫也下降了許多，菲爾早就從陰暗處走了出來。

洛克回頭望着愛莉西亞和娜奇之後，輕敲魔劍的劍柄。

「好，我們走吧。」

離開港口之後，洛克一行人頓時被喧囂熱鬧的氣氛所包圍。不，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被擊敗纔對。

狹窄的通道擠了好幾十人，吆喝和喧譁的聲響刺得大家耳根生疼。

通道兩旁有吊了數十尾魚乾的攤子，也有人架起巨大的烤爐和鐵棍，當場賣起了烤全雞。有些攤位擺滿了形形色色待價而沽的魔鋼，幾個魔劍使和煉成師聚集在旁邊的攤位，拿起骰子公然衆賭。裝滿蜂蜜酒和麥酒的木桶隨處可見，狹窄的通道頓時瀰漫着濃濃的酒香。

要不是空氣中混雜着藥草、香料以及食物的氣味，洛克恐怕早就醉倒於酒香之下了。不過宛如烤箱般的熱氣以及令人忍不住掩鼻的體臭，也讓洛克一行人倒足了胃口。

衆人花了一番力氣與精神，才終於脫離這個臭坑，根本沒有慢慢閒逛的心情。

好不容易來到比較空曠的地方，衆人這才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先前的情況實在是太詭異了，洛克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路是神話時代擊退魔王的太陽神，利露則是保護水手和漁夫的海神。聽見路的名字之後，娜奇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

離開葛多諾的數天之前，愛莉西亞的母親莉拉所寄出的貨物送達艾蒙的豪宅。莉拉在連同貨物一起寄出的信件中感謝艾蒙對愛莉西亞和其他人的關照，同時也請艾蒙將貨物轉交給愛莉西亞。

「……克雷布？」

話纔剛說完，洛克立刻感到背部一沉，多了個微溫的重量。接下來是兩條結實卻又不失溫軟滑嫩的手臂搭上了洛克的肩膀。

愛莉西亞當然希望獲得洛克的讚美，不過她更想替洛克加油打氣，協助洛克重拾往日的笑容。

「……菲爾說跟你撒嬌很有用，所以……」

欲語還羞的嬌嗔在耳邊響起，頓時讓洛克緊張得無法動彈。

如果是在都市之中，根據地一定是設於魔劍使公會。偏偏島上沒有公會，洛克纔會有此一問，幸好旅店老闆似乎知道根據地設於何處。

娜奇似乎對愛莉西亞的提議有所顧忌，語氣之中也帶着一絲的困惑。娜奇的夢想是成爲一名真正的騎士，沒有打算要裝扮自己的念頭。

背上的魔劍突然開口，劍鍔的寶石不停閃爍。賀布口中的人多之處，正是與洛克正在行走的道路互相平行、兩旁擠滿了許多攤販的通道，也就是離開港口之後差點被淹沒在人潮之中的地方。

愛莉西亞搶先回答，有所顧忌的娜奇才跟着附議。菲爾雖然沒說話，答案應該也是一樣的。

四人走進房間。雖然沒有想像中的寬敞，卻十分通風，而且也打掃得很乾淨。回想起狹窄擁擠的船艙生活，眼前的房間真的是無從挑剔了。

「我打算到神殿走走，你們呢？」

將銅板遞給差點忍俊不住的旅店老闆之後，洛克順便請教一個問題。

洛克不確定要在島上停留多久的時間，於是先預約了三個晚上，之後就視情況決定是否應該延長天數即可。

於是三人開始討論起這些衣服該如何搭配，或者是針對裝飾交換意見，這時愛莉西亞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洛克的身影。

「洛克……」

「愛莉西亞，怎麼啦？」

沒好氣地拋下這句話之後，洛克不再開口。

「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們想喫會自己買的。」

愛莉西亞的沉默引起菲爾的注意。只見她搖搖頭，露出一派輕鬆的笑容。

臉上的紅暈逐漸擴散，娜奇羞得低下頭去。

夕陽沉沒於地平線，無數的繁星閃爍在漆黑的夜空。

「光是要擠出去就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了，到時候難保不會累得無法動彈。再說人多的地方容易出現扒手，未必比較安全呢。」

洛克仔細觀察愛莉西亞的模樣，靜待表情的變化，最後還是舉白旗投降。

旅店是磚造的建築物，外表十分樸實。走進大門之後，一隻巨大的木桶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木桶並未加蓋，裏面盛滿加了冰塊的冰水，幾顆杏桃漂浮在水面上。在這種大熱天之下，任誰都十分樂意掏錢出來買顆冰涼消暑的杏桃，旅店老闆果然相當有生意頭腦。

「愛莉西亞，這是什麼？」

「多謝惠顧。」

不過身爲一個年輕少女，娜奇當然也對亮麗的服飾抱持着些許憧憬。只是受限於窘迫的財務狀況，不得不剋制自己的慾望。

菲爾率先開口，娜奇的臉上也露出好奇的神情。

路神殿的大門兩側，站着好幾名衛兵。

「路的神殿嗎？順便去做個祈禱吧。」

「……反正我現在只想走這邊就對了，這裏也比較涼快。」

——也罷。反正洛克即將與巴特達斯先生見面，用不着替他操心了。

「原來是愛莉西亞的母親寄來的，裏面是詩集之類的東西嗎？」

於是愛莉西亞和菲爾立刻以行李和斗篷製造出臨時隔間，順便區分各人的牀位。洛克的牀位剛好位於房門邊。

這時面無表情的菲爾抓住洛克的衣角輕輕晃動，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向洛克撒嬌。

——這傢伙真是不懂體貼。

或許是看準了攤販聚集的商機，酒店和旅店依然是燈火通明，完全沒有打烊的跡象。鎮上的旅店幾乎都客滿了，洛克一行人連問了三家，纔好不容易才問到一間空房。

娜奇的提案獲得愛莉西亞的附議，菲爾也默默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路可說是你的守護神呢。」

明知這是菲爾一貫的伎倆，洛克還是不忍心要她掏錢自己買。對於年幼者的要求毫無拒絕能力，這也是洛克的缺點之一。

「我們想休息一下，順便洗個澡。」

「是沒錯啦。不過我倒是沒有成爲女祭司，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神殿的意思。」

「沒錯，反正我們要在這裏待上好幾天。」

「抱歉，你知道奪回卡利亞作戰行動的根據地設於何處嗎？」

於是洛克走向神殿，準備向衛兵表明來意，一雙眼睛突然睜得老大。看守正門的其中一名衛兵，居然是洛克認識的人。

「可是我們沒什麼衣服好換。」

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吧。洛克對娜奇的成長背景相當感興趣，不過在這之前，似乎還有更要緊的問題必須處理。

「謝謝你，洛克。」

「沿着主要通道前往市鎮的中心，就會看到路與利露的神殿，到時候再問問其他人吧。」

「洛、洛克……我、我也要……」

背起魔劍之後，洛克詢問其他人的意見。

——應該不會有人敢在神殿面前鬧事吧？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只好依照小時候跟父親撒嬌的方式……」

『入夜之後宵小橫行，選擇人多的地方不是比較保險？』

「杏桃嗎？」

「艾蒙先生給你的嗎？」

「真、真的嗎？那就先謝了。」

娜奇鬆開雙臂之後，洛克這才怯生生地回頭打量着她，眼角餘光立刻捕捉到一臉茫然的愛莉西亞正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身影。菲爾則是面無表情地享用手中的杏桃。

櫃檯另一側的老闆打量着兩人，旋即冷冷開口。娜奇猶豫了片刻，這才忸怩地點點頭。面紅耳赤的洛克連忙取出錢包，將幾枚銅板擺在櫃檯上。

根據神話的描述，路曾經使用各式各樣的武器與魔王戰鬥，其中也包括了名叫光之槍的武器。光之槍擁有非比尋常的神聖屬性以及破壞力，與光之劍並稱爲兩大神器。

「夏天到了，接下來的天氣會愈來愈熱，滯留都市期間還是換上涼爽的衣服吧。」

洛克十分清楚，娜奇從背後抱住了自己。娜奇穿着皮甲，洛克只有兩條手臂的觸感，不過溫熱的吐息輕輕地拂上後頸，還是令洛克感到全身僵硬。

——洛克會怎麼說呢？

打量着衛兵的模樣，洛克立刻察覺氣氛有異。洛克很少拜訪神殿，不過他知道祭司或是神官大多都是體態肥滿的中年人。如今大門兩側的衛兵不但擁有精悍結實的體魄，舉手投足之間更是散發出戰士特有的殺氣。

「可是，不太好吧……？這些都是令堂特地寄來給你的衣服……」

「不如等到明天比較沒那麼擠的時候再來吧。」

「……現在怎麼辦？」

這時在走廊上移動的菲爾似乎也想起了什麼。

愛莉西亞打開麻袋，裏面塞滿了各式各樣摺疊整齊的衣服。

——說的也是，小時候我也常常趴在父親或是母親的身上……

愛莉西亞彷彿晴空之海的水藍色瞳孔，流露出有些任性、又有些期待的眼神。如果是平常的愛莉西亞，早就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內心的不悅或是憤怒，今天的她卻顯得格外地平靜。

「其實是母親託人送來的東西。」

「沒關係啦。母親在信中表示可以分幾件給朋友當成禮物，再說我一個人也穿不了那麼多。」

「不，全都是衣服。」

遠眺宛如白晝的通道，洛克忍不住喃喃自語。

娜奇的視線從木桶中的杏桃回到洛克身上，旋即面紅耳赤地別過頭去。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緩緩地開口：

「對不起，我也不太想去。」

愛莉西亞思索了片刻，才明白娜奇的話中含意。

笑顏逐開的娜奇低頭向愛莉西亞表達謝意。

「我也從老師的口中得知路的一些事蹟。據說路借用精靈的力量，對魔王施展名叫魔石的攻擊……」

『當初在普洛多米爾斯打工的時候，你不是每天都在擁擠的人潮之中殺進殺出的嗎？應該還有其他的理由吧。』

「只能買一個。」

菲爾俯視穿在身上的斗篷。

道路兩旁零星散落着幾支燈柱，路旁人家的窗戶也透露出些許燈光。在這些光源的引導之下，洛克行走於夜晚的街道。

行走了一段時間之後，神殿出現在洛克的眼前。

於是洛克將幾枚銅板交給旅店老闆，菲爾則是挑出一顆冰透的杏桃，當場咬了一大口。洛克清楚地感受到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視線，不過他還是繼續辦理住宿手續，完全不予理會。

而且這條路確實也比較涼快。入夜之後的氣溫十分舒適，徐徐吹來的夜風帶走了身上的暑意。相較於熱氣與臭氣瀰漫的另一條路，這裏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不好意思，再買一顆杏桃。」

莉拉是個吟遊詩人，年輕的時候就經常來往於各大都市以及小島之間。莉拉的嗓音格外地優美，吟唱的詩歌也深獲衆人的喜愛，正式演出的時候還會配合詩歌的意境變換登臺的服裝，營造出絕佳的舞臺效果。

愛莉西亞搔搔後腦，露出有些尷尬又有些害臊的神情。

「娜、娜奇……剛剛是什麼意思？」

計算銅板的同時，旅店老闆開口詢問。老闆是個身材勻稱的中年男子，長得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骨子裏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事實上賀布猜得沒錯，現在的洛克只想圖個清靜。

「我也有所耳聞，那好像叫做報復者吧。利用魔劍的力量掃平來犯的魔物，等到逼近魔王之後，再以光之槍發動致命的攻擊……」

洛克離開旅店之後，愛莉西亞三人圍繞着一隻麻袋席地而坐。麻袋相當於雙手環抱的大小，不過分量卻跟體積呈反比，並沒有想像中的沉重。

「另外兩位小姐不需要嗎？」

「確實是艾蒙先生交給我的沒錯，不過……」

洛克雖然感到有些遺憾，不過一想到她們纔剛結束爲期好幾天的海上旅程，內心頓時爲之釋懷。於是洛克重新振作起精神，獨自朝着神殿前進。

大概是因爲洛克之前向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提及拜訪艾蒙的計劃，因此莉拉纔會將貨物寄至艾蒙的住處，請他代爲轉交吧。

城鎮的中央區域是一座鋪着石磚的廣場，東側和西側分別是祭祀路以及利露的神殿。時候已經不早了，兩座神殿依然是燈火通明。

——看起來不像祭司或是神官。

「小島跟都市不同，不會在海面上移動，這種大熱天還得持續好一陣子。再說進攻卡利亞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情，換上夏季服裝也比較舒服。喜歡哪一件自己挑，尺寸不合的地方再請人修改就好。」

「你是……亞馬洛克？」

名叫克雷布的年輕人露出嫌惡的表情。

克雷布是隸屬於魔劍使公會『勇者繼承人』的魔劍使，身穿白銀胸甲，腰間掛着一把魔劍。五官端正、容貌俊秀，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懂得隱藏內心的情感，常常因此而得罪他人。

打從普洛多米爾斯時期開始，洛克跟克雷布就一直處不好。每次一見面就互相冷嘲熱諷，甚至不惜以魔劍一較高下。不過當洛克遇到危險的時候，兩人倒是曾經同心協力，一起打倒試圖對洛克不利的魔劍使。

「好久不見，你也是來參加奪回卡利亞的戰役嗎？」

洛克親切地打起招呼，克雷布卻並未立刻回應。只見他惡狠狠地俯視洛克，隔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無奈地開口：

「嚴格說來不是參加，而是支援。」

回答的人並不是克雷布，而是另一名衛兵。

「多嘴。」

克雷布暗罵一聲，旋即別過頭去，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洛克見狀，只好將視線移往先前代替克雷布做出回應的衛兵身上。對方是一名體型稍嫌肥胖的男子，看起來就是個好好先生。腰間掛着一把細長的魔劍，應該也是個魔劍使。

「克雷布，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我沒有那種朋友。」

克雷布沒好氣地回答面帶微笑的男子，之後又恨恨地補上一句：

「我跟他只是見過幾面而已，稱不上朋友——亞馬洛克，你到這來做什麼？」

克雷布挺起胸膛，怒氣衝衝地打量着洛克。這種虛張聲勢的態度令洛克忍不住搖頭苦笑。

「我是來找師父的，知道他在哪裏嗎？」

「巴特達斯在神殿之中——也罷，進來吧。」

克雷佈下顎一轉，指着神殿的入口，語氣帶着一絲不情願。身材肥胖的衛兵聞言，頓時大喫一驚。

「你是巴特達斯的徒弟？」

「嚴格說來，應該是令師門蒙羞的徒弟。」

在利姆利克認識了娜奇和法比悟斯，之後又前往妖精之塔，對抗巨大的魔物。

「說那麼多幹嘛？去就對了。唉唷，沒什麼好害羞的啦。」

「師父……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洛克的出現頓時引起衆人的注意，不過當大家發現洛克是個魔劍使之後，又立刻埋首於自己的工作，或是繼續未完的談話。仔細一聽，話題不乏吹噓自己的功績、對抗強大魔物的經驗、獨特的煉成術使用方法、即將展開的大戰、以及跟都市和家人有關的話題，內容可說是包羅萬象。

打量着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巴特達斯又拿起酒瓶喝了兩口，這才察覺到洛克的狼狽樣。原本就不怎麼明朗的表情，又增添了幾分陰鬱。

聖殿是以白色的磚頭堆砌而成的。狹窄的通道兩側裝飾着精美的壁毯，描述神殿的主神路流傳後世的種種神蹟。

右手的光之槍，左手則持精靈所賜予的魔石·報復者。

一段時間之後，喝了不少酒的巴特達斯才靜靜地開口：

「怎麼啦？」

「……你想跟我說什麼？」

螢火蟲依然無聲無息地綻放出冷冽的螢光。

「請進，亞馬洛克。」

「散步？這小子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也不過才半年的時間而已。」

空無一物的原野，只有幾個光點在半空中飛舞。

「這跟克雷布有什麼關係？」

師父的回答固然解開了洛克的疑問，卻也迫使洛克不得不面對另一個更嚴肅的問題。

熟悉的聲音突然傳入洛克的耳中。

巴特達斯臉色一沉，冷冷地凝視着笑容可掬的妮舞。只見妮舞立刻繞到巴特達斯的身後，輕輕地推了他一把，完全不將險惡的眼神放在心上。

「你自己的未來，爲什麼要我替你決定？」

洛克向對方致謝，旋即朝着克雷布揮揮手，頭也不回地穿過大門。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

妮舞微微一笑，洛克這才從驚訝的情緒中恢復了理智。

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一如往常地惜字如金，卻讓洛克的心中同時浮現出懷念與安心的情感。

「意思是……」

進入神殿之後，洛克頓時被喧囂嘈雜的氣氛所包圍。無數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佔據了不算寬闊的走廊，有些人自顧着聊天，也有些人抱着成疊的資料來回奔走，甚至還有人躺在走廊的角落呼呼大睡。

斬殺愈多的魔物、愈容易損毀魔劍的詛咒可是一點都不正常。不過這種說法很容易被視爲逃避問題的藉口，因此洛克還是選擇了沉默。

巴特達斯嘆了口氣。

「我的……未來？」

巴特達斯漠不關心的態度固然令洛克感到一陣心痛，不過他還是強忍着泫然欲泣的心情，依言坐了下來。

洛克大喫一驚，抬起頭來凝視着師父。陷入混亂的大腦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脫口而出的話語更是無關緊要的質問。

「你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他就一直在『乾杯』打工。謝瑪斯和蘇需要人手幫忙，克雷布又經常出入『乾杯』，算是店裏的熟客，剛好是絕佳的人選。」

「——如何？雖然比不上愛莉西亞，應該還不算太差吧？」

——神殿已經成爲作戰本部了。

「哦，還活着啊。」

「我已經將一身的劍術傳授給你，也替你找了足以養活自己的工作，難道這樣還下夠嗎？」

離開城鎮之後，巴特達斯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意思是要我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洛克點點頭。之後又在兩年前遇見了菲爾，在一年半前遇見了愛莉西亞。兩人都是透過巴特達斯的介紹才認識的。

雖然是熟客，關係卻不怎麼良好。事實上克雷布只是想拉攏同是熟客的愛莉西亞和菲爾，以及爲了跟洛克一決勝負，才經常出入『乾杯』。

駕着魔舟『靜波』度過驚濤駭浪，

如同利刃般的視線、結實精壯的身材、以及寬闊厚實的背影。相較於半年前的印象，洛克眼中的師父並沒有什麼改變。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頭髮又長了許多吧。

歷經萬夜的死鬥，終於以光之槍貫穿魔王的身軀。

「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我遇到了很多事情……」

太陽神攜帶無數的武器，挑戰魔王的大軍。

洛克忍不住在內心感謝推着巴特達斯走向神殿大門的妮舞，自己也緊緊地跟在兩人的身後。道別妮舞之後，巴特達斯重重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神殿。

巴特達斯逕自走在入夜之後的城鎮，看也不看洛克一眼。

「那是歌頌路的史詩。」

「你不是第一個基於某種原因而放棄魔劍使的人，當然也不是最後一個。有些人是因爲少了眼睛、少了手腳，有些人是因爲染上重病，甚至是家庭因素都有可能。將詛咒視爲放棄的原因，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描述的過程之中，洛克的情緒逐漸高昂，不過他還是隱瞞了費歐娜所提出的忠告。洛克害怕自己深信不疑的夢想遭到巴特達斯無情否定。

「可是……」

洛克的反擊正中要害，克雷布頓時啞口無言。就在克雷布尋思反擊之計的時候，另一名衛兵已經打開了神殿的大門。

克雷布凝視着洛克，嘴角浮現一抹惡意的冷笑。

除了前往尚未打烊的酒店買了瓶酒之外，巴特達斯哪也不去，一味地邁開大步行走於杳無人煙的道路。洛克今天才剛抵達多尼可爾島，對於小鎮的地理環境並不是很熟悉，如今也只能緊緊地跟着師父，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

雖然不明白師父的用意，洛克還是依言轉移視線，凝視着在夜空中飛舞的螢火蟲。螢火蟲的光芒與星光大爲不同，燃燒着生命火焰的光景看起來格外地夢幻。

「好、好久不見了，妮舞。還有——」

洛克的視線從妮舞的身上移向站在一旁的巴特達斯。

故事結束之後，洛克站了起來，向巴特達斯報以祈求的視線。

「第一次見到你，記得是六年前的事情。名叫拉娜希的魔物離開之後，你求我收你爲徒。於是你一邊在謝瑪斯的酒店打工，一邊抽出時間自我修行，偶而也會跟着我一起前往大陸冒險……是不是？」

滿心的期望卻換來冷酷無情的回應。洛克一呆，頓時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克雷布啊，我居然費了好一番工夫纔在決鬥中打倒你，的確是個令師門蒙羞的徒弟。」

洛克茫然地凝視着眼前的師父。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在巴特達斯的斜後方坐了下來。

「沒辦法，走吧。」

「等、等一下！」

「螢火蟲？」

洛克凝視着巴特達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發一語。

發現克雷布和其他魔創使負責看守大門的時候，洛克就已經嗅到了蛛絲馬跡，如今實際進入神殿之後，更加確定了洛克的推測。多尼可爾只是一座小島，島上的建築物之中，大概也只有神殿可以同時容納這麼多人。

「……洛克，別看着我，看着螢火蟲聽我說話吧。」

喉頭乾澀、聲音沙啞。入夜之後的氣溫雖然涼爽，洛克卻是激動得直冒汗。即使如此，洛克還是忍不住想問個清楚。

在葛多諾遇見了費歐娜以及艾蒙，前往聖森探險，遭遇許多魔物，最後敗於拉娜希之手。

穿越走廊、來到庭院之後，洛克走進了聖殿。除了祭司和神官的房間之外，聖殿還設置了幾間客房，洛克認爲巴特達斯應該就住在客房之中。

「小聲一點，別把它們嚇跑了。」

「巴特，不如趁這個機會跟徒弟出去散步如何。這麼久沒見面，應該有很多話想說的吧？」

然而巴特達斯卻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洛克雖然感到一陣焦慮，卻也只能默默地等待。

——捨棄魔劍？

洛克轉過身來，妮舞以及巴特達斯的身影頓時映入眼簾。驚訝之餘，洛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此行的目的是拜訪巴特達斯，不過洛克萬萬也想不到居然這麼快就見到了師父，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知道。愛莉西亞應該看得懂吧。」

洛克爲之語塞，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交代大喫一驚的洛克保持安靜之後，巴特達斯慢慢坐了下來。只見他打開酒瓶的瓶蓋喝了一口之後，這才轉過頭來打量着洛克。

這樣子不是很好嗎？

『洛克，錦織上面似乎有幾行文字，內容是什麼？』

「我哪知道。」

之後又從拉娜希的口中得知自身的詛咒。

「——坐吧，陪我喝兩杯。」

「拉娜希是黃金頸環的魔物，連我都沒有絕對的自信，你更不可能是她的對手。就算承認失敗，捨棄手中的魔劍回到普洛多米爾斯，也不會有人忍心苛責你的。回到『乾杯』，繼續當個替客人上菜的服務生吧。一段時間之後，這一切都將成爲過往雲煙，所有的問題也都將迎刃而解。」

搖搖酒瓶，確定半滴酒也不剩之後，巴特達斯靜靜地起身。只見他沿着先前的道路緩步離去，不再理會呆坐在原地的洛克。

「若真的不想當個魔劍使，就不要勉強自己。其實你大可回到普洛多米爾斯，向謝瑪斯和蘇說明一切，繼續留在『乾杯』工作。少了克雷布之後，謝瑪斯可是忙得不可開交，亟需新的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