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點點滴滴的回憶～一年前·一～

菲爾對洛克這名少年的第一印象就是「好像很靠不住」。

當時是在中午過後抵達『乾杯』這家旅店兼酒館的地方，高朋滿座的店面籠罩在酒酣耳熱的喧囂之中。從廚房裏面匆匆忙忙跑出來的少年身上，沾滿了無數的肉屑以及飛濺的湯汁。

少年今年十五歲，比菲爾大了一年。

他不高不矮，有着蓬鬆凌亂的砂色頭髮。肌肉雖然挺結實的，身上卻不時飄散出食物的味道，令人不敢恭維。面容和善，看起來就是個好好先生，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個不喜歡動腦筋的傻瓜。一定是後者，菲爾十分篤定。

——看起來不像是前途無量的魔劍使……

「這是我朋友收的徒弟。洛克，你就跟她組成冒險隊伍吧。」

懶洋洋的語氣，其中還夾雜着些許的不耐。聲音的主人正是站在菲爾身邊的黑髮男子，名字叫做巴特達斯，是菲爾的老師——煉成師奈傑爾的知己。知己，並非朋友。在菲爾的認知當中，兩者是不一樣的。

「啊，就是師父之前提過的那個……？」

猛然醒悟的洛克堆起滿臉的笑容，朝着菲爾伸出右手。

「我叫洛克，你好。」

「——手上都是油垢的味道。」

菲爾冷冷地別過頭去，完全沒有跟洛克握手的意思。洛克的右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苦笑。只見他看着菲爾，之後又以求助的視線看着巴特達斯，然而巴特達斯卻無視於洛克的窘境，繼續開口：

「都認識彼此了吧？從後天開始空出三天的時間，我要測試看看你們是否能夠組成冒險隊伍。」

說完之後，巴特達斯將洛克和菲爾丟在店門口，頭也不回地走進店面。洛克凝視着巴特達斯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菲爾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內心卻十分不以爲然。她的身上穿着寬鬆的藍色長袍，肩上揹着大型的揹包，雙手捧着狀似大型鐵錘的魔劍。

長袍和揹包雖然破舊了些，卻是菲爾的正式服裝。爲了讓對方留下良好的印象，昨晚她還特地燙平了皺摺，將破損的地方修補起來呢。

結果對方卻是以這副邋遢的模樣與自己見面。

——又不是沒有事先通知。

菲爾很想轉而向右打道回府，卻又不知道回去之後該如何向奈傑爾交代。

——總不能說我看他不順眼，所以一句話也沒說就直接回來了吧。

趁着滿月的夜晚離開村子，雪拉認識了帕克。

魔劍雖然比鋼鐵打造的一般長劍更加堅韌，卻也不是沒有折斷的可能。

「洛克就好，我也會稱呼你爲菲爾。」

「請用。」

吟遊詩人大約二十歲出頭，身穿綠色與淺綠互相搭配的連身長裙，頭上戴着一頂大帽子，無論衣物或是帽子都有歲月的痕跡。不過手中的豎琴倒是保養得不錯，在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輝。

「洛克先生，你——」

表演結束之後，吟遊詩人將豎琴夾在腋下，以十足誇張的動作取下帽子深深一鞠躬。盛大的鼓掌聲之中，無數的銅幣和小銀幣被丟進了帽子裏面，菲爾也貢獻了一枚不算小的銅幣。

『乾杯』的店面比先前冷清了許多。正在收拾碗盤擦拭桌面的洛克發現菲爾的身影之後，連忙朝着她招招手。

「謝啦，蘇。」

來自其他都市的吟遊詩人經常會犯下同樣的錯誤。普洛多米爾斯固然是『勇者的都市』，詠唱莎夏的詩歌卻未必能夠吸引當地的居民駐足聆聽。

來自魔界的魔王巴洛爾邪惡的獨眼，是通往死亡的捷徑。

當初抱定了快去快回的打算，並沒有帶什麼東西在身邊。這裏距離奈傑爾家還得走上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更是不可能回去再來。

真正的勇者挺身而出，獲賜光之劍的少女莎夏……

雪拉歌唱帕克跳舞，兩人的旅程正式展開。

從身上又髒又舊的穿着來判斷，應該是錯不了纔對。

「你的人緣似乎挺不錯的。」

——原來是這一首。

「乾脆趁這個機會讓我開開眼界吧。與其一一說明，還不如實地演練比較清楚。」

無數的戰士奮起挑戰，最後卻是無人生還。

尋找母親的故鄉，任性的帕克一起同行。

稍微梳理蓬鬆的亂髮，洛克回過頭來看了店面一眼，臉上露出歉疚的微笑。菲爾聞言，心中對洛克的評價又降低了不少。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特地撥空前來跟你見面的呢。

「打倒魔王。」

「看起來好像挺笨重的，你拿得動嗎？」

——折斷……魔劍？

聽到這番嘲諷意味濃厚的話語，洛克的脾氣再好，也不禁變了臉色。

「旅店的後面有塊空地，就選在那裏吧。」

隨着吟遊詩人的離去，菲爾也從幻想的國度回到現實的世界。

女服務生雙手扠腰，笑着替洛克加油打氣，洛克也報以感謝的微笑。名叫蘇的少女接着又轉過頭來注視着菲爾。

「沒關係，我不介意。」

本上得來的知識，自然無從比較兩者的優劣。如今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杯蜂蜜酒很好喝罷了。

事出突然，菲爾頓時慌了手腳。從混亂之中冷靜下來需要數到四的時間，思考詩歌的歌名又花費了數到六的時間，不過吟遊詩人依然笑臉盈盈地看着菲爾，絲毫不加催促。

——這倒不失爲一個好機會。

「成爲讓老師——奈傑爾老師引以爲傲的煉成師。」

洛克氣得緊握雙拳，眼看就要發作，不過一想到對方只是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只好將滿腔的怒氣壓了下來。於是洛克舉起陶杯喝了些飲料，這才重新開口。陶杯中的飲料不是蜂蜜酒，而是羊奶。

「過去你所打倒的魔物之中，最強的是哪一種？」

「想聽哪首詩歌？不嫌棄的話，就讓我爲您獻唱一首吧。」

「好的。洛克，你每天都在這裏工作嗎？」

——我還以爲酒全都是危險的飲料呢，這種蜂蜜酒應該不成問題。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人比較少的地方。

——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那、那就『雪拉與帕克』好了。」

洛克的語氣有些心虛。海狸魔是常見的魔物，實力一般，通常都被視爲弱小的敵人。啜飲了一口蜂蜜酒之後，菲爾的臉上頓時露出打從進入酒館之後首次浮現的表情。只見她哼了一聲，嘴角浮現出輕蔑的冷笑。

菲爾怯生生地說出歌名之後，吟遊詩人爽快地點點頭，舉起了豎琴。

兩人隔着一張桌子相對而坐。菲爾將魔劍放在地上，大鐵錘的長柄則是靠着自己的椅背。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忙得沒時間招呼你。」

菲爾也很想跟詩歌中的雪拉一樣，在心靈相通的夥伴陪同之下，展開超乎想像的未知旅程。

『雪拉與帕克』是描述十歲的少女雪拉跟掌中精靈帕克的冒險之旅。雪拉的母親因病過世，爲了將母親親筆寫的信送達故鄉，雪拉展開了未知的旅程。

「勇者是勇者，我是我。」

「立定目標之前，請先惦惦自己的斤兩，否則只會替其他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是老師——就是你也認識的那位奈傑爾老師送給我的魔劍『蛇斬』，同時也是我使用煉成術的工具。」

現在回到『乾杯』似乎還太早了點，不過菲爾還是轉過身來，沿着原路慢慢走去。

這傢伙沒救了，菲爾心想。

「店裏的人都很好相處。」

「願聞其詳。既然往後就是共同行動的夥伴，彼此之間的認識與交流絕對是必要的。」

老實說菲爾並不怎麼期待洛克的答案，純粹只是姑且一問。

「菲爾，這是你的魔劍？」

「……就算在魔劍使的道路上跌了跤，也可以回到這家酒館工作呢。」

——只可惜理想跟現實還是有段差距。

「沒問題。附近有沒有比較空曠的地方？我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琥珀色的液體反射出菲爾木然的臉龐，若有似無的甜香撲鼻而來。菲爾雙手端起陶杯，試着啜飲了一口，清爽的香氣頓時在口中擴散。香氣尚未消失之際，舌尖就產生一種微酸的口感。

——時間差不多了。

「……海狸魔吧。」

「……好的，待會見。」

一片死寂的摩特拉原野，寒風肆虐的荒涼大地。

「呃，不好意思，半刻鐘之後再說好嗎？今天的客人特別多，廚房裏面忙得不可開交呢。」

「這傢伙就麻煩你了。乍看之下雖然不怎麼可靠，該表現的時候還是有所表現。」

菲爾不怎麼喜歡這首詩，甚至已經到了有點厭惡的地步。不過她已經懶得再走下去了，於是便耐着性子繼續聽下去。

『蒼輝勇者』莎夏的其中一個小節。這首詩接着描述莎夏曆經千辛萬苦來到魔王的面前，爲了將魔王封印起來，不惜犧牲自己的故事。

菲爾很喜歡這首詩。或許是菲爾聆聽的態度明顯改變許多，也或許是這首詩剛好是吟遊詩人熟悉的作品，詠唱之際還添加了許多即興演出，吸引了更多的路人駐足圍觀。

「那個……已經被我折斷了，目前是暫時借用師父的魔劍。」

洛克的視線落在巨大的鐵錘之上。菲爾點點頭。

如果能夠以實力震懾住洛克，就可以掌握正式組隊之後的領導權了。

「既然比我年長一歲，代表今年已經十五歲了。十五歲的魔劍使竟然只能打倒海狸魔，簡直是就貽笑大方。勇者莎夏十五歲的時候，可是已經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呢。」

經菲爾這麼一問，洛克頓時搔搔砂色的頭髮，臉上露出尷尬的苦笑。

——應該是蜂蜜酒……並非將蜂蜜溶於酒中，而是以水稀釋蜂蜜之後發酵而成的產物。

「我們只知道對方的姓名和長相，不如趁這個機會聊一聊吧。」

「當然，重量是可以調整的。對了，你的魔劍呢？」

這樣子真的妥當嗎，菲爾心想。魔劍使的訓練不是日以繼夜，半刻也不得偷懶嗎？

砂色頭髮的少年離開座位，朝着旅店的出入口大步前進。菲爾也抱着『蛇斬』跟了上去，離去之際卻突然朝着洛克的陶杯瞄了兩眼。

「……基本的煉成術都難不倒我。」

菲爾先是一驚，接着又爲之啞然。

村子一角的碎石圈，衆多妖精舞腰擺臀。

「這兩杯算我請客。洛克，可別在客人跟前丟了面子。」

「我可是有明確的目標，不是一時興起纔想成爲魔劍使。」

莎夏在詩歌中的旅程告一段落的時候，吟遊詩人突然停止彈奏豎琴，朝着菲爾微微一笑。

——早知如此，就應該放一本書在揹包裏面。

洛克沒好氣地睥睨着菲爾，藍髮少女也老實不客氣地加以駁斥。

「好，那你有什麼目標？」

「目前學會了哪些煉成術？」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旋即皺起了眉頭。洛克的鼻尖沾了一些白色的物體。菲爾杯中的飲品是蜂蜜酒，一時之間猜不到白色的物體就是羊奶。正打算主動詢問的時候，洛克卻搶先開口。

「除了跟師父前往大陸探險之外，大概都待在這裏。」

後者的做法比較費工，價錢自然是高過前者。事實上菲爾從未喝過蜂蜜酒，這只是她從書

不過根據菲爾從奈傑爾口中得知的情報，洛克只是一個剛入門的菜鳥魔劍使，很難想像折斷魔劍這種事情竟然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相較於先前見面之際，洛克身上少了食物的氣味。再加上菲爾纔剛剛聆聽自己喜歡的詩歌，心情相當不錯，語氣自然也柔和了許多。

最後雪拉讓帕克站在肩膀上，兩人一起從山頂俯視母親的故鄉，詩歌也到此結束。

菲爾不喜歡人多的場所。沿着馬路信步而行，正在路邊自彈自唱的吟遊詩人映入眼簾。那名女子歌藝稱不上頂尖，卻還是吸引了許多路人停下腳步。剛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菲爾心想。

朝着洛克的背部重重一拍之後，蘇快步走向準備點菜的其他客人。於是洛克聳了聳肩膀，再度轉過身來面對菲爾。

其實菲爾只是隨口問問，然而洛克卻挺起胸膛，煞有介事地回答：

洛克的笑容引起了菲爾的不悅，視線也從洛克的身上移至桌上的陶杯。

銀鈴般的清脆嗓音傳入耳中，雪白細緻的手臂伸了過來，在菲爾和洛克的面前各放了一隻陶杯。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是一名比菲爾小上幾歲的少女。烏黑亮麗的黑髮以一條普通的繩子綁在腦後，穿着長袖上衣和過膝的長裙，外面再套上一件白色的圍裙，看起來應該是店裏面的女服務生。

畢竟普洛多米爾斯的居民早已聽慣了歌頌莎夏的作品，耳朵也變得挑剔了許多，除非吟遊詩人的演唱技巧確實精湛，否則很難引起他們的興趣。

母親的故鄉與村子間隔了三座高山與兩條河川。雪拉和帕克在旅途中見到了許多新奇的事物，也認識了各行各業的人物。

不等洛克回答，菲爾就逕自轉身離去，內心開始思索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

反正現場的聽衆也都是站着聆聽吟遊詩人的詠唱，就算是站在原地發呆，也不會引起他人的疑心。於是面無表情的菲爾只是愣愣地盯着吟遊詩人，完全不將詩歌的內容放在心上。

快步跟上之後，面無表情的菲爾開口詢問。

「爲什麼你不喝蜂蜜酒？」

菲爾的問題十分突然，猝不及防的洛克頓時露出尷尬的表情。只見他搔搔臉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不能喝酒。」

「是哦……」

菲爾的視線夾雜着一抹冷笑，語氣更是充滿了挑釁。

「這裏的蜂蜜酒很好喝呢。」

來到旅店後方之後，映入眼簾的是相當於兩間客房面積的空地。地面平坦堅固，除了零星散佈的雜草之外，沒有其他的障礙物。菲爾繞行空地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地點很適合，應該沒什麼問題。

——該表演什麼纔好呢？

菲爾略事思考。先前的回答可不是虛張聲勢，舉凡火精、水精、風精、地精四大範疇的基本煉成術，菲爾都有相當程度的修爲。

——火精的視覺效果最震撼，卻也容易發生意外。水精的效果難以辨識，沒什麼震撼力。

排除了火精和水精之後，就只剩下地精和風精兩個選項。地精是菲爾擅長的領域，風精則是最大的罩門，迄今依然難以掌握。

——地精是比較保險的選擇。不過萬一被他發現，難免不會遭受「柿子挑軟的喫」的譏諷。還是先以華麗的視覺效果震懾住對方，之後再表明『其實我對風精的煉成術沒那麼拿手』，才能收到更好的效果。好，就這麼辦。

一想到洛克竟然是個一邊打工一邊練劍、魔劍折斷之後竟然還向老師借了一把魔劍湊合着用的天兵魔劍使，菲爾就一肚子火無處發泄。於是滿心只想在洛克面前逞威風的十四歲少女，奮力舉起巨大的鐵錘。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在萬物中流轉，在萬象中循環。」

菲爾開始詠唱咒文之後，洛克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只見菲爾輕輕舞動鐵錘，在虛空中描繪出由圓形和螺旋所組成的煉成陣。

「讀配屬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坐鎮三方的形相、質量、流動。透過精靈的加持，尋求新的流轉。」

煉成陣逐漸綻放出綠色的光輝。很好，一切順利。於是菲爾大叫一聲。

「——風啊！化成看不見的羽翼吧！」

菲爾腳邊的大氣以圓形的軌道開始旋轉，逐漸形成威力驚人的風暴。雜草劇烈顫抖，被強風颳過的地面發出尖銳的抗議。洛克睜大了雙眼，凝視着空地中的菲爾。

——老師只有碰到自己有興趣的事物纔會變得特別多話，平常可是不發一語呢。

奈傑爾與菲爾是在一年前認識的。

——對方是個年紀跟你相仿的少年魔劍使。我的朋友在五年前收留了他，讓他接受魔劍使的訓練，累積了相當程度的實力。怎樣，要不要跟他一起行動？

有一天，奈傑爾接到修復花剪的工作，委託人正是菲爾的父親。他是一個職業花匠，結果花剪在工作的時候不慎掉落，剛好砸在一塊大石頭上面。

「你不是人嗎？」

當初提議讓菲爾和洛克組成冒險隊伍的始作俑者正是奈傑爾本人。幾天之前他跟巴特達斯提及此事，得到巴特達斯的同意之後，才着手安排兩人的會面。

菲爾的老師坐在椅子上，手肘撐着桌面，似乎正在思考。不過聽見學生和開門的聲音之後，旋即挺起身子面向後方。

兩人的手中各端着一隻盛滿藥草煎茶的銅杯。這當然是身爲學生的菲爾所泡的茶，雖然略帶點苦味，喝起來卻是全身暖暖的，還可以收到鎮定心神的效果。

奈傑爾首先利用火精和水精的力量，以溫度不同的熱源從各個方向加熱花剪，再透過風精和地精的力量切削、打磨，矯正花剪的外型。

兩層樓的建築，面寬大於縱深。磚造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屋頂鋪着成堆的幹稻草，四角形的煙囪佈滿了煤灰。小小的庭院之中，堆滿了切割整齊的海藻泥炭。

「你去哪裏？」

「呃……那個……」

「明天的這個時候再來打擾，有些問題必須當面請教巴特達斯先生。」

如今菲爾正站在奈傑爾的房門前。

煉成師奈傑爾與菲爾，就是居住於煉成師之街的末端。

幾天之後，少女——也就是菲爾出現在奈傑爾的家門口。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不過視情況需要，可能會有第二個目的。

於是洛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菲爾快步離去的背影。

「樹枝上面寄附了四種來回遊移的精靈，分別是火精、水精、地精和風精。使用煉成術之前，必須先借用精靈的力量。如果連精靈的遊移都感受不到，就不必學習什麼煉成術了。」

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的洛克朝着菲爾的背影扯開喉嚨。菲爾雖然停下腳步，卻並未回過頭來。

由於菲爾也不多話，剛開始的時候固然有些不太習慣，現在倒也不以爲苦。

暴風瞬間止息，高高捲起的斗篷輕輕落下，包覆着菲爾的身體。

「我想要獲得自力更生的能力。」

奈傑爾的視線和聲音就像是銳利的箭矢，瞬間貫穿了菲爾的心臟。

「今天就先休息吧。後天記得過去一趟，到時候再來討論也不遲。」

奈傑爾以前也有個名叫瑪娜的學生，不過她在三年前遷居『煉成都市』葛多諾，追尋自己的夢想。

精靈的動作各有不同的特性，沒有規則可循。

奈傑爾今年四十一歲，有着褐色的短髮和深邃的五官。軀幹雖然粗壯，手腳卻異常纖細。身上穿着隨處可見的普通衣物，神色自若，卻又有點渾渾噩噩，很難想像這號人物竟然是名聞遐邇的優秀煉成師。

除非熟知各種精靈的特性，否則根本不可能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經過長時間的細部調整之後，奈傑爾終於成功地修復了花剪，而且看起來就跟一把全新的花剪沒什麼兩樣。

「……我對他沒什麼好印象。」

奈傑爾猶豫了片刻，突然想起巴特達斯以及住在利姆利克的妮舞。

之前曾經有一次忘了搖鈴，結果落得相當悽慘的下場。推開大門進入屋內的瞬間，菲爾的雙腳就被呈現波浪狀起伏的地板牢牢夾住。接着粗麻繩編成的捕獸網當頭罩下，左右牆壁甚至彈射出好幾把鋒利的刀刃。

「如果感受得到，又該怎麼做？」

「好，就來試試你是否擁有煉成師的天賦。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就收你爲徒，允許你住進家裏，否則就請乖乖地打道回府吧。」

「我已經跟左鄰右舍打聽過了，聽說以前這裏也有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學生。」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自己養活自己，不必仰賴父母的幫助。」

——這樣子纔不會啓動陷阱。

「我知道他住在旅店，平時也在旅店附設的酒館打工，不過這麼一來，勢必很難兼顧魔劍使的訓練。把對談時間往後延也就罷了，身上都是食物的味道也就算了，可是問到他的目標是什麼，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打倒魔王，擺明了就是在開玩笑。照理說在老師的朋友手下鍛鍊了五年的時間，不應該只有打倒海狸魔的本事纔對，可是……」

最近這幾年以來，奈傑爾與巴特達斯和妮舞接觸頻繁。嚴格說來應該是奈傑爾與巴特達斯談話的時候，妮舞總是會參上一腳。

腦中一片混亂的洛克無意識地擺動雙臂，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都市的評議會並未限制煉成師不得離開特定區域。除了行使煉成術的時間之外，煉成師還是可以在其他的地區活動。尤其是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公共澡堂，更是被排除於限制之外。

聽見慘叫聲的奈傑爾自房間現身，靜靜地俯視着在網中不斷掙扎的菲爾。

十三歲的少女想要脫離原生家庭自力更生，方法確實是十分有限。

「……不是說過了嗎？進門之前一定要先搖鈴。啊，不要亂動。掙脫捕獸網之後，還會引發其他的陷阱。」

奈傑爾泡的茶雖然更好喝，不過這個時而饒舌時而寡言的老師，還是儘可能地將表現的機會讓給自己的學生。

「你覺得洛克如何？」

室內一片陰暗。利用火精的力量啓動的油燈閒置在桌上，裏面當然沒有照明。

原本打算伸手敲門，卻又打消了主意——若不必針對今天的會面進行報告，菲爾根本沒有敲門的打算。

「太冒失了。」

「你憑什麼認爲我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是嗎？」

奈傑爾在客廳聽取菲爾的報告。客廳比奈傑爾的房間寬敞許多，在白光的映照之下更顯明亮。正中央設置了兩張鋪着厚毛毯的長椅，師徒兩人便坐在長椅上略事休息。

「可是你現在卻試圖尋求我的協助，稱不上是自力更生吧。」

「我也可以使用煉成術嗎？」

「說起來或許有些自以爲是。」

站在門口的菲爾靜靜地描述緣由。除了部分內容令奈傑爾大感訝異之外，大致上就只是常見的家庭問題。父母的感情並不好，菲爾在成長的過程當中很少獲得雙親的關愛。

奈傑爾點點頭，肯定了菲爾的說詞。

巴特達斯在幾年前收了一名在大陸巧遇的少年爲弟子，妮舞的身邊也差不多在同一個時期多了一個名叫愛莉西亞的女徒弟。從兩人的談話當中約略可以得知，這兩名弟子的表現都是可圈可點。

房間裏面擺着陳舊的書桌和椅子，還有一隻收納紙、筆和墨汁的小抽屜，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煉成術的實驗器材，則是位於另一間房間。

這是古時候盛行於煉成師之間的測試方法，簡單明瞭，最重要的是沒有作假的空間。

「試試看才知道。」

見到菲爾之後，奈傑爾點了點頭，從椅子上起身。只見他走向菲爾，朝着菲爾的頭頂輕輕一拍，旋即離開房間。這是奈傑爾打招呼的方式，代表「回來啦」的意思。以肢體動作代替開口說話，也是他的壞習慣之一。

過去的菲爾向來對煉成術不感興趣，也不認爲自己擁有煉成術的天賦。直到目睹奈傑爾修復扭曲變形的花剪之後，這才從煉成術的世界之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兩人默默地凝視彼此，沒有任何的言語。又羞又急的菲爾漲紅了雙頰，洛克則是失魂落魄地張大了嘴巴。這種表情上的落差，或許是此時此刻的兩人唯一的不同之處。

菲爾的語氣低沉而陰暗，洛克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只見菲爾抱起鐵錘，踏着蹣跚的腳步與洛克擦肩而過，朝着主要道路的方向前進。

雪白平坦的小腹暴露在空氣之中，造型簡樸的貼身衣物以及細長的雙腿映入洛克的眼簾。

放眼五大都市，擁有這種技藝與本事的煉成師幾乎可說是屈指可數。不過，這就像是名廚集結畢生的知識與廚藝煮出一碗麥片粥一樣，多少有點大材小用的感覺。

只要借用精靈的力量，煉成術幾乎可說是無所不能，然而行使的過程當中卻往往伴隨着噪音、惡臭甚至是爆炸。而且煉成師的生活起居多半都不怎麼正常，不少人在深夜裏依舊點亮了大燈，造成左鄰右舍的困擾。『煉成都市』葛多諾爲了解決這個問題，特地爲煉成師建造了專用的宿舍，然而並不是每一座都市都可以比照辦理。

普洛多米爾斯的煉成師都集中居住於特定的區域。行政區的劃分爲第十四街，不過人們還是習慣以『煉成師之街』稱呼。

站在原地煩惱了大約數到一千的時間之後，菲爾終於鼓起勇氣敲了敲門。她知道奈傑爾不會有所回應，於是便逕自推開房門。

奈傑爾聞言，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

「既然如此，希望老師能夠介紹其他人給我。」

「指示出精靈的遊移——亦即寄附於樹枝中的精靈是怎麼移動的。如果跟我所觀察的結果相符，就算通過考驗。」

就拿洛克來說好了，若沒有巴特達斯的協助，他根本就不可能在陌生的都市和陌生的旅店找到足以餬口的工作。

「……沒有，就這樣。」

「請您讓我試試看吧。」

風精靈圍繞着菲爾小小的身軀，強烈的旋風自腳邊颳起。藍色的頭髮被吹得七零八落，斗篷的裙襬也被高高捲起。

展現煉成術之際不慎出糗的事情可是奇恥大辱，菲爾自然按下不表，可是奈傑爾還是察覺出菲爾似乎有所隱瞞。

「老師以前說我具備煉成師的天賦，還說我應該珍惜這項天賦，朝着煉成師之路奮發邁進纔對。」

火精剛烈猛爆，風精捉摸不定。地精移動的時候多半保持一定的速度，靜止的時候卻又毫無動靜。四大精靈當中，就屬慢條斯理的水精比較容易追蹤，然而與其他精靈多次碰撞之後，水精又會呈現出比火精更加活潑的行動。

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菲爾依照奈傑爾的指示詠唱咒文，接過一節枯枝。

後天，應該就是巴特達斯所謂的測試吧。既然是老師的指示，菲爾就算再怎麼不願，也只能點頭稱是。

當時菲爾纔剛搬進奈傑爾家不久，奈傑爾的多話顯然比滿屋子的陷阱更令這名藍髮少女感到訝異。自從正式拜師之後，菲爾只聽奈傑爾說過「啊」或是「嗯」而已。

於是奈傑爾接下了這份工作，雙方約定以全新花剪的半價爲酬勞。

再收一個徒弟似乎也不錯，奈傑爾心想。於是他詢問少女拜師學藝的動機。

簡樸的大門沒有鑰匙，上面懸掛着玻璃制的鈴鐺。鈴鐺的表面刻着『訪客請搖鈴』的字樣。菲爾握起鈴鐺隨意搖了兩下，旋即進入屋內。

「……請發表感言。」

得知菲爾的動機之後，奈傑爾卻冒出了這句話。

菲爾口中的女學生，顯然是指瑪娜。看來這個少女是經過一番調查之後，才決定登門拜師。奈傑爾俯視菲爾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的好奇，眼前的少女顯然引起了他的興趣。

奈傑爾帶着菲爾來到家中的實驗室，讓她坐在椅子上，旋即拿條幹淨的毛巾矇住她的雙眼。

測試天賦的方法，說穿了也很簡單。

坐在長椅上啜飲着藥茶的奈傑爾默默地聽着菲爾大吐苦水。

這就是此行的第二個目的。面無表情的菲爾深深鞠躬，希望獲得奈傑爾的首肯。

當時奈傑爾的興趣是利用煉成術修復已經形同報廢的器材，或是生鏽腐蝕得破破爛爛的工具。

探測出每一種精靈的動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哦，怎麼說？」

「老師，我回來了。」

「幸、幸好附近沒有人。」

然而奈傑爾對煉成術的癡狂卻震撼了一名少女，燃起了少女內心的希望。

菲爾先做出前提之後，這才慎重開口。

面對十三歲少女突如其來的詢問，奈傑爾的回答十分簡短。

打量着扭曲變形，已經無法使用的花剪，他突然想起了奈傑爾。

告別洛克之後，菲爾立刻回到這裏。

然而這件事是老師提議的，她可不能違了師命。

最後還是肩膀微微顫抖、雙眼俯視地面的菲爾率先打破沉默。

因此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隔離。

菲爾一開始也是毫無頭緒，直到焦急的心情平靜下來之後，這才以左手緊握樹枝，右手模擬精靈的動作。

面露訝異之色的奈傑爾睜大雙眼頻頻點頭，表示出嘉許的意思，雙眼被毛巾的菲爾當然是渾然不覺。

「這樣子可以嗎？」

「——回家收拾行李，準備搬過來吧。」

這就是奈傑爾的回答。

訂出合格條件的時候，奈傑爾早就已經做好了打算。只要菲爾能夠在四種精靈當中追蹤到三種精靈的動作，就算通過了考驗。這個標準其實相當嚴苛，畢竟在爲數衆多的煉成師當中，幾乎沒有人可以同時追蹤出四種精靈的動作。

大多數的情況都是隻能追蹤到一種或是兩種，藉由日後的修行和磨練，才能勉強辨識出第三種精靈的蹤跡。

——想不到她居然正確掌握了四種精靈的動向。

雖然往後的成就端視個人的努力，至少成爲煉成師的資質已經足夠了。

於是菲爾搬進奈傑爾的家，展開了兩人的共同生活，一晃眼就是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奈傑爾認爲菲爾已經打好了煉成術的基礎，纔會提出組隊的建議。

這種安排當然是基於許多考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菲爾不喜歡主動跟別人打交道。

奈傑爾雖然也視交際如畏途，不過他已經是個中年人了，或多或少也累積了一些人脈，但菲爾卻是孤身一人。

身爲菲爾的老師，這是奈傑爾所不樂見的情況。

——菲爾是個奮發進取的女孩子，然而瘦弱的小樹再怎麼往上生長，還是禁不起強風的吹襲。唯有往下紮根、開枝展葉，才能成長爲強壯的大樹。

世界上雖然也有獨善其身不問世事的優秀煉成師，奈傑爾卻不希望菲爾也成爲其中之一。

菲爾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今天跟洛克的會面發生了太多意外的插曲。菲爾雖然在奈傑爾的面前故做鎮定，如今回想起兩人之間的對話，還是感到莫名的焦躁。

——風的煉成術……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不過……

那種大言不慚的嘴臉，真的是看了就有氣。一想到過兩天之後還得跟他見面，菲爾的心情頓時沉重了起來。

「……打倒魔王？笑死人了。」

菲爾忍不住罵了一聲。洛克提起自己的志向之際，菲爾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的祖父、雙親，以及只留下人像畫和雕像的勇者莎夏。

菲爾聞言，頓時爲之一愣。她還真的沒有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奈傑爾刻意在巴特達斯的面前抹去了敏感的關鍵字。巴特達斯聞言，立刻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那劍有着寬闊的藍色劍身和宛如寒霜的雪白劍鍔，名字叫做『冰刃』。擁有在主人的示意之下釋放寒氣、讓小範圍的區域瞬間結凍的特殊能力。

「基於這個原因，祖父似乎對她產生了過度的期望。不過兒子和媳婦……也就是那孩子的父母，似乎對旁人總是拿他們家跟那個知名人物來比較的做法十分感冒，連帶地也對那個孩子沒什麼好感。」

洛克搔搔後腦，勉強說出來意。

巴特達斯詢問弟子。洛克背在身上的並不是師父的魔劍。

「這是當然。」

「——我再提醒一次。你們兩個即將搭乘小船前往大陸，只要一路往西航行，大約半刻鐘就會抵達海岸邊。接着沿着海岸行走四分之一刻鐘，就會看到一座燈塔。你們的任務就是爬到燈塔的頂樓，拿起紙筆抄下刻在燈座上面的文字之後返回原地，清楚了嗎？」

奈傑爾聳聳肩膀，一臉無奈的表情。決定收菲爾爲徒之後，奈傑爾瞞着菲爾調查了她的家庭背景，之後還找機會跟菲爾的雙親見面，與兩人懇談了一番。身爲一個老師，這是奈傑爾應盡的責任。

「久等了。」

「我這個人本來就很正經。」

第二天距離中午只剩半刻鐘的時候，洛克出現在奈傑爾的家門口。見到出來應門的菲爾之後，洛克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菲爾雖然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眼神之中卻透露出嫌惡的視線，而且一開口就直接切入主題，連應有的寒喧與招呼都免了。

洛克頓時無言以對。只見菲爾背轉過身子，旋即回過頭來看着洛克。

「說的也是。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照明。繩索雖然重了些，也是不可或缺的物品。另外就是普通的短劍以及輕巧的工具……」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菲爾爲了改變心情，甚至連貼身衣物都換上一套新的。穿上外衣，披上斗篷，肩膀上揹着另一個裝滿各種道具的袋子，最後纔拿起魔劍『蛇斬』。跟待在房間裏面的奈傑爾打聲招呼之後，菲爾再度回到玄關。

「那孩子的父母爲了不讓鄰居知道他們是那個知名人物的遠親，甚至還因此搬了兩次的家。即使祖父過世之後，對待那個孩子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

「請稍待片刻，我去準備一下。」

「……那你呢？」

「正經的人不會將打倒魔王掛在嘴邊。」

「……食物或是飲水吧。」

——什麼家人嘛……

「對了，你是第一次離開都市吧？」

「你的學生……叫做菲爾是吧。她的家庭環境如何？該不會跟洛克一樣是個孤兒吧？」

奈傑爾沉默不語，並未回答問題。只見他先是沉思了片刻，接着又抬起頭來四下張望。一大清早的馬路上擠滿了趕着去市場的居民，大家都專注於自己跟朋友之間的對話，或者是思索接下來的預定行程。

「那孩子確實有獨自活下去的本事，然而她的人生卻不應該只有如此。」

「我出生於休裏卡哈，父母都在五年前魔物攻擊都市的時候死了。」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無論是爲了自己，抑或是爲了老師，菲爾都沒有打混摸魚的意思。

「那個知名人物還活着嗎？」

洛克鄭重地點點頭，表情十分嚴肅。菲爾依然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眼神卻透露出些許的緊張。

謝瑪斯是『乾杯』的老闆，同時也是蘇的父親，就是他讓不能碰酒的洛克在旅館打工換抵餐宿。

「對了，巴特達斯先生口中的測驗大概是指什麼？」

「我嗎？我沒有父母。」

「家人都不會擔心你嗎？」

「有件事我一直很納悶。」

壓着被強風吹亂的頭髮，菲爾臉色一沉。洛克搖搖頭，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離開煉成師之街，兩人朝着港口前進。時間還不到中午，港口的市場應該尚未收攤，如果要同時購買多項物品，還是應有盡有的市場比較方便。

『冰刃』是洛克昨天從市場上買來的戰利品。所費雖然不貲，可是一想到菲爾得知魔劍折斷之後的反應，洛克決定砸下大錢添購行頭，好讓菲爾對自己刮目相看。而且擁有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魔劍，確實比總是向他人商借的感覺爽快多了。

「……你的算盤打得倒是很精。」

「找我有事？」

而且洛克的打扮雖然跟昨天沒什麼不同，卻換上了一套清洗乾淨的衣物。身上揹着魔劍，還以皮帶固定起來。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師父要我們前往大陸，沿着海岸線行走半刻鐘之後進入一座燈塔。然後在燈塔裏面完成某件事之後，再循原路回到此地。」

「接下來就只能靠我們兩個了。就讓我們同心協力攜手合作，一起回去向各自的師父邀功吧。」

至於在燈塔裏面完成什麼事，大概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向洛克和菲爾說明此行的任務之後，巴特達斯朝着身旁的奈傑爾瞥了一眼，詢問對方是否要做出補充。奈傑爾搖搖頭，表示否定。

「物品都準備好了嗎？要是上陸之後才發現缺東缺西，慘的可會是你們。」

畢竟過去從來沒試過。

洛克的雙眼凝視着虛空，列舉所需物品之際不忘折起手指。菲爾爲了表示意見，只好以粗魯的口吻打斷洛克的話頭。

點頭稱是的同時，菲爾不忘在內心自我激勵。絕對不能示弱，一定要證明自己是個獨當一面的煉成師。如此一來，才能在老師的面前揚眉吐氣。

沐浴在暖和的春陽之下，小船輕快地破浪而行。一段時間之後，大陸的影子已經浮現於遠處的地平線。

離開港口之際，巴特達斯突然開口。

洛克身穿麻質的厚衣，外面套上一件皮甲，揹着一把厚重的魔劍。菲爾則是穿着平常的服裝，手中抱着大鐵錘。船頭鑲嵌着碧玉與翠玉的小船系在碼頭邊上，當着四人的面前隨波起伏。

「不、不行嗎？」

「家庭背景也太複雜了吧？爲什麼要讓她跟洛克組成冒險隊伍？」

「還好吧？」

「其實我第一次出海的時候，也差不多跟你一樣。」

目送小船出海之後，巴特達斯與奈傑爾轉身背向港口，沿着碼頭緩步而行。

巴特達斯的嘲諷傳入耳中，奈傑爾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萬一真的扛不動，就不要勉強。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分擔一些行李。」

「沒有？」

「因爲洛克是你的徒弟。」

第二天早上，洛克、菲爾、巴特達斯以及奈傑爾出現在港口。

直到菲爾站穩身子之後，洛克才從她的背部收手。

一想到就生氣。自從住進奈傑爾家以來，菲爾總是試着去遺忘自己的家人，事實上家人也從未出現在自己的腦中，結果一切的努力卻在見到洛克之後化爲烏有。都是洛克害的。當初滿懷着期待與不安前去跟他見面，到頭來卻落得失望而歸的下場。

「想不到你居然也有正經的時候。」

頭髮的顏色似乎跟莎夏很相似。菲爾沒見過莎夏，不過祖父經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父母也從未否定。

「好幾年前就已經離開都市，從此杏無音訊。」

往上反折的袖口以針線縫死，腰間也繫着一條繩子，整體而言還是給人一種鬆垮垮的印象，看起來有些邋遢。

菲爾身上穿着寬大破舊的上衣和長褲，應該是奈傑爾借給她的舊衣服。

「我是不太瞭解啦，不過煉成術不是挺耗體力的嗎？而且就算可以利用煉成術，備妥各項器具還是比較保險。菲爾，你大概可以背多重的行李？」

「該不會有什麼隱情吧？」

「對了，我好像沒問過你吧。」

洛克不假思索的回答反而令菲爾爲之一愣。

「……嗯。」

並肩而行的兩人同時望向前方，以平淡的語氣互相交談。

奈傑爾不假思索地回答，巴特達斯的臉色卻愈來愈難看。然而奈傑爾絲毫不以爲意，繼續以恰然自得卻又帶着一絲戲譫的語氣開口說話。

抓起髮尾拿到眼前細細觀察。黑暗之中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腦海卻鮮明地浮現出早就習以爲常的藍色。

「父母都還健在，居住於這座都市的某個角落。」

等到菲爾登上小船之後，洛克先是鬆開綁在碼頭邊上的纜繩，再以俐落的動作跳上甲板。在雙色寶石的作用之下，小船緩緩啓動，朝着港口的外面慢慢前進。

一時之間，菲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腦中雖然閃過沒有家人才好的念頭，卻又不便真的說出口。

本想直接做出回應，菲爾卻在話準備出口之際改變了主意。不如先問問洛克的家庭狀況吧。等到摸清洛克的底細之後，再連消帶打反將他一軍。

「那孩子的遠房親戚當中，似乎出了一個知名的人物。據說她跟那個知名人物有幾分相似。」

「對了，你覺得可能需要些什麼？」

「她總是對這個話題含糊其詞。別看那孩子小小年紀，她的自尊心可是很強的。所以你也別將這件事說出去。」

小船纔剛離開港口來到外海，又鹹又溼的海風就朝着兩人迎面襲來。禁不住海風的吹襲，菲爾只能彎下了腰，緊緊地抓住船上的行李。洛克見狀，立刻伸出手掌輕輕地搭着菲爾的背心，替她加油打氣。

洛克的語氣輕鬆，心情似乎不錯。

想要打倒魔王是你家的事，可別拖我一起下水。

——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妄言打倒魔王的傢伙比了下去。

洛克回過頭來看着菲爾，表情十分認真。

菲爾不喜歡自己的父母，父母也對菲爾敬而遠之。自從搬進奈傑爾家之後，菲爾從未見過父母，往後也沒有跟他們見面的打算。

這個傢伙爲什麼總是喜歡刺探我不想說的事？我跟他一定是天生八字不合。

「好，出發吧。」

「跟着你這種荒誕不羈的老師學藝已經很不簡單了，而且這一跟就是五年之久。再加上『乾杯』的謝瑪斯和蘇都對他的工作態度讚不絕口，這種小事絕對難不倒他的。」

「……然後呢？」

「……對不起。」

「話又說回來，你真的要帶這把魔劍？」

「……不清楚。」

「明天我們要前往大陸探險，得趁着今天備齊必要的物品。現在有時間嗎？」

從小被當成素昧平生的遠房親戚的分身，受到過度的期待，進而影響到她跟父母親的感情。菲爾當年只是十三歲的少女，卻不得不探索自力更生的方法。

抬起頭來看着洛克，菲爾點了點頭。

巴特達斯一副不以爲然的模樣。

「是她親口說的嗎？」

「不會，我們走吧。」

「照明就以火精的力量來取代。挖掘地面之際，也可以借用地精的力量。」

——既然是老師的安排，我也不便拒絕。不過……

——今天絕對不能在他面前出糗！

「別放在心上，已經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

洛克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彷彿是在說服自己。

「難道這就是你立志打倒魔王的原因？」

如果是爲了替死去的家人復仇，倒也不是無法理解。不過若真是如此，全身上下所散發的氣質應該更加陰鬱纔是。

只見洛克輕搓鼻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爲難。

「是有那麼一點關係啦……卻也沒那麼單純。」

洛克欲言又止的態度令菲爾心生疑惑。等待片刻之後，洛克依然雙手盤胸低頭思索，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辭彙。於是菲爾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吧，不勉強你說了。」

——所以纔會在那家旅店拚命工作嗎？

洛克的師父巴特達斯雖然是普洛多米爾斯人，卻沒有自己的房子。這是菲爾從奈傑爾口中聽來的。

「如果——」

突然浮現的想法化作疑問，菲爾忍不住脫口而出。

「如果夢想無法實現，到時候該怎麼辦？」

「你好像很喜歡問一些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洛克以無奈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藍髮少女。菲爾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想也不想地就提出這種敏感的問題，頓時低下頭去沉默不語。這種說話不經大腦的情況，幾乎很少出現在菲爾的身上。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凝視着一望無際的大海，洛克緩緩開口。然而他的回答卻令菲爾眨了眨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你不是在那家酒店……也就是『乾杯』工作嗎？」

「目前我是寄住在那裏，順便在店裏工作沒錯啦。」

陣陣水花聲之中，洛克和菲爾徒步走上海岸。

「如果可以直接爬上斷崖，倒是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物，確實還有一些水氣，不過在移動之際應該就會自然風乾了。穿上衣服的同時，洛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旋即面有難色地開口。

洛克只是說句玩笑話罷了，菲爾卻煞有介事地低頭致歉。驚訝之餘，洛克忍不住端詳着眼前的菲爾，菲爾卻刻意避開洛克的視線。

出海口附近是一望無際的沙灘，前方則是坡度平緩的荒地。

「還是有點溼溼的，不過這樣子應該就沒問題了。」

「加熱沙灘就好了。」

「沒有人知道魔物心裏面在想些什麼。明知海水足以致命，還是有極少數的魔物甘冒全身爆裂的風險，也要來到海邊獵殺人類。就算是待在海邊也不能掉以輕心，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慌了手腳的洛克連忙安慰菲爾，內心也同時浮現出『原來如此』的念頭。

這是啓動魔劍特殊能力的咒文。在所費不貲的魔劍立刻派上用場的成就感以及測試魔劍威力的期待感交相作用之下，洛克的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

將小船停放在沙灘上，難保不會遭到魔物的破壞，到時候可就無法返回都市了。因此前往大陸探險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向來都是利用煉成術保護小船，再將小船沉入海中。

洛克的視線重新回到船頭。波浪的聲音逐漸增強，海岸線愈來愈清晰。菲爾嚥了口唾液，緊握大鐵錘的錘柄。洛克也以指尖玩弄固定劍鞘的皮帶。

「我看看……」

環視四周之後，洛克喃喃自語。海岸附近沒有足以讓魔物藏身的樹木以及草叢，兩人的運氣還算不錯。於是洛克將行李放在地上，正準備取出海藻泥炭的時候，卻被菲爾從旁阻止。

「——結凍。」

頭部長了牛角、一臉兇相的猿猴睜着血紅色的眼睛衝了上來。數量一共三隻，雙手雙腳的爪子又長又利，呈現駭人的紫黑色。

菲爾最後決定將小船沉入深度及腰的海中。

「反正一樣都是打倒敵人，又何必計較那麼多呢？」

魔物畏懼海水。一旦碰觸海水，再怎麼強大的魔物也很難全身而退，實力稍弱的魔物甚至會當場爆裂。

「附近好像沒有魔物。」

菲爾點了點頭，事實上她也是如此。

——菲爾呢？

——也罷。

「大概就是直走之後左轉再直走的感覺。」

一說是受到瘴氣侵襲的猿猴所變化而成的產物，另有一說則是跟隨魔王從魔界來到人類世界的魔物，原本就是這副面貌。至於兩種說法的真僞，則是無從得知。

面對堅持己見不肯退讓的菲爾，洛克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無奈地搔搔砂色的頭髮。相較之下，『乾杯』的醉鬼還比菲爾可愛了許多。

菲爾在沙灘上描繪煉成陣的期間，負責警戒的洛克忍不住脫下靴子。雖然邋遢了些，至少可以讓又溼又冷的雙腳出來透透氣。一段時間之後，菲爾完成了咒文的詠唱，沙灘的一角頓時散發出驚人的高熱。洛克試着以指尖碰觸沙灘，差點沒當場跳了起來。

今天早上離開『乾杯』之際，巴特達斯說了一句話。

菲爾的聲音好不容易纔從背後傳來。雖然還不到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洛克當着女孩子的面前不便脫下的內褲，卻幾乎被正午炙熱的陽光以及沙灘的輻射熱給烤乾了。

洛克無暇抖落吸附在身上的瘴氣，順勢就是一記從右至左的橫劈。劍身所釋放的白色寒氣凍結了大氣，不過這只是洛克的牽制行動。

俯視着浮冰的菲爾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翡翠色的雙眸卻流露出些許的幸災樂禍。

菲爾的祕密武器是薄如絹紙的長刀，平常是折成數段收納於鐵錘的長柄之中。收拾長刀的同時，菲爾的態度可是十分強硬，完全沒有絲毫的愧疚。

閃過紫黑色的毒爪之後，洛克的魔劍不偏不倚地貫穿魔物的身體。傷口瞬間結凍，第三隻猿鬼也化成黑色的瘴氣爆裂四散。

菲爾迅速抽出握把奮力一揮。握把在半空中描繪出不可思議的軌跡，伴隨着驚人的風切聲襲向魔物。猝不及防的魔物結結實實地喫了一招，頓時發出一聲慘叫跌倒在地，隨後趕上的洛克立刻補上一劍。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

「市場買來的魔劍，大概也只有這種能耐。」

「這個……說來有點尷尬，不過你的內衣是怎麼處理的？」

倖存的兩隻魔物發出刺耳的叫聲，往後退了好幾步。

「——出發吧。」

菲爾的提議獲得洛克的肯定。這時洛克突然拔出背上的魔劍，輕輕地刺入小船附近的海面。

「……至少還可以當成一般長劍來使用。」

洛克罵了一句，舉起魔劍擋住了猿鬼的利爪，順勢將它推了出去。不過在猿鬼的干擾之下，洛克的行動還是受到了影響。

背起魔劍的洛克喃喃自語，不過任誰都聽得出來他只是在逞強罷了。

天空中的太陽爬到最高點，炙熱的陽光灑落大地。現在雖然是春天，沙灘上卻沒有什麼遮蔭的地方，再加上空氣十分乾燥，洛克只感到背部直髮燙，彷彿置身烤箱。

「——好了。」

「在沒有助燃物的情況下使用火精，不是得消耗大量的體力嗎？」

「在這裏生起火堆，恐怕會引起魔物的注意。」

洛克邊跑邊喊。剛剛的攻擊浪費了不少時間，可能及時趕上，也有可能只差一步。

魔物迅速逼近。菲爾中斷了咒文的詠唱，地面的煉成陣也消失無蹤。面對來勢洶洶的魔物，藍髮少女毫無懼色，握着鐵錘的錘柄輕輕一扭。清脆的金屬聲響之後，握把自柄錘分離。

菲爾立刻毫不猶豫地展開反擊。其實洛克只是注意到自己的內褲幾乎都幹得差不多了，才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以嚴厲的語氣告誡洛克之後，菲爾脫下了雙腳的靴子。洛克聞言，只好乖乖地帶着魔劍注視着前方。魔物很少出現在海岸邊上，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千萬不能大意。洛克的師父，也就是巴特達斯曾經說過：

警戒猿鬼的同時，洛克朝着菲爾的方向瞥了一眼。

「菲爾，退下！」

——就算碰上十隻猿鬼，師父也不會看在眼裏呢。

不遠處的菲爾正以魔劍的柄端在地上描繪煉成陣。一隻猿鬼察覺菲爾的行動，立刻改變了攻擊目標。只見猿鬼縮起身子奮力一躍，朝着菲爾飛撲而去。洛克急着趕回去支援，另一隻猿鬼卻從側邊展開偷襲。

「你、你就不會換一種含蓄的說法嗎？」

——沒記錯的話，這種魔物叫做猿鬼。

洛克面露疑色，菲爾卻靜靜地搖搖頭。只見她舉起大鐵錘，以錘柄的柄頭往地面輕輕一叩。

「我在書上看過猿鬼的介紹，也知道猿鬼的爪子有毒。就算真的中毒，也可以利用我的煉成術解毒療傷。」

這一帶是碎石遍佈的上坡。坡度雖然不大，仰攻之際還是格外喫力。洛克吸了口氣，仔細觀察敵人的行動。

「洛克，請你暫時別過頭去。在我出聲之前，千萬不可以轉過頭來。」

「可惡！」

要不是父親在一年前帶着摔壞的花剪找上奈傑爾，要不是親眼目睹奈傑爾利用煉成術修復花剪，也不會有今天的菲爾。

「要在哪邊讓小船沉入水中？」

「無論是五年前失去家人的時候，抑或是遇見師父的時候，我對自己的未來都是毫無概念，更沒想到今天竟然會跟你一起前往大陸。」

——跟煉成師一起行動，可以讓你得到不少寶貴的經驗……尤其是……

「現在不可能返回都市，只能找個接近海邊的砂灘曬乾衣物了。」

「當初應該準備一套替換的乾淨衣物。」

洛克的長褲和菲爾的裙子滲出大量的海水，將乾燥的白砂染成了黑色。溼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的感覺很不舒服，而且又容易着涼，靴子當然也是一樣的。

「根據巴特達斯先生的指示，從這裏一路往前走就會遇上平緩的上坡。沿着上坡繼續前進，就可以抵達左側的斷崖。」

「是你先主動提起的吧，色狼。」

「一個弄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你知道剛剛那種魔物的爪子有毒嗎？」

「菲爾！別急着使用煉成術！快點退下！」

於是洛克從行李當中取出一張紙。

三隻魔物分別從左右同時撲向洛克。洛克雙腳一蹬迎了上去，目標是右側的魔物。只見洛克大喝一聲，高舉魔劍往下直劈，當場了結了一隻魔物。

轉身面向菲爾的洛克搔了搔砂色的頭髮，表情有些困惑。

菲爾的言辭雖然鋒利，態度倒也沒那麼尖銳。或許是因爲身處大陸的關係吧，洛克心想。血肉之軀的人類在這裏非得戮力齊心不可，否則很快就會魂斷異鄉。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臉上毫無愧色。洛克聞言，頓時爲之啞然。

「讓魔物趁隙突圍是我的失誤，不過你也不能掉以輕心。」

「既然你的魔劍有這種特殊功能，怎麼不先知會一聲呢？還有，不管你有沒有對付敵人的自信，臨戰之際請先退到後面好嗎？」

仰望斷崖頂端的燈塔，洛克點頭表示同意。燈塔就位於斷崖之上，剛好可以俯視整片沙灘。

於是兩人只好直接下海。將行李頂在頭上的洛克率先跳下小船，確定海水不深之後，才扶着菲爾下水。之後在船頭的碧玉的作用之下，小船被海水形成的泡沫所覆蓋，緩緩地沉入海里。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洛克只知道這種魔物生性殘暴，爪子帶有劇毒。

然而浮冰的面積卻連單人牀的一半也不到。只見白色的浮冰隨着波浪起起伏伏，連充當腳踏板都不夠格，頓時令洛克感到大失所望。

「同感。」

——應該叫她離遠一點纔對！

籠罩在四處瀰漫的瘴氣之中，洛克轉身面向背後。最後一隻魔物騰空躍起，朝着洛克飛撲而來。

拾起滾落在地的魔鋼收進揹包之後，菲爾靜靜地開口。洛克先是嘆了口氣，旋即背起魔劍大吐苦水。

「精彩。」

「脫下來曬乾。」

厲聲慘叫的魔物仰天倒下，傷口噴發出灰色的煙霧。之後又化成黑色的瘴氣，無聲無息地爆裂四散。

「……對不起。」

「……知道了。」

回頭一看，菲爾正匆匆忙忙地套上靴子。

「我來使用火精吧。」

兩人的登陸地點是河流的出海口，左右兩側都是斷崖。燈塔就聳立於左側的斷崖之上。

句末雖然補了一句「尤其是跟不成熟的煉成師一起行動的時候」，洛克卻假裝沒聽見。畢竟，洛克自己也是個不成熟的魔劍使。

明知這麼做毫無意義，洛克還是忍不住拿自己跟巴特達斯比較。

洛克大喝一聲，高舉魔劍衝上前去。此舉固然是爲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可是一旦跟菲爾拉開了距離，危急之際恐怕也無法期待菲爾的支援。

「如果我的煉成術再高明一點，說不定就可以直接攀上斷崖。」

在洛克與菲爾的注視之下，長劍確實有所表現，藍色的劍身所釋放的寒氣立刻讓附近的海水凍成一塊浮冰。

「可是我們的衣服和鞋子都溼答答的。」

「如果夢想無法實現，就視當時的情況另做考量吧。不過我現在倒是不太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也是啦……啊，等一下。」

拾起地上的魔鋼之後，洛克和菲爾朝着目標繼續前進，存在於兩人之間的齬齟卻逐漸蔓延。

——……真是棘手……

無精打采地跟在洛克身後，菲爾不禁有感而發。

猿鬼並不是兩人首度遭遇的敵人，事實上菲爾和洛克之前已經跟魔物交過手了，而且還不只一次。不過敵人只是海狸魔和大蛙之類的弱小魔物，數量也不算太多。

可是兩人——嚴格說來應該是洛克依然陷入苦戰。

遇到敵人的時候，洛克總是一馬當先衝了上去，偏偏動作十分僵硬，交戰之際還不時轉過頭來望着菲爾。

——要我儘快以煉成術提供支援的意思嗎……？

煉成術的行使需要時間，更何況菲爾直到踏上大陸之後，才第一次近距離目擊魔物。普洛多米爾斯接觸大陸期間，菲爾雖然遠遠地見過魔物大舉入侵的畫面，感覺就是跟現在不一樣。

所以菲爾的心裏面其實很緊張，只是沒寫在臉上而已。

偏偏唯一的夥伴在作戰期間非但不懂得安撫菲爾，甚至還讓菲爾陷入了不安，這下子更是讓菲爾難以做出判斷了。到底該支援洛克纔好，還是攻擊直接魔物？

——而且明明就趁隙擊倒了敵人，竟然還惹來一頓責罵。

當時菲爾假裝行使煉成術，將魔物誘至面前之後，再利用『蛇斬』加以迎擊。結果魔物不是出現了破綻，被隨後趕到的洛克輕鬆解決嗎？

諸如此類的不滿，在菲爾的心中逐漸累積。

兩人沿着斜坡一路往上移動，與左側斷崖之間的落差也逐漸縮小。

最後兩人來到一處空地。地面覆蓋着如茵的綠草，遠處還看得到森林和高山。

然而這裏不是兩人的目的地。朝着斷崖的方向望去，燈塔頓時映入眼簾。於是洛克回頭看着菲爾。

「還可以吧？要不要先在這裏休息片刻？」

畢竟自從登上陸地之後，就一直是綿延不斷的上坡路。然而菲爾卻搖了搖頭，婉拒了洛克的提議。

「抵達燈塔之後再說吧，這點距離還不成問題。」

洛克點點頭。確定附近沒有魔物的氣息之後，旋即邁開腳步。

洛克對菲爾招招手，指着掛在天花板上的長槍。

海神利露的浮雕下方，好像刻着一行簡短的文字。菲爾湊近觀察了良久，才勉強辨識出文字的內容。

大致瞭解之後，菲爾離開眼前的燈座。

菲爾清楚地感受到臉部肌肉一陣抽搐，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只見她嘆了口氣，離開了燈座。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一定知道這段刻在燈座上的短文，纔會故意叫洛克和自己跑這一趟。一想到這裏，菲爾頓時心中有氣。

映入眼簾的是圓筒型的空間，以及聳立於正中央的柱子。除此之外還有堆積在角落的木箱、酒桶，以及沿着牆壁盤旋而上的階梯。

——原來如此。利用火精的力量產生亮光，就跟路燈的原理一樣。燈座本身是個增幅器，似乎還可以使用……不對，已經壞掉了。

「以前見過利露的神像，再加上這裏又是燈塔嘛。」

燈塔的最上層是以只到菲爾膝蓋的矮牆、四根大柱子以及半球型的屋頂所構成的，乍看之下就像是一隻倒扣的碗公。

大約有四、五十隻左右的魔物，正朝着燈塔蜂湧而至。

——這也是很正常的。就算真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經過一百多年的風吹雨打之後，也早已變成一堆垃圾了。

環視四周之後，洛克走向螺旋狀的階梯，卻被面露疑色的菲爾叫住。

「也是。」

菲爾指着堆積在牆邊的木箱以及酒桶。洛克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於是在洛克的帶領之下，兩人一前一後走上階梯。階梯的寬度狹窄，每一層臺階又特別陡，爬起來格外辛苦。如果燈塔內部是天井的設計，難保不會在強風的吹襲之下不慎墜地。

朝着大夢初醒的菲爾微微苦笑之後，洛克小心翼翼地接近木箱。裏面只有腐壞的破布以及幾枚生鏽的銅幣。

這一大羣魔物以海狸魔和猿鬼爲主，其中還有一隻特別不一樣的魔物。

「這座燈塔年代久遠，箱子裏面的東西恐怕已經不堪使用了。搞不好裏面還有陷阱呢。」

不過兩人還是陷入了苦戰。

「不先調查一下嗎？」

「這應該是對付入侵者的陷阱。附近可能還有類似的機關，千萬不能大意。」

設立於出入口旁邊的看板攔腰折斷，在海風的吹拂之下晃來晃去。若非任務在身，恐怕也沒有人願意進入這種鬼地方吧。

於是洛克輕輕握住緊拉着衣袖的小手。菲爾抬起頭來看着洛克，眼神之中充滿了訝異，看來她抓住洛克的衣袖純粹是無意識的舉動。

打量着屋頂和柱子之後，洛克繼續開口：

「對了，燈座上面的文字在哪裏啊？」

目睹菲爾驚嚇膽怯的模樣之後，洛克總算是恢復了冷靜。

或許這只是延長了絕望降臨的時刻。

兩人互望一眼，決定略過這間房間。除了房間裏面應該沒什麼值錢的物品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此行的目標是在更上面的樓層。

「怎麼啦？」

「這好像是以煉成術啓動的，看得出來嗎？」

洛克的臉色蒼白，胃袋翻攪，雙膝更是微微顫抖。舌頭不聽使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菲爾挺直了腰桿，語氣十分強硬。

消滅一隻魔物之後，後面的魔物旋即補上，好像沒完沒了似的。洛克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就必須對付接踵而來的敵人。

一隻猿鬼飛撲而來，結果被洛克一劍砍成兩段。

洛克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既凝重又苦澀。

「準備逃命吧，菲爾。」

「沒問題。」

「你怎麼知道這是以煉成術啓動的？」

無路可逃。如果立刻離開燈塔，從斷崖跳進海中，或許還有死裏逃生的機會。除此之外，還真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這就是兩人唯一的對話。背起行李之後，走在前面的洛克推開陳舊的門扉。嚴格說來，應該是以蠻力強行撞開纔對。

塵埃與煙霧自木箱升起——隨着一連串窸窣聲，無數的小蟲自木箱和酒桶爬了出來。菲爾忍不住睜大雙眼慘叫一聲，當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洛克只能輕拍菲爾的背部以示安慰。

——看起來應該沒事了。

率先抵達一樓的洛克站在原地調勻呼吸，同時以焦急的眼神抬頭凝視着階梯。一段時間之後，氣喘吁吁的菲爾才終於跑了下來。

於是洛克笑了笑，再度走向螺旋狀的階梯。階梯的正上方以鐵鏈懸掛着好幾把長槍，無論鐵鏈還是長槍都已經是鏽跡斑斑。

房間的正中央開了一個正方形的大洞，相當於數名成年男子合抱大小的燈座就安置於地洞之中。呈現半收起狀態的燈座，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香爐。

燈座沒有外蓋，上面覆蓋着圓弧狀的透明水晶板。破損和變色的地方隨處可見，還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站在洛克身旁的菲爾打量着屋內，視線頓時落在雕刻在牆上的人像。一道明顯的裂痕橫貫臉部，脖子以下的部分更是殘缺不全。

抵達二樓之後，內側的牆壁之中有個小小的房間。洛克站在門外仔細地觀察屋內的情況，絲毫不敢大意。

——還是遲了一步。

「——菲爾。」

菲爾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她的腦中完全沒有請教木工的念頭。不，應該是菲爾根本沒有請教任何人的想法。

海浪的聲音遠遠地傳入耳中，冰冷的海風輕輕地拂上洛克和菲爾的臉龐。

洛克微微一笑，試圖讓菲爾寬心，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笑得十分勉強。

「荒野巨人……」

不管怎樣，都要保護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少女。

過了兩次呼吸的時間之後，菲爾這才領悟洛克的話中含意，於是她靜靜地點點頭。取得共識之後，洛克舉起手中的魔劍，率先衝下階梯。兩人都將行李丟在原地，以便減輕負擔。

菲爾面露疑色，她不認爲那個叫做巴特達斯的人熟知燈座的原理。然而洛克的回答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這時洛克的衣袖突然被人使勁一扯。低頭一看，原來是菲爾。只見她全身發抖，眼眶溼潤，幾乎快要哭了出來。要不是將大鐵錘倚靠在牆邊，同時緊抓着洛克的衣袖，恐怕早就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不簡單，這樣子也認得出來。」

爲了與魔物保持距離，也爲了獲得喘息的機會，洛克只好拖着疲憊不堪的雙腿，一步步地往上移動。

然而相較於一般人類，荒野巨人的身軀卻是異常地高大強健，洛克和菲爾根本不是它的對手。最重要的是，荒野巨人的身上戴着青銅色的頸環。

於是兩人繼續拾級而上。就在體力較差的菲爾開始喘不過氣的時候，兩人總算是抵達燈塔的最上層。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儘快離開燈塔。洛克和菲爾頭也不回地衝向一樓，移動之際還得留一意自己的腳步，以免在倉皇之際踩空跌倒。魔物的吼叫聲透過窗戶和牆壁的縫隙傳入耳中，更是增添了些許緊張的氣氛。

洛克和菲爾倚靠着還算堅固的外牆略事休息。兩人啃了幾口麪包和起司，佐以白開水。期間不發一語，甚至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

「看起來似乎被當成倉庫來使用。」

聳立斷崖的燈塔是磚制的圓筒型建築物，表面佈滿了漆黑的髒污，磚頭與磚頭的縫隙填滿了泥沙，有些地方甚至還長出了雜草。外牆開了許多大小窟窿，還有利爪撕裂的痕跡。在海風的侵蝕之下，窗框以及門扉早已鏽蝕穿透，徒留不完整的碎片。

察覺菲爾的異狀之後，洛克快步走到她的身邊。菲爾並未答腔，洛克只好模仿她的動作，眺望窗外的景色。

菲爾雖然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翠綠色的雙眸卻流露出得意的神采。只見她握住鐵錘的握把輕輕一扭，取出類似長鞭的魔劍，來到魔劍的劍身剛好可以接觸木箱的距離。洛克見狀，也只能一臉無奈地跟在身邊。

「沒關係，我試試看。」

圓形的房間不算寬敞，屋內更是一片狼藉，彷彿暴風肆虐之後的景象。無論是桌子、椅子或是牀鋪都化作無數的碎片，地板和牆上更是佈滿了利爪畫過的痕跡。

如果是菲爾獨自來到此地，絕對看不出其中的奧妙，更不會留意燈座的結構。

「不，是酒店的常客歐吉亞斯和布拉姆。歐基亞斯是木匠，布拉姆是煉成師。我對燈塔的結構一無所知，所以昨天特別請教他們兩個。」

如果一擊失手，等在後面的魔物就會往前逼近，縮短彼此的距離。有些魔物伸長了巨顎，有些魔物揮舞利爪，恨不得立刻將擋在前面的洛克大卸八塊。在尖牙和利爪的肆虐之下，洛克身上頓時多出了好幾道淺淺的傷痕，可說是險象環生。

這時魔物的前導部隊已經出現在入口處了。透過牆上的破洞往外一看，魔物的大軍即將抵達燈塔。

正如洛克所言，四根柱子的內側果然各有一片早已生鏽變形的金屬片，屋頂也一樣。在煉成術尚未成熟的時代，爲了讓能力有限的煉成師也得以克盡看守燈塔的職責，纔會發展出這麼一套複雜的設備。

頸環代表了魔物的實力，荒野巨人絕對不是區區海狸魔或是猿鬼所能相比的。而且魔物的手上還拿着一把長槍，更是增添了幾分威脅。

走近一看，才發現燈塔比想像中巨大許多，也更加破舊。

「柱子的內側原本應該各有一片類似鏡子的金屬板，屋頂也懸吊一面反射鏡。金屬板的作用在於強化燈座的光源，反射鏡則是調整光線的角度。」

「……你的師父嗎？」

數次遭到逼退之後，洛克的腦中突然浮現這種念頭。不過他立刻搖搖頭，將這種想法拋到腦後。現在不是泄氣的時候，否則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沿着牆壁盤旋而上的階梯是唯一的移動路徑，而且階梯狹窄難行，不利於體型龐大的魔物。再加上往上逃竄的洛克和菲爾佔據了制高點，一次只需要對付一隻魔物。

洛克的疑問將菲爾拉回現實，於是兩人沿着燈座分頭移動。一段時間之後，菲爾似乎有所發現。

「過來看看。」

結果臉色頓時一變。

——現在可不是嚇得無法動彈的時候。

「你還好吧？」

「……差不多該走了。」

面色慘白的菲爾以魔劍充當柺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在這種情況之下帶着她強行突破，恐怕會落得被魔物團團圍住死於非命的下場。魔物啃食起人類，可是連骨頭都不剩的。

「出入口被堵住了，抱歉，往上移動吧。」

燈塔的結構幫了洛克和菲爾一個大忙。

——我跟菲爾能撐到什麼時候……？

「別人告訴我的。」

——大概是發現了我們的行蹤，纔會一路追上來吧。

『相信同伴，相信自己。』

氣喘吁吁的洛克險險閃過魔物的利爪。還來不及拭去前額的汗水，旋即送出手中的魔劍，了結眼前的敵人。狹窄的階梯瀰漫着魔劍的寒氣和魔物的瘴氣，新的敵人再度從後方現身，彷彿是從迷霧中誕生的一般。

在洛克的詢問之下，菲爾仔細觀察眼前燈座。燈座的主體開了好幾個小洞，看得到內部的構造。這應該是原本的結構，並非年久失修所造成的損壞。於是菲爾召喚火精靈，照亮了燈座的內部，煤油的臭味立刻撲鼻而來。

「那好像是海神利露。」

裏面有幾扇對外的窗戶。在陽光的映照之下，燈塔的內部還算明亮。

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原來菲爾不是不願答腔，而是震驚之餘難以言語。

無法保護應該受到保護的人，這種慘痛的經驗一次就夠了。

洛克的口中發出微弱的呻吟。他對這種魔物並不陌生，簡而言之就是擁有鱷魚的頭部以及人類身軀的魔物。

菲爾決定不將這段文字告訴洛克。一方面是爲了轉換心情，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好奇，菲爾信步走到窗戶邊上，眺望外面的風景。

朝着菲爾搖搖頭之後，洛克回到她的身邊。

「……好像是看守者的房間。」

寶貴的休息時間，就在默默無言之中結束。

菲爾手中的『蛇斬』一揮。第一擊雖然打在地板上，手腕翻轉之後的第二擊卻直接命中目標，削平了木箱的上半部。

——無論如何都要撐到菲爾想出對策……！

另一方面，菲爾正趕往燈塔的最上層。

開戰之初，菲爾掩護洛克的同時，不忘以煉成術製造的火球和石彈攻擊魔物，不過很快就到達了極限。相較於體力的消耗，精神面上的疲勞更令人難以承受。

對於不善征戰的菲爾而言，如何在狹窄的空間之中在不會誤傷洛克的情況下攻擊魔物，無疑是相當困難的課題。而且面對數量佔了壓倒性優勢的魔物，內心的恐懼和緊張更是令菲爾倍感壓力。

因此有所察覺的洛克對菲爾提出一項要求。

那就是立刻前往燈塔的最上層尋找有助於扭轉局勢的器具，或者是脫離險境的方法。

洛克所提出的要求確實有急迫性的需要，同時也是基於體貼菲爾的考量。他當然渴望得到煉成術的支援，卻又擔心菲爾承受不了壓力徹底崩潰。

萬一魔物在這種情況下越過洛克襲擊菲爾，或者是魔物被砍下的利爪和尖牙誤擊菲爾，甚至是最糟糕的情況——洛克不幸戰死，後果顯然是不堪設想。

對於洛克而言，這場戰鬥的目的在於拖延時間，而不是跟魔物拚得你死我活。

因此菲爾卯足全力衝上階梯。即使上氣不接下氣，即使雙膝痠軟，即使腳掌疼痛，即使累得幾乎快要哭了出來，菲爾依然不肯停下腳步。

——如果直場互換，我根本沒辦法扮演洛克的角色。

洛克將扭轉局勢的重責大任交付給菲爾，自己留在原地阻擋魔物的大軍。菲爾有這種能耐嗎？沒有，當然沒有。

——而且洛克自始至終都一直注視着我……

自從踏上大陸之後，洛克總是在戰鬥之中頻頻回過頭來看着菲爾。剛開始菲爾以爲洛克是向她尋求煉成術的支援，如今才發現這是天大的誤會，洛克其實是在關心不熟悉戰鬥的菲爾。因此洛克纔會發現菲爾的煉成術慢慢出現力有未逮的徵兆，轉而要求她前往最上層尋找生路。

好不容易纔回到燈塔的最上層，菲爾已經累得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

一路衝上階梯的途中，菲爾不忘苦思平安脫身的良策，而且還真的被她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如果能夠借用風精的力量，在天空中飛行……

先前從最上層的窗口俯視地面的時候，菲爾並沒有看到什麼明顯的障礙物。然而這個方法也不是毫無缺點，關鍵就在於菲爾不擅長操縱風精的力量。初見洛克的時候已經出了一次糗，這次萬一又再度失敗，兩人可是會在一瞬間成爲魔物的餌食。

而且利用煉成術飛行於空中還有另一個前提，那就是洛克必須牽着菲爾的手，至少也要緊靠在菲爾的身邊。除此之外，洛克不能做出激烈的動作，最好是保持靜止不動，才能提升煉成術的成功率。

可是洛克一旦停止揮舞魔劍，成羣結隊的魔物一定會瞬間蜂擁而上，將兩人撕成碎片。

洛克的聲音低沉嘶啞，若距離遠了一點，恐怕難以辨識。菲爾仰望洛克，輕輕地點點頭。

調勻呼吸、凝視虛空，菲爾舞動手中的大鐵錘。

爲什麼還要拯救一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煉成師？

圓和螺旋所構成的長蛇綻放出紅玉的光芒。

菲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利用『蛇斬』擊落攀牆而上的魔物固然是一個方法，然而魔物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又來自四面八方，根本是緩不濟急。

「在這種危急的狀況之下，爲什麼還要跑來救我？」

而且手中還握着一把長槍。

事實上在交戰的過程當中，洛克曾經透過出其不意的奇襲逼退了荒野巨人。

各式各樣的聲音當中，就屬少年近在耳畔的呼吸聲聽得最清楚，同時也讓菲爾緊張的情緒得以平靜下來。

電光石火的斬擊砍翻了其中一隻猿鬼，接踵而來的凍氣牽制第二隻猿鬼的行動。少年暫時將第二隻猿鬼丟在一邊，接戰第三隻猿鬼。劍刃並未砍在猿鬼的身上，少年一頭撞上敵人，雙方都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如此一來，猿鬼的利爪自然無法傷害菲爾。

來不及使用煉成術了。菲爾立刻拔出『蛇斬』，猿鬼也同時縱身一躍。

——魔物攻擊都市的時候，似乎也會攀登都市的城牆……

菲爾背靠着燈座，呼吸十分急促。魔物的嘶吼從三個方向同時傳入耳中。

菲爾以魔劍代替手杖，總算是掙扎着起身。面對菲爾的質問，洛克先是調勻呼吸，這纔在朝着階梯移動的同時做出回應。

數只猿鬼襲向菲爾的同時，少年也回應了少女的呼救。

洛克大叫一聲的同時，無數的魔物自階梯的入口蜂擁而入。沿着燈塔的外牆攀爬而上的魔物也抵達了最上層，甚至還有部分的魔物闖了進來，攀在柱子上面睥睨着兩人。

煉成師少女的嘴脣微微牽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沿着外牆攀爬進來的猿鬼將菲爾團團圍住，一步一步地往前近逼。

「說的也是，下一次——」

強烈的衝擊力透過魔劍傳來，猿鬼在地上滾了兩圈，從燈塔外牆的洞口跌了出去。

「可、可是……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面對這種生死一線的迫切危機，菲爾難掩內心的絕望。只見她焦急地喃喃自語，視線在屋頂、燈座以及牆壁之間來回遊移，腦袋卻還是一片空白。無奈之餘，菲爾只好轉而將希望寄託於燈塔外面，希望能夠得到什麼靈感。於是她拖着蹣跚的腳步，慢慢地走到窗邊。

「——風啊，賜給我看不見的羽翼！」

視自己爲夥伴的洛克尚未放棄希望。

堅決的聲音叫住了正打算走下階梯的少年。此時此刻的菲爾以嚴肅的神情面對洛克，不再是個面無表情的少女。

洛克纔剛握住菲爾的小手，荒野巨人立刻採取行動。只見它強忍着火焰所帶來的痛楚，瞄準菲爾擲出手中的長槍。

洛克着地之後順勢一滾，減緩了下墜的衝擊力，菲爾卻重重地摔在地上。

荒野巨人可以在魔劍的攻擊距離之外發動攻勢，洛克卻必須鑽進魔物的懷中，才能給予致命的一擊。只要稍有不慎，難保不會被荒野巨人的鱷魚頭撕成碎片。

洛克將自己視爲夥伴，保護着自己、信任着自己。

「爲什麼……」

菲爾這次所描繪的煉成陣綻放出綠柱石的光輝。透過咒文與魔劍所產生的魔風沒有一定的方向，也沒有一定的形狀，在狹窄的空間之中恣意肆虐。火焰在風勢的助長之下愈燒愈旺，讓魔物喫足了苦頭。

猿鬼發出一陣低吼，鎖定洛克爲攻擊目標之後，雙腳旋即奮力一蹬。然而猿鬼並未朝着洛克直撲而來，而是踩着柱子和屋頂接連改變方向，同時襲向洛克的死角。

話才說到一半，洛克突然爲之一愣。籠罩在兩人身上的魔風朝着另一個方向移動，似乎沒有降落在沙灘上的跡象。

「至少我們平安無事。」

「完全不是對手……」

兩人在凍氣和暴風的籠罩之下高速墜落，圍繞在身上的風勢突然暴增數倍，不但撲滅了火勢，甚至還減緩了墜落的速度。

洛克並未回答，而是在起身之際揮了揮手，視線落在兩隻猿鬼的身上。

洛克的回答十分簡短。

狂風亂舞之中，菲爾向洛克伸出右手。

菲爾直到現在纔想了起來，只可惜已經太遲了。

「——來了！」

然而猿鬼的動作早在洛克的預料之中。橫掃的斬擊命中猿鬼的肩膀，以破竹之勢一路拉到腰部之後，接着又反手一劍削平了另一隻猿鬼的頭蓋骨。

俯視腳下的風景，洛克嘶啞着嗓子喃喃自語。這並非出於疲勞，而是緊張和恐怖的情緒使然。

瘴氣爆裂之中，洛克這纔回過頭來。

洛克在敗退之際依然不忘尋找反擊的機會，最後趁着荒野巨人爬上階梯的瞬間凍結了部分臺階。荒野巨人腳底一滑，跌落十幾層臺階的下方，跟在身後的好幾只魔物自然成爲緩衝的肉墊。

然而荒野巨人在墜落之際送出手中的長槍，完全不給洛克乘勝追擊的機會。洛克也無心戀戰，立刻趁着這個空檔解救菲爾的危機。

「荒野巨人爬上來了。」

「我從窗戶看到沿着外牆攀爬而上的魔物，之後又聽見你的聲音。」

「當然相信，可是墜落那一瞬間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回頭看着身後的燈塔，烈焰之中的荒野巨人正俯視着洛克和菲爾。冷冰冰的鱷魚頭看不出情緒的變化，不知道內心正在想些什麼，說不定它也有些不甘心吧。

——不，還不到時候。

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一路敗退的洛克才能夠在接近最上層的時候察覺菲爾的危機，救了菲爾一命。

強忍着灼熱的疼痛，菲爾抱着洛克使勁一蹬，衝向柱子之後空無一物的空間。

——就是現在，

失去了護身的凍氣，無情的火焰立刻撲向身形微晃的洛克。

菲爾和洛克就像是肥皂泡泡，輕輕飄浮在半空中。

自從前幾天第一次見面、近而共同行動之後，菲爾從未將洛克當成夥伴看待。然而洛克卻以行動證明了一切。

「請抓着我的手。」

就在洛克解決十幾只魔物的時候，鱷魚頭的魔物荒野巨人映入眼簾。荒野巨人是青色頸環的魔物，實力遠勝於洛克先前所打倒的猿鬼。

原本以爲兩人的身體會沿着斷崖緩緩下降，結果卻被帶離了海岸，在沙灘跟荒地的交界處自半空中落下。

菲爾話聲甫落，巨大的燈座頓時併發出一陣閃光。小小的火苗浮現於光芒之中，在衆目睽睽之下瞬間膨脹，化作火焰的洪流滿溢而出。衝上階梯的魔物被火焰所吞噬，頓時發出淒厲的哀鳴。至於從外牆入侵的魔物，當然也無法倖免於難。

除此之外，體型壯碩的荒野巨人力大無窮，體力更是充沛。方纔一路被壓着打的洛克幾乎沒有招架的餘地，落得節節敗退的下場。

「……還以爲這次死定了呢。」

一陣強風從下方襲來，吹亂了菲爾的藍髮。

慌了手腳的菲爾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一步步地往後退。這時菲爾的身體突然一震，連忙回過頭來，赫然發現一隻猿鬼正站在她的身後，臉上帶着猙獰的笑容。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所以自己也應該有所回報。

菲爾的聲音細若蚊鳴。只見她當場蹲了下去，扯開喉嚨大聲呼叫：

「救我……」

「對了，有什麼發現？說來慚愧，我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呢。」

「……洛克。」

魔物此起彼落的吼叫聲自階梯下方傳入耳中，菲爾不禁咬緊了下脣。洛克幾乎耗盡了體力，卻打算繼續跟魔物周旋。相較之下，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

察覺有異的洛克看了菲爾一眼，這才發現菲爾也慌了手腳。只見她不斷舞動魔劍，試圖修正方向，卻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你不信任我嗎？」

直接行使飛行的煉成術，難保不會受到魔物的干擾。該如何逼退從階梯和外牆蜂擁而入的魔物，爭取足夠的時間呢？

洛克和菲爾雖然也淹沒在熊熊烈火之中，兩人卻毫髮無傷。洛克的魔劍『冰刃』所散發的凍氣發揮作用，在緊要關頭保護了兩人。

更何況菲爾曾經在洛克的面前失敗過一次，洛克是否還願意相信菲爾也是個未知數。

菲爾使勁搖頭，將不必要的負面思想拋到腦後，開始思索脫身的良策。方法不是沒有，關鍵在於該如何付諸實行。

菲爾爲之語塞，只能以悵然若失的神情凝視着洛克，雙眸更是湧現出豆大的淚水。

「沒、沒事吧？」

洛克看着菲爾，神情有些訝異。不過他立刻笑着點點頭，同意菲爾的看法。

「——願意相信我嗎？」

「……沒事吧？」

大氣流轉之中，微風載着各式各樣的聲音流經菲爾的耳畔，包括了緩緩流動的風聲，來自海岸的波濤聲，以及自階梯逐漸逼近的魔物嘶吼以及腳步聲。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撼動了大氣和火焰，長槍被洛克的魔劍所擋下。然而禁不住強大的衝擊，魔劍也當場斷成兩截。

「……洛克？」

然而令菲爾感到訝異不已的景象，還是其中幾隻魔物利用它們的爪子爬上燈塔外牆的畫面。菲爾愣愣地站在原地，大約有數到五的時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面對身旁鬧起脾氣的少女，洛克的語氣有些無奈。好不容易纔恢復了平靜，雙頰卻依然火紅，心臟也跳得飛快。

喃喃自語的洛克凝視着自己的雙手，眼神充滿了悔恨。如果連荒野巨人都打不贏，又怎能奢望跟魔王一決勝負呢？

「既然平安無事，就代表日後還有機會。」

菲爾淡淡地開口，再度恢復昔日的面無表情。

「因爲你是我的夥伴。」

一擊得手之後，菲爾立刻展開第二種煉成術。魔物已經遭到沉重的打擊，就算洛克和菲爾在此時露出破綻，魔物恐怕也無法及時反應。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在萬物中流轉，在萬象中循環。」

喫了一驚的洛克連忙趕到，菲爾發出痛苦的呻吟，掙扎着起身。可是卻在途中失去了平衡，再度往後倒下。左腳沒穿鞋子，看來是在墜地的時候扭傷了腳踝。至於那隻靴子，則是滾得遠遠的。

菲爾語帶哭音。

菲爾聞言，心中不禁一震，這才注意到洛克的狀況。疲憊不堪自是不須贅言，臉上和手臂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離開都市之前纔剛入手的全新皮甲更是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十分狼狽。

「怎麼辦……怎麼辦……」

「來了！」

這時挺身而出保護洛克的人正是菲爾。只見她以自己的身體護住洛克，即使火焰已經燒上了斗篷，依然卯足全力大叫一聲。

「火啊，彈射吧！」

「熟讀配屬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坐鎮三方的形相、質量、流動。透過精靈的加持，尋求新的流轉。」

蹲在地上的菲爾呆呆地目睹眼前的畫面，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聽見了你的聲音。明知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菲爾還是忍不住漲紅了雙頰。

映入眼簾的是綠草如茵的地面，以及峯擁而至的魔物。

「誰來救救我啊！」

洛克二話不說，立刻背對菲爾蹲了下來。

「動作快，趁着魔物還沒追上來之前快逃！」

「追上來……？」

面露疑色的菲爾這纔看見荒野巨人從燈塔的最上層縱身一躍。除了荒野巨人之外，其他魔物也紛紛跳了下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菲爾趴在洛克的背上，聲音微微顫抖。

「只有魔劍才傷得了魔物。對它們來說，這點高度不算什麼。」

洛克的判斷很快就獲得了證實。

揹着菲爾拔足狂奔的洛克好不容易纔來到海岸邊的時候，荒野巨人也剛好從懸崖跳了下來。

明知魔物不可能追到這裏，菲爾還是匆匆忙忙地讓小船自海中浮起。纔剛跳進小船，就忙不迭地駛離岸邊。

荒野巨人和其他魔物只能靜靜地站在浪濤打不到的岸上，目睹洛克和菲爾的小船航行至河流的出海口。

「好慘……」

在小船上替菲爾治療腳踝的同時，洛克一臉疲憊地開口。菲爾的煉成術雖然也有治癒能力，不過她已經消耗了過多的體力，不宜使用煉成術。

「……結果只剩下一隻鞋子。」

菲爾稍微抬起穿着靴子的右腳。這隻靴子也是傷痕累累，鞋面還開了好幾個小洞。

「回到都市之後，再買雙新的吧。如果看到喜歡的靴子，別忘了跟我說一聲。就算尺寸不合，我也會幫你調整的。」

「你會調整鞋子？」

菲爾喫了一驚，洛克則是笑着點點頭。

「我的父親是鞋匠，因此我從小就跟在他的身邊幫忙，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我商量。」

洛克的表情和聲音有些誇張，菲爾不禁露出羨豔的神情。

「那我只好將你當時的言行舉止加油添醋一番，再告訴娜奇囉。」

先前三名少女正在針對往後的計劃進行討論，娜奇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我嗎？」

「相信夥伴，相信自己——這句話確實頗有哲理，不過怎麼會出現在燈塔的燈座上面？」

「對不起。」

被冷靜的翡翠色瞳孔盯上之後，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狼狽。

「——這就是我跟洛克初次見面的情形。」

「……記得老師以前說過，船上的水手多半性子剛烈，見面之際總是免不了大吵一架。不過他們在駕駛船隻的時候總是恪遵信任同伴克盡職責的信條，否則再怎麼堅固的船隻也遲早會沉入大海。」

「或許是年輕不懂事的關係吧。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有點難爲情呢。」

聽見菲爾的呼喚之後，洛克只好再度起身。只見菲爾伸直了扭傷的左腳，挺起了腰桿，將雙手擱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洛克。

洛克笑着伸出右手。菲爾強忍着奪眶而出的淚水，試圖探出上半身，左腳踝的劇痛卻又迫

「我也想知道。」

爲了抵擋荒野巨人射向菲爾的長槍，洛克失去了他的魔劍。

娜奇在利姆利克結識大家的時候，三人已經組成了冒險隊伍，因此纔會有此一問。愛莉西亞聞言，也開口附和。

「對了，你們是怎麼認識洛克的啊？」

笑容滿面的娜奇雙手一拍，決定從菲爾開始說起。菲爾在描述當中只着重於她跟洛克之間的互動，至於自己的家庭背景，則是按下不表。

「下、下次好嗎？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還沒決定下一站的目的地……」

深深地一鞠躬。洛克不明白菲爾的用意，只能尷尬地搔搔臉頰，打量着菲爾凌亂的藍髮，接着又笑着向菲爾開口。

年紀比自己大上一歲的少年擁有一雙堅硬、粗糙又溫暖的大手。

另一名則是黑髮及腰的少女，輕柔的微笑以及溫婉的舉止帶給旁人穩重內斂的印象。纖細的雙手和雙腿雖然結實，卻也不失女性特有的圓潤與陰柔。

「我常常犯錯，曾經看不起其他人，對許多人造成許多困擾，或者是得到對方的寬恕。菲爾，你剛剛也是認爲自己做錯了，所以纔會向我道歉吧？所以囉，往後我還是想跟你一起組隊冒險。至於魔劍嘛，暫時向師父借用就好了。」

確實跟我所知道的家人完全不同，菲爾心想。只見比菲爾大上一歲的少年梳理自己的頭髮，試着以最精確的字眼描述內心的想法。

「知道了，到時候還請多多幫忙。」

「而且那把魔劍纔剛買不久，如今卻……」

於是在朝着普洛多米爾斯破浪前進的小船上，菲爾吞吞吐吐地描述自己原先對洛克所抱持的評價。

抬頭一看，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映照在銀色的海面上，看起來煞是美麗。

「互相幫忙，彼此合作，不會追究對方犯下的錯誤。就算跟自己的理念不同，也願意包容對方的想法——這就是所謂的夥伴。」

「一開始是洛克先跟菲爾組隊，之後我才加入的。至於洛克跟菲爾是怎麼認識的，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菲爾解答洛克的疑問之後，左腳的扭傷也剛好處理完畢。於是洛克嘆了口氣，直接往後一倒，恨不得現在就睡上一覺。

菲爾仰望砂色頭髮的少年，默默傾聽他的一字一句。

菲爾啜飲陶杯中的蜂蜜酒，環視眼前的兩名少女，替自己的故事做出總結。

「好啦……不過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先是面對菲爾的出言恫嚇，接着又面對娜奇充滿期待的眼神，愛莉西亞只好死了這條心。

洛克靜靜地聆聽菲爾的敘述。等到菲爾描述完畢之後，這才以認真的表情凝視着她。

「原來如此，不過水手的信條怎麼會……」

菲爾面不改色地回答之後，又喝了口蜂蜜酒。事實上在三名少女之中，就屬菲爾的年紀最小。

「我感謝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輪到你跟我道歉呢？」

「真是意想不到。我認識大家的時候，你們兩個的感情已經很不錯了呢。」

「——接下來輪到愛莉西亞了。」

使她縮了回去，最後只好勉強伸長了手臂，握住洛克的手。

話才說到一半，洛克頓時恍然大悟，腦中也浮現出燈塔守衛的房間牆上所雕刻的海神利露。

「菲爾，我一直以爲夥伴就跟家人一樣，或許這跟一般人的定義不太一樣。」

當時菲爾也在場，自然還記得愛莉西亞的言行舉止。

直到洛克主動提起，菲爾才發現自己完全忘了告訴洛克。娓娓道出那段文字之後，洛克頓時露出既感佩又不解的神情。

其中一名少女綁着金色的雙馬尾，旁邊還垂了一束細長的髮辮。湛藍的瞳孔令人聯想起晴天的海面，細緻的雙眉高高挑起，儼然是一名心高氣傲的美少女。

愛莉西亞的師傅妮舞認識巴特達斯和奈傑爾，因此三個老師希望各自的弟子共同組成冒險隊伍，這樣的做法並非無法理解。愛莉西亞只是對其中的細節感興趣罷了。

金髮少女叫做愛莉西亞，黑髮女子叫做娜奇，三人與住在另一間房間的洛克組成冒險隊伍，如今正展開各大都市的巡迴之旅。最終目的雖然是打倒魔王，四個人的心態卻是各異其趣。

地點是交易船的客艙。交易船於前幾天離開『文化都市』貝亞費爾，目前正在海面上航行。當初爲了犒賞自己，一行人特地訂了一間大房間，如今三名少女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牀上。

「洛克。」

菲爾聞言，連忙搖了搖頭。

「對了，燈塔最上層的文字到底是什麼？」

「或許是職業的關係吧，燈塔的守衛多半都是水手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