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蠢動的亡者

目前卡利亞已經漂流至距離多尼可爾島大約十幾天航程的海面上。速度十分緩慢，相當於人類行走的速度。

都市上空堆積了好幾層黑色的雲，微風帶着濃濃的溼氣，吹在身上格外地寒冷。

瓦礫和殘骸遍佈、魔物四處徘徊的廢墟之中，六名魔劍使踩着慎重的腳步小心翼翼地前進。他們是卡利亞奪回計劃的偵查部隊，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其中還有兩人深諳高等煉成術。

走在前頭的是妮舞。亮眼的蜂蜜色頭髮捲上了灰色的布條，純白色的斗篷以及長達腳踝的長裙也以沙土做成了僞裝。以視覺爲主要感官的魔物雖然不多，爲了保險起見，適當的僞裝還是必要的。

妮舞停下腳步，隱身於瓦礫堆之後，不過她並不是有所發現。爲了降低被魔物察覺的風險，偵查小隊每前進兩百步之後，就必須就地掩護觀察四周。

其他五人也紛紛藏身於瓦礫堆，或者是廢墟的陰影。他們也模仿妮舞的做法，選擇了跟瓦礫堆和雜草的色系相仿的服裝。

妮舞朝着身後的男子使了個眼色。男子點點頭，靜靜地從腰間抽出一把魔劍，橫舉着雙眼的高度。彷彿明鏡一般的劍刃頓時映照出男子的面孔。

「——『遠見』。」

詠唱咒文之後，男子的面孔自劍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方瓦礫堆的景色。男子下達前進的指令，劍刃所映照而出的景色也隨之緩緩前移，彷彿人類行走時的視野。

「——附近似乎沒有魔物。」

這把魔劍雖然並不是特別鋒利，卻可以透過劍刃的投影，看見遠處的景色或是視野難及的空間。

這時另一名魔劍使從背上的揹包取出拳頭大小的玻璃珠，裏面鑲嵌着翠玉的碎片。玻璃珠的功用在於借用風精靈的力量偵測大氣的狀態，檢查附近有沒有毒素或是瘴氣。

只見這名魔劍使點點頭，表示一切正常。

自從昨天潛入這座都市之後，六人就朝着都市的正中心迂迴前進，一路上儘可能地避免與魔物接觸。截至目前爲止只發生三次戰鬥，每一次都在援軍出現之前及時打倒敵人。

登陸卡利亞之前不知道看過多少次的地圖，浮現於妮舞的腦中。

這座小島差不多呈現圓形，不管往哪個方向前進，目前所在位置與海岸線的距離幾乎都是一樣的。

偵查小隊的任務是確認預定登陸的地點、行進路線以及特定建築物的狀況，同時刺探敵人的戰力。

——就目前的狀況看來，銀色頸環的魔物應該不到五十。青銅頸環的魔物雖然不在少數，卻不至於構成太大的威脅。

這座廢墟都市並沒有黃金頸環的魔物。過去毀滅卡利亞的黃金頸環魔物正是海人馬，不過海人馬已經在進攻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被巴特達斯和洛克消滅了。當然，也不能排除另有接替人選的可能性。

妮舞先是繞行都市一週，偵查幾個特定地點的狀況之後，這才朝着都市的正中央前進。這份工作並沒有想像中的輕鬆。都市之中到處都是成羣結隊的魔物，危險性絕對不亞於大陸。

「六人……光憑這種人數是不可能奪回此地的，你們是來偵查敵情的嗎？」

魔劍使的看法也是不無道理。

——哎呀呀，你也太老實了吧。

——面對這種等級的敵人，應該可以輕鬆突圍。

之前魔物盤據的地面散落着無數的魔鋼，偵查隊的隊員紛紛圍了上來。看來那些魔物全都被驍勇善戰的夥伴徹底消滅，一隻不剩。

——沒有這把魔劍，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高聳入雲的城牆遭到徹底的摧毀，只剩下與妮舞的腰部等高的斷垣殘壁。

妮舞的紅色瞳孔與魔物空虛的眼窩正面相對。魔物完全不將左臂的傷勢放在心上，逕自揮出右拳。妮舞見狀，立刻以左手的盾牌展開迎擊。

「對了，那座白骨城堡是你的嗎？」

妮舞的前額滲出汗珠。緊張之餘，連吞嚥唾液的聲音都格外地刺耳。

凝聚共識之後，妮舞嫣然一笑。

賁巴拉伸出慘白的手臂，指着散落一地的魔鋼。那些都是被魔劍使殲滅之後的魔物所留下的殘骸。

——差不多該撤退了。

妮舞小心翼翼地從瓦礫堆之後起身。即使地上到處都是小石頭，妮舞依然一步步朝着右側滑行。雖然附近沒有魔物，還是不能大意。

爲了擬定奪回卡利亞的作戰計劃，巴特達斯和妮舞也曾經向那些魔劍使探聽有關卡利亞的情報，大家都並未提及這個詭異的建築物。於是妮舞快步回到同伴的身邊，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五名同伴頓時變了臉色。

「各位，準備撤退。」

魔物的語氣異常平淡，完全沒有誇耀或是自豪的成份。妮舞立刻擋在其他同伴的面前，左右兩手迅速地拿起武器。妮舞的武器，正是由長劍和防盾所組成的魔劍『熱望』。

聲音清楚傳入耳中，骸骨的嘴巴卻是動也不動。看來他似乎是以有別於人類的方法來傳遞聲音，或者是震動周遭的空間。

不過映入眼簾的魔物大多都是巨蛙、角兔和猿鬼之流，頸環等級的魔物只有青銅頸環的荒野巨人。

六名魔劍使頓時爲之一愣，大家都沒想到眼前的魔物竟然會提出這種問題。

因爲黃金頸環的魔物已經緩緩地來到大家的面前。

——那是什麼？

妮舞忍不住破口大罵。

從登陸的地點迂迴前進可是沒有想像中的輕鬆。爲了不讓魔物有所察覺，行動之際必須格外地謹慎，體力的消耗也特別劇烈。妮舞已經感到有些疲憊，其他同伴的情況應該也好不到哪去。

賁巴拉忍不住讚歎一聲。語氣雖然平靜，聽在妮舞的耳中卻是膽戰心驚。眼前的魔物不但精於格鬥技，甚至還具備讓物體炭化的能力。

平安着地之後，斗篷也同時飄落地面。妮舞低頭一看，赫然發現上衣的鎖骨到胸口的部分徹底碳化，化作灰白色的碎片紛紛飄落。抬起頭來望着地上的斗篷，這才發現斗篷的金屬固定扣早已變成白色的粉末。

妮舞從瓦礫堆中拾起扭曲變形的小狗布娃娃，靜靜地回答。布娃娃的存在應該算是一大奇蹟吧。在這座幾乎被夷爲平地的都市之中，布娃娃雖然沾滿了煤灰和泥濘，卻依然得以保留原本的形體。對照周遭的殘破景象，更是令人爲之鼻酸。

「原本打算網開一面，讓你們回去替我傳話，不過趁着這個機會活動生鏽的筋骨倒也不錯。」

「不管走到哪裏，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頹圮的景象……」

「咦，骸骨也會生鏽嗎？真是少見的骸骨。」

「前提是我們得先活着回去纔行。」

一名魔劍使有感而發，忍不住嘆了口氣。當然，偵查小隊已經做過調查，確定附近沒有魔物了。

骸骨魔物停下腳步，與偵查小隊保持一段距離。

「我去探探情況，你們留在原地。」

卡利亞滅亡於二十幾年前，不過這並不代表這些年來沒有人造訪已成廢墟的這座都市。事實上許多魔劍使都曾經踏上卡利亞的土地，有些人是受到卡利亞的倖存者之託，更多人是爲了尋找被留在卡利亞的珍貴物品。

「——當然值得。」

賁巴拉伸出右手，以手背往年輕魔劍使的魔劍輕輕一敲，魔劍頓時斷成兩截。

繼續往前走，眼前到處都是被雜草掩沒的破碎石磚、半倒或是全倒的建築物、玻璃瓶的碎片以及遭受無數次踐踏的招牌和物品。

自從登上這座小島之後，觸目所及盡是同樣的景色。

「不撿起來嗎？」

擁有頸環的魔物多半都具備某種程度的智慧，這已經是衆所皆知的常識了。然而一般的魔物是不可能建造出那種建築物的。

「拿出戰士的尊嚴，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吧。」

魔物的攻擊威力，由此可見一斑。『熱望』是由劍和盾牌組成的魔劍，同時具備優秀的攻擊力和防禦力，足以抵擋大型魔物的攻擊。如今擋下魔物的右拳之後，妮舞持盾的左手卻是微微發麻。

因此眼前的當務之急，就是設法絆住金色頸環的魔物，替偵查隊的同伴爭取突圍的時間。

而且一路上都看不到半具屍體，即使是魔物避之唯恐不及的海岸線也一樣。若不是連骨頭都被魔物吞下肚，就是歷經二十幾年的歲月之後，連死者的遺骨都爲之腐朽。

賁巴拉緩緩地逼近。骸骨的臉孔沒有任何表情，難以判讀內心的想法，甚至是情感。

「簡直就跟大陸的廢棄城鎮和村落沒什麼兩樣。」

妮舞連忙抓住年輕人的衣袖往後退了幾步，與黃金頸環的魔物保持一段距離之後，這才喘了口氣環視四周。

「之前一直沒遇見黃金頸環的魔物，說不定就是藏身於那個建築物之中。」

這時賁巴拉突然遭到來自側面的斬擊。仔細一看，赫然是隸屬於偵查隊的年輕魔劍使。賁巴拉雖然有所察覺，卻沒有閃避的意思。銀白色的劍刀劃破髒污破舊的斗篷，露出自森森的頭骨。

「反應不錯，差一點就碰到身體了。」

強大的衝擊之後，妮舞的身體被拋向了半空中。不過左手的盾牌還是成功地抵消右拳的部分威力，妮舞得以在半空中調整姿勢，有驚無險地着地。雙腳在地面往後滑行了五、六少的距離，這才止住了勢子。

「奪回卡利亞之後，不妨再度回到此地。到時候你們應該能夠體會我的話中含意了。」

一名魔劍使開起了玩笑。

「意思是你還有別的特技嗎？」

賁巴拉接連揮出左右雙拳，威力十分驚人。妮舞利用手中的魔劍和盾牌對抗、抵擋甚至是趁隙還擊，勉強跟對方戰成平手。如果是一般的魔劍使，恐怕早就死於非命了。

——居然沒察覺到他的接近……

輕輕拍掉布娃娃身上的煤灰之後，妮舞轉身面向其他人，紅色的瞳孔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然而雙方的戰力差距逐漸浮現。妮舞的動作漸顯疲態，賁巴拉的攻勢卻威猛如昔，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

「不必，我很中意。」

「……遲未報上名號，是我的不對。我叫做賁巴拉，回去之後告訴其他人吧。想要佔領這座都市，就先打倒我再說。」

其他魔劍使與魔物之間的戰鬥似乎已經展開了。即使隔了一段距離，雙方的怒吼和咆哮依然是清晰可聞。妮舞並未回頭，視線一直停留在金色頸環的魔物身上，說什麼也不敢分心。

妮舞心想。那座城堡的情報非常重要，一定要帶回去。而且小隊已經挺進都市的正中心，偵查的任務也算是圓滿結束。

只見賁巴拉低頭閃過妮舞的長劍，試圖鑽進妮舞的懷中。蜂蜜色頭髮的魔劍使立刻回盾自救，卻被賁巴拉舉手擋下，另一隻手臂趁隙伸向妮舞。

——蒐集人類的屍體建造而成的？不，這不太可能。

「言之有理，就這麼辦！」

「少了點美感，需要我幫你重新設計嗎？」

「果然是一名偉大的戰士，不過——」

「沒那麼簡單。若無法將島上的情況詳細回報，我們可是會抬不起頭的。」

「爲什麼不離開！」

「被其他的廢墟擋住了，看不太清楚。如果可以往左或是往右移動三費姆特（約三十公尺）……大約位於都市的正中央。從地圖上看來，以前應該是一座神殿。」

「卡利亞一定有奪回的價值。」

重新起身之後，宛如野獸的低吼從四面八方傳人耳中。匆匆瞥了一眼，這才發現偵查隊的其他魔劍使已經被爲數衆多的魔物團團圍住。

話聲甫落，手中的魔劍朝着魔物直劈而下。魔物舉起只剩下白骨的手臂，試圖阻擋妮舞的斬擊。一陣清脆的聲響之後，銀色的劍刀沒入魔物的手臂。

骸骨魔物——賁巴拉展開行動。妮舞往前踏出一步，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一名魔劍使不甘示弱地大吼。妮舞本想提醒大家別忘了偵查任務的本質與目的，局勢的變化卻令妮舞連開口說話的餘裕都沒有。

另一名魔劍使也語帶輕鬆地回應，現場的緊張感頓時緩和了不少。妮舞打量着五名同伴，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前面有個奇怪的建築物。」

一名魔劍使以訝異的神情凝視着魔物。

除了廢墟還是廢墟的都市，就像被強勁的風暴肆虐過一般體無完膚。

迅速藏身於如同一座小山的廢墟之後，妮舞仔細地觀察都市的中央地帶。即使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令妮舞大喫一驚。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座都市真的有奪取的價值嗎？過了一年之後，還不是會重新落入魔物之手？」

「——離開之前，請先給我一點時間。」

掩沒在土石和雜草之中的道路彼端，披着破舊斗篷的骸骨正無聲無息地朝着偵查小隊緩緩走來。骸骨的外貌雖然特別，妮舞的視線卻被骸骨頸部的閃亮物體所吸引。

必須在耗盡體力之前折返。理想狀況是回到小船上——但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亂子，至少也要回到海岸線，直接跳進海里。

「魔劍使啊，這樣就退縮了嗎？」

妮舞嘴上輕薄，手裏可沒閒着。只見她舞動魔劍衝向魔物，同時又回過頭來朝着身後的同伴大吼一聲。

趁着年輕人微微一愣的時候，賁巴拉發動第二波攻勢。眼見情況不對，妮舞連忙以盾牌護住身體，猛力撞向魔物。骸骨魔物的身體微微一晃，攻勢頓時受挫。

「我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不管！」

這時使用『遠見』的魔劍使突然開口，和樂融融的氣氛頓時消失無蹤。

「我們已經在地上的世界居住多年，更何況人語又不是什麼艱深難學的語言。」

於是魔劍使與魔物展開第三次的接觸。採取守勢的妮舞一步步退後，試圖將眼前的魔物誘離原地，替其他的同伴製造突圍的機會。

「卡利亞已經淪陷二十幾年了。在魔物的肆虐之下，這副景象也是很正常的。」

「……黃金頸環。」

彷彿城堡的巨大建築物聳立在妮舞的面前。與其他城堡的不同之處，在於這座城堡是以白骨堆砌而成的，無論是城門、外牆、內牆甚至是瞭望塔都是白骨。有些白骨特別巨大，看起來不像是人類的骨骸。

失去主人之後，這個布娃娃在廢墟之中靜靜地躺了二十幾年。

「沒錯，是我建造的城堡，名叫『骨牙城』。」

「……魔物竟然諳人語？」

調勻呼吸之後，妮舞試着與眼前的魔物攀談。只要魔物有所回應，妮舞的拖延戰術就算是成功了一半。魔物雖然並未停下腳步，倒還真的回答了妮舞的問題。

「快逃！不要回頭！」

聲音並不是來自包括妮舞在內的六名魔劍使。

——如果我的魔劍不是『熱望』，恐怕早已化成一堆灰燼……

妮舞咬緊牙關，決定掩護同伴儘快離開之後，往前踏出一步。

「你有名字嗎？就像海人馬之類的。」

只剩下白骨的手臂迫至眼前，妮舞頓時感到背脊爲之一涼。只見妮舞下意識往後一跳，危急之中也顧不得狼狽。白骨的指尖雖然並未擊中妮舞，卻還是輕輕地掠過妮舞的斗篷和上衣。

——慢着，難道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妮舞的腦中閃過不祥的預感，其中一名魔劍使卻在妮舞做出結論之前破口大罵。

「解決你之後，再慢慢回收即可！」

賁巴拉點點頭，手臂開始旋轉，五根細長的白色指頭在半空中畫出不規則的圖樣。

「那我就不客氣了。」

手指停止轉動，散落一地的魔鋼綻放出詭異的紫色光芒。

一連串蛋殼碎裂的聲響之後，魔鋼從內部釋放出宛如黑霧的瘴氣，沾滿黏液的魔物自碎裂的魔鋼之中爬行而出。

所有的魔物不是臉部碎裂，就是斷手斷腳，或者是肚破腸流。魔物身上的傷勢都跟先前被魔劍使擊敗的時候所受到的傷害一模一樣。

包括妮舞在內的六名魔劍使見到這幅光景，都忍不住感到反胃。

「……難道是亡者？」

成爲屍體重新甦醒的魔物稱之爲亡者。賁巴拉點點頭，證實了妮舞的猜測。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雖然動作遲鈍了些，也喪失知能，不過至少比先前耐打多了。」

緊接着黃金頸環的魔物做出冷酷的宣言。

「繼續未完的戰鬥吧。」

妮舞的奮戰精神着實令人欽佩。

命令其他的魔劍使立刻逃往海岸的同時，負責殿後的妮舞不斷地砍殺沒有生命的魔物，甚至還必須面對賁巴拉的襲擊。

固定蜂蜜色馬尾的髮帶早已斷裂，受到煉成術加持的斗篷化成無數的碎片，甚至連魔劍和盾牌都出現細小的傷痕。四處飛濺的泥土，更是弄髒了她的面孔與衣服。

即使處於極度惡劣的狀況下，妮舞依然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與賁巴拉展開對峙。

然而偵查小隊的逃亡過程卻不怎麼順利。

在賁巴拉的召喚之下，無數的魔物接二連三地擋在偵查小隊的前方。即使費盡千辛萬苦消滅了一批魔物，化作魔鋼的魔物卻又立刻成爲亡者重新復甦。

巴特達斯點點頭之後，妮舞凝視着天花板，忍不住嘆了口氣。接着又突然抬頭望着巴特達斯，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時賁巴拉的鐵拳擊碎了盾牌，妮舞的身體頓時被拋得老遠，重重地摔在地上。翻身而起的時候，妮舞知道自己的左臂已經骨折了。

「魔物的名字叫做賁巴拉，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披着破爛斗篷的人類骸骨，身高與我相仿。在座的各位是否有人見過這個魔物？」

地點位於神殿的大廳。正中央安放着平坦的圓形巨石，最裏面是奉祀路神像的祭壇。

「這種話大概也只有你才說得出口。」

四周一片寂靜，只剩下若有似無的啜泣。

魔劍使們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朝着海面飛奔而去，負責殿後的妮舞則是高舉魔劍砍殺尾隨在後的亡者軍團。然而左臂骨折、又失去了盾牌的妮舞顯然不是亡者的對手。就在妮舞的動作略顯遲鈍的時候，亡者的直擊命中了妮舞的身體。

「——求求你，一下子就好，把你的身體借給我。」

巴特達斯等人向祭壇的路神像祈禱之後，旋即圍繞着圓形巨石坐了下來。菲爾的老師奈傑爾和『鐵腕』賽佛斯也是與會人士之一。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平淡，不帶一絲情感。妮舞搖搖頭，笑着向巴特達斯致謝。

爲了減輕傷者的負擔，房間內的病牀鋪設了許多軟墊，躺在牀上的妮舞發出規律的鼻息。傷痕遍佈的美麗臉龐貼滿了紗布，左手臂也纏上了繃帶，全身上下更是散發出刺鼻的草藥味。巴特達斯不須開口詢問，一看就知道妮舞的傷勢非同小可。

「然後呢？」

「巴特……？」

「如果有任何狀況，請立刻通知一聲。」

不過自從十幾年前認識妮舞，兩人一起冒險之後，巴特達斯確實對妮舞產生了類似友情的情感，結果也因此常常受到奈傑爾和其他夥伴的揶揄。

「要不要喝水？」

差不多過了三次呼吸的時間之後，妮舞突然開口：

「其他人呢？是否平安無事？」

接獲主要幹部已經全員到齊的報告之後，巴特達斯立刻起身，召開臨時會議。

「那個叫做賁巴拉的魔物就交給你來對付。依照先前對抗海人馬的經驗，這次的魔物恐怕也不是人海戰術能夠取勝的。」

「比較可行的方法嘛……」奈傑爾搔搔褐色的頭髮。

巴特達斯輕輕地將椅子搬到牀邊坐了下來。

「萬一真的遇到了，也只能奮勇一戰。不過我可沒有戰勝的把握。」

「不要亂動，你現在全身上下都是傷。」

一名男性煉成師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語氣格外地低沉。巴特達斯凝視着這名男子。

後半段的發言有些含糊。巴特達斯曾經遭遇過類似的魔物，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回到多尼可爾島的偵查隊在港口接受緊急治療之後，立刻被送往神殿。

巴特達斯的回答傳入耳中，妮舞頓時微微一笑。只見她強忍着全身的劇痛，試圖以纖細的手臂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巴特達斯忍不住想要出手協助，妮舞赤紅色的瞳孔卻流露出拒絕的意思。

因此偵查小隊必須花上好幾倍的時間，才能打倒一隻魔物。好不容易纔徹底消滅擋在前方的敵人，魔物的支援部隊卻也隨之趕到，偵查小隊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要不是妮舞獨自牽制住賁巴拉，偵查小隊恐怕早已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不、不要緊，讓我自己來。」

「沒有生命危險，身體也沒有異常，不過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康復。多則一個月，少則二十日左右。」

不過才前進了十步左右的距離，全體隊員卻已經是氣喘吁吁、傷痕累累。汗水和血水滴在地面上，喘息之中夾雜着痛苦的呻吟。他們無暇利用煉成術進行治療，甚至連喊痛的時間也沒有。

「這裏是路神殿嗎？」

巴特達斯的語氣有些強硬，女性煉成師的身體不禁微微一震。不過她立刻壓抑內心的畏懼，向巴特達斯點點頭。

巴特達斯對妮舞並沒有什麼男女之情，他的感情已經在二十幾年前獻給某位女性了。

賁巴拉靜靜地站在海岸邊，俯視着宛如枯葉一般漂流在海面上的六人。

沉吟半晌之後，賽佛斯冷靜地表達意見，結果獲得巴特達斯的同意。

——不能死在這裏！

畏懼海水的魔物紛紛停下腳步，成爲亡者的魔物卻不識恐懼爲何物，拖着沉重的腳步圍了上來。

巴特達斯露出厭煩的神情，示意奈傑爾繼續開口。

差不多過了一刻鐘之後，妮舞的身體微微一震，慢慢睜開雙眼。只見她輕輕地吐了口氣，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巴特達斯。

「這是非常古老的文字，內容大致如下：『我知道你們打算奪回這座小島。爲了歡迎你們的到來，我賁巴拉以主將的身分，在小島的正中央築起了一座骨牙城。只要打倒我，勝利者就是你們。只要讓你們全軍覆沒，勝利者就是我。順道一提，黃金頸環的魔物就只有我一個。』……這是從哪得來的？」

等到妮舞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立刻將偵查隊在卡利亞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巴特達斯，旋即又沉沉睡去。直到妮舞發出規律的鼻息之後，巴特達斯才離開房間。這時東方的天際已經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正中央的圓形巨石不但是會議桌，同時也是太陽的象徵。巨石的表面刻着『任何謊言都會被太陽的化身攤在陽光之下』的字樣。

蔚藍的大海終於映入眼簾。妮舞縱身一跳，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入水。體力尚存的魔劍使連忙遊了過來，托起妮舞嬌小的身軀。

「很好，別忘了告知突擊組和支援組。」

且戰且走了好一陣子之後，蔚藍的海面終於映入眼簾，不過已經有一名隊員昏了過去。失去武器的另一名隊員扶起不醒人事的夥伴，在剩下三名魔劍使的掩護之下朝着海岸邊前進。提供掩護的三名魔劍使也早已疲憊不堪，全身上下更是傷痕累累，隨時都可能倒地不起。

圓桌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奈傑爾見狀，不禁無奈地聳聳肩膀。

至於妮舞對自己抱持着何種情感，巴特達斯就不得而知了。事實上他並不是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卻總是理不出一個頭緒。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往後恐怕也是如此。

「而且還是黃金頸環的等級……怎麼辦，需要改變作戰計劃嗎？」

「看來不是利用瘴氣控制屍體，而是讓死亡的魔物成爲亡者的法術。我們的祖先在大陸轉戰各地的時候，曾經在亡者的手上喫了不少苦頭。」

巴特達斯並未回答。只見他稍微調整姿勢，儘可能地減輕妮舞的負擔。

負責治療妮舞的女性煉成師向巴特達斯點頭致意。

巴特達斯聞言，不禁鬆了口氣。雖然趕不上攻擊卡利亞的時間，平安無事纔是最重要的。少了妮舞這種等級的魔劍使固然對整體的戰力有所影響，卻不至於造成致命的傷害。

環視衆人的巴特達斯下達指示，這時凝視着羊皮紙的奈傑爾突然抬起頭來。

巴特達斯纔剛說完，一名外表粗獷、神情嚴肅的魔劍使忍不住破口大罵。

「——巴特，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接獲報告之後，巴特達斯的表情雖然未曾改變，不過會議纔剛結束，就立刻動身探視妮舞。

「魔物總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裏，真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看來這個叫做賁巴拉的魔物也是個自大狂，可真是了不起。」

得知偵查隊遭遇黃金頸環的魔物之後，與會人士的表情無不閃過一絲緊張的神色。

「據說是以人類的語言自報名號。」

沒有人點頭，卻有一名魔劍使舉手發言。

喃喃自語之後，妮舞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個叫做賁巴拉的魔物慣用的攻擊模式是……」

因此無事一身輕的巴特達斯大可在這裏待到天亮。

無視衆人的議論紛紛，奈傑爾將羊皮紙傳給下一個人，同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巴特達斯。只見黑髮戰士極度壓抑內心的憤怒，以略顯生硬的語氣做出回應。

「嚴格說來，他們確實完成了偵查隊的使命。只可惜途中遭遇黃金頸環的魔物，導致兩人不幸死亡，倖存的四人身受重傷的結果。」

「就是將現今分爲五支小隊的突擊部隊改編爲兩隊，其中一隊的任務是誘敵。」

「其他人呢？聽說有兩個人不幸死亡。」

「同感。」賽佛斯來回伸展義手的手指，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我想待在這裏。」

四名倖存的偵查隊員被送往與神殿的中樞有一段距離的房間。這裏是神殿招待訪客的地方，首重靜謐與清幽。傷者在會議進行期間已經接受適當的治療，因此巴特達斯不需在走廊上等待，得以直接進入房間。

命令左右側近通知主要幹部於中午之前集合之後，巴特達斯回到自己的房間略作休息。

話只說一半，巴特達斯就選擇了噤口。妮舞軟綿綿地倒在巴特達斯的懷中，嗚咽的聲音清晰可聞。

與會衆人議論紛紛，現場頓時陷入一陣騷動。等到騷動逐漸平息之後，賽佛斯才低聲詢問。

然而對於這些強者而言，黃金頸環的魔物依然是不容小覷的強敵。在場衆人當中，大概也只有巴特達斯足以跟黃金頸環的魔物鬥得旗鼓相當。

巴特達斯的詢問傳入耳中，女性煉成師不禁臉色一沉。

「不幸死亡的兩名魔劍使應該已經入士爲安了。至於倖存的三人，目前正在隔壁房間接受治療，應該也沒有生命危險。」

「——抵達港口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不幸死亡了。其餘三人雖然也受了重傷，卻沒有生命危險。」

妮舞勉強舉起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揮動魔劍。這時若有似無的海潮聲傳入耳中，妮舞立刻拋下手中的魔劍，背對不斷追擊的魔物，拚命地往前奔跑。背部雖然多了好幾道傷痕，腳下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

於是女性煉成師走出房間，隨手帶上房門，巴特達斯這才抬起頭來環視四周。房間裏面有一套桌椅，桌上擺着跟小孩子的腦袋差不多大小的水瓶，以及數只陶杯。

「快跳！」

「餵我喝嗎？」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喂病人喝水吧？」

巴特達斯的語氣雖然粗暴，妮舞還是聽話地點點頭，結果不慎牽動身體的傷勢，再度發出苦悶的聲音。巴特達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桌旁拿起陶杯。倒了一杯開水之後，再到回到妮舞的身邊。

「方法有兩種，一種是打倒成爲屍體的魔物。這神魔物並不是不死之身，頭部是最大的弱點。除此之外，身體一半以上的部位遭到破壞，魔物就會失去行動能力。至於第二種方法，就是打倒操縱屍體的始作俑者。」

即使前額滲出豆大的汗珠，妮舞依然露出堅強的笑容。好不容易坐了起來，上半身卻微微一晃，險些倒在牀上。巴特達斯再也看不下去了，索性伸手撐住妮舞的身體。

「也只能如此了，畢竟之前的作戰計劃是以魔物缺乏領導中心爲前提。在座衆人之中，有沒有人曾經與黃金頸環的魔物交過手，甚至是獲勝的人？」

圍繞在圓桌四周人物都是身經百戰的強者，與衆多魔物激戰一晝夜只是家常便飯，都市防禦戰的時候更是站在最前線，與來犯的魔物浴血奮戰。其中甚至不乏以魔王的居城爲目標，在魔物肆虐的大陸行走十數天的勇士。

巴特達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視線從女性煉成師的身上移往躺在牀上的妮舞。

巴特達斯的語氣異常冷淡，內心卻盼望三名夥伴存活下來的事實可以讓妮舞好過一點。妮舞點點頭，不發一語。

「這是妮……不，是偵查隊帶回來的。據說是且戰且走的偵查隊跳入海中的時候，站在海岸邊的魔物丟進海中的。」

這裏的海岸是屬於巖岸，岸邊到處都是崎嶇不平的岩石或是懸崖，不過離海面倒是很近。妮舞毫不猶豫地回過頭來，朝着走在前面的隊員大叫一聲。

「好像是。還要嗎？」

再過幾天就是進攻卡利亞的日子了，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告一個段落。接下來的工作只剩下聽取偵查部隊的報告，進行細節的調整而已。之前的會議，就是爲了確定作戰計劃的各項細節。

對於即將進攻卡利亞的巴特達斯等人而言，偵查隊選在夜半時分的歸來無疑是不幸中的大幸。六名隊員之中，有兩人在小船中斷氣，倖存的四人也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巴特達斯省略所有的客套話，直接切入主題，並將手中的羊皮紙遞給坐在旁邊的奈傑爾。

巴特達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實話嘛，恐怕會讓妮舞的心情大受影響；緘口不語嘛，又會引起妮舞的不安。

「大家應該多少都聽說，偵查隊已經從卡利亞回來了。」

「又何必勉強自己——」

妮舞微微一笑，雙眸流露出戲譫的眼神。巴特達斯並未回答，直接將開水湊近妮舞的嘴邊，小心翼翼地傾斜陶杯。一小口開水緩緩流入妮舞的口中，並未潑灑出來。

「如何應對？」

「說吧。」

「魔物的名字從何得知？難道偵查隊的成員有人認識他？」

「基本上以格鬥技爲主，不過雙手也具備讓物體炭化的能力。除此之外，還可以將魔鋼轉化成呈現屍體狀態的魔物，令其四處行動……」

「誘敵部隊吸引大多數的魔物之後，攻擊部隊再趁隙攻佔魔物的城堡嗎？」

「理論上似乎可行，不過還是要實際執行之後才能見真章。」

面對魔劍使的質疑，奈傑爾的表情有些苦澀。

一百多年以來，人類在都市防禦戰方面已經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知識，其中更是不乏經驗豐富的戰士。然而率領數百人佔領特定目標的攻擊戰，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卻是頭一遭。

「名義上雖然是誘敵部隊，行動卻可以更靈活。若有機會突破敵人的防線，入侵魔物的城堡，更是要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

「萬一碰上了黃金頸環的魔物呢？」

面對身材削瘦的魔劍使所提出的質疑，巴特達斯的回答格外地語出驚人。

「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人，多半都會轉身就跑吧。只要讓所有的弟兄知道敵人的指揮官是黃金頸環的魔物，自然就不成問題了。」

「部隊之中一定有急功好利或是正義感特別強烈的人，是否應該正式下達命令，嚴格執行不可與黃金頸環的魔物爲敵的指示？」

「島上的魔劍使和煉成師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了，行動之際自有分寸。急着送死的人，就隨他們去吧，說不定真的會碰到足以跟黃金頸環的魔物一戰的人物呢。」

與會衆人面面相覷，其中有幾個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這種說法雖然殘酷了些，卻是不爭的事實。賽佛斯輕敲義手的手指，嘴角浮現一抹自信的微笑。

「我也投贊成票，逃跑本來就是戰術之一。而且過於複雜的戰術，也未必能夠被年輕人所接受。」

「我也贊成。魔物之言本來就不能盡信，我也對魔物隨機應變的本領抱持着懷疑的態度。」

年輕的煉成師也表示同意。經過一番熱烈的討論之後，奈傑爾的提議獲得大家的一致贊成，今天的臨時會議也宣告結束。

洛克一行人於日落時刻造訪路神殿。其實洛克早在中午過後就得知偵查隊歸來的消息，奈傑爾卻特別交代他們等到太陽下山之後再前來探望。

目前正是東方的天際逐漸被夜色所侵蝕的時刻，走在最前面的愛莉西亞以懾人氣勢一路前行，頻頻向路人低頭致歉的娜奇緊跟在後，洛克則是陪伴走不快的菲爾一起落在後頭，四人頭也不回地朝着神殿前進。洛克和菲爾分別抱着一個頗具份量的竹簍，裏面裝滿了探病的禮物。

抵達神殿的時候，數道汗水從愛莉西亞的前額流下，金色的頭髮也略顯凌亂。從後面追了上來的菲爾連忙拿出毛巾，替愛莉西亞擦拭汗水。

「愛莉西亞，你冷靜一點。」

「……我這不是很冷靜嗎？」

甚至連回答的語氣都帶着尖剃。洛克輕拍愛莉西亞的肩膀，聊表勸慰之意。

『想像所有的可能，預先作好準備。雖然娶三人爲妻的可能性比不小心跌倒、結果撞到腦袋不幸死亡還要低了許多，卻也不是毫無可能。所以你必須試着去想像那種未來，一旦想像成真，才能做好接受事實、迎向挑戰的覺悟。』

愛莉西亞呆呆地站在原地，幾乎連呼吸都忘了。直到妮舞報以疑惑的眼神之後，這才踏着踉蹌的腳步走近牀邊。只見愛莉西亞試圖握住師傅的手，卻發現妮舞的表情有些僵硬，這才連忙縮回雙手低頭不語，肩膀微微顫抖。

「因爲你很強。」

回頭一看，赫然發現一名金髮的年輕男子正朝着這裏走來。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法迪亞。

「我要打倒魔王，成爲人中之王。」

『就是洛克的新——』

三人朝着妮舞低頭致意，旋即默默地離開房間，隨手帶上房門。

「抱歉，我跟這個傢伙在說話。」

「有事嗎？」

「回到旅店之後，我第一個把你浸在鹽水裏面。勸你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洛克凝視着菲爾的雙眸，忍不住問了一聲。菲爾翠綠的瞳孔閃過一絲狼狽，若無其事地搖搖頭。

「辦法不能告訴你，不過我確實有這種打算。」

『我知道這種類型的玩笑話是你的罩門，不過你就不能爭氣點嗎？』

「娜奇，我無法成爲你的徒弟或是師父，不過……我一直把你當成最重要的夥伴。」

不等洛克替自己分辯，娜奇就轉過了身子。接着又以一如往常的神情回頭望着洛克，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有沒有更具體的建議？」

『不必急於一時，畢竟未來還得面對一場大戰。不過往後你還是會跟她們一起旅行吧？既然如此，養活身受重傷、生活難以自理的她們也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未來。』

「……真的有這種必要嗎？」

洛克邁開腳步，準備回到旅店，卻聽見身後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身旁的娜奇跟着停下腳步，似乎也聽見了同樣的呼喚。

「所以暱？你意下如何？」

「真的有辦法嗎？」

娜奇似乎感受到洛克真摯的誠意，赤紅的雙眸浮現欣慰與喜悅的神色。只見她微微欠身，抬起頭來凝視着洛克。

也難怪洛克會有此一問，因爲國王早已不存在於現在的世界。

一臉不悅的洛克重新背起魔劍。

「……」

法迪亞露出嫌惡的表情。

菲爾口中的老帥，指的就是奈傑爾。沒意外的話，他應該正在神殿的某處休息。

「說的也是。」

「看到你這副模樣，妮舞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既然她們願意加入我的隊伍，我就必須有所覺悟纔行。

於是菲爾轉過身來，快步朝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離去。

鐵青着一張臉的愛莉西亞沒有回話，只是輕輕地點點頭。

這當然只是洛克的玩笑話，不過魔劍卻並未就此打住。

思索片刻之後，洛克謹慎地開口：

「這、這個嘛……」

「我想去找老師。」

「……你剛剛說什麼？」

「看來只好先回旅店了。」

留在門口的洛克、菲爾和娜奇目睹這幅光景之後，彼此便了個眼色，決定先退出房間再說。於是洛克將竹簍放在桌上，裏面裝的是蜂蜜酒、以藥草爲原料的點心及杏桃之類的水果。

法迪亞的態度異常高傲，舉手投足之間更是充滿了自信，看起來並不是臨時起意的胡言亂語。

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隨口答應一聲，語氣之中流露出些許的困惑與疲憊。這時背上的魔劍突然冷冷地開口。

「會嗎？」

「娘」字還來不及出口，洛克馬上以手背朝着劍鍔一敲，示意魔劍不要多話。

「難怪背影看起來這麼熟悉，原來真的是你。」

洛克的提議獲得娜奇的同意，不過菲爾卻搖搖頭。

洛克的問題相當突然，法迪亞忍不住眯起雙眼。

在奈傑爾的事先囑咐之下，一名煉成師少女帶領洛克等人行經神殿的走廊，來到一間房間的面前。少女先走進房間通報一聲之後，洛克一行人才魚貫進入。

法迪亞露出得意的微笑，彷彿是一個成功地讓朋友受到驚嚇的孩子。

「先回旅店休息吧。」

法迪亞的語氣異常乾脆，完全不像正在談論蹂躪大陸的魔王。而且談話的內容十分不尋常，洛克和娜奇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女人有月事，根本不適合戰鬥。況且我厭惡女人。」

「看你的表情那麼嚴肅，應該是很重要的談話吧。」

「沒、沒什麼，那我先走了。回去的時候會請老師送我一程，兩位就先回旅店休息吧。」

「——有個師父或是徒弟的感覺真好。」

「……你這傢伙可真是個怪人。」

或許吧，洛克在內心喃喃自語。事實上他也有類似的經驗。

洛克沉默不語，內心浮現出病痛纏身或是失去了部分肢體，不得不含恨引退的奈傑爾和多卡德的身影。

洛克猛然想起了這件事。在走廊微弱的光線映照之下，菲爾雖然還是維持一如往常的撲克臉，表情看起來卻有些生硬。若不是相知甚久的洛克，恐怕也難以察覺其中的差異。

「也罷，就告訴你吧。我是爲了成爲人中之王，才立志打倒魔王。」

「爲什麼找上我？」

洛克不禁眉頭一皺，心想他到底是從哪打聽出來的。不過這畢竟是既成的事實，洛克倒是沒有否認的意思。或許來自普洛多米爾斯的魔劍使不是隻有克雷布一人，而且歷經之前的競技之後，洛克早已成爲島上的風雲人物，打探他的身家背景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法迪亞雙手扠腰，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要不然你倒是教我該怎麼做。」

「可是我還有三名夥伴，她們也包括在內嗎？」

娜奇的微笑看在眼裏，洛克不禁睜大雙眼，雙頰更是泛起陣陣紅暈。他萬萬也想不到娜奇居然會跟自己開這種玩笑。

洛克面露疑色，法迪亞則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洛克固然喫了一驚，娜奇的訝異卻還在洛克之上。只見洛克臉色一沉，開始在內心忖度法迪亞的用意。

洛克向法迪亞報以懷疑的眼神。身後的娜奇更是透過臉上的表情，露骨地表現出內心的不以爲然。

目送菲爾離去的背影，娜奇忍不住喃喃自語，神情之中流露出些許羨慕。娜奇沒有真正的師父，她的槍術和騎士道都是傳承自父親，與法比悟斯之間也只是單純的僱傭關係。

「人中之王是指國王嗎？國家的治理者，古老的傳說或是詩詞歌曲經常出現的那種人？」

——唯一可能勝過娜奇的本事，大概就是刺繡吧。不過娜奇的刺繡美感有點「獨特」，還是不要自找麻煩吧。

「怎麼啦？」

夕陽掩沒在地平線的彼端，神殿之中瀰漫着悠閒的氣息。洛克和娜奇穿過閒話家常的人羣，一前一後離開神殿。高掛天際的月亮、路旁的燈柱以及家家戶戶的燈光照亮了四周的每一個角落。

兜了那麼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原點，洛克不禁感到好笑。這時走在前面的娜奇突然回過頭來，臉上露出訝異昀神情。洛克見狀，連忙小跑步追了上去。

只見娜奇鐵青着一張臉，靜待洛克做出回覆。

因此法迪亞成爲人中之王的目標，就跟打倒魔王一樣的空虛。

洛克試圖安慰娜奇，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啓齒。

娜奇擅長的是槍術和騎士道，洛克不知道應不應該央求娜奇傳授這兩門學問。事實上洛克對槍術和騎士道並非毫無興趣，卻也沒有強烈的學習意願，貿然求教的話，無疑是有失禮數。

『我是一把劍，無法察覺人心的變化。不過根據我的推測，你應該是認爲自己與戀愛之事無緣，面對那種玩笑話的時候纔會如此狼狽。』

「這樣也好，就讓愛莉西亞陪陪妮舞吧。」

思索半天之後竟然只能說出這種老掉牙的論調，洛克不禁替自己感到有些悲哀。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可是洛克的肺腑之言，絕無虛假。

坐在牀上的妮舞露出愉快的微笑，臉上的貼布和手臂的繃帶看起來卻是令人格外地心疼。

『既然敢宣稱三人都是自己的新娘，就應該有所覺悟纔是。』

洛克忍不住以手掩面，心想自己實在不應該提起這個問題。面對搖頭嘆氣的主人，魔劍冷冷地提出進一步的建言。

『我所能提出的建議，大概就是加強自己的度量與氣概吧。』

「聽說你是爲了打倒魔王而四處旅行，爲什麼？」

『這種覺悟——抑或是信念、氣概以及度量，絕對會讓你變得更堅強。』

「怎麼，連你也嚇了一跳嗎？」

現存的五座都市均是由十幾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所組成的評議會統籌一切。早在人類被魔物趕出大陸的時候，王國就已經消失於這個世界。雖然還是有少數人自稱是大陸時代的王家後裔，人們卻不會因此而對這種人刮目相看。

可是若以「遲早會遇見願意拜師學藝的人物」加以勸慰，似乎又流於敷衍。偏偏洛克又沒有什麼可以傳授給娜奇的絕技。

魔劍的判斷果然戳到了洛克的痛處。洛克確實不認爲自己有談戀愛的機會，甚至連想都沒想過。

「經常有人問我是不是真的要打倒魔王，不過問我爲什麼的人，你倒是第一個。」

「哎呀，歡迎歡迎。」

『並非真的娶三人爲妻，畢竟現在的你還沒有一次擺平三個女人的本事，到時候一定會落得三面不是人的下場。』

「最重要的夥伴？我以爲是最重要的新娘呢。」

——當初在競技場遇見奈傑爾的時候，菲爾好像一直沒機會跟他好好地聊一聊。

「你叫做洛克是吧？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就直說了。怎樣，有沒有意思成爲我的夥伴？」

洛克凝視着魔劍，眼神充滿了疑惑。

洛克與法迪亞有過一面之緣，彼此之間的關係卻不怎麼親近。於是洛克直接詢問法迪亞的來意，毫不掩飾內心的驚訝。法迪亞聞言，臉上頓時露出自信的笑容。

「結果『變強』纔是你的重點嗎？」

「……你該不會熱昏頭了吧？」

透過簡短的對話，洛克已經將法迪亞列入拒絕往來的黑名單了。法迪亞的想法太過自我中心，令人難以接受。其實洛克大可就此打住，中止雙方的對話，不過他對法迪亞還是有點興趣。

大家都不是公會的成員，無法仰賴公會的照料，洛克和娜奇更沒有其他的家人。萬一真的落得這種田地，洛克是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雖然比我差了點，不過跟這座島上的其他魔劍使比較起來，已經算是前段班的高手了。而且聽說你並未加入公會，倒也替我省了不少麻煩。」

「我不要女的，只要你。」

經法迪亞這麼一提，洛克這才發現自己尚未做出回應。

「很抱歉，我不能捨棄自己的夥伴。」

洛克的態度不卑不亢，處之泰然。法迪亞聞言，頓時上下打量着洛克身後的娜奇。面對法迪亞銳利的眼神，娜奇雖然心生懼意，卻還是鼓起勇氣瞪了回去。於足洛克靜靜地開口：

「除此之外，我也想要打倒魔王，不過動機倒是跟你有所不同。」

「——我明白了，你是要當我的競爭對手嗎？」

法迪亞哼了一聲，轉身背對洛克和娜奇，朝着路神殿的方向走去。看來他似乎是住在神殿裏面。

洛克試圖向站在一旁的娜奇說話，這才發現娜奇正緊緊地抓着自己的衣袖。

輕輕地握住娜奇的小手之後，娜奇這才大夢初醒，忙不迭地抽手。面對羞紅了雙頰輕聲道歉的娜奇，洛克忍不住搖頭苦笑。

「走吧。」

返回旅店的路上，洛克突然想起一件事。

「娜奇，你覺得那個傢伙所說的話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那個傢伙？」

娜奇的反問傳入耳中，洛克這才察覺自己的問題太過突兀。

「就是法迪亞。他說他想要成爲人中之王……」

打倒魔王之後，真的就可以達成目標嗎？

「這就要看他所謂的人中之王是指什麼了。」

察覺娜奇的語中帶刺之後，洛克頓時感到頗爲意外。法迪亞的狂妄態度固然令人反感，不過生性隨和的娜奇倒是第一次對他人表現出如此明顯的厭惡之情。

「洛克，你對人中之王有興趣嗎？」

「倒也不是有興趣，只是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似乎感到十分困惑。

——既然已經決定了，我還是走自己的路吧。

「例如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銀財寶？」

向娜奇點點頭之後，洛克再度邁開腳步。兩人一起踏上燈火點點的歸途。

「傳說中的騎士建立功勳之後，獲得了廣大的領土和衆多的子民和家畜，這也可以嗎？」

背上的魔劍突然開口，洛克下意識地回頭望着不停閃爍的四顆寶石。

洛克不禁皺起眉頭，抬頭仰望夜空中的月亮。

娜奇的語氣充滿了安心與喜悅。只見她雙手貼着胸前，神情之中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認識娜奇的時間雖然不長，自己的夢想卻獲得了她的肯定，這點令洛克感到十分欣慰。相信愛莉西亞和菲爾的看法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自己去思考吧，參考神話、傳說、戲曲或是詩歌的內容也行。娜奇，幫忙想一想如何？』

『當然可以。集合你們所提出的獎勵，人中之王的雛形就差不多完成了。』

「這種獎賞不錯。或者是……象徵名譽的稱號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名震天下的稱號。」

這就是洛克經過數到二十的時間之後所做出的回答。

魔劍要求更多的答案。於是洛克和娜奇互望一眼，同時陷入了沉思。

「……我可以得到什麼獎賞？」

「富足的生活也不是不好，不過……」

隔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洛克才終於向娜奇說聲謝謝。洛克並沒有被比下去的感覺，不過法迪亞的目的確實令他大爲欽佩，甚至萌生起而效尤的念頭。

『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錯，還有呢？』

魔劍的發言引起洛克的興趣。只見洛克停下腳步，開始認真地思考。

『假設你打倒了魔王，掃平所有的魔物，替人類奪回了大陸，到時候都市的統治者勢必會大大的表揚你的功績。如果問你想要什麼獎賞，你會怎麼回答？』

「我也同意賀布的看法。」

「不過我認爲洛克大可不必爲了此事而煩惱，甚至是陷入迷惘。成爲人中之王的目標固然遠大，洛克的夢想卻絲毫也不遜色，這點愛莉西亞、菲爾和我都十分清楚。」

『標準答案。據我推測，那個叫做法迪亞的人一旦打倒魔王，勢必會提出這些報酬——洛克，你想要這些獎賞嗎？』

依然在狀況外的洛克露出不解的神情，恍然大悟的娜奇卻忍不住雙手一拍。

「其他嘛……傳說中的名劍、比擬城堡的豪宅？」

魔劍不假思索地開口。洛克聳聳肩膀，卻未露出遺憾的表情。

「意思是人中之王的稱號、城堡、領土、人民與軍隊、家畜、以及建立國家之前養活所有人的財寶是嗎？」

『也對，你不是成爲人中之王的材料。』

『過去我曾經見過許多的人中之王，這的確是每一個戰士的終極目標。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成爲人中之王，這關係到一個人的天性與素質，就好比一個成功的鞋匠必須具備制靴的方法、材料的知識以及某種程度的技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