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漂流的都市
《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 · 川口士 · 2.8萬 字
爲了逃離魔物的威脅,人類將沿海都市從大陸切離。
被分離的都市乘着海流漂浮在大陸的四周,繞行一圈的時間剛好是一年。
目前僅存的都市只有五個。普洛多米爾斯是五座都市的其中之一,過去稱之爲交易都市,
如今則是人類口中的“勇者都市”。
洛克一行人回到普洛多米爾斯港,已經是日薄西山的時刻。
抬頭一看,明月早已高掛大際。
普洛多米爾斯的春季少有明亮的星星,突顯出月色的皎潔。銀白的月光灑落大地,帶給人們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全感。
“總算是回來了。”
披着斗篷的愛莉西亞不停地摩擦手臂,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面無表情的菲爾則是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夕陽西下之後,海風顯得格外冷冽,船上的三人不禁縮起了身子,抵抗刺骨的寒風。
“時間剛剛好。”
洛克的口中也吐出白色的煙霧。他揹着魔劍賀布,手中則是拿着跟師父借來的魔劍。
進入港口之後,高聳的城牆阻擋了海風,三人的寒意稍微獲得了紓解。
碩果僅存的五座都市,都圍繞在堅固厚實的城牆之中。
城牆的功用在於抵禦外敵、阻絕人犯的逃亡,以及保護人民不受魔物的侵害。
對外開放的部分只有港口,畢竟這裏是造訪都市的旅行者和商人,以及前往大陸的魔劍使和煉成師的必經之地。
“哦,你們回來啦,年輕人。”
站在碼頭歡迎洛克等人的人物,是穿着港灣管理處藍色制服的中年男子。他的名字叫做卡哈爾,是洛克等人的老朋友。粗獷肥大的五官雖然瀰漫着一股殺氣,事實上他卻是一個古道熱腸的好人。
“特地出來迎接我們嗎?辛苦了。”
“我只是出來巡邏而已,你們是最後入港的人……模樣挺狼狽的,沒什麼大礙吧?”
“謝謝。不過請放心吧,我跟菲爾向來小心謹慎,不會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
在海流的推波助瀾之下,都市日以繼夜地在海面上移動。
“也罷,不過可別丟掉小命啦。據說勇者封印魔王的時候,也不過才二十歲而已,也就是說,你的未來還是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目送卡哈爾笑着離去的背影,洛克不禁搔搔後腦。沒錯,美酒也是洛克的弱點之一。
臉上更是露出下棋的時候,將對手的國王逼入死地的得意神情。
——真正的驚人之處,可不是破壞力而已。
蒼白的短髮綁在頭頂,瘦小的身軀穿着樸素的長袍。除了鷹勾鼻之外,看起來跟普通的老婆婆沒什麼兩樣。
可是漂浮在海上的船隻可就不同了,港灣之中的海面隨時都處於搖晃的狀態。
碼頭並列着許多鐵製的臺座,供停泊的船隻繫上纜繩。與其他都市進行交易的大型商船,則是繫上了好幾條鐵鏈。
表情跟內容有點搭不上呢——洛克心想。
“謝謝——”
利用油燈的火光再三確認之後,洛克才離開小船。之後又轉過身來,將菲爾拉上了碼頭。
船隻一旦沒綁牢,多半都會飄離港口。
“沒錯,戴率頸環的魔物居然兩三下就被解決了。”
來自洛克和愛莉西亞的壓力迫使菲爾不得不閉上嘴巴。這時一陣夜風吹來,菲爾縮起了身子,打了個噴嚏。
“我們早就認命了。”
“本浴池向來不歡迎客人洗衣服,不過看你們這身狼狽樣,就破例通融一次吧。還有,自己想辦法烘乾衣服本浴池不提供相關的服務。”
無視老婆婆旳抱怨,愛莉西亞直接表明來意。
“這種時間也只有你們三個客人,用不着特地分成兩邊吧?”
“還好,不過這次的收穫也不錯。”
“說的也是。不過我先說,萬一又碰上男女混浴的情況,你就得在外面等我們出來喔。”
“即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你們三個依然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巴不得立刻回到大陸,展開第二次的探索。說真的,我還真搞不懂你們的想法。”
“算了。如果我真的打倒魔王,你可得好好地請我喫一頓纔行。”
“上次三個人一起去澡堂的時候,差點就變成男女混浴了耶。”
菲爾抬頭望着洛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浴池雖然分成男浴池和女浴池,但之前席妮只在女浴池準備熱水,擺明了就是打算將洛克三人一起趕進女浴池。
從此賀布就不再開口。
櫃檯之後,坐着一名老婆婆。她就是大衆浴池的老闆席妮。
“我加熱好了,趕快進去吧。要不是碰到你們,這種時間我早就休息了呢。”
“多檢查幾次,可別害我被罰錢或是勞動。”
“你也要一起來?”
菲爾的語氣雖然平淡,還是讓洛克和愛莉西亞大喫一驚。
事實上類似的情況每年總是會發生兩、三次,闖禍的船東不是得支付鉅額的罰金,就是被迫留下來以勞力償還。
“跟洛克一起洗澡很好呀,我沒有意見。”
這一帶在白天的時候是人聲鼎沸的鬧區,然而太陽一下山之後,卻又是靜得嚇人。入夜之後依然營業的酒店,遠在兩條街道之後。
洛克跟兩人一樣全身泥濘,也吹了不少的海風,身體的疲勞更是不在話下。
卡哈爾的鼻翼一張一縮,顯然是在強忍着內化的笑意。
“既然是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困擾的夢想,就別太苛責他了。”
“那就恭喜你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連巴特達斯的魔鬼訓練都不放在眼裏了,你這個小鬼沒那麼容易回老家的啦。”
洛克和愛莉西亞互望一眼。
小船逐漸接近港口。愛莉西亞笑着回答之後,縱身躍上了碼頭。
結果,這兩人都拿這位小了自己幾歲的少女沒轍。
“既然付了錢,我自然會泡到最後一秒鐘再出來。”
笑容滿而的洛克輕拍背在背上的魔劍。
三人沿着階梯進入建築物。
洛克尚未公開這把魔劍會說話的祕密。
移動速度差不多等同於走路的速度,不會對生活在都市中的居民造成影響。
“知道啦,你以爲我就願意啊?”
“最後我們不是達成協議了嗎?你們兩個先洗,洗完之後再換我進去,這不就解決了?”
“依照席妮小氣的個性,到時候一定只會留一盞小燈。而且……”
舉起油燈照亮洛克三人之後,卡哈爾不禁皺起又粗又濃的眉毛。
“這個主意不錯,我也一起去吧。”
“我們也趕快離開這裏吧。時序雖然進入春天,入夜之後還是有幾分涼意。一直站在這裏吹風,遲早也會感冒的。”
只見洛克笑顏逐開,快步走上前去,與愛莉西亞並肩而行。
“所以洗澡水還沒放掉囉?可以請你加熱洗澡水嗎?對了,我還想順便洗衣服。”
“你、你剛剛說什麼?”
愛莉西亞和菲爾也跟着開口。
“呵,等我一會兒。”
穿過大門之後,正前方的長桌就是櫃檯。天花板懸吊着昏暗的燈火,勉強照亮了走廊的佈置。櫃檯左右各有一條通道,地面分別寫着男浴池和女浴池的文字。
“……洗澡?可是這種時間的收費不便宜呢。”
打倒遺蹟守護者之後——
乍看之下,大衆浴池是座落在巨大水瓶之上的四方形建築物,建築物與街道以階梯相連。
卡哈爾笑了笑﹒旋即以認真的神情打量着愛莉西亞和菲爾。
愛莉西亞聳聳肩膀,重重地嘆了口氣,面無表情的菲爾則是淡然回應。卡哈爾見狀,不禁捧腹大笑了起來。洛克雖然無奈,卻也沒有反駁的意思,似乎早已習慣了類似的對話。
“又是你們幾個?每次都在我準備放掉洗澡水的時候纔出現。”
三人的身上都是污泥。愛莉西亞的臉上和手臂佈滿了細小的傷痕,洛克身上的皮甲更是慘不忍睹。
愛莉西亞刻意轉向另一個方面,朝着落後兩、三步的菲爾開口,擺明了就是不理會洛克。
愛莉西亞挑了個空臺座,將鐵鏈丟向小船中的洛克。洛克以鐵鏈前端的扣具固定小船。
席妮摸摸臉上的鷹勾鼻,告知收費的金額。菲爾掏出幾枚銀幣,放在櫃檯的桌上。
“至於這兩位小姐可是城裏的風雲人物,萬一不小心受了重傷,可是會影響職場的工作氣氛,還請兩位務必小心。”
“沒問題,到時候我也會提供價值不菲的高級藏酒,絕對讓你跌破眼鏡。”
雙頰微紅的洛克搖搖頭,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也以嚴肅的語氣提醒菲爾。
事實上席妮可是實力高強的煉成師,否則也無法取得大衆浴池的經營執照。
浴池的熱水也是煉成術的產物。將海水引進浴池之後,先利用水精靈的力量將鹹水轉化爲淡水,再藉由火精靈的力量加熱。
位於底部的水瓶是煉成術所製造的造水器,作用在於將海水轉化爲淡水,加熱之後送達上方的浴池。
“別這麼得意啊,年輕人。多少也替兩位小姐想想吧。”
沾滿泥濘的斗篷一掀,愛莉西亞率先邁開腳步。洛克和菲爾點點頭,也跟在身後。
“沒辦法,誰教我的夢想是打倒魔王呢?”
“你別想太多了。就算沒酒可喝,我們也會挺身對抗魔物。”
“我不認爲洛克真的有偷窺我們的勇氣。”
“這個……我確實是沒有偷窺的意思,不過跟勇氣倒是無關。”
只見席妮踏着懶洋洋的步伐走進女浴池,十幾秒之後再度出現。
菲爾低頭沉思。對於手頭不甚寬裕的菲爾而言,澡堂的費用確實是一大問題。
愛莉西亞的眼神流露出明顯的嫌惡。
結果熱水都變成溫水了。當然,洛克並未將內心的抱怨表達出來。
收起銀幣之後﹒席妮喫力地站了起來。
這就是煉成師老婆婆——席妮的理由。
“沒關係啦。打倒遺蹟守護者之後,不是得到滿值錢的魔鋼嗎?而且等到明天早上再清洗,可是很傷頭髮的呢。”
洛克一行人快步通過街道,抵達大衆浴池。
洛克試着跟魔劍說話,魔劍卻一直保持沉默,再加上菲爾和悠然醒轉的愛莉西亞紛紛報以狐疑的眼神,洛克只好暫時保留魔劍的祕密。
在對抗遺蹟守護者之戰當中失去意識的愛莉西亞,也得以見識到魔劍的威力。
寂靜的街道,在藍黑色的夜空籠罩之下向前延伸。
“先到大衆浴池再說吧,我也想暖暖身子。”
事實上洛克的經濟狀況比菲爾更加窘迫,可是他實在抗拒不了大衆浴池的誘惑。
面對挺起胸膛的洛克,卡哈爾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似乎還不夠,我再睡一下。’
“幹嘛做出這種表情?”
“菲爾,你確定?這不是洛克會不會偷窺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須在他面前赤身露體耶!”
“不僅造型奇特,破壞力更是驚人呢。”
等到魔劍醒來再說吧。
“菲爾,要不要一起去席妮的大衆浴池?全身上下都是泥巴,回程的時候又吹了不少海風,頭髮都打結了呢。”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傳入耳中,洛克不禁睜大了雙眼,凝視着愛莉西亞的背影。菲爾雖然不動聲色,翠玉的雙眸卻流露出意外的神情。
大衆浴池的老闆席妮,一向懶得重新燒熱水。
飄離港口也就罷了,萬一撞上港口的其他船隻,尤其是往來於都市之間的大型商船,恐怕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了事。
離開神殿抵達海岸線的途中,洛克三人也遭遇多次的魔物侵襲。幸好魔物並不強,兩三下就被擊退了。
說完之後,愛莉西亞又回頭看着洛克。
“不許偷窺,否則就要你好看。”
“知道啦。菲爾也在場,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呢?”
“也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好不好?”
苦笑的愛莉西亞帶着菲爾消失在通往女浴池的走廊盡頭,櫃檯只剩下席妮和洛克。
“你不進去洗澡嗎?”
一屁股坐在櫃檯的椅子上,席妮打量着砂黃色頭髮的少年。
“男浴池的洗澡水應該沒加熱吧?”
“那當然,沒必要在這種時間爲了三個客人加熱兩邊的洗澡水。而且當人類還生活在大陸的時候,男女混浴可是理所當然的呢。”
“那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仗着這種老掉牙的藉口進入女浴池,我有自信在數到三之前就會被轟出來了。”
“真是沒用的年輕人。”
‘身爲一個戰士,怎麼會以自己的弱點爲傲?’
冷冰冰的聲音自背後傳入耳中,洛克連忙在魔劍的劍柄拍了一下。
“你剛剛說了些什麼?”
席妮露出不明就裏的神情。洛克歪頭沉思,假裝不明白席妮的話中含意。
“該不會是聽錯了吧。對了,年輕人,想不想打工?只要你願意接受,澡堂的費用倒是可以給你一點折扣。”
佈滿皺紋的臉龐露出一絲微笑,席妮從懷中掏出一枚銀幣。
“什麼工作?”
生性小氣的席妮不可能提供什麼好康的工作,然而付出去的一枚銀幣能夠再度回到手中,
依然對洛克構成了難以抗拒的魅力。抱着姑且聽之的心態,洛克示意席妮繼續說下去。
“我看就知道了。跟上次一起洗的時候相比,你這次的胸部是整個漂浮在水面上呢。”
洛克頓時暗叫不妙。女浴池的氣氛愈來愈凝重,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出聲。
好想知道,真的好想知道。
“……應該不會只看這個部分吧?說真的,菲爾。”
部分對話被水聲所遮蔽,洛克不禁氣得直跳腳。
首先將肥皂沾溼,抹在海綿上。等到肥皂起泡之後,再以海綿刷洗浴池。
“師父呢?又在房間裏面喝酒嗎?”
替自己找到開脫的藉口之後,洛克從隔問牆的另一側開始打掃。
“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認爲?”
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海綿,面紅耳赤的洛克將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對耳朵上。
“真是的,你這個小變態!”
“我是沒關係啦……嗯!”
愛莉西亞和菲爾的音量並不大,只要相隔一段距離,自然可以將兩人的對話當成一般的噪音來處理。
帶着以獸脂製成的肥皂以及刷洗用的海綿,洛克出現在男浴池之中。一枚銀幣的代價確實很有魅力,又可以打發等待愛莉西亞和菲爾的時間,洛克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那剛剛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吸吮這麼大的胸部,不知道會不會讓我的胸部變大一點……”
十二歲的勤奮少女目睹洛克的模樣,不禁睜大了雙眼。
“哇,你的盔甲破得好嚴重!”
洛克向兩人頻頻致歉,結束了打掃工作,這才得以洗淨一身的疲憊。
“就算知道了價碼,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年輕人,少想一點,才能享受愉快的人生喔。”
‘既然會感到不好意思,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承認?’
愛莉西亞的聲音突然變得嬌豔無比,洛克情不自禁地緊貼着牆壁。
“菲爾,你真的很在意嗎?”
“不是叫你不準偷窺嗎!”
——深諳人語的魔劍……以前聽過類似的傳說,倒是從來沒親眼見過。而且師父也沒有這種神奇的魔劍……
之後。
——也對,男浴池和女浴池只隔着一面牆壁而已。
‘乾杯’的生意不錯。每到用餐時刻,小小的店面總是擠滿了人,甚至連洛克目前所在的位置都聽得見店裏面的吵雜聲。抵達‘乾杯’的店門口之後,洛克推開大門。
蘇指着店面的角落。一名男子正坐在櫃檯前面,跟店老闆謝瑪斯小酌兩杯。除了男子之外,沒有其他的客人。
“一年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發現你的胸部不是普通的大,即使是事隔一年之後的現在,依然持續成長中。可是我……”
兩具雪白的胴體分別貼着溼漉漉的金髮與藍髮,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洛克見狀,身體頓時僵在隔間牆的牆頭,甚至連呼吸都爲之停止。
歸途之中,洛克詢問背上的魔劍。
“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被年紀跟自己相仿的女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就不丟臉了嗎?’
映入眼簾的正是倒在澡堂的地板上、雙手捂着後腦的愛莉西亞,以及直挺挺地站在浴池裏面的菲爾。
“……胸部大的人……果然……”
“你敢這麼做,我一定是巴掌伺候……啊,不要亂捏!”
過去總是在人聲鼎沸的熱門時段來到澡堂洗澡,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異樣;如今偌大的澡堂只剩下三人而已,洛克不禁感到有些坐立難安。
‘我希望我的持有者是個勇敢的男子漢,而不是以自己的弱點爲傲的懦夫。’
“呃,菲爾?別、別用那種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好嗎?再過兩年之後,你一定也會——”
真是嚴格的魔劍,洛克不禁心想。大概是自己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太自然,才被魔劍瞧出端倪吧。
道了聲謝之後,洛克走向那名男子。
席妮拿起銀幣對着昏暗的燈光來回晃動,臉上露出女巫般的邪惡微笑。
接近旅店之後,來往行人也跟着多了起來,包括了趕着續攤的醉鬼、急着回家的酒客,以及剛下班的工人。
“……愛莉西亞,你的胸部好像又變更大了呢。”
——不行不行。對了,我是來打掃的,趕快專心工作吧。
菲爾的語氣愈來愈低沉。有別於往昔的平淡,言辭之中流露出強烈的情感——而且顯然是負面的情感。
“她們早就回去了。”
這一帶是住宅區,入夜之後的路上幾乎沒有半個行人,就算大大方方地跟魔劍說話,也不會引人側目。
“其實也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打掃男浴池而已。反正你也要等她們兩個出來,不如就利用這段時間替我清洗浴池吧。這原本是外包的清潔店每天晚上的例行工作就是了。”
“你們沒事吧!”
這時菲爾突然輕呼一聲。
“不過像這樣被你抱在懷中,真的是令人不注意胸部也難。”
先是以遺憾的語氣表達歉意、之後臉上又堆滿微笑的店員,正是在這家酒店服務的少女蘇。爲了便於工作,她特地將烏黑亮一麗的秀髮綁在腦後,身上穿着方便行動的長袖襯衫和長裙,外面再套上一件圍裙。白色的圍裙濺滿了料理的湯汁,看起來有些狼狽。
在高掛天際的一輪明月、家家戶戶的燈光以及道路兩旁等距離設置的燈柱照耀之下,鋪着石板的道路朦朦朧朧地浮現在黑暗之中。
打掃浴池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只要以肥皂和海綿將浴池的污垢刷洗乾淨即可。對於日以繼夜鍛鍊不懈的洛克而言,這種程度的體力勞動並不算什麼。
“真的嗎?好厲害喔!”
——早點回來的話,店裏面應該還很熱鬧。
“總不好意思讓洛克等太久。”
“是嗎?我自己是沒什麼感覺啦。”
“好吧,下次我會注意的。對了,從現在開始先別說話。”
——該不該出聲打個招呼呢?
——她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
“不好意思,今天已經打烊——啊,洛克,原來是你呀。”
“是哦,那你付清潔店多少錢?”
“這麼快就要出去?”
“當、當然。”
“碰上了一隻相當棘手的魔物。不過我打贏了,還得到了一個好東西。”
洛克低頭沉思的同時,愛莉西亞與菲爾的對話持續進行。
“難道你就不會在意?”
——看不出來這傢伙還挺體貼的嘛。
‘乾杯’的店而並不大。最裏面設置了兼具吧檯功能的櫃檯,剩下的空間則是擺了幾張可坐兩、三個人的小圓桌,廚房則是位於櫃檯之後的獨立空間。
洛克的腦中完全沒有閃避的念頭。肥皂直擊顏面,他就這麼往後一仰,從牆頭跌進浴池之中。
原因很簡單,旅店就快到了。洛克借住的旅店‘乾杯’是一棟木造的兩層樓建築,一樓是酒店,也提供了簡單的餐點,二樓則是供旅客住宿的房間。
“別、別這樣——不要那樣摸——呀!”
“其實你也有很多讓我羨慕的地方。我的身上到處都是小傷,可是你就不同了,皮膚既光滑又細緻……每個人都應該以自己爲榮,那個傢伙一定會這麼說的。”
“……真是驚人,這種柔軟的感覺好難用言語表達。”
“……也對,所以……”
‘抵達港口的時候,我就已經醒過來了。’
真是難以形容的聲音,洛克心想。既像男性又像女性,乍聽之下似乎洋溢情感,仔細一聽卻又是乾澀平板,彷彿不帶一絲情感。
“在那裏。”
愛莉西亞以開朗的語氣回答之後,女浴池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隨即傳來重物碰撞的聲響。
懾人的沉默大約持續了十秒,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正是菲爾。只見她以雙手遮蔽胸口,面紅耳赤地蹲進水中,只露出一個腦袋。
煉成師老婆婆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稚氣未脫的臉蛋浮現出燦爛的笑容,似乎真的打從心底爲洛克感到高興。蘇的反應當然讓洛克感到十分受用。
離開澡堂的時候,愛莉西亞和菲爾早已不見人影,洛克只好向席妮詢問兩人的下落。
回過神來的洛克立刻往前助跑幾步,以攀巖的要領爬上了隔間牆。
仔細想想,確實滿丟臉的。
分隔男浴池和女浴池的牆壁與天花板之間留着一道空隙,並未完全封死。
浴池已經淨空,洛克決定從外側開始打掃。
“因爲這樣子很丟臉。”
“懦夫……我、我總不能主動要求男女混浴吧?”
插圖
兩人說話的聲音伴隨着拍打水面的嘩啦聲,斷斷續續地傳入洛克的耳中。
磚牆的另一側突然傳來菲爾和愛莉西亞的聲音,洛克不禁停下手邊的工作。
愛莉西亞則是直接付諸行動。
‘當初開口說話的時候,不是把你嚇了一跳?所以我才儘量保持沉默。’
“打掃浴池賺取一枚銀幣,有沒有興趣?”
生性小氣的席妮捨不得在男浴池和女浴池設置各自的油燈,因此保留了牆壁與天花板之間的縫隙,在兩座浴池之間設置共用的油燈。這也就是洛克爲什麼聽得見兩人說話的原因。
惱羞成怒的愛莉西亞大聲怒斥,女浴池的方向頓時傳來激烈的潑水聲。
菲爾似乎笑了幾聲。
又羞又怒的愛莉西亞以左手遮住胸前,右手抓起害自己不小心跌倒的肥皂,使勁丟向洛克。
. 然而隨着打掃工作的進展,勢必會愈來愈接近隔間牆。原本以爲愛莉西亞和菲爾應該已經離開澡堂了,想不到竟然還待在隔壁,兩人的對話再度傳入洛克的耳中。
——開始吧。
“師父,我回來了。”
“還真晚。”
男子轉過身來。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即使隔着一層衣物,也看得出體格相當結實。這名壯一年男子的黑髮束在後頸,眼神異常地銳利,足以讓個性懦弱的人不自覺地別過臉去。
他就是洛克的師父巴特達斯,今年三十一歲。
巴特達斯打量着洛克的腰間,發現失去了半截劍身的魔劍之後,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又折斷了?多虧我還特地挑選了一把適合你這種笨手笨腳……不,經得起暴力摧殘的堅固魔劍呢。遇到了什麼敵人?”
“愛莉西亞說是遺蹟守護者。”
洛克描述魔物的特徵之後,巴特達斯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抱歉,師父。我又把魔劍折斷了。”
“武器的折損在戰場上是常有的事,不過你顯然是訓練不足的關係。遺蹟守護者固然皮堅肉硬,卻還不到會把劍打斷的地步。”
“是哦?大概也只有師父纔有資格這麼說吧。”
“既然如此,你就更應該努力取得這種資格纔對。結果呢?找到替代品了嗎?”
洛克就等師父這句話。只見他取下背上的魔劍,打算交給巴特達斯,這時身旁的謝瑪斯突然開口——
“巴特、洛克,酒店就要打烊了,你們上去說吧。”
謝瑪斯是蘇的父親,今年還不到四十歲,卻頂着灰白的頭髮,而且髮際線也明顯地後退許多,眼角更是佈滿皺紋,看起來十分蒼老。
天生熱愛料理的謝瑪斯,最拿手的料理是什錦羊雜和燕麥粥,這也是‘乾杯’生意興隆的原因之一。
“也好。洛克,回房間去吧。”
巴特達斯依言起身,走向通往二樓的階梯。洛克正打算跟隨師父離去,卻被謝瑪斯叫住。
“洛克,明天早上起得來吧?”
“哦,沒問題沒問題。”
“……這種說法好奇怪。”
‘賀布,這是我以前的名字。’
路人互道早安的聲音伴隨着小鳥的啁啾傳入耳中。
“我要去港口,今天必須在店裏面打工。”
隔壁牀上的巴特達斯正發出規律的鼻息。除非有什麼要事,否則這個男人向來都是過了中午纔會起牀。胡亂喫點東西之後,就開始飲酒作樂,等到日落時分就上牀就寢,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
賀布的喃喃自語立刻傳入巴特達斯的耳中。
兩人的對話突然被第三人的聲音打斷,卡哈爾頓時一臉訝異地打量四周。
“遺蹟守護者應該不是這傢伙的對手吧?”
‘奇怪嗎?’
洛克睜開眼睛,呆呆地望着窗戶。早晨的陽光穿越玻璃窗射進房間,看來今天又是一個晴朗的大晴天。
‘方便的話,帶我一起走吧。’
交代完畢之後,巴特達斯逕自躺在牀上。
“沒錯,連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呢。”
原因有兩個,其中之一是房間擺着兩張單人牀。
“這座港口是普洛多米爾斯唯一的市場,跟幾百年前不一樣嗎?”
將賀布收進牀底,洛克也躺平在自己的牀上。
“年輕人,出來採買呀?”
夾在人羣之中一路前進的洛克,遇見了港灣管理者卡哈爾。
“呃……這是師父的意思,他希望我早點習慣這把長劍。”
巴特達斯拿起鑰匙打開房門,率先走了進去。
距離生鮮蔬菜的攤位不遠處,販賣麻布、木棉、皮革以及銀製品的商店自成一格。
——不算太差的東西……
深怕吵醒師父的洛克正打算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卻被賀布叫住。
“昨天你好像特別疲倦呢,還好嗎?”
‘挺熱鬧的。’
“爲什麼要帶劍啊?”
“我雖然沒有這種魔劍,過去倒是見過幾次。拿來給我看看。”
“這個嘛……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以魔鋼製造盔甲或是盾牌會引起力量的反噬,弱化魔劍的力量。針對魔鋼對魔劍的影響,人們目前正在進行詳細的研究。”
“對了,年輕人,你不是很喜歡牡蠣嗎?去那邊的燒烤攤位看看吧。聽說今天牡蠣大豐收,價格相當實惠呢。”
“好,我願意更正。該怎麼稱呼你纔好?”
來到一樓之後,換上工作服的蘇以及謝瑪斯早已等候多時。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趕着上工的員工,想找個地方喫早餐的年輕人、商人和工匠,以及穿梭在人羣之間、急着前往競技場或是私塾的孩子。
“你的運氣不錯,撿到了不算太差的東西。爲了避免他人側目,最好別將這玩意兒會說話的事實公佈出去。”
一路上遇見許多拿着菜籃或是水甕的女性,有些看似主婦,有些則是少女,她們的目的地不是港口邊的市場,就是水源地。
賀布貌似不知道魔鋼這個字眼,因此以碎片稱之。
上衣太小了,於是洛克拿出禦寒用的鬥蓬,包裹魔劍的劍身。
洛克坐了起來,搔搔砂黃色的頭髮,打了個大哈欠。
——今天真的發生了好多事情。
“爲什麼?”
‘擁有許多城門的都市,多半都有好幾個小型市場。每一座市場販賣的商品種類都不太一樣,不過熱鬧的程度倒是跟現在相差無幾,實在是令人懷念。’
洛克不禁以訝異的眼神,凝視着四顆寶石不停閃爍的賀布。
其中還夾雜着好幾個販賣魔鋼的魔劍使和煉成師。
洛克愣了一愣,旋即堆滿了笑容。
口中唸唸有詞之後,室內突然綻放光明。
“技術好的煉成師可以利用魔鋼來製造工具或是船具。只要經過適當的鍛造,魔鋼可是比生鐵更爲堅固呢。除此之外,魔鋼也是製造傢俱以及工藝品不可或缺的材料。”
“‘有智慧的魔劍’是嗎?這倒是相當稀有。”
從洛克手中接過魔劍之後,巴特達斯眯起雙眼仔細打量。
巴特達斯爽快地接受賀布的提議。不過從臉上的表情來判斷,與其說他認同賀布的主張,不如說是他懶得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嗯,我明白。使用新菜刀的時候,我也會從簡單的食材開始適應——好,我們出發吧。”
抵達港口之後,熱鬧的程度更勝於街道。今天剛好是市場開市的日子。
隨口答應之後,洛克朝着謝瑪斯揮揮手,同時向蘇互道晚安之後,便跟着巴特達斯走上樓梯。
洛克難以掌握好幾百年的時間感,卻不是無法體會魔劍的感受。再說師父正兀自好眠,並不是爭論的時候,洛克也沒有跟魔劍爭論的時間。
‘哪家商店?’
“沒錯。我走了,你給我乖乖的——”
船隻出入的頻率十分頻繁,進港的船隻迅速地卸下船艙的魚貨,直接送往港口的一角。堆積魚貨的地方立刻搭起了新的攤位,人羣蜂擁而至。港口的另一端,急着出海的船隻正望穿了秋水,等候離開港口的順序。
當然也不乏揹着長劍、或是將武器插在腰間的年輕男女。他們跟洛克一樣,都是魔劍使。
第二個原因,則是倚靠在牆邊的十幾把長劍。每一把都是魔劍,大部分的直刃長劍收納在劍鞘之中,其中也有少數奇形怪狀、無法以長劍稱之的魔劍。這些都是巴特達斯的收藏品。
“你好像比較適合當個跑腿小弟。怎樣,跟老闆的女兒相處得不錯吧?”
‘你的盔甲似乎不是魔鋼製成的。’
洛克凝視着魔劍,內心充滿了感慨。
“師父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驚訝。”
‘好像有幾個不是戰士的人物。’
魔劍的發言讓坐在牀上伸出右手的巴特達斯露出訝異的神情,銳利的眼神增添了幾分殺氣。若不是洛克早已習慣師父的眼神,恐怕會當場倒抽一口冷氣。
無暇細想,洛克的意識就被睡魔所吞噬。
這時洛克剛好行經碼頭,熱鬧的程度絲毫不比市場遜色。
走上二樓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細長的走廊,右側並排着四扇房門。洛克和巴特達斯的房間在最後一間。
‘我已經好幾百年沒見過人類的城市了,想看看現在的城市跟過去有何不同。’
“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早呀,大叔。店裏面要進貨嘛。”
‘若有人以“有智慧的人類”稱之,不知你作何感想?’
‘你去哪裏?’
‘只有這裏纔有市場?’
“等、等到打倒魔王之後再說吧,啊哈哈哈!”
洛克挺起胸膛大聲回答,向兩人證明自己精力充沛。
正如賀布所言,除了魔劍使和煉成師之外,還有好幾個商人和工匠徘徊在販賣魔鋼的攤位。
興奮之餘,洛克突然感到強烈的倦意。大概是師父的讚美化解了內心的緊張吧。
“就是這家旅店啦。一樓是酒店,你昨天不是也看到了嗎?”
師父的評價向來保守,所謂的不算太差,其實就是指相當不錯的意思。
說到這裏,洛克的心中頓時浮現一個疑問。這把魔劍的眼睛到底在哪裏?
賀布喃喃自語,應該只有洛克聽見它的聲音。前後左右都是七嘴八舌的市民,偌大的港口瞬間淹沒在衆人的嘈雜之中。
‘這種市場每天都有嗎?’
砂黃色頭髮的少年連忙接話,以爲自己聽錯的港灣管理者則是俯視着洛克。
——好幾百年。
“早安,洛克。”
洛克和蘇各自揹着一隻麻袋,同時離開旅店。‘乾杯’的酒店一刻鐘之後纔會開始營業,不過在開門營業之前,還是有許多準備工作。
‘不關你的事。’
這當然是洛克急就章的謊言,不過蘇卻雙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好吧,不過你可別隨便說話。”
“那叫做魔鋼,可以用來製造魔劍或是防具。”
坐在牀上的巴特達斯朝着洛克伸手。
‘相當壯觀的景象。’
‘那是魔物的碎片吧?’
街道兩旁排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蔬菜、水果、魚肉、小麥、燕麥等等一應俱全,來自各地的商人無不扯開喉嚨人聲叫賣。小魚堆在桶子裏面,大魚則是釘上鉤子,直接吊在攤位的柱子上。
除非有什麼特殊情況,否則攜帶魔劍外出的時候,大家都習慣將魔劍收納於劍鞘,或是以其他的東西覆蓋起來。賀布的外型十分特殊,洛克有點擔心會不會被其他人識破,最後好不容易纔將賀布包裹得密不透風,背在背上走出房間。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大感失望的洛克露出遺憾的神情。
蘇道了聲早安,謝瑪斯則是默默地點頭。
“不,每隔幾天纔會開市。因此大家都是一次購買五天或是十天份的食材。”
就旅店的房間而言,室內的空間相當寬廣,卻還是給人一種狹窄的感覺。
‘慢着,你可以先更正剛纔對我的稱呼嗎?’
“爲什麼?”
‘意思是你在這裏工作?’
“沒事,昨晚我睡得特別好。已經好久沒睡得那麼香甜了呢。”
聽見洛克的回答之後,巴特達斯隨口答應一聲,旋即將魔劍還給洛克。
綁着繩索的短劍白天花板垂下,照亮房間的光源就是來自這把短劍。當然,這也是魔劍之一。
“謝啦,大叔。”
“道謝的時候還叫我大叔?真是沒誠意。”
兩人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旋即各自離去。洛克繼續在人羣之中隨波逐流,卡哈爾則是忙着指揮停靠在碼頭邊上的船隻。
“你怎麼突然開口說話?”
移動了一段距離之後,洛克質問背上的魔劍。
‘那個男人的說法,對我構成了侮辱。’
“侮辱?不要鬧了好嗎?大叔的說話方式雖然有點刺耳,不過他並沒有惡意,沒必要跟他針鋒相對吧。”
‘既然如此,下次我會注意的。’
“洛克,你一個人在說些什麼?”
蘇排開人羣靠了過來,凝視着洛克的眼神充滿了狐疑。
“沒、沒什麼。對了,今天要買些什麼?”
“店裏面還有一些羊肉,大概就是買些燕麥、羊奶和起司吧。對了,還有海藻泥炭。至於水果嘛,到時候再決定好了。洛克,你還想買些什麼嗎?”
兩人在人聲鼎沸的街道中,以彼此勉強可以聽見的聲音大聲交談。這時洛克敲了敲背上魔劍的劍柄。
“我想買一、兩塊軟布,充當這傢伙的劍鞘。對了,聽說今天的烤牡蠣很便宜,想去買幾個嚐嚐味道。”
“真拿你沒辦法,誰教你正值成長期呢?”
蘇笑着批准了洛克的請求。其實她比洛克小了幾歲,說話的語氣卻更像是洛克的姊姊。
這座都市所生產的農作物,在市場所販賣的商品當中佔了極少數的比例,大部分都是從隸屬於都市的其他小島運送過來的。
然而都市的自給能力並不低,鮮魚以及海藻的捕獲量更是驚人。
其中又以海藻最爲重要。除了可供人們食用之外,還可以拿來造紙或是充當燃料。生長於小島的樹木是重要的建材,很少當成柴薪來使用,因此乾燥之後的海藻泥炭自然成爲生活在都市的人們最重要、也最廉價的燃料。
讓全體市民不至於捱餓的糧食以及生活必需的燃料,構成了最基本的生活機能,可是人類當然不可能只依賴這兩項要素生存下去。
“不行,時間不夠了。”
“呃……嗨……”
“……人家說錯了什麼嗎?”
面對洛克的詢問,笑容滿面的蘇點點頭。於是兩人揹着裝滿東西的麻袋,一路走回旅店。
——到時候再去找愛莉西亞解釋清楚,說不定她還在爲了昨晚的事情生氣呢。不管怎樣,都要跟她道個歉纔行。
洛克相蘇擠進人羣之中,將幾收銅幣交給老闆。
洛克和蘇負責外場的工作,謝瑪斯負責烹調料理以及溫酒,有時還得兼顧旅店的住宿業務。
“愛莉西亞,早安。”
依依不捨地打量着燒烤攤位的洛克,突然在人羣之中發現熟悉的背影,不禁皺起了眉頭。對方是個女孩子,綁着金色的雙馬尾,身上穿着白色系的服裝。
“——不,應該跟你無關。”
“在海中設置鉛管,利用煉成術引進海水。將海水轉化成淡水之後,再轉送到水源地。都市沒有河川和湖泊,也不準人民挖掘水井,所以才利用這種方法提供水源。”
“是、是嗎?他的力氣是不小啦,不過做起事來粗枝大葉,不怕他幫了倒忙嗎?”
相較於洛克的舉棋不定,蘇倒是爽快地跟愛莉西亞道聲早安。愛莉西亞頓時鬆了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看到價格之後,洛克不禁失聲驚呼。攤位前面已經大排長龍了。
當然不是同時認識兩人。他認識菲爾之後的一、兩個月,才認識愛莉西亞。兩人都是巴特達斯師父帶回來的,巴特達斯師父的開場白也幾乎如出一轍。
“我是要入贅喔?”
洛克一邊工作,一邊向蘇描述昨天的大陸行。剛開始說到興奮處的時候,還會情不自禁地停下手邊的工作,結果當然是換來謝瑪斯的一頓斥責;如今習慣了之後,倒是可以一心二用。
“你聽說啦?收穫不少喔。”
“我這就去找愛莉西亞……不然新鮮的牡蠣可是會被她丟掉的。”
攤位的角落設置了一個小火爐,火爐上面架着一張烤肉網,幾顆帶殼牡蠣正在烤肉網上面滋滋作響。
“師父哪來這麼多朋友?厭惡跟他人交際的師父不是向來將‘我只需要臭味相投的旅店老闆和煉成師這兩個朋友就夠了’這句話掛在嘴邊嗎?”
愛莉西亞玩弄着金色的髮梢,露出疑惑的神情,不過看起來應該是在開玩笑纔對。洛克忍不住想要反駁,卻不知道如何啓齒。
“東西都買齊了吧?”
“怎麼說?”
一想到昨晚和剛剛所發生的事情,洛克實在沒什麼自信。
菲爾點頭致謝。
“欸,老闆啊,我怎麼沒有優待?”
謝瑪斯負責熬煮高湯和烤麪包,洛克和蘇從旁協助的同時,也負責洗菜、削皮、切丁等等的工作。
店裏面有好幾個熟客。其中一人接過麪包的同時,還不忘跟洛克攀談。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插曲,洛克頓時不知道該不該出聲招呼。只見少女拿着裝滿牡蠣的袋子,笑盈盈地離開人羣。果然是愛莉西亞沒錯。
“常有的事,洛克跟愛莉西亞又吵架了。”
“對你有好感的人還真不少呢。”
“嗯。這種時候力大無窮的洛克就派得上用場了,剛好可以幫忙搬東西。”
洛克點點頭,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之所以不想問個清楚,大概也是因爲洛克不怎麼想跟她們提起自己的孤兒身分吧。
察覺洛克內心的疙瘩之後,菲爾若無其事地替他找了個臺階下,站在旁邊的蘇卻是一臉好奇地打量着兩人。
蘇露出無辜的神情,洛克則是輕輕地搖頭。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不方便立刻追上去,看來也只好等到工作結束之後再說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本來就在旅店打工,順勢當個旅店小開也不錯呀。不多說了,我先走囉。”
熱騰騰的牡蠣轉眼間就消失在兩人的口中。
“她是我朋友的徒弟。洛克,往後就跟她一起行動吧。”
蘇搖搖頭,洛克也只好打消念頭。畢竟兩人到港口來是爲了工作,不是玩樂。
“朋友就是朋友,我有什麼辦法?反正我也懶得照顧這兩個小鬼,你自己看着辦吧。”
“嗯。當時歷經了許多驚險的場面,不過最後還是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老闆拿起小刀撬開牡蠣,淋上柑橘類的鹹味醬汁。鮮美甘甜的氣味撲鼻而來,大大地刺激洛克的食慾。
進入廚房之後,正在生火的謝瑪斯冷冷地開口。
“我們要四個。”
尷尬地別過頭去之後,洛克以生硬的語氣打了個招呼。一看到愛莉西亞的臉蛋,腦海中就浮現出昨晚赤身露體的模樣,洛克頓時尷尬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愛莉西亞也看到了洛克,頓時睜大雙眼呆立原地。
目送菲爾離去之後,蘇抬頭望着洛克。
“會嗎?頂多只是不討厭我而已吧。”
居住在都市的人類和住在海中小島的居民做了協定。都市居民提供小島居民海藻所煉成的加工物和魔鋼,以換得他們的作物。
“……昨晚的事情純屬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將麻袋留在廚房之後,兩人又抱着水甕離開旅店。
背上的魔劍低聲提出疑問,洛克不禁對魔劍的觀察入微大感欽佩。
“洛克,昨天的探索還順利吧?聽說似乎大有斬獲呢。”
蘇一隻手扶着水壺,彎起手肘輕敲洛克的腹部。
“就算再怎麼喜歡喫牡蠣,也要稍微有點節制。爸爸已經做好早餐,等着我們回去呢。”
對於從未離開出生的都市、也不打算離開家鄉四處闖蕩的蘇而言,洛克的英勇事蹟就像是吟遊詩人口中的異國物語,充滿了無限的魅力。
享用雞蛋粥、煙燻鮭魚和起司所搭配而成的早餐之後,接下來就是忙碌的開店準備。
因此除非是少數特殊的案例之外,只要是有志成爲煉成師的人,多半都會從如何與水精靈溝通開始着手。
“哦,男女朋友嗎?好,多送你們一個。”
左思右想之際,洛克回到了旅店。
“真好喫。”
愛莉西亞冷冷地丟下一句,旋即消失在人羣之中。
賀布換上了全新的軟布,靜靜地倚靠在牆邊。
在人羣之中隨波逐流的洛克和蘇採買完畢之後,來到卡哈爾所推薦的燒烤攤位。
對於漂流海面的都市而言,這也是唯一的給水方式。
——愛莉西亞?她不是不喜歡喫牡蠣嗎?
只見洛克興高采烈地從魔物大蛙之戰開始說起,接着又提到如同廢墟的神殿以及對抗遺蹟守護者的死鬥,一旁的蘇則是津津有味地聽得入迷。
“呼,真的很贊,而且老闆也很豪爽,真想再買兩顆回去。”
“嗯。”
洛克是在一年前認識愛莉西亞和菲爾的。
開始營業之後,洛克和蘇兩人就不斷地送菜送酒,或者是將麪包和煙燻鮭魚以紙打包起來,賣給客人。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早餐煮好了。”
蘇手掌貼着紅通通的臉頰,露出害羞的神情。只見愛莉西亞的嘴角微微抽搐,惡狠狠地盯着洛克。
這次的目的地,是不遠處的水源地。
“不會啦,剛剛他還請我喫牡蠣呢。老闆以爲我們是男女朋友,真是羞死人了。”
噴水池造型的水源地聚集了許多前來取水的女子。她們將手中的水壺或是水桶裝滿了清水之後,才三三兩兩地離去。
“你也太遲鈍了一點。也罷,不管是愛莉西亞、菲爾或是我,大家都很喜歡你就是了。接下來就讓忙碌的工作趕走內心的迷惑和煩惱吧。”
“——也對。”
“洛克,聽說你昨天跑到大陸去啦?”
“啊,洛克。”
“原來如此,難怪愛莉西亞有點怪怪的。”
“我們也回去吧。”
這時鍋中的肉塊和蔬菜飄散出誘人的香味,象徵着營業時間的到來。
後面那句話刻意壓低音量,洛克和蘇都沒聽見。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轉身一看,捧着一隻小水壺的菲爾正站在眼前。洛克的應對依然稍嫌生硬。雖然比不上愛莉西亞那麼玲瓏有致,菲爾苗條的體態依然十分美麗。
——如果能夠好好地聊一聊,說不定就不會動不動吵架了。
“那有什麼問題?帶你老公過來,當場奉送一顆免費的牡蠣。”
“那就兩個吧。”
不知不覺中,三人養成了共同行動的習慣。不過仔細回想起來,洛克對菲爾和愛莉西亞的瞭解十分有限。
聽到師父語帶抱怨,洛克也不禁開口髮間: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洛克,恭喜你嫁了個好人家。”
一豪邁的老闆在盤子上面裝了五顆牡蠣,遞給洛克。
菲爾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
洛克點點頭,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哦哦,果然便宜!”
一名家庭主婦開口消遣老闆,老闆也不甘示弱地消遣回去。洛克和蘇向老闆點頭致謝,回頭鑽出人羣。
這些都是從菲爾的口中所聽來的常識。
‘這些水是從哪來的?’
於是蘇描述了先前在港口市場遇見愛莉西亞的情形。洛克毫無插嘴的餘地,只能尷尬地抓抓砂黃色的頭髮,如同石像一般呆立原地。
“早呀,蘇。出來採買嗎?”
“我知道啦,你想喫幾個?”
“真了不起。我不覺得你有本事打倒魔王,不過還是好好加油吧。”
“嗯,謝謝。”
過了中午的用餐時間之後,洛克才得以從忙碌的工作之中稍稍獲得解脫。
愛莉西亞和菲爾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造訪‘乾杯’。
接近中午的時候向來是‘乾杯’最忙碌的時段。日正當中——也就是正午時分,大鍋差不多已經見底,現成的料理和麪包也幾乎銷售一空。
僅存的兩三名客人並不是以用餐爲目的,只見他們一邊喝酒一邊打牌,享受悠閒的午後時光。差不多要等到傍晚的時刻,前來投宿的旅客纔會讓這間小店再度忙碌起來。
打量着渾身帶刺的愛莉西亞和麪無表情的菲爾進入店面之後,洛克難掩內心的尷尬。這種細微的心境變化,當然逃不過蘇的眼睛。
“我去招呼她們好了,你先休息吧。”
“唔……不,還是我去吧。”
洛克很感謝蘇的體貼,不過還是婉拒了她的好意。就算再怎麼尷尬,也必須爲昨晚的事情向兩人道歉。
而且現在跟早上不一樣,有的是說話的時間。
——好可怕的眼神……千萬別被嚇倒了。
在內心自言自語的同時,洛克走向愛莉西亞和菲爾。兩人的穿着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不過身上沒有防具,也沒攜帶魔劍。
“……想點些什麼?”
“你的工作還沒結束嗎?”
愛莉西亞抬頭看着洛克,臉上依然掛着殺氣騰騰的表情。
“幫你們點餐之後纔算結束。”
“那還真是碰巧呢。”
菲爾輕拍雙掌。
“洛克,一起喫午餐吧,就當作是慶祝昨天的平安歸來。”
愛莉西亞打算以轉移焦點的戰術,掩飾自己的無言以對。
“畢竟是爲了慶祝我們平安歸來嘛。”
菲爾以讚歎的眼神凝視着魔劍,愛莉西亞則是難掩內心的驚訝。
“啊、呃﹒……嗯。”
愛莉西亞輕佻的發言,被賀布冰冷的劍身擋了回來。
“不過……那可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的。”
菲爾的表情還是一樣平靜,雙頰卻泛起了一絲紅暈。她目不轉晴地凝視着賀布,露出既好奇又興奮的神色。
“洛克,你就坐那個位子吧。”
菲爾話才說到一半,洛克就端上了三人份的料理,分別是羊肉炒燕麥、鹽烤鮮魚以及海藻沙拉。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智慧的魔劍呢,它還會說什麼話?”
“爲什麼要問我?”
爲了化解尷尬的氣氛,洛克儘可能地保持開朗的語氣,同時放下叉子拿起魔劍。
在菲爾的示意之下,洛克打量着愛莉西亞的表情,就着椅子坐了下來。
她的語氣有些不以爲然。
“雖然是不用,可是我很感激你的心意啊。”
“我、我好像聽見這把魔劍說話的聲音……”
“——嗯,好吧。既然是菲爾特地釀製的新酒,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菲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衣服破了就買新的,果然是有錢人的想法。”
愛莉西亞別過臉去,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生氣。洛克點點頭之後,轉身回到櫃檯。
“對了,洛克,接下來還有什麼預定的行程明?”
“……你還替魔劍取名字?”
‘還有,請不要稱呼我爲“有智慧的魔劍”。人類的語言不應該被視爲判斷一種物體是否擁有智慧的標準。’
“我、我不應該偷看你們的,下次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有點浪費……”
“你都道歉那麼多次了,我也不想繼續追究,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還有,三天之後我也沒問題。之前那套衣服已經破了,所以我正在尋找合適的新衣服,不過三天的時間應該也足夠了。”
然而愛莉西亞並未因此而感到釋懷,複雜的心情也尚未理出頭緒。
“釀酒是我的練習項目之一,只要釀成了新酒,就會請洛克試喝。”
“……會說話的魔劍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可以一一詢問各項實驗之後的反應。而且沒有雙手就無法抵抗,沒有雙腳就無法逃跑……”
“洛克,順便將那把魔劍帶過來好嗎?”
“……洛克,我再問你一次,昨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的吧?你能保證下不爲例,同時也會忘了昨晚所看到的一切嗎?”
母親則是五大都市爭相邀訪的吟遊詩人,因此愛莉西亞從小就過着不愁喫穿的優渥生活。
“這把魔劍叫做賀布。”
愛莉西亞來自商人世家,父親是利姆利克市首屈一指的富商。
聽見菲爾的邀請之後,正在享受新鮮羊奶的洛克不禁輕噫了一聲,表情有些凝重。
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愛莉西亞也不便繼續賭氣。
‘我是戰士的武器,不是人偶師的製品。’
“沒錯,這傢伙確實會說話。據說這是十分稀有的魔劍,千萬要保守祕密。”
最後那些牡蠣全都入了菲爾的肚中。要不是菲爾及時趕到,不喜歡喫牡蠣的愛莉西亞恐怕早就將這些人間美味隨地棄置了。
“沒錯,我差點感動得哭出來呢……”
“這就因人而異了。如果是洛克的話,雖然無奈,但我不會覺得他是故意的。畢竟大家都已經認識快一年了……”
“接下來的行程?目前只有傍晚之前的特訓吧。”
“不要恐嚇我的魔劍啦。”
朝着洛克的背影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菲爾將視線移向逕自就坐的愛莉西亞身上。
“洛克的酒量很差,一杯就不醒人事了,而且酒後還會發飆。”
“那你到底要洛克怎麼做?”
其實菲爾真正的用意是爲了替大家制造話題,不過她的理由顯然被洛克所接受。只見洛克快步跑向廚房,帶着魔劍回到座位。
接過蜂蜜酒的酒杯之後,菲爾主動提出要求。這下子別說是洛克了,連愛莉西亞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不、不行嗎?”
相較於失去雙親、以打工的薪資折抵住宿費、藉由販賣魔鋼賺取零用錢的洛克,兩人的經濟狀況可說是天壤之別。
洛克聞言,頓時以詫異的眼神打量着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我希望你也能一起來。不過……該怎麼說纔好呢?我不想在這種氣氛之下前往大陸。”
魔劍的反應出乎愛莉西亞的意料之外,她也只能心虛地點點頭。
“你、你說呢?”
“一次也沒有。”
現在居住的地方,也是擁有好幾個房間的獨棟豪宅,而且還是個人資產。
“爲什麼還要板着一張臉?洛克已經爲昨晚的事情道歉了,他又不是故意的。”
“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不行不行,我也要一起去,讓你跟菲爾獨處實在是太危險了。”
愛莉西亞的臉上浮現出不以爲然的神情,主動向魔劍開口解釋。
菲爾舀了一口海藻沙拉,靜靜地開口。洛克笑着點點頭,眼神充滿了感激。
經菲爾這麼一問,愛莉西亞頓時爲之語塞。
菲爾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的平靜,難以判斷信心云云到底是真是假。洛克啜飲着羊奶,陷入了沉思。
接着菲爾又半哄半騙地將臭着一張臉的愛莉西亞拖了過來,這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有智慧的魔劍嗎……?”
‘過去成功了多少次?’
“我、我沒意見。還是老樣子,就這樣。”
“洛克,我手邊還有一些實驗,大概三天之後可以出發。”
除此之外,還有三隻陶製的酒杯。其中兩個酒杯裝的是蜂蜜調製的甜酒,另一隻酒杯則是盛滿了冰涼的羊奶。
洛克輕輕地將陶杯放在桌上,面色十分凝重,彷彿下定了重大的決心。愛莉西亞見狀,不禁嘆了口氣。
“那、那你呢?你真的不在乎嗎?”
劍鍔的四種寶石忽明忽暗。賀布的聲音總是保持同樣的語調,魔劍又沒有表情,只能從言語之中判斷目前的情緒。
“可、可是我要買新衣服給你們,你們又一副不想要的模樣……”
“我對這把魔劍很感興趣。放心,我不會亂來的,頂多就是整個晚上浸在藥水裏面,或是加熱之後再冷卻、冷卻之後再加熱而已。”
愛莉西亞輕輕地嘆了口氣,身體往後靠着椅背。
‘你們在說什麼?’
魔劍所發出的聲音不但讓愛莉西亞皺起眉頭,甚至連菲爾也睜大了雙眼。一旁的洛克則是一得意洋洋地打量着兩人。
‘洛克,下一次的戰鬥是什麼時候?’
‘這不是洛克取的名字。’
“戰鬥……是指什麼時候還要前往大陸嗎?”
“沒錯。雖然要不要買新衣服是個人自由,不過之前的那件衣服似乎還不到不能穿的地步。”
離家出走的菲爾,手頭自然也寬裕不到哪去。
‘我認爲這已經非常亂來了。’
“三天之後嗎?我應該也沒問題。”
“嗯、嗯……”
面對洛克和菲爾既羨慕又忌妒的眼神,愛莉西亞有些不太高興。
“對了,洛克,魔劍可以借我一個晚上嗎?”
“好羨慕……”
之後又再度望向愛莉西亞。
“放心吧,我對這次的成品很有信心。”
她很想跟洛克言歸於好,卻苦於找不到機會。
雙頰微紅的愛莉西亞回答:
“特訓結束之後,到我家來一趟吧,我新釀了一些酒。”
愛莉西亞氣得嘟起了嘴脣,洛克和菲爾則是相視而笑,先前低迷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於是愛莉西亞將杯中的蜂蜜酒一飲而盡,轉過身來凝視着洛克漆黑的瞳孔。
——對嘛,這種反應纔像話。
——我並不是要洛克向我道歉,事實上洛克也已經道歉了。
懾於愛莉西亞的氣勢,洛克也只能點點頭。
目前菲爾住在跟煉成術的老師借來的實驗室裏面。
“說要到這裏喫午餐,明明是愛莉西亞的提議呀。”
今天早上在市場發現牡蠣的時候,由於想到洛克愛喫,愛莉西亞才花錢買了下來;結果之後的巧遇打亂了愉快的情緒,愛莉西亞選擇了憤而離去。
雙手交叉在胸前的愛莉西亞鐵青着一張臉,拒絕了黑色瞳孔的求救。
手中的鹽烤鮮魚停在半空中,洛克向愛莉西亞報以求救的眼神。
“很好。”
三人舉杯敬賀,乾杯聲卻是稀稀落落,氣氛十分尷尬。
“我當然知道啦!”
搔搔砂黃色的頭髮,微微苦笑的洛克從旁插口。
“別放在心上,菲爾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到時候只要你出聲,她自然會停止實驗的。”
‘原來如此,不過有件事我可是說在前頭。沒有手腳就無法抵抗,是人類自以爲是的想法。’
“哦,這倒是很有意思。”
愛莉西亞眉尖一挑,似乎對魔劍的說法感到不以爲然。
“既然這麼有自信,不如讓我見識一下你到底有什麼反抗的本事吧。”
‘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是魔劍,不是小丑。’
“你大概是誤會了吧?我只是單純地感到好奇罷了。而且知道你具備怎樣的能力,不但可以充實我方的戰術,更可以依據能力的特質調整訓練方式。”
‘不需要,把我當成一把鋒利的魔劍就夠了。’
賀布的回應伴隨着寶石閃爍,顯得十分冷淡。平板生硬的聲音,在這種氣氛之中更是格外地刺耳。
“好了啦,兩個都別吵了。”
洛克擋在愛莉西亞和魔劍之間。賀布沉默不語,愛莉西亞則是哼了一聲,重新回到座位。
“誰叫那把魔劍出言不遜。”
“嚴格說來,導火線應該是菲爾吧?”
眼見魔劍的寶石再度閃爍,似乎打算替自己分辯,洛克連忙按着魔劍的劍鍔安撫賀布。
“說我沒有興趣當然是騙人的,不過昨天才剛見面,這傢伙又是沉睡了數百年的魔劍,感覺和認知顯然跟我們有些不同,就先好好相處吧。”
“……你只是想看好戲而已吧?”
“這麼明顯嗎?”
愛莉西亞的冷言冷語傳入耳中,洛克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我已經認識你快一年了,看不出來才奇怪。”
“這個嘛……我得先去布拉姆那邊一趟,之後再過去找你好了。”
“也行。菲爾,遺蹟守護者的魔鋼怎麼處理?要不要留下來當成實驗品?”
“——遙遠的夢想、少女的記憶……”
在吟遊詩人的口中,魔王是“即使與百萬騎士和勇者對壘,只憑一對眼神即可將之屠斃”的可怕人物,事實上魔王現身的一百五十年之間確實是所向披靡,從未嘗過敗績。這些年來敗在魔王手下的騎士與勇者,說不定早已超過百萬。
被後人尊稱爲勇者的少女莎夏,就是在普洛多米爾斯長大成人的。
‘我的用詞似乎也有改進的空間,以後會注意的。往後請多指教,愛莉西亞、菲爾。’
“這倒是不必擔心,到時候會是亞馬洛克的魔劍被我砍成兩截。‘魔劍殺手’的惡名想必又會添加一筆。”
“我已經得到了這把魔劍,遺蹟守護者的魔鋼就將交給你們處理吧。賣掉也行,送給菲爾當成實驗品也可以,我沒有意見。”
“魔鋼還沒賣掉嗎?”
以這段描述爲開場白的詩詞,在這座城市之中就只有一首。
“——妖精山丘空留足音,時間靜止的古城深處,勇者誠心祈禱迄今……”
“總算是言歸於好了嗎?愛莉西亞,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請你彈一首曲子嗎?”
握着賀布的劍柄,洛克的語氣一派輕鬆。菲爾和愛莉西亞不禁互望一眼。湛藍與翠綠的雙眸同時浮現出無奈的感慨。三人之中,就屬洛克的經濟狀況最爲拮据,也最沒資格故做大方。
“半開玩笑?意思是有一半是認真的囉?”
湛藍的雙眸精光四射,愛莉西亞繼續開口。
愛莉西亞笑着接過豎琴,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店面的角落。接着又坐在安置在角落的高腳椅上,左手環抱豎琴,右手輕輕地撥弄琴絃。
克雷布嘖了一聲,惡狠狠地瞪着洛克。
菲爾的嘴角浮現殘忍的微笑,卻巧妙地隱藏在盛滿峯蜜酒的酒杯之後。
男子環視四周,發現洛克等人之後,嘴角頓時浮現一抹冷笑。洛克等人也察覺男子的存在,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內心雖然感到不以爲然,菲爾還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蜂蜜酒。現在指責愛莉西亞的不是,只會讓洛克的苦心付諸東流。
菲爾冷冷地拒絕男子——克雷布的邀請,表情十分不耐。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店裏面好像沒幾個客人呢。”
生於騎士世家的莎夏平常是孩子們的劍術老師,偶爾也會前往大陸探索,過着跟一般的魔劍使幾無軒輊的平凡生活,直到某一天得到神的啓示爲止。
“知道就好。不過偶爾在你們的面前吟唱詩歌,感覺也挺不錯——”
男子的視線移至愛莉西亞和菲爾的身上,臉上堆起了笑容。
白銀的胸甲,腰間掛着一把長劍,脖子戴着華麗的銀色頸環。
“沒有嗅覺嗎?”菲爾開口。
“啊?嗯,你的觀察力倒是不錯。”
面對洛克的言語威脅,克雷布摸摸下顎,認真地點點頭。
布拉姆是精煉魔鋼的煉成師,平常也從事魔鋼的買賣,洛克三人向來都是將探索大陸之後所得到的魔鋼賣給他。
愛莉西亞笑了笑,洛克則是無奈地聳聳肩膀,菲爾的臉上也露出會心的微笑。
男子一開口就是充滿敵意的挑釁。外表看起來應該比洛克等人年長,卻還不到二十歲。
這時蘇抱着一把豎琴走了過來。
“亞馬洛克,你居然還沒死啊?聽說昨晚日落之後還是不見蹤影,我還以爲你被魔物喫掉了呢。”
“我們已經跟公會表達得很清楚了。若真的有這個需要,自然會主動尋求公會的協助。”
即使是在被魔族趕出大陸的現今,吟遊詩人的地位依然崇高,都市之中不乏坐擁豪宅、優雅度日的吟遊詩人。
“封印魔王的莎夏物語”。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就是舉例的意思啦。”
“只可惜我沒有說服師傅的打算,因爲我對現狀十分滿足。”
思索片刻之後,愛莉西亞做出回應。洛克聞言,不禁大爲驚訝。
兩人的態度雖然不怎麼友善,卻是情有可原的。畢竟克雷布的邀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即使每次都被愛莉西亞和菲爾以同樣的理由拒絕,卻依然不肯死心。
“嗯,這樣也好。巴特達斯在二樓吧?”
“也罷。當初的確是菲爾先起的頭,而且這把魔劍是你的,我確實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對不起囉,魔劍。”
愛莉西亞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副沒什麼好說的模樣。菲爾端起杯子啜飲着蜂蜜酒,注意力卻被克雷布腰間的魔劍所吸引。
“嗯,那就有勞你擔待囉。對了,你的聲音到底是從哪裏發出來的?可以告訴我們嗎?”
“洛克,你覺得呢?遺蹟守護者的魔鋼應該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
“不如我們在布拉姆那邊會合之後,再一起前往菲爾家好了。”
‘知道了。’
然而臉上卻瀰漫着強烈的惡意與侮辱,令人退避三舍。
大概也只有菲爾才聽得出來愛莉西亞特別強調了‘一年’的部分。不過從愛莉西亞的表情看來,這顯然是她的無心之言。
當人類依然在大陸生活的時候,吟遊詩人的地位僅次於王公貴族以及祭司。可以詠唱一千首詩歌的吟遊詩人,更是享有跟祭司同等的禮遇。
然而超過百萬的失敗者當中,並未包括莎夏。
這二十年來,人們多次嘗試拯救莎夏,卻總是以失敗收場。
“印象中之前那把魔劍似乎被洛克砍成兩截,該不會丟掉了吧?其實只要以魔鋼修復,強度雖然有所影響,也還不到不堪使用的地步。畢竟跟洛克的魔劍比較起來,無論是鋒利度或是耐用度,你的魔劍都略勝一籌呢。”
中等身材,肌肉十分結實,穿起盔甲格外地好看。五官十分端正,若收斂起不可一世的狂妄,絕對是一名剽悍帥氣的年輕戰士。
“這個……人家是第一次看到會說話的魔劍嘛,所以……”
“既然要比,就拿練習用的木劍來比吧。萬一珍貴的魔劍又斷成兩截,可是得不償失呢。”
“……這是新的魔劍嗎?似乎跟之前的魔劍不太一樣。”
愛莉西亞朝着臺下的聽衆行禮,將豎琴交給迎上前來的蘇,接着又跟蘇交頭接耳不知道說些什麼之後,這纔回到原先的座位。
愛莉西亞一改先前咄咄逼人的態度,語氣格外地開朗。魔劍也閃爍着四顆寶石,爽快地回答問題。
洛克忍不住插嘴,卻換來克雷布青筋暴露的怒斥。
大喫一驚的洛克不禁露出彷彿被食物噎到的表情。愛莉西亞拍拍洛克的肩膀,解釋比喻的意思。一旁的菲爾則是喫喫而笑。
清澈明亮的嗓音伴隨着豎琴柔和優美的絃音,瀰漫在小小的店面之中。
克雷布大爲得意,然而菲爾接下來的發言卻讓他變了臉色。
——愛莉西亞,你何必爲一把魔劍喫醋呢?
除了洛克、菲爾、蘇和謝瑪斯之外,另一桌的幾名女客也紛紛鼓掌。如果是在人山人海的用餐時刻,愛莉西亞的演唱一定會換來如雷的掌聲吧。
“到這裏來找你之前,我繞過去看了一下,結果布拉姆似乎另有要事,傍晚纔會回來。”
“亞馬洛克,你不是也得到了一把新魔劍嗎?不如我們來比一比,看誰的魔劍比較厲害吧。”
“特訓結束之後,到我家來一趟吧。愛莉西亞,你呢?要不要先過來?”
距今二十年前,手持光劍的莎夏勇敢地向魔王挑戰。據說當時她才二十歲而已。
“克雷布,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跟洛克和菲爾共同行動是出自師傅的指示,要我加入公會不是不行,先取得師傅的同意再說吧。”
克雷布信心十足地挺起胸膛,言談之間不忘羞辱洛克。洛克抓起賀布,靜靜地站了起來。
店門開啓,一名年輕人走了進來。
“如果今天的目的只是挖角,那你可以回去了。反正任務失敗的報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公會應該早就習慣了吧?”
“家父想聽你彈那首曲子。”
在激戰之後,莎夏以自己的身體爲代價,成功地封印了魔王。
愛莉西亞環顧四周。下棋和打牌的客人早已離開,店裏面只剩下幾個正在談天說笑的年輕女客。
肆虐大陸的魔物雖然並未跟着消失,勢力卻也大不如前。
“愛莉西亞、菲爾,我又來了。願意加入‘勇者繼承人’嗎?跟着沒有公會支持的魔劍使到處東奔西走,想必一定很辛苦吧。只要願意加入我們,保證一定會在日落之前回到都市。最近公會也加入了好幾名女性的魔劍使和煉成師——”
“免了。”
“好,就拿魔劍來較量。你先去把其他事情處理完畢,我們再來好好單挑。”
“謝瑪斯要請我們喫飯。”
“沒錯,的確很頭大。”
魔劍似乎也察覺到洛克等人的反感,壓低音量輕聲回答。
愛莉西亞的發言顯然是衝着克雷布而來的,語氣之中帶着明顯的輕蔑。
“賀布,千萬別在那個人的面前開口說話。”
“說真的,你可以改行當吟遊詩人了。”
“閉嘴,誰跟你說話啊?”
‘沒錯。而且所謂的眼睛、嘴巴和耳朵並不等同於人類的器官,這只是一種比喻的手法而已。’
短暫的沉默之後,魔劍的四種寶石開始閃爍。
“不過這麼一來,不就限制了自己的發展嗎?藉着跟其他人的交流,才能擴展自己的視野,增廣自己的見聞。無論是魔劍使或是煉成師都一樣,如果想要在這個領域生存……”
“我也是,老師會將煉成師必須擁有的知識傳授給我。”
“是沒銷啦,可惜我沒興趣。少了我這個魔劍使,你應該也很頭大吧?]
“好吧,可是我沒自信能演奏得很好。”
‘從柄頭一直到劍身。我的身體是眼睛、是嘴巴、是耳朵、甚至也是皮膚,即使欠缺了某個部分,也不會影響說話的功能。’
洛克的語氣十分認真,愛莉西亞雙頰一紅,連忙別過臉去。
男子還沒說完,就被愛莉西亞冷冷地打斷。只見愛莉西亞抬頭望着一臉疑惑的男子,輕輕地哼了一聲。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其實我剛纔只是半開玩笑罷了。”
“比喻……你連這麼艱深的辭彙都知道?”
愛莉西亞的演唱到此結束,店內頓時傳來零零散散的掌聲。
五座都市的居民紛紛將莎夏視爲偉人的英雄,普洛多米爾斯從此獲得“勇者都市”的美名。
話還沒說完,愛莉西亞突然噤口。
“……愛莉西亞,還是賣了吧。賣掉之後的所得,由我們三人共同平分。”
被洛克輕輕地瞪了一眼之後,菲爾連忙低下頭去。既然兩人都道歉了,即使內心還是有些不安,洛克的手掌還是離開了賀布的劍鍔。
“沒錯,你找師父做什麼?”
“我只是幫公會傳話而已。你在這裏等着,可別從後門溜走了。”
丟下這句話之後,克雷布逕自走上二樓。洛克等人彼此互望一眼。
“公會找師父有事……”
, “八成又是哀求你師父替公會解決麻煩吧,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過話又說回來。”
愛莉西亞撅起嘴脣,直盯着眼前的洛克。
“克雷佈擺明瞭就是挑釁,何必跟他一般見識?而且還要以魔劍一決勝負,不覺得太沖動了嗎?”
“或許是衝動了點,不過魔劍決鬥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會有事的啦。”
“愛莉西亞只是擔心自己最喜歡的洛克在決鬥中受傷——”
“才、纔不是呢!我只是不希望大家費盡千辛萬苦纔到手的魔劍爲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有所閃失罷了!”
菲爾輕描淡寫的臆測,換來愛莉西亞面紅耳赤的反駁。
“所以最喜歡的部分是肯定的。”
“菲爾,不要胡說八道!我真的會生氣的!”
“你已經生氣了。不過……洛克好像沒聽見。”
菲爾嘆了口氣,貌似有些失望,愛莉西亞則是瞪了洛克一眼。只見洛克一臉爲難地搔搔砂黃色的頭髮,正在跟魔劍對話。
‘洛克,亞馬洛克是你的本名?’
“呃……嗯,沒錯。”
‘爲什麼隱瞞自己的本名?’
“這個……改天再解釋好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打量着愛莉西亞和菲爾的模樣,洛克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值得慶幸的是魔劍並未繼續追問下去。
‘像你們這種並未加入公會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大概有多少人?’
“爲什麼這麼說呢?”
賀布低聲開口:
“……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洛克小聲回答。
“據說幾十年前有人提出以軍團模式展開行動的想法,理由是增加探索行動的生還機率,之後還真的付諸實行。”
過了十秒鐘之後,克雷布才低頭打量着自己的魔劍——只剩下半截的武器。
‘所有的成員只佔總人數的一半,這種組織的功能性自然大打折扣。剛剛那名男子在組織中的地位如何?’
“我聽說不超過四百人。”
‘這是決鬥吧?’
“是沒錯啦﹒卻也不到砍斷手臂的地步。”
‘依照這種標準,你們的實力大概在哪裏?’
“你也看到了他戴在脖子上的銀色頸環吧?相當於中級幹部。”
‘組織……’
洛克的語氣帶着濃濃的殺意,克雷布不禁爲之氣奪。
洛克掀開包裹劍身的軟布,將賀布扛在肩上。異常兇惡的造型映入眼中,克雷布頓時微微一驚,不過他很快地就恢復冷靜,輕蔑地哼了一聲。
克雷布往後一仰,狼狽地坐倒在地。前額被劍刃劃破了一道傷口,滲出鮮紅的血跡。
“……”
愛莉西亞和菲爾站在不遠處打量着兩人。一個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另一個則是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
“該怎麼解釋纔好……”
‘我有個請求,直接攻擊那把魔劍吧。’
“大概在銀色的等級吧。不過光是銀色頸環又分成很多級,一時之間也很難說明。”
“公會向來視我跟師父爲眼中釘,這傢伙更是看我不順眼,動不動就來找我麻煩。每次得到了新的魔劍,就會跑來跟我較量一番。”
‘乾杯’的後門有塊小小的空地。
“這就是我的新魔劍‘業火’。”
簡單地熱身之後,洛克與克雷布拉開一段距離互相對峙。
“人數愈多,戰力當然愈強,不過套用在魔物身上也是可以成立的,更何況魔物的數量本來就不是人類所能相比的。而且人類的數量愈多,遠處的魔物愈是容易藉由氣味和聲響察覺人類的存在。曾經有百人軍團全軍覆沒,只剩下兩個死裏逃生的倖存者的故事,這場悲劇相當有名,每一個魔劍使都有所耳聞呢。”
賀布的漆黑劍身被一層閃耀的白光覆上,只一轉眼的工夫,劍身就變得有如蒼白的水晶。
“呃、嗯……”
打量着低頭苦思的洛克和愛莉西亞,菲爾靜靜地回答。
‘有我在,沒有打不贏的對手。’
克雷布洋洋得意地拔出腰間的武器。仔細一看,是一把前端微微彎曲的單刃劍。劍身寬闊,呈現赤銅色。
“那是魔物模仿人類的做法。公會會長的象徵是額冠和鑲嵌寶石的黃金頸環,高級幹部就只有黃金頸環。像克雷布那種中級幹部戴的是銀色頸環,稍有經驗的老鳥是青銅頸環或是皮革頸環。至於剛入門的菜鳥,甚至連頸環也沒有。”
“讓你見識我的新魔劍吧。”
洛克無暇繼續追問下去,克雷布就揮舞着魔劍衝了上來。
站在一旁的愛莉西亞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十分銳利。
“沒那麼誇張啦,頂多也只是練習賽而已。”
“外表倒是很嚇人。這種魔劍大多都是虛張聲勢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師傅不希望我加入。”
“有、有時間關心旅店的外牆,還不如先替自己操心吧。菲爾的煉成術可以治療身上的燒燙傷,卻救不回被燒個精光的頭髮和衣物!”
“三百人左右吧。”
“……你確定要這麼做?”
洛克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賀布的表現固然令人訝異,洛克在內心深處卻也隱約感到下手似乎過重了些。
洛克的視線遊移在半空中,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一旁的愛莉西亞看不下去,乾脆代替洛克向魔劍解釋。
‘——構築“蒼冰”。’
‘結果呢?’
菲爾凝視着漆黑的魔劍,臉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原來如此,看來公會也不是一毫無缺點。’
愛莉西亞多次目睹兩人的對決。
一聲低吼之後,空氣中傳來燃燒的劈啪聲響,克雷布的劍身頓時被火焰所吞噬。察覺洛克等人驚訝的神情之後,克雷布驕傲地挺起胸膛。
‘好,下一個問題。公會是什麼?’
“洛克。”
克雷布輕蔑的發言,似乎激怒了賀布。
‘你不是對那個人沒什麼好感?’
四處飛濺的火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大氣之中。
“——火焰!”
“公會的成員經常交換魔劍以及魔物的情報,五、六個成員組隊前往大陸探索,大家彼此協助,互相幫忙。據說以前有很多魔劍使的公會,目前則是維持一個都市一個公會的編制。克雷布隸屬的公會叫做‘勇者繼承人’,據說總共擁有五百多名會員。”
驚訝之餘,洛克和克雷布不約而同地凝視着賀布。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在一旁觀戰的愛莉西亞和菲爾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兩把魔劍交會的瞬間,無機質的聲音響起。
“沒什麼。等一下我還得接受劍術的特訓,速戰速決吧。”
“全軍覆沒。”
不過洛克倒是精確的掌握魔劍撼動大氣直撲而來的行進軌道。舉起手中魔劍一擋,四處飛濺的火花落在洛克的手臂和臉頰,帶來些許的刺痛。
洛克和愛莉西亞不約而同地開口。由於時機太過湊巧,兩人尷尬地互望一眼,旋即別過臉去。
‘——洛克。’
宛若寒冰打造的劍身,將克雷布的魔劍所散發出來的熊熊烈火瞬間熄滅,劍身也在清脆的聲響之中斷成兩截。
賀布問道,劍鍔上的四顆寶石輪流閃爍。
克雷布終於起了疑心。面對克雷布狐疑的眼神,洛克尷尬地笑了笑,旋即轉移話題。
“總之,人數不容易估計。”
幸好洛克及時收勢,否則克雷布帥氣的臉蛋恐怕就要被剖成兩半了。
“我是煉成師,不是魔劍使。這座都市雖然有煉成師公會,但老師也說隨我的意思就好,並未勉強我加入。”
‘砍斷他的手臂,讓他再也不敢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是嗎?那就好。勸你最好離旅店的外牆遠一點,否則休怪我毀了你的魔劍、折斷你的脊椎骨。”
“這就是……你的新魔劍?”
空地的四周圍繞着其他的建築物,即使是在午後時間也保持了適度的微暗,不會過於明亮。
接下‘業火’的斬擊之後,洛克馬上展開反擊。
“怎麼還沒出去?”
‘我向來都很冷靜。’
愛莉西亞回答問題的時候,克雷布剛好從二樓走了下來。
纔怪,洛克心想。如果是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這段期間說出這句話,洛克或許還真的會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火焰長劍劃破虛空,描繪出一道火紅的弧線。火花四射的壯觀景象令洛克爲之屏息,之後卻臉色一沉,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控制得了魔劍的火焰,不會波及鄰近的建築物吧?”
克雷布啞着嗓子說道。
“……沒問題,馬上就結束了。”
“……聽見了沒有?”
克雷布的實力不差,不過就愛莉西亞所知,他從未自洛克的手中贏得勝利。如果這是一場使用木劍的決鬥,或許愛莉西亞更能好整以暇地在一旁觀戰吧。
賀布的劍身已經恢復漆黑的色澤,然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地目睹先前的變化。
——應該沒問題纔對。
克雷布的嘴角微微抽搐,顯然將洛克的回應解讀爲輕視。
克雷布的斬擊威力十足,要是中了他的招,就算不死也是半條命。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並未加入公會?’
“不,最多不超過十人。”
‘當然。’
的確是大意不得。若不慎被劍風掃過,恐怕就會遭到火舌吞噬。洛克舉起魔劍,小心謹慎地往前踏出一步。這時賀市突然開口:
“要給我打贏啊,不然就有你受的了。”
“反正你也是現在纔下來,也不用這麼急吧。”
菲爾輕描淡寫地回答。愛莉西亞搖搖頭,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
洛克輕拍搶先回答的魔劍,向愛莉西亞報以自信的微笑。
“笑話,前陣子我才以這把魔劍打倒戴着頸環的魔物呢。”
“我們剛纔提到的公會,指的是由一羣魔劍使成立的組織。”
“師父說我不必加入。”
“亞馬洛克,你在跟誰說話?”
“那就不要胡舌亂語。”
雖然算不上寬敞,卻也相當於兩問房間的面積。再加上地面平坦而堅硬,長滿了短短的雜草,相當適合作爲訓練或是決鬥的場地。
‘頸環?魔物好像也有類似的東西。’
‘聽起來像是一羣集體行動的人類。行動的時候,也是以五十人或是一百人爲基準嗎?’
“可惡!”
克雷布仰天大吼,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只見他將剩下半截的魔劍收入劍鞘,粗暴地拍去身上的泥土,旋即背轉過身子。
“今天的決鬥是我輸了,可是我並不是輸給你,而是輸給你的魔劍。等着瞧吧,總有一天我會得到更強的魔劍,到時候就輪到你的魔劍斷成兩截了!”
克雷布的挑戰宣言傳入耳中,洛克這才恢復了笑容。
“沒問題,隨時歡迎。不瞞你說,我還是比較喜歡用木劍對決。”
如果是以木劍進行決鬥,自然可以屏除魔劍的變數。
不過這麼一來就無法收到魔劍的訓練效果,因此大多數的魔劍使都不怎麼喜歡木劍的訓練方式。
“閉嘴!我就是要以魔劍戰勝你!”
怒吼一聲之後,克雷布逕自離去。目送克雷布離去的背影,洛克無奈地聳聳肩膀。這時愛莉西亞和菲爾湊了上來。
“洛克,沒受傷吧?”
“嗯,還好。”
輕撫菲爾的頭頂表示謝意之後,洛克俯視手中的魔劍。
“辛苦了……該說你表現不錯嗎?”
愛莉西亞雙手扠腰,無奈地搖頭苦笑,彷彿不知道該怎麼替學生打分數的老師。洛克也有同感,只見他將魔劍舉了起來,擺在自己的眼前。
“剛剛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將冷氣附着在劍身之上。’
“這就是你的能力嗎?”
‘……沒錯。’
賀布的回答顯然慢了半拍,然而尚未從震撼之中恢復平靜的洛克卻未察覺異樣。
“能不能再表演一次?當着我的面前,愈慢愈好。”
‘嗯。’
‘……我認爲有這個必要。’
‘魔劍殺手?’
“既然捨不得魔劍,以木劍決勝負不就好了嗎?真是……”
“以具體的數字來表示嘛……”
“就是指常常折斷魔劍的意思。”
“一旦跟其他的魔劍使以魔劍決鬥,對方的魔劍折損率更是高得嚇人。魔劍是對抗魔物的珍貴武器,這就是公會的人爲什麼視洛克和巴特達斯爲眼中釘的原因。”
“假設一把魔劍可以打倒一百隻魔物好了。如果這把劍落入洛克的手中,大概在打倒五十隻魔物之前就會離奇地斷成兩截。平日的保養十分確實,並未偷工減料,使用方法也很正常,偏偏壽命就只有其他魔劍的一半。”
皺起眉頭的洛克大聲抗議,卻被愛莉西亞以“這不是事實嗎?”一句話直接駁回。
“你以爲我跟師父願意嗎?”
面對賀布的質疑,愛莉西亞開口解釋。
魔劍的回答,顯然又慢了半拍。
‘這是否表示戰況十分激烈?’
洛克眯起雙眼。他開始懷疑賀布之所以毀掉克雷布的魔劍,主要是基於克雷布對賀布的輕蔑。簡而言之,就是挾怨報復的意思。
翠綠的雙眸閃爍着好奇的光輝,菲爾以熱切的語氣展開遊說,卻被賀布冷冷地拒絕。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公會那邊一定又會傳出閒言問語,說什麼‘魔劍殺手’又毀了一把魔劍。”
“會嗎?我倒不覺得。而且克雷布的魔劍是毀在你的手上,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說真的,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變成一堆廢鐵?’
菲爾豎起食指。語氣雖然平靜,眼神之中卻流露出一絲促狹。
“那是洛克跟巴特達斯的外號,這對師徒總是習慣性地將魔劍變成一堆廢鐵。”
‘我不是小丑。真想瞧個究竟,請先帶着夠分量的敵人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