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者的解放

凝視着倒地不起的菲爾，菲歐納下定了決心。

這是菲爾的考驗，因此菲歐納選擇袖手旁觀，但如今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魔石啊。」

菲歐納抬頭看向門扉，以嚴肅的表情繼續開口：

「我可以中途加入這次的考驗嗎？」

『當時你並未表示願意接受考驗。』

「可是我也沒說不想參加。」

明知這是強詞奪理，菲歐納還是提出抗辯。她和洛克不同，是個煉成師，理應具備接受考驗的資格。

『進來吧。』

魔石的回應比想像中更加迅速，同時也正合菲歐納的心意。她朝着洛克望了一眼，發現砂色頭髮的年輕人正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自己。

「……真的要這麼做？」

洛克的聲音因期待與不安而顫抖。一旦接受考驗，就必須跟菲爾一樣，對付那隻體型龐大的白豬。

換句話說，等於是置身於稍有差池旋即小命不保的殊死戰。

然而菲歐納卻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放心，不會有事的。」

於是菲歐納穿越看不見的牆壁和巨大的門扉，走進了房間。她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煉成陣與咒文的鮮明影像。

接着，和菲爾當時的情況相同，白色的發光球體出現在菲歐納的掌中。唯一的不同，就是菲爾的球體浮現於右手，菲歐納卻是左手。

——這就是魔石？

讓風精的力量籠罩全身的同時，菲歐納將剛剛接收的煉成陣與咒文，跟菲爾和白豬作戰之際所使用的仔細比對。

——……菲爾的煉成陣和咒文並未失敗？

這時白豬朝着兩人發動了突擊。

話纔剛說完，伴隨着一聲轟然巨響，不遠處的牆壁頓時從內側炸裂開來。無數的瓦礫掉落一地面，瀰漫四周的煙霧中浮現一道黑影。

菲爾發出恐懼與絕望的呻吟，她的煉成術完全對白豬起不了作用。

——夥伴……

菲歐納以煉成術清除覆蓋全身的砂礫，掙扎着想要起身。菲爾見狀，以慢吞吞的動作向她伸出手。笑着說了聲謝謝之後，菲歐納起身站在菲爾身邊，注視着撞上牆壁後終於停下腳步的白豬。

以魔劍劍柄敲擊前額的年輕人身姿突然浮現腦海。第二次使用魔石，仍落得被烈焰焚身的菲爾身影也跟着快速閃過眼前。

先前菲爾利用煉成術將地板變成泥濘，那個怪物卻絲毫不受影響。菲歐納雖然對火精的煉成術頗有自信，卻不覺得能以此對付得了那個怪物。

「這不是重點。」

手中的魔劍以平靜的語氣開口詢問。洛克還來不及回答，就感受到逐漸逼近的存在。他了解到，賀布之所以出聲其實是爲了提醒自己。

菲歐納描繪煉成陣，詠唱咒文。趁着白豬轉過身來面向自己的空檔，菲歐納大叫一聲，送出左手掌中的白色發光球體。

接受考驗之前，『魔石』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只要放棄挑戰，就可以保住一命。

高速前進顯然是唯一的方法，不過就距離與速度來判斷，恐怕也只能勉強躲過白豬的衝刺。不能有任何的遲疑，也不能發生任何的差錯，否則自己跟菲爾都會命喪於白豬的豬蹄之下。

那神祕的身影釋放出黑色瘴氣，形成文字後再度被身體所吸收。

「……菲歐納？」

自從在洛克面前發下豪語，菲爾好幾次獨自思索着——

不過就算當初沒有如此宣言，結果恐怕還是相去不遠。自己的力量有限，只會成爲其他人的負擔，菲爾可不想在扯大家後腿的情況下硬要同行。

一陣天旋地轉後，兩人重重地跌在地上，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拖着兩人在地上滑行。菲歐納頓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所以我必須再拚一下，才能讓她們安心地離開房間。」

「我還想繼續堅持下去。」

——爲什麼要這麼做？

沒錯。自己是個實力不如其他夥伴，在中途退出的失敗者。

洛克閉上雙眼，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再度睜開眼睛。他朝着菲歐納和菲爾看了一眼，轉身背向房間，雙手緊握魔劍，語氣十分冷靜地開口：

「菲爾一定會取得魔石，離開那間房間，菲歐納也會平安無事的。」

這樣一來，恐怕只能回到普洛多米爾斯，過着日復一日的平靜生活，然後從他人口中得知洛克等人的事蹟吧。可能是勝利，可能是死亡，總之不再是夥伴的故事，而是過去的夥伴所發生的種種。到時候自己將會以怎樣的表情，聆聽這一切呢？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不想就這樣放棄。而且我想成爲你們的夥伴——不對，應該是想要以你們的夥伴自居。」

「你確定？」

——那不是我要的結果。

菲爾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許她只是不肯面對現實，也或許只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菲爾問話的語氣夾雜着些許憤慨。菲歐納道歉之餘，一雙眼睛依然直盯着白豬。

菲爾欲言又止。

萬一真的無法取得魔石，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目睹菲歐納救了菲爾之後，洛克緊繃的臉色這才放鬆了許多。在這之前，砂色頭髮的少年一直維持着泫然欲泣、忍不住想要大吼大叫的神情。

還有資格稱得上是夥伴嗎？

魔劍的態度還是跟過去一樣，這點着實令洛克放心不少。

「好吧。」

菲歐納站起來調勻呼吸的時候，微弱的聲響自耳邊響起。

不管別人怎麼說，只有自己最瞭解自己。

「不過你沒有像我一樣化成一顆火球……是不是跟控制火精有關？」

除了主動離開，似乎沒有其他的選擇。畢竟這是自己向洛克提出的條件。

強忍着全身上下的劇痛，菲歐納勉強撐起身子，睥睨着尚未轉過身來的白豬。

菲爾雖然俯視着地面的白豬，但只是單純盯着而已，沒有特別留神，藍髮少女的腦中正盤算着其他事情。

若自己真的在這裏以魔石打倒白豬，就等於是踐踏菲爾的決心，奪走了她的夢想。類似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菲歐納連忙搖了搖頭掃去這些想法。儘快打倒白豬纔是當務之急，否則自己跟菲爾恐怕都是死路一條。

菲歐納大叫一聲，抓住菲爾的手臂奮力一蹬，兩人的身體頓時高高飛起，輕鬆閃過白豬的突擊。幸好天花板距離地面有好幾層樓的高度，否則這一招也派不上用場。

——菲爾辦不到的事情，我辦得到嗎？

黑影很快就走出煙霧，出現在洛克面前。赤紅色的身軀籠罩在紅蓮烈焰之中，金色的瞳孔閃閃發光。對方手中握着長柄鐵錘，粗壯的項頸戴着金色的頸環，來者正是亞連。

全身佈滿瘴氣的洛克踏着謹慎的腳步慢慢前進，而亞連則是將鐵錘隨意扛在肩膀上，擺出迎擊的態勢。

「我確實沒有被火焰包圍，但是差一點就被砂礫活埋了……說到這裏，我還沒跟你說聲謝謝呢。」

不過現在還不能感到安心。察覺兩人一躍而起之後，白豬以足以撼動地面的強勁緊急煞車。只見它巨體一扭，利用後腳撐起上半身，兩根銳利的獠牙在半空中猛烈地來回橫掃，差點擊中菲爾和菲歐納。

菲爾毫不間歇地再度召喚地精，將岩石堆積成一面又高又厚的牆壁。

菲歐納的回答令菲爾一驚，不由得抬起頭來注視着她。

菲歐納見狀，頓時感到背脊一涼。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降低速度，非但救不了菲爾，和白豬相隔的距離還可能讓自己被暴風給吹走。

還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什麼差錯？

人類的怒吼與魔物的咆哮重疊，迴盪於神殿地下室。洛克高舉起魔劍，迅速斬向敵人。

「那你呢？怎麼辦？」

「謝了，賀布。」

『可以戰鬥吧？』

操縱風精的同時，菲歐納做出回應。白豬已經擺好架勢，準備展開下一波的突擊。

問題雖然簡短，菲爾卻明白其中的含意。菲歐納是在詢問菲爾是否要繼續接受考驗。

「——菲爾。」

停止突擊的白豬改變方向，準備對菲爾發動第三次攻擊。菲歐納表情嚴峻地蹬向地面一躍，飛翔在半空中，氣勢猛烈地朝着菲爾所在處前進。這時，白豬也發動了突擊。

然而她就是不想在此放棄。

「魔石！」

菲爾再度打量着年紀與自己相仿的煉成師，翡翠色的瞳孔流露出複雜的情緒。菲歐納的這番話，完全道出了菲爾的心願。

結果菲歐納來不及向菲爾致謝，白豬就展開了行動。

原來是菲爾清醒過來了。菲歐納見狀，對藍髮少女報以歉疚的微笑。

「……你進來做什麼？」

——不要胡思亂想。

菲爾發怒的原因，是針對將菲歐納捲入其中的自己。沉思片刻之後，菲歐納主動詢問：

自己又會以怎樣的心情，度過往後的歲月呢？

「……地精！」

菲歐納直盯着逐漸接近的菲爾，完全無視排山倒海而來的白豬。一旦分散了注意力，兩人都會陷入危機之中。

「對了，菲歐納。你能夠使用魔石嗎？」

菲爾斜眼打量着菲歐納，傾頭露出疑惑的神情。紫色頭髮的少女搖了搖頭，說：

「連空中也不得安寧……」

這是菲爾的真心話，菲歐納聞言輕皺起了眉頭。

『這下總算能夠放心了吧，洛克。』

菲歐納儘可能地降低高度並伸出手，她一接觸到禦寒的毛皮大衣後，就以撞上去般的氣勢一把抱住菲爾，旋即拖着菲爾的身體直衝而去。

菲歐納微微一笑，輕拍菲爾的肩膀。除了示意她保持冷靜之外，似乎也有鼓勵的意味。

菲歐納僅移動眼睛，打量着菲爾。面無表情的臉孔浮現些許疲憊，不過翡翠色的瞳孔卻綻放出明確的意志。

「不行，我也失敗了。」

「或許這種要求有點過分，但可以請你暫時掩護我嗎？」

——不過魔石也派不上用場。

菲歐納不禁這麼思索。洛克跟菲爾是重要的夥伴，自己與他們曾經在聖森並肩作戰，共同度過了許多生死危機。在神殿中與他們重逢時，自己心裏的確很開心。聽了洛克的冒險故事後，也萌生出想跟他們一起旅行的念頭。之後又得知菲爾的決心，更是想要助他們一臂之力。

兩人視線交會後，亞連將噘起的嘴巴一歪，露出喜不自勝的笑容，似乎頗爲樂在其中。只見他沿着最短距離的路線快步走來，全身上下散發出驚人的戰意與怪力，完全沒有隱藏氣勢的念頭。

然而自己真的是他們的夥伴嗎？從遇見他們、彼此交談，一直到並肩作戰，也不過就是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更何況自從在科諾德與他們告別之後，已經過了半年多了。

隔了一拍的時間，白豬自兩人的身後通過，強勁的暴風呼嘯而來。風精發出淒厲的哀鳴，菲歐納和菲爾的身體被精靈之力與暴風拋上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剎那之間，菲歐納腳下的地板扭曲變形。石板鋪成的地面轉瞬間化作土壤，先是覆蓋住菲歐納的雙腳，之後像是要包裹住她的身體般，一路向上爬升。

「我也會幫你的。」

菲爾的模樣確實相當狼狽。藍色的頭髮傳出陣陣焦味，臉上到處都是火傷的痕跡，有些傷口還滲出鮮血。禦寒衣物更是被燒得面目全非，令人不忍卒睹。

嘶啞着喉嚨大吼一聲的人，正是菲爾。感應到菲爾的意志之後，地精將兩名少女腳邊的地板化作土塊，帶着兩人一路滑行到牆邊。

就在牆壁即將完成的同一時間，白豬的突擊伴隨着一聲轟然巨響粉碎了高牆。遭到破壞的石牆化作砂礫風暴襲向菲爾和菲歐納——其中參雜着細小的沙子和拳頭大小的石塊，兩名少女頓時沐浴在鋪天蓋地的塵暴之中。

「……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洛克凝視着前方的黑暗。嚴格說來，應該是從黑暗深處逐漸接近的氣息。

菲爾和菲歐納互相抱着對方的身體，俯視地面的白豬。它就像是一根高速揮來的神殿圓柱，萬一被直接命中，絕對非死即傷。

打定主意之後，菲爾呼喚支撐着自己滯留在半空中的菲歐納。

「抱歉，這明明是你的考驗。」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菲歐納忍不住驚叫一聲，然而土壤卻以驚人的速度往上蔓延，直達菲歐納胸口。菲歐納的腰部以下宛如泥土製成的人偶，失去了行動力。

爲了繼續維持夥伴關係，兩人將並肩作戰。

「抓緊了！」

菲爾感到有些滑稽，嘴角頓時漾起一抹微笑。

「好，讓我們並肩作戰吧。」

「我……」

——非成功不可！

——忍着點，馬上就結束了。

如果選擇逃跑，將會立刻失去魔石，以及再度挑戰的資格。

「只是一種假設。」

「以現況來說這就足夠了。」

菲歐納笑了笑。目前兩人正處於束手無策的窘境，若菲爾真的想出了扭轉局勢的辦法，即使成功率微乎其微，也值得一試。

白豬依然保持着用後腳移動的狀態，高高挺起上半身，甩動頭部，利用兩根銳利的獠牙攻擊菲爾和菲歐納。獠牙的移動軌跡難以預測，而且隨着白豬的姿勢改變，速度和威力也增強了許多。

然而菲歐納還是緊抱着菲爾高速飛行，一一閃避白豬的攻擊。

白豬突然發出巨大的咆哮，似乎大感不耐。大氣爲之震動，刺痛了兩名少女的鼓膜。這時兩根銳利的獠牙再度襲來。

——撐不了多久。

菲歐納內心開始着急了。白豬的體力和人類相比異常充沛，菲歐納卻已經精疲力竭，煉成術僅存的使用次數也十分有限。萬一耗盡體力墜落地面，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

「菲歐納，你最熟悉的精靈是火精吧？」

菲爾忽然提出一個突兀的問題。

「其他精靈的熟悉度如何？」

「火精最熟悉，風精次之，水精和地精就……唔！」

爲了閃避突然改變軌道的獠牙，菲歐納話還沒說完便叫喊出聲。倉促地改變飛行方向，造成強大的離心力，令菲爾和菲歐納感到莫大的壓迫感。兩名少女睜大雙眼、咬緊牙關，表情甚是猙獰地忍受過去。

將閃避敵襲的責任交付給菲歐納，菲爾開始在腦中整理目前的線索。

自己跟菲歐納曾經試着使用魔石，然而最後卻都落得失敗的下場。自己是被烈火焚身，菲歐納則是差點被砂礫活埋，兩者之間的差別到底是什麼造成的？

——不，事情沒那麼單純……魔石究竟是怎麼知道我跟菲歐納之間的不同？

最多可以兩人同時參加考驗。

——這種試驗，讓兩人蔘加？

這規定有點不太對勁。菲歐納應該也認爲事有蹊蹺，纔沒在第一時間表明參加的立場吧。雖然這樣子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

——既然允許兩人同時參加，就意味着有某種事情是可以讓兩人一起完成的。難道是將煉成陣和咒文分開使用……之類的？

除此之外，神殿每一層樓氣溫大不相同的原因也是如此。

「光芒沉於右眼，升於左眼。配屬於四方的地、水、火、風。化零爲整，化整爲零，融於渾沌之中。繁星的彼端在我掌中，吐息的碎片直達天涯。遴選精靈，維繫階層，訂定質量，構築形象，展示流動。」

而且，使用煉成術的時候本來就只能選擇四種精靈的其中一種，這個固定觀念對兩人的思考模式造成了制約。

「……謝謝！」

煙霧逐漸消散，白豬竟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毫髮無傷。菲爾和菲歐納見狀，頓時露出緊張的神情。先前的攻擊確實命中了敵人，難道兩人的實力還是無法發揮魔石的破壞力，打倒眼前的怪物？

——愛莉西亞才踏進三樓一步，差點就被凍成冰棒。

雙腳纔剛着地，菲歐納突然身子一晃，菲爾連忙扶住她。仔細一看，紫色頭髮的少女一臉慘白，已經累得站不住了。長時間高速飛行本來就十分消耗體力，再加上又得閃避西面八方的撩牙，菲歐納的體力幾乎消耗殆盡。

『魔石』的聲音響起。菲爾和菲歐納的頭上出現一道光芒，逐漸凝聚成固定的形狀，緩緩落在兩人身旁。

菲爾雖然知道這是不合理的要求，但也別無選擇。稍微整理一下凌亂的頭髮，菲歐納點了點頭。感激與歉疚的情感同時自內心湧現，菲爾將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轉頭凝視着遠方的白豬。

菲爾和菲歐納分別師承奈傑爾和艾蒙，兩人都是見過世面的煉成師，卻從未親眼目睹威力如此強太、破壞力如此驚人的煉成術。

乍看之下比較類似具備指向功能的裝飾品，任誰都料想不到這竟然是煉成術的器具。

「菲爾，還沒好嗎？」

菲爾描繪的煉成陣釋放出代表地精的黃色光芒，菲歐納刻劃於虛空中的煉成陣則是散發出代表火精的紅色光輝。

兩人正上方的空間瞬間扭曲，從那深處釋放出某種能量。

『你手中的物體就是魔石。』

菲歐納忍不住嘆了口氣，『魔石』卻一本正經地回應她的抱怨。

「有什麼新發現嗎？」

黃色與紅色的光芒彼此融合，調和成耀眼的金色。

——引導龍族……？

菲歐納的語氣焦急，幾乎快要哭了出來，菲爾這纔回過神來。兩人一路飛翔着閃避獠牙的攻擊，眼看就要抵達門口了。透過敞開的大門，洛克的身影映入眼簾。砂色頭髮的少年，正在跟戴着金色頸環的魔物展開激戰。

菲爾的疑問換來了意外的解答。

「我打算使用魔石——你我兩人一起使用。」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在萬物中流轉，在萬象中循環……」

『衆神向來是獨自使用，只是在賜予人類之際一分爲二。』

菲歐納不假思索地回答，菲爾頓時爲之一驚。

「就讓菲爾你帶在身上吧。」

『這是首次從衆神手中蒙受恩賜的人類主動提出的要求，兩人分別是引導龍族以及引導人類的少女。』

菲爾皺起眉頭，完全不瞭解這句話的含意。所謂的龍族，是指之前在海之國遭遇的巨大怪物，還是前陣子在沙漠地底遇見的神祕少女？

兩人緊張地嚥了口唾液觀察白豬的樣子，不久它的身體開始分崩離析，就像是碎裂一地的冰雕。

估計有了這個之後，不管處於哪一種環境，都可以自由使用四種精靈的力量。

『魔石』的聲音再度響起。

「是什麼實驗？」

「冰雪的、房間……？」

於是兩人並肩而立，同時將懸浮於右手和左手掌心中的發光球體推向前方，對準了不遠處的白豬。

雖然比起引導龍族的少女更容易理解，但菲爾還是難以做出結論。而且跟白豬的戰鬥耗盡了菲爾的體力，現在她已經累得無法思考了。

「——魔石！」

「衆神爲什麼對人類做出這種安排？」

菲歐納話才說到一半便中斷了。她原本打算伸手扶起菲爾，結果雙膝一軟，直接跌倒在地，手腳更是不斷顫抖。

「……爲什麼必須兩人同心協力才能使用？」

「嗯，我想做個實驗。」

魔劍與鐵錘互相撞擊所產生的火花，短暫地驅離了四周的黑暗。從魔物龐大身軀飛散而落的火星纔剛照亮了地面，旋即燃燒殆盡化爲烏有。

菲爾心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反倒是菲歐納努力調勻呼吸，朝着她微微一笑。

然而大腦的命令還是熬不過身體的疲憊。光是在地上爬個幾步，就累得氣喘吁吁了。

閃過獠牙，貼着牆壁迂迴飛行之後，菲歐納慢慢降低高度，降落在地面上。

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自指尖傳來，替兩名煉成師帶來莫大的驚奇與緊張。只是站在那裏，力量就壓制了周圍的大氣，颳起陣陣強風，吹亂了藍色和紫色的秀髮。

重整態勢的白豬再度發動突擊。菲爾和菲歐納毫無懼意，睥睨着白色的龐然大物。兩人沒有事先確認，便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時刻釋放出掌中的球體。

之前爲了解除機關耗盡心思，接受考驗的時候不但喫了魔石的悶虧，還被白豬逼得走投無路，甚至被迫在半空中長時間飛行，這一連串的危機早已將兩人的體力消耗殆盡。迄今依然保持清醒，已經是一大奇蹟了。

菲歐納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即使試圖描繪煉成陣，身體依然不聽使喚，甚至連詠唱咒文都成問題。

即使是神殿本身的結構，也有許多必須經過大家通力合作才能解除的機關，就如同葛布蘭曾說過的。

想要啓動魔石，就必須結合兩人的力量。

這一點似乎也大有問題。隨着拼圖逐漸到位，答案也將跟着呼之欲出，不過還差那麼一小步。

菲爾的內心湧現出新的疑問。魔石出示的煉成陣和咒文並沒有想像中複雜，菲爾認爲自己跟菲歐納在描繪煉成陣和詠唱咒文的時候，應該不至於出差錯。

球體輕飄飄地升上半空中，無聲無息地融爲一體。

——指南針？

「等一下我負責強化地精的力量。菲歐納，火精就交給你了。」

菲歐納靜靜地點點頭，似乎聽出了菲爾的話中含意。

「菲爾，你還……」

光芒消失之後，菲爾的掌心出現一隻銀色的指南針。菲歐納露出好奇的神情靠了過來察看。

或許諸神以及古代的祭司真的有這種能耐。煉成術誕生之前的煉成術——如果能夠超越自己所熟知的煉成術，進入另一個領域……

——不過比平常使用的煉成陣加倍繁瑣，倒也是不爭的事實。

——至於引導人類，大概是指導者之類的人物……所以應該是女祭司吧。就算在古時候，女王或是公主這種身分高貴的人應該也不會使用這種東西纔對。

——這就是魔石。同時運用地精和火精的複合煉成術。

「你當初千里迢迢來到這裏，不就是爲了得到這顆魔石嗎？而且不瞞你說，我並不是爲了取得魔石才參加考驗的。」

——不會吧……

能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命中白豬，爆炸造成的強烈閃光、巨響以及爆風，交互重疊、四散。即使相隔了一段距離，菲爾和菲歐納還是清楚感受到爆炸的威力。

不過，菲爾和菲歐納立刻察覺到白豬的異狀。白豬沒有展開突擊，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菲爾不禁喃喃自語了起來。仔細想想，確實很不可思議。

菲爾伸出手，凝聚的光芒剛好落在她的掌心。

菲爾在內心點點頭，心想衆神果然可以同時操縱兩種精靈。

——這就是兩種精靈的力量同時作用的結果。

神殿的一樓爲什麼設置了水精力量異常強大的冰雪房間，以及風精力量獨佔鰲頭的風暴房間？

「咦……？」

得到魔石之後，兩人終於鬆了口氣，結果壓抑許久的疲勞瞬間解放，襲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視界逐漸模糊，光源閃爍，瞳孔無法對焦。

「……可以嗎？」

「……你願意幫我嗎？」

所有的拼圖終於全都備齊了。菲爾很想慢慢測試自己的假設是否正確，不過菲歐納和她已沒有餘力這麼做了。

於是菲爾不再忖度『魔石』意味深長的言語，一雙眼睛直盯着手中的指南針。一段時間之後，她抬起頭來看着菲歐納，臉上的表情有些爲難。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正面衝突之後，洛克往後一退，拉開敵我的距離。砂色頭髮的戰士氣喘吁吁，面露疲色，禦寒用的毛皮大衣更是多了好幾個明顯的焦黑痕跡。

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手腳更是宛如灌鉛似地沉重，無法起身。

人類的怒吼與魔物的咆哮互相較勁，劍刃、鐵錘和火焰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的軌跡。雙方的臉頰和手臂都佈滿了許多細小的傷痕，但卻沒有足以致命的創傷。

——既然容許至多兩人蔘加考驗，那代表能夠同時操縱兩種精靈的煉成師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吧。

——洛克……！

菲爾只感到全身熱得發燙，同時也確定自己找到了答案。

看在菲爾眼中，雙方戰得難分難解。看到魔物的身影，莫名的焦躁與懊悔頓時自菲爾心中湧現而出。若自己當時沒有誤觸讓地板分離的機關，就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至少在冰雪的房間——

「……菲歐納，可以請你降落在遠離白豬的地點嗎？」

找到答案之後再仔細回想，這才發現類似的線索還真不少。

「這個該怎麼辦？」

「好厲害……」

整座神殿籠罩在水精和風精的勢力，藉以壓制位於地下室的魔石。然而魔石的力量過於強大，光靠水精和風精的力量還不夠，因此刻意在一樓設置了冰雪房間和暴風房間，形成第二道防線。簡而言之，就是風精和水精的通力合作。

菲爾之所以遭到火焰反噬，原因在於——她無法像操控地精力量般，完全控制火精的力量，而菲歐納的情況則是剛好相反。

金色頸環的魔物也受了傷，少量的瘴氣自體內流出，不過動作還是敏捷如昔，彷彿絲毫不受影響。

兩人異口同聲詠唱咒文，分別舉起手臂指向虛空中的同一點，像是重疊在一起似地開始描繪煉成陣。雙重的圓形，兩種螺旋，以及兩個正四角形。

兩人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洛克與亞連的戰鬥尚未結束。

『考驗結束。』

方纔看到洛克和亞連才讓菲爾想起，位於神殿一樓的冰雪房間以及暴風房間，其作用顯然是在於利用水精和風精壓制某種力量。而水精和風精的相對屬性，就是火精和地精。

結果卻跌了一跤。

菲爾發出無力的呻吟。洛克正在跟魔物交手。當初接受考驗的原因，就是爲了要幫助洛克，自己現在說什麼都不可以倒下。

緊握魔石的菲爾低下頭去，向菲歐納表達由衷的謝意。

然而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動之中的時候。菲爾立刻抬起頭來，準備離開房間，協助正在跟魔物大打出手的洛克。

然而菲爾和菲歐納無不對於指南針所擁有的力量感到瞠目結舌，因爲兩人從握在菲爾小手中的指南針盤面感受到了四種精靈的強烈氣息。

就這點看來，神殿應該是愈下面的樓層愈溫暖的結構。既然如此，冰雪和暴風房間爲什麼會設在一樓？

兩人目瞪口呆地凝視着爆風與白煙。超乎想像的破壞力對兩人所造成的衝擊，更勝於成功的喜悅。

打開外蓋之後，指南針的圓盤呈現耀眼的亮藍色，表面刻畫着指示方位的八芒星。雖然跟先前使用魔石之際所描繪的幾芒星略有不同，但此時此刻的菲爾和菲歐納卻無暇顧及那些細節。指南針的外圍和指針，都是黃金打造的。

——果然厲害……！

洛克在心中喃喃自語。過去也曾和不少強敵交手過，但就屬這個名叫亞連的魔物最爲棘手。

「——『湧現吧，赤狗』。」

黑色團塊自包覆於亞連身上的火焰分離，化作烈焰的猛犬襲向洛克。猛犬的體型跟洛克不相上下，萬一被一頭撞上，可不是鬧着玩的。

『構築——「塵凍」。』

洛克手中魔劍的漆黑劍身變爲冰冷的水晶利刃。想要一劍擺平烈焰猛犬，這是唯一的辦法。

只見猛犬使勁一蹬，伴隨着驚人的怒號從空中直撲而來。感受到猛犬釋放的灼熱之後，洛克緊握魔劍，從下而上使勁一挑。紮實的手感透過劍柄傳來，遭到劈斬的猛犬頓時發出短促的哀鳴。

——還沒結束！

猛犬的背後突然浮現巨大的黑影，飄浮於空中的亞連肉體化作冰冷的身軀。正面交鋒只有兩種結果，不是遭到徹底的壓制，就是跟先前在一樓交手的時候一樣——讓魔劍所釋放的冷氣被亞連所吸收，助長魔物的力量。

於是洛克手腕一抖，魔劍的劍刃砍中了以驚人之勢直劈而下的鐵錘，之後他藉着反作用力往後退了幾步。雖然還是沾染了少許魔物所釋放的凍氣，但總算是僥倖逃過一劫。

過了一會兒，沉重的悶響突然傳來，原來是亞連的鐵錘擊中了地面，衝擊力之大令洛克都感到腳邊微微震動。

「躲得漂亮！」

洛克正在集中精神調勻呼吸，並未回應魔物簡短的喝采。壯碩的身軀和一身怪力固然是一大威脅，然而魔物真正的可怕之處，還是在於隨招隨到的猛犬以及變身模式。

——但是，我還是有能勝過他的地方……！

這正是洛克戰勝魔物的重要關鍵。

『洛克，你的體力有限，必須速戰速決纔行。』

魔劍上的寶石來回閃爍。洛克身上並沒有盔甲，無論是體力或是精神力的消耗都比平常更加顯著。即使只是一點小擦傷所造成的疼痛，都會對肉體和精神造成莫大的影響。

「總不能腳底抹油吧。」

就算逃走了，魔物一樣會依循洛克的氣味找上門來。更何況菲爾和菲歐納的考驗還沒結束。

「放心吧，到時候自有辦法。」

「——這都要歸功於你。」

於是洛克將魔劍扛在肩上，大吼一聲之後擊向鑑可斯。

不懂，真的不懂。認定自己就算思考也找不出答案，愛莉西亞嘆了口氣。魔物的消失看來並非另有圖謀，就當作是僥倖逃過一劫吧。

然而，黃金羽翼的魔物卻毫無反應，無聲無息地接近洛克。眼角餘光捕捉到魔物逼近的身影，洛克鼓起最後一絲力量，緊緊握住魔劍。

——功虧一簣……！

話纔剛說完，亞連的烈焰身軀漸漸籠罩在黑色濃霧之中。洛克見狀，頓時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背脊發涼，寒毛倒豎，幾乎快要站立不住。

驚訝之餘，愛莉西亞忍不住喃喃自語，她的聲音異常嘶啞且虛弱。

右手雖然緊握魔劍，卻是基於內心的恐懼，而不是戰意。此時此刻的洛克因用力過度而全身僵硬，無法隨意動作。

「——想不到你也有喫癟的時候，亞連。」

亞連睥睨着羽翼的魔物，語氣和神情都十分不悅。名叫鑑可斯的魔物並未回答，只是靜靜地飄浮在半空中。就在這個時候，洛克突然從羽翼的深處感受到一股銳利的視線。

「每個人都有弱點……就這樣結束了嗎？相較於高潮起伏的過程，這種平淡無奇的結局還真是令人失望。」

——先給予牽制性的攻擊，藉以拉開距離，然後再想辦法抵銷對方攻擊。

在這種情況下，可說是毫無勝算。就算想要逃跑或是閃避，雙腿也不聽使喚。瘴氣的力量似乎也已經過了有效時間，早就消失無蹤。

羽毛綻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輝，只見被光芒包圍的魔物一聲不響地消失無蹤。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前幾天纔剛體驗過。

亞連扛着鐵錘，好整以暇地接近洛克。他姑且還是保持警戒，但臉上卻流露出索然無味的神情。

兩個魔物周圍的空間飄舞着無數的金色羽毛。亞連以忿忿不平的眼神注視着鑑可斯，卻未將內心的情感表露出來。

伴隨着裂帛的怒吼，洛克鼓起全身力氣，高舉魔劍砍向亞連。魔劍砍斷了鐵錘的握柄，命中亞連的身軀。

鑑可斯輕輕揮動左翼，愛莉西亞也在同時撞上洛克。抵擋不住自聖盾傳來的衝擊，再加上一時之間難以調整姿勢，愛莉西亞和懷中的洛克頓時狼狽地滾落在地。不過這麼一來，也剛好跟鑑可斯拉開一段距離。

沐浴在羽毛的衝擊波之下，洛克毫無反擊能力，只能咬緊牙關站穩腳步。雖然有魔劍之力的保護，但洛克身上沒有穿戴盔甲，而且對抗亞連的時候又消耗了大半的體力。赤紅色的魔物見洛克竟然沒有不支倒地，不禁露出驚歎的眼神。

「竟敢妨礙我的好事……！」

「洛克，你還好吧？」

金色的右翼微微一動，不但擋住了魔劍的斬擊，甚至纏住漆黑劍刃，將魔劍捲入羽翼之中。

愛莉西亞立刻從地上跳起來，以長劍和聖盾保護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洛克。面對鑑可斯和亞連這兩個強敵，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緊張。

愛莉西亞舉起聖盾防禦鑑可斯吐出的火焰，毫無懼色地加快了腳步，直奔洛克身旁。

「受死——」

強大的衝擊力將魔物拋向後方，亞連又主動退了好幾步，與乘勝追擊的洛克保持一段距離。被火焰包住的巨軀——從肩膀至腰部出現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傷痕，釋放出前所未見的大量瘴氣。雖然這一擊不足以致命，卻已經造成嚴重的傷害。

強烈的衝擊瞬間襲來。

「是叫死靈嗎？抵達神殿之前，我在路上遇到了不少這種傢伙。基於好奇，我就抓了幾隻來嚐嚐味道，發現並不怎麼可口。」

對於洛克的表現，魔劍報以簡短的讚許：

剎那之間，電光一閃。來自黑暗深處的一道光束，穿透鑑可斯和洛克正上方的天花板，無數的瓦礫和石塊伴隨着巨大的爆炸聲響掉落在地。

無數的黃金羽毛飛舞在洛克身邊。羽毛是突然出現的，抑或是鑑可斯施放出的，洛克完全無從得知。

「——差點忘了還有這一招。」

自黑暗中飛奔而來的人正是愛莉西亞，手持光之槍的娜奇則落後了好幾步的距離。

面對死靈的聲音騷擾，洛克並非完全不受影響。若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恐怕會當場被死靈吞噬，慘死在亞連的鐵錘之下吧。

羽毛周圍的大氣爲之震動，似乎受到某種物體的壓迫，甚至連相隔一段距離的洛克都有所感覺。洛克知道恐懼的化身即將現形，身體卻被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洛克在敵人的面前停止動作，以空虛的眼神凝視着手邊。

「喔喔喔！」

「……這是怎麼回事？」

洛克僵在原地，身體還維持斬擊的姿勢。

雖然對鑑可斯造成不了什麼傷害，卻足以分散他的注意力——即使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

以樂觀的態度回應魔劍之後，洛克開始計算自己跟亞連之間的距離。這時魔物突然停止移動，恢復成烈焰的模式。

亞連舉起鐵錘，瞄準了洛克的頭部。一聲吆喝之後，沉重的鐵錘破空而至。

「真是精湛的演技。」

如果肉體的疲勞再更沉重一點，應該也難以抵抗死靈的詛咒與悲嘆。洛克方纔流露出的痛苦與忍耐，並非完全出於演技。

愛莉西亞茫茫然地注視着魔物剛纔站立的空間，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魔物明明就佔上風，爲什麼落荒而逃？

洛克對戰勝亞連的可能性抱持着篤定樂觀的態度，關鍵就在於彼此的武器。亞連的鐵錘固然破壞力驚人，韌性和強度卻略遜於賀布。事實上經過連番激戰之後，亞連的鐵錘早已傷痕累累，而魔劍的劍刃卻毫無缺口，就是最好的證明。

然而少年手中的魔劍，卻只剩劍鍔以下的部分。劍鍔上的寶石更失去了光輝，黑色的瘴氣也完全自洛克身體脫落。

恐懼、怨恨、嫉妒、乖僻、詛咒，這些見不得別人好的惡毒怨念就像是污泥爬上了手腳，在耳畔低聲細語，想要拖洛克下水。洛克的腦海頓時被無數的言語所佔據。

賀布的反應比洛克早了一步，魔劍的劍刃從寒冰結晶變化爲綻放幽光的黑曜石。他讓洛克的身體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下，藉以降低衝擊力的傷害。

沒有劍刃。甚至連劍鍔上的寶石都失去光采。

——我能夠替娜奇爭取時間，等待她再度擲出光之槍嗎……？

在衆多的聲音之中，母親的聲音傳入耳中。聲音訴說着痛苦與恐懼，咒罵洛克的獨活於世。那不是母親，而是窺視內心意識的死靈趁虛而入的傑作。洛克明知如此，卻無法否認那聽起來的確是母親的聲音，以及用母親的聲音所編織出的言語。

而且洛克曾經經歷過死靈的騷擾，亞連卻是首度利用死靈來攻擊敵人。只要假裝大受死靈的影響，或許可以讓掉以輕心的亞連露出破綻，這就是洛克的如意算盤。雖然危險，卻值得一試。

洛克調勻呼吸，睥睨着亞連。

『構築——「鋼壁」。』

「——我們走吧，亞連。」

一陣清脆的破裂聲響起，鐵錘的錘頭與錘柄應聲分家。亞連微微一驚，金色的瞳孔映照出鬥志十足的洛克揮舞魔劍的姿態。赤紅色的魔物連忙以只剩下握柄的鐵錘護住要害，這才發現自己中了洛克的圈套。

現場只剩下寂靜與黑暗。

鑑可斯的左翼微微張開。

解除警戒之後，愛莉西亞鬆了口氣，回頭望向身後的洛克。

——鳥……不，翅膀？

「……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怎麼出現的，鑑可斯？」

亞連雖然站在原地不動，黑色的濃霧卻沿着牆壁和地面逐漸擴散，發出無數的言語。每次開口，聽來像是數十人、甚至數百人同時說話的聲音便傳入洛克的耳中。

『不簡單，居然挺得住。』

喧囂？不，更加灰暗，更加陰沉，瀰漫着負面的情緒。無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乍聽之下似乎只是單純的噪音，不過若細細分辨，就會發現這些聲音都是由惡意和憎恨的辭彙所組成的。

他的呼吸比先前短暫而急促，口中更是發出無意義的囈語。

亞連身旁的空間出現一個小小的光點。仔細一看，便發現光點竟然是金色的羽毛，在亞連身上的火焰映照之下閃閃發光。

「——洛克，」

亞連微微一笑。失去武器、身受重傷，儘管局勢大爲不利，赤色魔物卻未失去戰意和自信。只見他擺出防禦態勢，打算以自己的肉體充當武器，繼續跟洛克拚個高下。

一對豪奢氣派的黃金羽翼，宛如包裹着什麼東西似地左右合攏，飄浮在虛空之中。羽翼之中的物體被封閉於黑暗中，無法辨識。

來自黃金羽翼的壓迫感，令洛克感到莫名的恐懼，就好像是赤手空拳站在猛獸面前一樣。恐懼化爲唾液，自咽喉滑落。

此時洛克腦中浮現的，並不是「既然都會死，至少也要捨身還以顏色」這種消極想法。

發現亞連釋放出來的黑霧是死靈的時候，洛克大可選擇閃避，不過他還是故意留在原地。原因無他，就是爲了製造打倒亞連的機會。

愛莉西亞和娜奇一直在地下室摸索前進，早已疲憊至極。由於洛克跟亞連持續交戰，她們才能循着聲音找到這裏。然而娜奇先前已投擲了光之槍，體力幾乎消耗殆盡，甚至連移動速度都大受影響，沒辦法立刻跟上來。

隔了好一陣子，氣喘吁吁的娜奇才總算追了上來。

羽毛輕輕一彈，強烈的衝擊便襲向洛克。不只一根，好幾根羽毛同時發動了攻擊。

綻放金光的羽毛迅速膨脹，幾乎足以籠罩亞連的巨體。一道黑影無聲地浮現於金色光芒之中。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定有什麼原因，到底是爲了什麼？

然而她的視線卻停留在洛克手中的魔劍。嚴格說來，應該是魔劍的劍鍔。

——局勢相當惡劣，偏偏菲爾和菲歐納又不知去向……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爲了活下去而繼續揮舞魔劍。

洛克已經聽不見亞連的話了。只見他滿頭大汗，低垂着頭，臉上的表情看似正拚命抗拒着某種力量，無法分神注意周圍的狀況。

突如其來的聲音並非來自亞連，也不是洛克和賀布。亞連聞聲不禁咂舌，洛克則是睜大雙眼。聲音的突然出現固然令人驚訝，但它本身所夾帶的威嚴與霸氣更是令洛克爲之氣奪。

只要設法拖延時間，愛莉西亞和娜奇或許會反時趕到，菲爾和菲歐納也有可能取得魔石走出房間。又或者，運氣夠好的話，眼前的局勢說不定還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