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都市的街道

魔劍使公會‘勇者繼承人’的據點位於普洛多米爾斯的中心部位。

公會於十幾年前買下富商的住宅之後，進行了大幅度的改建。

黃金與白銀的裝飾以及衆神的神像通通變賣成現金，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魔劍仿製品，以強調尚武的精神。牆壁和屋頂一律漆上黑色的油漆，突顯質樸剛健的武人風範。

正面的大門站着兩個充當守門人的魔劍使，隸屬於公會的其他魔劍使也會定期巡邏。窗邊豎立着許多火把，入夜之後依然是燈火通明。

公會的佈置雖然誇張了些，對於鄰近地區的治安改善卻也收到了正面的成效。

“我實在不喜歡這裏……”

抬頭望着聳立在夜空之下的豪宅，喃喃自語的洛克跟着巴特達斯進入大門。

豪宅的屋頂懸掛着大型的水晶吊燈，即使是在夜晚時分，室內依然宛如白晝。大開眼界的洛克差點驚呼一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水晶吊燈是以玻璃製成的，再佐以特殊海藻以及泥巴所精煉而成的光源，無疑是富貴人家的財力象徵。

——真不愧是擁有五百名會員的魔劍使公會……

遼闊的大廳擺放着好幾張桌子，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魔劍使，有些人一起下棋，有些人則是飲酒或是談天。大廳的一隅，則是有好幾個正在鑑定魔鋼、或是檢查魔劍的煉成師。

牆壁上面貼着幾張紙，包括了魔鋼或是魔劍的情報、公會所承接的任務、以及魔劍使的預定表。

加入公會的魔劍使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前往大陸打倒魔物，這是公會成員的義務，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由於大家都不願意單獨行動，因此公會就替所有成員排定了預定表，每次都由五、六個成員組成小隊前往大陸。

洛克和巴特達斯走進大廳之後，在場的魔劍使無不流露出警戒的眼神，不過現場的氣氛很快地就恢復原先的歡樂與輕鬆，大家都分頭去做各自的事情，不再理會兩人。

巴特達斯也不理會其他的魔劍使，逕自走向櫃檯。跟站在櫃檯的少女說了幾句話之後，回頭看着洛克。

“我去辦點事情，在這裏等着。”

不等洛克回答，巴特達斯直接走向大廳的另一個角落。洛克呆呆地站在原地，略感無奈地環視四周。

他不想跟其他的魔劍使打交道，視線自然落在牆上的公告。不過距離遠了點，看不清楚公告的內容，於是洛克往前走了幾步。

“沒加入公會的流浪魔劍使，你想做什麼？”

低沉的嗓音帶着明顯的敵意，自洛克的身後傳來。洛克轉過身來的同時舉起右手擋在面前，剛好接住對方的鐵拳。

洛克想也不想，立刻蹲低了身子。不知從何而來的短劍掠過砂黃色的頭髮，直挺挺地釘在牆上。幾個魔劍使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凝視着牆上的短劍。

未加入公會的流浪魔劍使有時也會爲了魔鋼或是魔劍的情報而造訪公會。

想起克雷布的慘案，洛克連忙安撫魔劍，同時移動身體背對牆壁。

“事情辦完了，我們走吧。”

“聽說你打倒了銀色頸環的魔物，這點已經透過許多管道獲得證實。除此之外，似乎也得到了一把新的魔劍。”

洛克露出狐疑的神情。一方面是因爲他不記得跟誰有約，二方面是蘇竟然直接將訪客帶往房間。

“這樣滿意了嗎？”

腳步聲響起，腰間掛着一把長劍的男子迎了上來。

與其交給別人，還不如自己動手——這就是他的信念。

“亞馬洛克，聽說你得到了一把新魔劍是吧？借我們瞧瞧如何？”

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的蘇笑着迎接兩人。

“訪客？”

擅長以水精靈的力量進行醫療行爲的煉成師當中，一定不乏接續肢體的人才。

“賀布，這不是重點。”

“快點把他的手掌接起來，我要回去了。”

“只會動一張嘴巴，可是老化的前兆喔。再說這裏距離櫃檯不過才幾步路而已，直接跟父親吩咐一聲不就得了？”

賀布的聲音淹沒在大廳的談笑之中，並未傳入將洛克團團圍住的魔劍使耳中。

“那當然。”

洛克刻意以平輩之間的口吻說話，目的當然在於虛張聲勢。幸好語氣平穩而自然，並未露出破綻。

“是我說的。”

舉起右手、向縮起身子低頭行禮的其他魔劍使打招呼的男子——席米翁笑得十分開心。

不等洛克開口，走在旁邊的巴特達斯搶先回答。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該不會正在祈禱吧？”

“牆上貼的公告，都是我們冒着生命危險探索大陸之後所收集的重要情報，不是你這個流浪魔劍使可以隨便觀看的。”

洛克以指甲輕釦魔劍的劍柄。一旦發現賀佈會說話，這些魔劍使更是不可能就此罷手。

‘他們不打算打倒魔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推開‘乾杯’的大門，昏暗的店面籠罩在酒氣與熱氣之中。微醺的客人扯開嗓門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題，敬酒和勸酒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哎呀呀，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呢。”

大廳的氣氛丕變，在場的所有人無不閉上嘴巴，以敬畏的眼神注視着席米翁。金色頸環代表席米翁是公會中的靈魂人物，也彰顯了他在其他魔劍使心中的地位。

洛克的語氣不怎麼友善，席米翁不禁搖頭苦笑。

‘不過之前不是有個名叫卡利亞的都市毀於魔物之手嗎？難道他們不會引以爲戒，重新思考打倒魔王的可能性？’

“嗯，需要幫忙嗎？”

然而賀布似乎忍不下這口氣，再度壓低音量詢問洛克。

“自己去拿不好嗎？不過就是離開房間走下樓梯的路程而已。”

嘴上雖然不說，洛克卻忍不住在內心大聲叫好。他私下跟蘇交換一個眼神之後無奈地聳聳肩膀，趁着師父還沒開口之前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

——聽你在鬼扯，明明就是打算殺了我。

“有事就長話短說。”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真是特別。”

“我懶得走下來，所以才請你幫個忙。”

眼見蘇擺明了就是不肯幫忙，巴特達斯只好吩咐徒弟，但這時洛克早就溜得不見蹤影了。

洛克的表情十分沉重。每當巴特達斯提起這段話，洛克就感到自己的心臟好像被冰冷的木樁穿透。

“不必了。”

洛克假裝重新背好背上的魔劍，示意賀布保持沉默。他自己也強忍着怒氣，儘量以平靜的口吻向那名男子開口。

再說若這些都是不能對外公開的情報，又怎麼會大大方方地貼在牆上呢？應該早就收進櫃檯了。

“公會雖然擁有五百多名魔劍使，能夠打倒銀色頸環的魔劍使卻不過二十人上下。只要你願意加入，就是銀色頸環等級的幹部，日薪三十枚銀幣，公會還會提供住處。”

洛克聞言，不禁爲之一愣。現場的魔劍使不約而同地看着洛克，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訝異的神情。

“櫃檯前面擠滿了人，看了就心煩。”

事實上席米翁的劍術遠在洛克之上。

“喂，洛克——”

洛克忍不住想要嘆氣，卻還是強行忍住。

魔劍使向來過着在刀口上打滾的日子，公會里面一定有好幾個擅長醫療的煉成師隨時在現場待命。

“打羣架嗎？看你們好像玩得很高興呢。”

話纔剛說完，站在洛克面前的魁梧男子突然失去了右手掌。鮮血自傷口不斷湧出，迅速地在地上形成一灘血跡，淹沒了掉在男子腳邊的手掌。

巴特達斯好歹也是長輩，蘇即使心裏不以爲然，說話的時候還是得稍微顧及情面。

‘我有個疑問。’

洛克強忍着內心強烈的反感，握緊拳頭靜靜地開口。

男子忍不住大叫一聲，長劍的劍尖卻在一瞬間伸進他的口中。

“對於公會而言，打倒魔王無疑是一大賭注。而且他們很聰明，知道自己賭不起，所以根本就沒有打倒魔王的念頭。”

“……你在開什麼玩笑？”

“如果說什麼都不肯原諒，我也只好送個小禮物表示歉意了。例如——”

“啊——！”

蒼白的頭髮、蒼白的皮膚，令人不禁聯想起奄奄一息的病人；一對赤紅的瞳孔卻又透露出旺盛的生命力。這種截然不同的鮮明對比，就像是迴盪在荒野中的死靈，令人印象深刻。身上的服裝和斗篷也是白色的，唯獨精雕細琢的金色頸環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撥開男子的拳頭之後，洛克準備離去。然而其他的魔劍使卻擋在洛克的前面，擺明了就是不肯善罷甘休。

“就是這個意思。”

基本上公會是以魔物爲敵的組織，除非對方的做法實在過於誇張，否則公會多半都會默許流浪魔劍使探聽情報的行爲。

背對衆人的洛克正準備離開公會，卻被席米翁以輕佻的語氣叫住。洛克回頭一看，幾個魔劍使正七手八腳地將受傷的男子抬走。

‘即使如此，你們還是想要打倒魔王？’

洛克和巴特達斯不約而同地回答。

“三十歲的男人都跟你一樣陰陽怪氣嗎？”

或許是無法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賀布以機械式的聲音提出問題。洛克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不耐煩的神情，不過在確認周遭無人之後，還是耐着性子做出回應。

男子的指關節咔咔作響，老實不客氣地逼上前來。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天之後，洛克真的是累了，而且他也不願在師父的面前跟其他人發生衝突；不過照眼前的情勢看來，似乎是由不得洛克作主。

洛克拒絕了席米翁的提議，準備推開公會的大門。不過在走出公會之前，洛克又回過頭來，當着席米翁的面前露出輕蔑的笑容。

“原來如此，是我不對。”

‘這是那個叫做克雷布的男人在背後搞的鬼嗎？’

“安靜，否則就割了你的舌頭。”

“別說話。”

洛克笑了笑。對方的身材十分魁梧，比洛克大了一號。五官粗獷而樸實，充滿敵意的雙眼在洛克的身上來回打量。男子背後跟着好幾個魔劍使，大家都以不友善的眼神凝視着洛克。

“洛克，你回來啦？咦，巴特達斯先生也回來了。”

“像這種有五百多人成員的大型公會，其最高指導原則，就是延續公會的生命。即使一開始打着正義公理的人旗，到最後也難逃墮落的命運。沒辦法，人總是要喫東西，總得賺錢養活自己。”

‘好奇怪的說話語氣。’

席米翁的視線落在洛克背上的賀布。

師徒二人默默地行走於夜晚的街道。等距離設置的街燈，正是這個夜幕低垂的世界唯一的光源。

除非是熟識的訪客，否則蘇和謝瑪斯絕對不會允許對方直接進入房間等候。

“玩得很高興？席米翁，我差點死在你的手上呢。”

“不必了，沒關係。你們的房間裏面有訪客正在等着，快去招呼客人吧。”

“蘇，有空的話，替我送幾瓶酒過來。房間裏面的存貨都喝光了。”

“哎呀，是誰說的？這是天大的誤會——”

洛克靜靜地睥睨着席米翁。笑容滿面的席米翁慢慢地走到洛克身邊，拔出腰間的長劍。

“別走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難道不是嗎？一旦公會集結所有的戰力登上大陸，魔物絕對會熱烈歡迎這羣貴客。到時候非但會遇上一大堆青銅頸環或是銀色頸環的魔物，說不定連海人馬那種黃金頸環的魔物都會跑來湊熱鬧。跟這些魔物大打出手的同時，公會的魔劍使必須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抵達魔王被封印的地點——也就是所謂的舊帝都，然後以劇烈消耗的戰力挑戰魔王。萬一打輸了，公會也就玩完了。”

“拜託你不要多事，低調一點吧。”

‘——洛克。’

‘我來幫忙吧。’

‘打倒魔王是一種賭博嗎？’

冷冷地警告幾乎快要哭出來的魁梧男子之後，席米翁望向洛克，臉上再度堆滿了微笑。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銀色的光芒。

“這座都市的思考模式剛好相反。既然人類跟魔物之間的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就更應該珍惜保護都市的戰力，不要讓寶貴的戰力在對抗魔王的過程中白白流失。而且魔王已經被勇者封印，魔物的勢力也因此衰退不少，更是沒必要鋌而走險。”

席米翁的辯解被洛克等待已久的聲音打斷。巴特達斯掛在腰間的兩把魔劍鏗鏘作響，排開人羣，出現在洛克的眼前。

“亞馬洛克，想不想加入‘勇者繼承人’？”

另一名魔劍使繞到洛克身後，以嘲諷的語氣出言挑釁。

“哎呀呀，那可真是抱歉囉，亞馬洛克。我這個人向來笨手笨腳的，有時候會不小心失了準頭；不過念在替你平息了一場紛爭的份上，就別跟我計較了吧？”

“我懶得跟不想打倒魔王的魔劍使打交道。”

“應該不是，這些傢伙只是故意找麻煩而已。沒辦法，誰叫我跟師父是公會的眼中釘呢？再說克雷布這個人雖然討厭，倒也不至於使出這種小人的手段。”

其他的魔劍使繼續談笑風生，似乎對即將爆發的衝突毫不關心。

“放心，我們會還給你的，不過得等到我們將魔劍折成兩段、一泄心頭之恨的時候。”

踏着輕快地腳步跑上樓梯，洛克朝着自己的房間前進。房門虛掩，裏面透着燈光。洛克站在門外，朝着屋內瞄了幾眼。

“原來是你們啊。”

恍然大悟的洛克走進房間。

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短劍照亮了房間，愛莉西亞躺在洛克的牀上，菲爾則是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而無表情地翻閱書籍。

“洛克，歡迎回來。”

夾上書籤、闔起書本之後，菲爾抬頭望着洛克。

“愛莉西亞想找你跟我們一起喫個晚飯。”

“喫飯？你手頭方便嗎？”

愛莉西亞不會煮飯，三餐都是在外面解決的，但洛克和菲爾可就沒有那麼多的外食預算。

“前天的收入還夠用一陣子，沒問題。”

菲爾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

“結果到了這裏之後，才知道你跟巴特達斯先生一起前往大陸了。不過聽說是一天來回的行程，因此我跟愛莉西亞就留下來用餐，順便等你回來。”

“原來如此。不過她怎麼會躺在我的牀上？”

仔細一瞧，這才發現愛莉西亞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過菲爾就在旁邊，應該不礙事纔對。

“我跟愛莉西亞提起，手邊還有一些來不及拿出來請你試喝的酒，結果她說什麼都想嚐嚐看，所以就帶過來了。”

“比我昨天試喝的還要可怕嗎？”

“如果你承受得住昨天的酒，我纔會打算把這次的酒拿出來。”

菲爾點點頭。

“就酒精濃度而言，差不多相當於‘乾杯’的麥酒吧？不過愛莉西亞喝沒兩杯就趴在桌上動也不動，我只好請蘇幫忙，把她扛進你的房間。一方面是不好意思佔着一張桌子，再說喝醉酒的愛莉西亞大概也受不了酒店喧鬧的氣氛吧。”

“她還好吧？”

“嗯，拜啦，菲爾。”

“現在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見巴特達斯面露慍色，菲爾便低頭致謝，不過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模樣。

腳步聲的主人很快地出現在兩人的面前，原來是魔劍使克雷布。

“說到這個，當時你也在現場，應該也看到了吧？前天你們在大陸搭救的窮酸商人，不是帶着一塊特殊的魔鋼嗎？”

“是嗎？那你爲什麼特地跑來通風報信？”

無言以對的巴特達斯鐵青着一張臉，凝視着夜晚的虛空。黑暗的夜色當然不會替他回答問題。

“……算了。”

奈傑爾就住在菲爾的附近，確實是剛好順路。

“都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這、這是天大的誤會，菲爾。”

“你說的沒錯，我無法否認，不過至少我的所作所爲並未逾越魔劍使的分寸。”

菲爾斬釘截鐵地回答。

魔劍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笑了笑，依言閉上雙眼。

“……所以呢？在我看來，你似乎也不怎麼討厭洛克吧？”

有點受傷的克雷布點頭示意，旋即轉身離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有事要找奈傑爾商量，反正也是順路。”

“看來在有五百人的公會之中，遇到十個二十個討人厭的上司也很正常吧？”

巴特達斯抬頭望着夜空，向身旁的少女徵詢意見。漆黑的夜空被厚重的烏雲所覆蓋，看不見月亮和星星。

“退後，前面有人。”

菲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菲爾的雙眸浮現一抹敵意。

背起放在地上的揹包之後，菲爾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辛苦你了，菲爾。”

洛克以不以爲然的眼神回敬巴特達斯怨恨的目光。巴特達斯手中拿着一袋酒，連呼吸都有濃濃的酒味。

“請恕我唐突……亞馬洛克沒事吧？”

“席米翁是個危險人物，這與我個人的好惡無關。他是個以傷害他人爲樂的傢伙，而且曾經多次公開表示對兩位的厭惡。”

目送巴特達斯和菲爾離去之後，洛克回頭看着躺在牀上睡得正熟的愛莉西亞，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你很在意嗎？”

“其實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洛克同時娶我跟愛莉西亞爲妻。都市的法令只針對第三個小孩課以重稅，倒是沒有所謂的重婚罪。如此一來，我們三個就能維持現在的關係，到時候料理和掃除交給洛克、愛莉西亞負責提供煉成實驗所需資金的理想國就能實現了。”（吐槽：好可怕的妹子）

“看來是沒事……總之，請代我轉告亞馬洛克，務必對席米翁提高警覺。”

菲爾淡淡的反駁似乎對克雷布造成莫大的打擊。

看來在走上樓梯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偷喝幾口了。

菲爾和巴特達斯忍不住爆笑出聲。

“不過倒是有些意外。”

“那你呢？你希望他們有什麼進展嗎？”

菲爾依然毫不猶豫地答道：

洛克打量着愛莉西亞，似乎不怎麼放心。

“……麻煩你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他以敬語跟你說話呢？”

“你是指我帶着那個傢伙前往公會的時候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所能理解的部分並不多，只知道大概是‘王，即將歸來。百年，與其他王者爭霸’的意思。”

輕輕地念了幾句咒語，照亮房間的魔劍燈光頓時無聲無息地熄滅。

利用愛莉西亞手邊的錢，替她另外訂一間房間固然是個方法，不過就洛克所知，今天晚上已經沒有空房間了。

“古文字？”

“基於上述理由，我希望洛克和愛莉西亞能夠再加把勁……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找老師到底有什麼要事？”

“實在不應該嘲笑他的。”

菲爾瞳孔深處浮現一抹意外的眼神，以撲克臉抬頭望着身旁的巴特達斯。

“沒錯，看不出來他還挺有正義感的。”

洛克摸摸菲爾的頭頂，菲爾頓時眯起雙眼，一副相當受用的模樣。

“我喜歡他的體貼、他的自信、他的笑容、生氣的模樣，甚至連一杯就倒的酒量以及無法拒絕他人的個性都很喜歡。”

“明天再幫你保養好嗎……？”

“那個死老頭……”

“啊，抱歉抱歉。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意了，明天早上就會替你轉告洛克。”

“這麼晚了纔要回家？”

“我很喜歡他唷。”

“老師今年才四十二歲而已。”

“爲什麼這麼問？”

“這種理想國讓吟遊詩人聽到，鐵定會暴跳如雷。”

“老師常說你不像是那麼有耐心的人，還以爲你早就放棄那個傻徒弟了呢。”

巴特達斯的咒罵似乎引起菲爾的不快。

取下魔劍倚靠在牆邊，洛克以斗篷充當棉被，直接躺在地上。灰塵雖然重了些，卻抵擋不了濃濃的睡意。今天一整天都在海面上航行，好不容易躺了下來，還是感到身體不由自主地左右搖晃。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的確是相當居突……”

洛克將雙手抱在胸前，面有難色地俯視牀上的愛莉西亞。她再不起來，洛克就只能睡在地板上了。

“因爲我也很喜歡愛莉西亞。”

菲爾有些意外。

面對巴特達斯的嘲諷，克雷布雖然有些懊惱，卻還是繼續開口。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來，頗一有豁出去的感覺。

面無表情的菲爾喃喃自語：

巴特達斯若故作自然地出聲招呼。克雷布端正的臉龐雖然浮現遲疑的神色，卻還是下定決心開口詢問：

“真難下決定呢。若是當成擋風的屏障，就得請你站在上風處；可是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忍受難聞的酒臭……”

“王……”

“看來也只能打地鋪了……菲爾，那你呢？”

“不過既然師父願意送菲爾回去，那自然是再好也不過了。”

“超過四十歲之後，就算是老頭子了。”

“師父應該在徒弟面前樹立榜樣，該檢討的應該是師父纔對吧。”

“我叫醒過她一次，讓她喝了不少開水，謝瑪斯先生也說，只要在旁邊看着，讓她休息一下就好了；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吧。”

“你不也一樣嗎？”

巴特達斯的詢問傳入耳中，克雷布頓時露出苦澀的神情。

‘這種事情我可以自己處理，你先睡吧。’

“啊，那塊魔鋼上面雕刻着古文字，我滿有興趣的。”

察覺兩人之後，克雷布端正姿勢點頭示意。行禮的對象當然是巴特達斯，而不是菲爾。

面對巴特達斯的揶揄，克雷布的表情十分嚴肅。

“你覺得他們兩個會有什麼進展嗎？”

“誤會嗎？不知道是誰每次得到了新的魔劍之後，就迫不及待地跑來找洛克的麻煩，而且還故意指定以魔劍決勝負……”

“因爲我要堂堂正正地打倒亞馬洛克。”

這時巴特達斯突然伸出手臂，擋在菲爾的面前。

“那小子畢竟是我的徒弟。”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跟我離開旅店？我還以爲你會隨便找個理由住下來，或是要求洛克送你回去呢。”

“這個……聽說他跟席米翁見了面。”

“當然要囉，謝謝您。”

“竟敢丟下師父獨自閃人，你這個不肖的徒弟。”

“到底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巴特達斯默默站在菲爾的身旁。如果克雷布打算對菲爾不利，他一定會即刻回擊。

“意思是九年之後，我也要稱呼你爲老頭子囉？”

“晚安，洛克。”

“……他不是你的上司嗎？”

幾秒鐘之後，菲爾才聽見了腳步聲。或許只是一般的路人，不過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最好還是保持高度警戒。

菲爾依然維持同樣的一號表情，甚至連聲音都維持一貫的語調，實在猜不透她到底是認真的，抑或只是隨口說笑。

“——我送她回去就好，你先睡吧。”

“我也希望他們能趁機有所進展，不過，我猜一定還是在原地踏步。”

巴特達斯眯起雙眼，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麼。兩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燈照耀之下忽明忽暗。

奈傑爾是菲爾的煉成術老師，也是巴特達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他天生具備魔劍使和煉成師雙方面的素質，不過由於腳傷的緣故，被迫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專注於煉成術的鑽研。

身爲酒店的老闆的謝瑪斯見識過各種醉鬼。既然他說沒問題，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回頭一看，巴特達斯正站在門口。

再度邁開腳步之後，菲爾說出內心旳疑惑。

“天曉得，大概是因爲我比他厲害吧。”

“如果是以實力的強弱爲基準，他也應該對我跟愛莉西亞使用敬語纔對。”

發現菲爾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之後，巴特達斯不禁啞然失笑，無奈地聳聳肩膀。

洛克在地板上睡了半刻鐘之後，愛莉西亞才悠悠醒轉。

外頭似乎下起了雨，雨點打在雨棚的聲響格外地擾人。

室內雖然一片漆黑，但愛莉西亞立刻就察覺這不是自己的房間。坐起上半身之後，她頓時感到一陣頭痛。

“唔……之前跟菲爾一起喫飯……然後喝了點酒……”

‘你醒了？’

聽見冷冰冰的機械音傳入耳中，愛莉西亞的肩膀不禁微微一震，不過她立刻就察覺聲音是來自賀布。漆黑的房間之中，忽明忽暗的四顆寶石綻放出不同顏色的光芒。

“這、這是什麼地方？爲什麼我會躺在這裏？”

‘我可以解釋。不過別從右邊下牀，會踩到洛克的。’

經由魔劍的解釋之後，愛莉西亞這才明白自己在飯桌上喝醉了，結果被抬進洛克的房間，菲爾纔剛剛回去不久，以及洛克正睡在地板上。

“原來如此……”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俯視着躺在地上的洛克。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走下牀，坐在洛克的身邊。

‘你想做什麼？’

“總不能一直讓他睡在地上吧。”

愛莉西亞的手臂伸進洛克的身體與地板之間的縫隙，使勁抱起睡得正熟的洛克。費了一番功夫之後，才終於讓洛克躺在牀上。移動期間洛克雖然呻吟了幾聲，卻始終沒有睜開雙眼。

“……這樣子還沒醒，看來他真的是累了。”

愛莉西亞將棉被蓋在洛克身上，微微一笑，旋即輕手輕腳地走向牆邊的魔劍。

妮舞旳父親與愛莉西亞的父親是生意上的夥伴，同時也是良性的競爭者。基於這層關係，愛莉西亞遇見了妮舞。

就在愛莉西亞鬆了口氣的時候，熟睡中的洛克突然翻身。兩人的臉孔相對，近在咫尺，愛莉西亞不禁停止了呼吸。

‘爲什麼你想成爲魔劍使？以及爲什麼願意跟洛克一起行動？’

愛莉西亞回頭望着熟睡中的洛克。總不能把他的棉被拖過來吧，愛莉西亞心想。

——怎麼辦？萬一洛克突然酲了過來，他一定會誤會的……

四顆寶石的光輝突然暗淡了少許，然而愛莉西亞並未察覺魔劍的變化。

——想不到這傢伙連睡着的時候也有這種習慣。

“師傅跟巴特達斯先生是多年的老友，兩人年紀相仿，因此動起了讓彼此的徒弟組成冒險隊伍的念頭。老實說剛開始我有點抗拒，最後經不起師傅的勸說，才決定跟對方見上一面。”

——這是出自洛克的意思嗎？應該不是，洛克早就知道了。

面對探出上半身好奇詢問的愛莉西亞，十九歲的年輕魔劍使緩緩地說出答案：

或許是因爲愛莉西亞從身爲吟遊詩人的母親身上，學到了好幾首詩歌的關係吧。

——爲什麼要嫁給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欸，還有其他的棉被嗎？”

就在愛莉西亞猶豫不決的時候，洛克突然伸出雙手環抱愛莉西亞，臉孔順勢埋入豐滿的胸部。事出突然，愛莉西亞不禁輕呼了一聲。

於是愛莉西亞嘆了口氣，稍微移動兩隻手臂的位置，輕輕地摟着洛克埋在胸前的頭部。

“昨天不是問過了嗎？當然是不可能的。夢想畢竟只是夢想，跟現實還是有段差距。”

‘我們去了大陸一趟。’

“於是我當場請求師傅收我爲徒，也成功說服了父親。”

本來打算到走廊上說話，又怕被其他的房客撞見，於是愛莉西亞只能儘量壓低音量。

根據妮舞的說法，一旦發現有人佔用棉被、或是躺在他的牀上，巴特達斯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將那個人踢出房間。不管這種說法是真是假，愛莉西亞可是完全不想借用巴特達斯的棉被。

‘所以你並沒有離家出走？’

話纔剛說完，愛莉西亞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打量着兀自好眠的洛克。她當然不討厭洛克，只是有些猶豫不決。

——好暖和。

其實這種狀況並不稀奇。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走上這條路。如果願意接受自己的命運，日子或許不會那麼難過．然而愛莉西亞就是做不到，就是無法委屈自己。

愛莉西亞從身體互相接觸的部分，清楚地感受到洛克的體溫。

愛莉西亞凝視着虛空，臉上露出懷念過往的神情。

“或許在洛克或是菲爾的心目中，我是個衣食無缺的富家千金，事實上我從小到大還真的不知道拮据爲何物。不過再怎麼優渥的生活，對我而言也是毫無意義，一下子就膩了。”

一方面是因爲適合當成生產據點的小島並不多，而小島與都市航路之間的距離遠近也是原因之一。

“洛、洛克，你……”

又羞又急的愛莉西亞輕聲開口，卻怎麼也叫不醒洛克。正當愛莉西亞準備將洛克推開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新發現頓時讓她打消了念頭。

‘不過我倒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妮舞跟愛莉西亞一樣都是交易商的女兒，可是她跟父親大吵一架，憤而離家出走，成爲一名魔劍使。等到闖出一番名號之後，才與父親和解。

“還真是唐突的怪問題。”

“嗯。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的決定的確是對的。洛克雖然冒失了點，卻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而且菲爾也是個認真負責的煉成師。”

——還、還是說先離開牀鋪靜觀其變比較好？……可是外面真的好冷……

‘沒有。’

“我是在遇見師傅之後，才立志成爲魔劍使的。”

認識洛克和菲爾，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情。

“什麼？”

愛莉西亞撥開覆蓋在臉上的金色髮絲，回頭看着洛克。洛克睡得正熟，沒有醒來的跡象。

冒着傾盆大雨走在夜晚的寒冷街道，確實是一項苦差事。

——那個人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頑固。

“你們今天做了些什麼？也罷，既然是跟巴特達斯先生一起出門，我大概也猜想得到。”

試着說服自己的同時，躺在牀上的愛莉西亞輕輕地蓋上棉被。幸好棉被夠大，足夠覆蓋愛莉西亞和洛克兩人。

‘——你覺得洛克有能力打倒魔王嗎？’

“我的父親是利姆利克的交易商，家中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姊姊，姊姊們在十四、十五歲的時候就出嫁了。”

‘結果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偏偏旅店今天又客滿了，如果現在回去……

——爲什麼您會想當魔劍使呢？

兩個姊姊的婚姻，都是所謂的政治婚姻。

猶豫掙扎的期間，室內的氣溫愈來愈低，愛莉西亞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全身上下大概只剩下臉頰和一顆心是微微發熱的吧。

例如普洛多米爾斯以畜牧爲主，休裏卡哈和科諾德所屬的小島則是擁有廣大的麥田。不過這並不代表普洛多米爾斯沒有麥田，也不代表休裏卡哈和科諾德不飼養羊只或是豬隻，純粹只是比例上的問題。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愛莉西亞爲之一愣。思索片刻之後，才搖頭苦笑。

“然後……我遇見了妮舞師傅。”

“師傅開出的條件是必須徵得父親的同意，否則就無法收我爲徒——總之，就是要我自己想辦法成爲魔劍使。幸好父親是個明理的人，最後還是選擇了讓步。接下來的日子雖然辛苦，回想起來卻也挺快樂的。我跟着師傅學習各種武藝以及煉成術，最後才發現自己沒有煉成術的天賦。”

——不、不要緊張。洛克睡得很熟，只要保持一點距離，絕對不會把他吵醒的。

最後愛莉西亞終於下定決心。只見她慢慢掀起棉被，輕手輕腳地鑽了進去。

看在替自己暖被的份上，今天就暫時饒了洛克吧。天氣這麼冷，取暖纔是當務之急。愛莉西亞撫着洛克砂黃色的頭髮，緩緩闔上雙眼，不一會兒也發出規律的鼻息。

都市的居民依據自身的需求，同時搭配小島的天然條件，發展出別具特色的各種產業。

房間裏面還有另一張牀，不過那是巴特達斯的牀位。

——因爲我認爲自己的人生，應該由自己來決定。

物產的差異性，造就出繁榮的商業活動。

“……難道說只能睡這裏了！？”

——好像突然變冷了……外面的雨勢似乎也愈來愈大。

‘……’

愛莉西亞皺起雙眉，臉上露出警戒的神情。

幾個兄弟姊妹當中，就屬愛莉西亞的記憶力最強。詩歌所描述的世界，大大地開展了愛莉西亞的視野。

同時下意識地以手掌摩擦自己的手臂。

散佈在大陸周邊的小島超過一千座，不過每個都市所擁有的小島約只有十五到二十座。

賀布的回答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怪嗎？我倒不這麼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