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奔馳的都市～十年前～

少女被好幾名男子團團圍住。

地點是偏僻的暗巷。少女背靠着牆壁，以冷若冰霜的視線睥睨着眼前的男子。

她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蜂蜜色的秀髮系成一束馬尾，雙眸綻放出紅玉般的光輝，是個容姿出衆的美少女。

少女身着火紅色的服裝，上面繡着一隻頭頂長角的白馬。純白色的長裙直達腳踝，裙襬十分寬鬆。腰間繫着一柄劍鞘，鞘中的劍卻被其中一名男子踩在腳下。

包圍少女的男子一共有四人，年紀都大約在二十歲上下。身上穿着廉價的麻織品，臉上浮現出猥褻淫邪的冷笑。其中兩名男子手持長柄木棍。

「挺標緻的嘛，剛好是我的菜。」

腳踏劍的男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簡直把少女當成商品來看待。其他三名男子見狀，不約而同地哼了兩聲。

「這種貨色你也要？根本就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嘛。」

「沒關係，胸部夠大就好。至於她的劍術，就真的不怎麼樣了。」

四名男子的熱嘲冷諷傳入耳中，少女氣得緊咬後齒。當初固然是對方先發動偷襲，不過自己被這四個混混逼入絕境也是不爭的事實。如今手中的劍被木棍擊落，背後又是一面高牆，真的是無路可逃了。就算強行突破，恐怕也會被他們手中的木棍攔截下來。

——即使如此，也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我說小姐啊，你幹嘛要四處打聽羅迪的下落？不如陪我們玩一玩吧。」

「我們也想認識一下你的家人呢。從身上的穿着打扮看來，你家應該挺有錢的吧？」

猥褻的笑聲之中，一名男子將手中的木棍伸向少女。只見他以木棍的前端勾住裙襬，作勢要掀起少女的裙子。羞憤難耐的少女頓時氣得滿臉通紅。

「你……！」

少女往前探出上半身，準備教訓無禮的男子，這時另一根木棍突然從旁邊冒了出來。驚覺不妙的少女立刻反射性地停止行動，任憑木棍在自己的臉上輕戳兩下。

「不要亂動喔，否則你這張美麗的臉蛋可是會變成馬鈴薯的。」

「沒錯沒錯。只要乖乖聽話，疼痛的地方就只有身體的一小部分而已。」

木棍掀起裙子，修長纖細的大腿頓時暴露在外。

——就算會被揍得遍體鱗傷，也要跟他們拚了……！

「若真的有犯罪的意圖，你又打算怎麼做？趁隙打倒我之後，再押着我歸案嗎？」

身爲世人眼中的『藝術都市』，利姆利克向來對藝術品交易的過程十分注重，針對藝術品的偷竊以及僞造的罰則更不是其他都市所能相比的。

「應該還不至於。利姆利克對於贓物買賣的懲罰可是出了名的嚴厲。」

這時年輕人丟下手中的長棍。咔啦咔啦的聲響傳遍暗巷，剩下的兩名男子這才大夢初醒，互相使了個眼色。手持武器的兩名同伴在一瞬間遭到秒殺，自己更不可能是這個年輕人的對手。

這時服務生剛好送上飲料，兩隻青銅製的酒杯分別盛着蜂蜜酒和麥酒。巴特達斯拿起麥酒一的酒杯，卻並未立刻送入口中，凝視着自己在酒杯中的倒影繼續開口：

年輕人雖然面露不耐，還是報上了姓名。少女——妮舞見狀，不禁在內心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至少看起來並不是一般的小混混。於是妮舞抬起頭來凝視着巴特達斯，臉上漾起了燦爛的笑容。

「我想喝蜂蜜酒，你呢？」

在內心做出評斷之後，妮舞朝着巴特達斯微微一笑。妮舞對自己的容貌和笑容相當有自信，眼前的黑髮年輕人卻絲毫不買帳，這點令妮舞有些不是滋味。

建築物本身不怎麼起眼，甚至還稍嫌老舊，最大的特徵大概就是擺在店門口的大型鐵鍋。店面還算寬敞，『智慧與靈感』的刻字隨處可見，新月造型的招牌也頗具巧思。

巴特達斯毫不掩飾內心的讚歎，眼神一如往常，也並未出現忌妒與羨慕的表情。這種平淡的反應令妮舞微微一驚，不過她還是繼續開口。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等男子把話說完，年輕人便高舉劍使勁揮下。

「一定會流入黑市嗎？世界上多的是專門銷贓的商人。萬一被那些商人買下，再轉賣到其他都市，可就找不回來了。」

妮舞收斂起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地開口。

等到服務生離開之後，巴特達斯立刻壓低音量詢問妮舞。

「你是魔劍使吧？」

「站着不好說話，找個地方喫頓便飯吧。爲了答謝你救了我的恩情，這頓飯算我請客。」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年輕人咂了一聲，將劍收入劍鞘，旋即背轉過身子準備離開，完全不把呆立原地的少女看在眼裏。

少女大叫一聲，年輕人卻充耳不聞。見到兩名男子手中的長棍，年輕人只是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絲毫沒有驚懼的神色。

只見巴特達斯斜眼打量着妮舞，旋即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似乎想要擺脫某種念頭。

「祖父稱之爲『光護』。嚴格說來是劍與盾牌所組成的，盾牌兼具劍鞘的功能——你聽說過嗎？」

偶而也會出現理應由各都市的魔劍使公會負責保管的強力魔劍，甚至是人口販賣也時有所聞。如果要追捕逃離都市不知去向的通緝犯，黑市也是一個不錯的情報來源。

巴特達斯的嘴角浮現猙獰的冷笑，令人聯想起兇猛的野獸。

受惠於歷任國王提倡學術與工藝的措施，這座都市在繪畫、雕刻、詩詞、陶器以及刀劍各方面的領域都有亮麗的表現，創造出許多藝術佳作。這些先人的作品多半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利姆利克也成爲有志成爲藝術家的人們必定造訪的藝術殿堂。

利姆利克是人類自大陸分離的數座城市之一，人稱『藝術都市』或是『妖精的都市』。

「隨便。」

「快逃！」

只見年輕人雙腳微微一蹬，朝着右側的男子撲了上去，一拳擊昏男子之後，順勢搶過男子手中的長棍，接着又倒轉長棍往另一名男子的後腦一敲，當場讓對方軟癱在地。

「如果你不肯回答，我也不便勉強。大不了喫完這頓飯之後就各奔東西。」

「你知道多少？」

就在少女決定豁出去的時候——

「你不怕我說謊？」

妮舞聳聳肩膀，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怎樣的魔劍？」

「犯罪？」

仔細一看，妮舞身上的衣服是以上等麻料織成的，並不是一般的便宜貨。同樣都是麻質的布料，巴特達斯的衣物顯然是以耐穿耐磨爲訴求，即使表面佈滿摩擦的痕跡，依然沒有添購的打算。相較於妮舞的奢華貴氣，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面對黑髮魔劍使的詢問，妮舞不禁微微苦笑。

「不過你爲什麼要打聽黑市的情報？請別誤會，我並沒有刺探的意思，只是想確定你有沒有犯罪的意圖。」

「羅迪在哪裏？」

妮舞微微一笑，率先推開酒店的大門。裏面十分熱鬧，卻還不到吵雜的地步。現在正是下午茶的時間，偌大的店面坐滿了一半的客人。調味料的香氣撲鼻而來，搔弄着兩人的鼻腔。

少女低頭行禮，後腦的馬尾也跟着翻轉了一圈。打量着少女蜂蜜色的秀髮以及纖細白皙的粉頸，年輕人冷冷地回答：

黑市所販賣的商品，多半都是以珍貴的藥物、古代國王的寶藏以及禁藥、毒品、假鈔、贗品以及贓物爲主。

「……巴特達斯。」

說完之後，年輕人再度轉身離去。少女抬起頭來，冷不防丟出一句。

「那只是順勢而爲，我並沒有救你的意思。」

「有點歷史了。」

——雖然有點彆扭，本性卻不壞。

少女柳眉倒豎，語氣十分嚴峻。男子面露不耐，似乎早已對少女一再重複的質問感到厭煩。

年輕人話聲甫落，四名男子頓時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表情有些緊張。拿着武器的兩人更是一聲不吭地高舉長棍，分別從左右兩邊攻擊年輕人。

「所以你來自富裕人家？」

年輕人聞言，頓時默默地抽出背上的劍。男子的臉色倏地發白，忙不迭地替自己辯解。

「——你們知道黑市在哪裏嗎？」

午後陽光難以滲透的暗巷之中，出現了一條高瘦的黑影。黑影行走之際踢到小石頭的聲音，引起了少女和男子的注意。

妮舞口中的『傳家之寶』傳入耳中，巴特達斯頓時皺起了眉頭。

黑市是由各都市的富商所共同發起的，地點選在特定的小島，營運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天，通常都是在相關單位察覺之前就已經結束了。至於確實的地點以及交易的規模，則是不得而知。

穿過暗巷出現在大家面前的人物是一個年輕人，年紀跟四名男子相去不遠。蓬鬆雜亂的黑髮隨便束在後腦，眼神十分銳利，充滿了殺氣。

「在我回答之前，我有些事想先問清楚——」

「家中的傳家之寶被偷走了，可能流入黑市。」

這就是巴特達斯對這間酒店的第一印象。

話纔剛出口，男子頓時變了臉色。原來是黑髮男子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俯視着男子。他也以淡定的口吻緩緩開口。

不等男子厲聲喝斥，年輕人就主動開口。

趁着兩名男子的注意力集中在年輕人身上的時候，少女立刻採取行動。只見她鼓起全身的力氣撞開其中一名男子，同時以飛快的速度拾起被男子踩在腳下的劍。

接着，少女目睹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剛剛……謝謝你救了我。」

「家境確實是還過得去。我的祖父是魔劍使，在一次大陸探險當中發現古代王國的寶藏，結果一夜之間成爲大富豪。據說當時還買下一座附帶豪宅的小島呢。」

鋒利的劍刃劃破大氣，穩穩地停在男子的頭上。劍刃與男子的頭頂之間，只剩下不到一根指頭的距離。

於是妮舞和巴特達斯挑了張桌子坐下。

「……你是不是對黑市有興趣？」

遭到年輕人和少女的前後包夾，僅存的最後一名男子打量着昏倒在地的其他同伴，只好認命地高舉雙手。之後又當場坐了下來，表示投降的意思。

「既然是你請客，就給你點了。」

身上的衣物以及披在肩上的斗篷完全沒有多餘的裝飾，接近黑色的深藍色調也不知道是陳年污垢所致，抑或是原本的色澤。手上提着一隻破破爛爛的行囊，腰間和背後各有一柄劍，十足的旅人扮相。

「巴特達斯……我可以稱呼你爲巴特嗎？」

妮舞和巴特達斯的首度邂逅，就是在利姆利克的某處暗巷之中。

這幾年來各大都市無不致力於消滅黑市，卻總是以失敗告終。

年輕人立刻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少女。少女輕輕地點點頭。

巴特達斯啜飲着杯中的麥酒，不經意地開口。事實上他對妮舞爲什麼打聽黑市的情報毫無興趣，純粹是爲了打發料理送上桌之前的空閒時間。不過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反而解除了妮舞的戒心。

「是、是真的！我只聽說過黑市即將在最近舉辦的傳言，就這樣而已！求求你一定要相信——」

「……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你對黑市知道多少？」

「寶藏當中有一把魔劍，那就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

「既然你剛剛提到『可能』二字，代表那把魔劍尚未流入黑市？」

魔劍二字立刻挑起了巴特達斯的敏感神經。

「那得先騙得過我纔行。」

男子仰望年輕人，臉部肌肉微微抽動，之後又拚了命地猛搖頭。

「這就不太清楚了。竊賊可能已經離開利姆利克前往黑市，也有可能還躲在這座都市的某個角落。」

「現在該我發問了。你爲什麼打聽黑市的情報？」

爲了答謝巴特達斯的救命之恩，妮舞帶着他來到名叫『大釜』的酒店。

「等、等一下！」

「至少比剛剛那些人清楚……我叫做妮舞，你呢？」

將行囊放在地上，接着又抽出兩把劍倚靠在牆邊之後，巴特達斯隨口回答。面對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與答案，妮舞的心中頓時萌生出捉弄巴特達斯的念頭。於是她也將劍放在旁邊，開始向迎上前來的服務生點菜。

面對年輕人險惡嚴峻的視線，少女雖然有些畏懼，卻還是握緊雙拳挺直腰桿，正面接下銳利的目光。

「不過料理很棒喔，這我可以掛保證。」

巴特達斯搖搖頭，冷冷地哼了一聲。

「真了不起。」

「有事嗎？」

「你對黑市知道多少？全都給我招出來。」

對於利姆利克以及其他都市而言，黑市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巴特達斯的疑慮不無道理，妮舞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男子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

「好，我就告訴你……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並非質問，而是確認。天底下也只有魔劍使會帶着兩把劍四處雲遊。

少女和四名男子呆呆地凝視着眼前的闖入者，不過四名男子很快地就做出反應。其中兩人負責牽制背對牆壁的少女，另外兩人則是舉起手中的長棍，對準了突然闖入的不遠之客。長棍看起來頗有份量，一旦被長棍擊中手臂或是小腿，恐怕會落得當場骨折的下場。

「聽說黑市買得到威力強大的魔劍，如此而已。」

直到年輕人快要走到主要道路的時候，少女才連忙追了上去。於是年輕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以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少女。

少女和剩下的兩名男子大驚失色。從黑髮的年輕人採取行動開始，一直到兩名男子昏倒在地爲止，也只過了數到三的時間而已。年輕人的實力顯然十分厲害。

除了藝術品之外，其他的偷竊行爲也適用於同樣的罰則。因此都市之中雖然還是有少數專門收贓的商人，不過他們多半隻經手來自其他都市的贓物，對於利姆利克境內的竊盜品向來抱持着敬而遠之的態度。

「而且……竊賊曾經在經常光顧的酒店中放話，表示下次要去黑市走一趟。」

就在面露憂色的妮舞低聲嘆息之際，酒店的服務生替兩人送上熱騰騰的料理。於是妮舞向巴特達斯笑了笑。

「也罷，別提這些了。用餐的時候應該保持愉快的心情，否則再怎麼美味的料理也難以入口。」

洋蔥炒羊肉、馬鈴薯濃湯、胡桃麪包，搭配白醋醃製的高麗菜絲。

清香四溢的熱氣自馬鈴薯濃湯飄散而出，令人食指大動。扁平狀的麪包份量十足，適合撕成小塊食用，也有不少人選擇沾裹濃湯的方式。

巴特達斯臉色一皺，因爲桌上的料理顯然只有一人份。原本以爲是妮舞點錯了，卻只見她笑容可掬地看着巴特達斯。

「你的餐點應該就快好了。既然塊頭這麼大，份量多一點應該也喫得完吧？」

妮舞的臉上露出促狹的微笑，喫了悶虧的巴特達斯只好保持沉默。要她點菜是自己說出口的，而且肚子真的是餓得發慌，再多的料理也是不成問題。

一段時間之後，酒店的服務生雙手端着頗具份量的陶碗走了過來。

「——上菜了。」

以沙啞的嗓音喊了一聲之後，服務生將料理端上了桌。

這是陶碗嗎？也未免太大了。

嚴格說來，比較接近倒置的成人用頭盔。份量十足的容器盛滿了以羊肉、香草、蘑菇和其他豐富配料所燉煮而成的麥片粥，大約是三、四個成年人的份量，裊裊上升的熱氣更是大得嚇人。

「這是什麼？」

「麥片粥啊。放心，保證好喫。」

在這種情況之下，好不好喫顯然並不是重點，不過巴特達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畢竟妮舞的身材雖然不算嬌小，卻也稱不上壯碩。

「你以前喫過嗎？」

「有啊，小碗一點就是了。」

「……我想也是。」

巴特達斯聳聳肩膀，並未回答。當初來到這座都市是經過了一番調查，絕非誤打誤撞；不過走進暗巷的原因，確實是爲了蒐集情報。

人來人往的石板大道十分熱鬧，兩人卻籠罩在尷尬的沉默之中。直到拐過兩個轉角之後，巴特達斯才懶洋洋地開口。

面紅耳赤的妮舞急着替自己辯解，卻被巴特達斯潑了一頭冷水。只見妮舞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轉過頭來面向前方。

事實上巴特達斯從用餐之前的對話就已經瞧出端倪，現在只不過是再次確認。只見妮舞點點頭。

「可是這樣子不太好吧？恕我失禮，你的手頭看起來並不怎麼寬裕，所以……」

「很簡單。站在店門口的時候，你不是說這家酒店有點歷史了嗎？」

如今妮舞並未回答巴特達斯的問題，繼續說明第二條線索。

「我陪你三天，不需要酬勞。」

巴特達斯並沒有反脣相譏的意思，他只是想看看妮舞的反應。經過先前的解釋之後，妮舞已經恢復了原先的冷靜。只見她挺直腰桿，豎起了食指，臉上更是浮現出燦爛的微笑。

「我知道兩家羅迪經常光顧的店家，就先從那裏開始着手吧。」

巴特達斯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臉上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妮舞聞言，頓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等於是間接肯定了巴特達斯的推測。

說話的同時，妮舞不忘在內心想像巴特達斯大爲訝異的神情。事實上這個數字已經是天價了，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爲妮舞是在開玩笑。

「誰叫他們那麼卑鄙，竟然躲在暗處偷襲人家！而且對方一共有四人，如果是一對一——」

「抱歉，是我話說的不好。不過確定我平安無事之後，你不是就不再理會我了嗎？而且你之後詢問那幾個人有關黑市的情報，看起來也不像認識他們的樣子，甚至連提問的方式都過於籠統，有種亂槍打鳥的感覺。」

「最後——其實我一直在思考當初你爲什麼要幫助我。原本以爲是爲了施恩於我，看起來又並非如此。這麼說好了，總覺得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眼見巴特達斯瞬間改變主意，妮舞雖然大感意外，卻也立刻把手伸進裙子的口袋，準備掏出金幣。可是巴特達斯卻搖了搖手。

「所以這碗巨無霸等級的麥片粥就是源自古老的傳承？」

「羅迪和『光護』都是在五天前消失的。當時我立刻到他常去的酒店打聽消息，才知道他曾經在衆多酒客面前提起黑市。羅迪一定跟黑市有所牽連，只要逮到他，就可以逼問出黑市的確實位置。」

然而巴特達斯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完全不爲所動。這點倒是大出妮舞的意料之外。

「你跑到那種地方，就是爲了尋找竊賊？」

「……真的嗎？」

妮舞抬起頭來仰望巴特達斯，表情有些尷尬。

「……總之，你願意幫我三天對吧。」

「你是不是爲了接觸可能對黑市略有所知的人，所以才特地走進那種人經常出沒的暗巷？」

「沒錯，所以這種麥片粥深受雕刻家、畫家以及吟遊詩人的喜愛。不過份量畢竟有點嚇人，一般人很少點用就是了。就算是客隨主便，也會特別提出『除了麥片粥之外』的附帶聲明。」

巴特達斯反問，妮舞則是笑着點點頭。

「住在這座都市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大釜』的，因爲這間酒店是利姆利克自大陸分離之前就已經開業的老店。而且古老的傳說中，有個名叫凱莉朵雯的月之女神，據說只要喫下月之女神的大鐵鍋所熬煮的藥膳麥片粥，就可以獲得足以跟天神匹敵的知識和靈感。」

喝了一口麥酒，冷卻享用麥片粥之後稍嫌灼熱的喉嚨之後，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那四個人認識竊賊，算是一起爲非作歹的酒肉朋友。」

——現在該怎麼辦？多卡德老爹未必知道有關黑市的情報……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

「先嚐嘗看吧。若真的喫不完，我倒是可以幫忙。」

若多卡德對黑市一無所知，巴特達斯可不能就這樣放過妮舞。

巴特達斯將希望放在名叫多卡德的男子身上。多卡德以前是個經驗豐富的煉成師，早在勇者莎夏之前就曾經挑戰過魔王，結果不幸落敗。雖然留得一命，卻失去了右腳，目前正在利姆利克過着悠閒寧靜的生活

「既然知道他經常出沒的地點，又何必冒險進入暗巷？」

有些人習慣搭配一片藥草的葉子，藉以增添香氣，或者是滴入少許柑橘類的果汁，不過妮舞還是比較喜歡直接飲用的方式。

因爲早在十年之前，巴特達斯就只鍾情於一個女人的笑容。

妮舞啜飲一口蜂蜜酒，潤了潤喉嚨。蜂蜜特有的甜香瞬間在口腔擴散，之後又很快地被清爽的酸味所取代，口感倒也不會過於甜膩。

「那個人叫做羅迪，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聽叔叔說他從不工作賺錢，成天就只知道喫喝玩樂，結果欠了一屁股債。之前還曾經把我們家中值錢的東西偷出去變賣，幸好被我們及時發現，立刻又買了回來。」

加入公會的魔劍使身上的衣物若真的過於破舊，有時候會被看不下去的公會幹部念個兩句；至於不屬於任何公會的魔劍使，大概就是巴特達斯現在的這副模樣。進入都市之後依然保持旅行的裝束，純粹是基於行動方便的考量。

妮舞聞言，頓時臉色一沉。巴特達斯的表情顯然是在嘲笑妮舞，看來金幣的誘惑似乎難以打動這個男人。心高氣傲的妮舞忍不下這口氣，立刻運起了三寸不爛之舌展開遊說。

巴特達斯的語氣和表情，只能以冷酷無情四字來形容。妮舞先是閉上眼睛，之後又撅起嘴脣，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掙扎了許久之後，最後才認命地抬起頭來，凝視着眼前的巴特達斯。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利姆利克的市民？」

「剛剛不知道是誰被一羣小混混圍困在暗巷之中動彈不得。」

「你不是這座都市的居民吧？我從小生活在利姆利克，不但對這座都市暸若指掌，也認識許多朋友。而且我對劍術很有信心，到時候一定會派上用場。」

「還有三個其他的線索，第一個就是你的穿着打扮。」

短暫的考慮之後，巴特達斯做出結論。

說到這裏，妮舞端起蜂蜜酒喝了一口。之後又將酒杯放在桌上，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嗯，比想像中更加美味。言歸正傳——」

重新振作起來的妮舞笑着伸出右手，紅色的瞳孔再度恢復往昔的神采。正常的男人都會被這種千嬌百媚的笑容迷得神魂顛倒，巴特達斯卻只是牽動嘴角微微一笑，禮貌性地跟她握了握手。

「你剛剛提到酬勞，大概是多少？」

「看來似乎挺合你胃口的。」

巴特達斯原本打算逕自離席，不過妮舞都這麼說了，倒也不好不給她面子。於是改變主意的巴特達斯拿起碗中的木匙，這才發現連木匙都比一般的湯匙大上許多。

「好，就這麼說定了。」

「瘦回來就好了，很難嗎？」

嚐了一口之後，這才發現麥片粥的軟硬適中，口感相當紮實。口味雖然重了些，對於二十一歲的巴特達斯而言卻是恰到好處。羊肉和其他配料營造出有別於麥片粥的味覺刺激，更是令人愛不釋手。

沉默了片刻之後，巴特達斯沒好氣地開口。妮舞忍不住微微苦笑，修正了先前的說詞。

「你可以喫上一整天的時間。只要從早上開始就不喫其他東西，應該沒問題纔對。」

「一窮二白的魔劍使，大概都是這副模樣吧。」

妮舞探出上半身，以炯炯有神的紅色瞳孔仰望着眼前的男子。

這下子輪到妮舞啞口無言了，一雙紅玉的瞳孔直盯着巴特達斯。

「竊賊是我們家的親戚。『光護』遭竊的那一天，他也突然從我們的面前消失。有人親眼看見他帶着『光護』匆忙離去，而且他也有行竊的動機，應該是錯不了的。」

所謂的那種地方，就是先前兩人相遇的暗巷。那裏不是像她這種『有錢人家的女兒』應該出現的場所。妮舞聞言，不禁嘆了口氣。

「不需要。除了金錢之外，我還能得到什麼好處？」

離開『大釜』之後，兩人行走於夕照西斜的大道，開始討論起往後的計劃。話雖如此，基本上在動腦的只有妮舞而已。

一枚金幣相當於數百枚銀幣，有時甚至可以兌換至上千枚之多。金幣的價值固然決定於大小以及重量，不過就算是一枚小小的金幣，也相當於兩百枚銀幣的價值。

這也是一開始妮舞打算以金錢僱用巴特達斯的原因。

巴特達斯的嘲諷切中要害，妮舞頓時啞口無言，美麗的臉龐更是染上了一抹羞憤的紅暈。

指尖壓扁撕下的麪包塊，妮舞難掩內心的怒氣。

「接下來就是銷贓的管道與罰則。當然不是所有利姆利克的居民都具備這種常識，不過只要是商人或是以此維生的藝術家，或多或少都略有所知。」

——果然是招牌料理。

凝視着擺在巴特達斯面前的巨大容器，妮舞微微一笑。

巴特達斯這才恍然大悟。妮舞表面上聲稱是設宴款待，真正的用意卻在於摸清巴特達斯的底細。不過說也奇怪，巴特達斯非但並未感到不悅，反而還覺得十分有趣。畢竟以當地的名產招待遠道而來的旅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沒問題。如果三天之後還打聽不到黑市的情報，僱傭契約就自動終止。」

強忍着呼之欲出的辯駁，妮舞暗自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紅色的雙眸更是緊盯着眼前的男子。就算開出更高的價碼，也無法打動巴特達斯。妮舞的手邊已經沒有其他的籌碼了，只能厚着臉皮展開哀兵攻勢。

「別、別開玩笑了，我哪喫得完！」

「這個嘛……金幣三枚如何？這是一天的酬勞。」

妮舞開出來的條件，相當於每天至少有銀幣六百枚的酬勞。剛剛這一餐的收費大約是數枚銀幣，在牀上鋪着棉質牀單的乾淨旅店住上一晚，也不過是十枚銀幣的價碼，妮舞所提出的條件可說是相當優渥了。

「…………我多少還是有點良知。見到女士有難，當然要挺身而出。」

妮舞的回答傳入耳中，巴特達斯頓時以訝異的神情俯視着身旁的她。

「結果被他們發現，反遭甕中捉鱉是吧。」

巴特達斯身形修長，妮舞的身高卻只有平均值而已，兩人的年紀不但有段差距，巴特達斯更是比妮舞整整高出一個頭。再加上穿着打扮的差異，這對既不像兄妹又不像男女朋友的組合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三天。」

「……你早就預謀很久了吧？」

巴特達斯不禁心想，一旦跟其他人發生衝突，這個女孩子恐怕派不上用場。

巴特達斯的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奸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妮舞則是驚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當地居民都知道這家酒店的來歷，以及那個叫做凱莉朵雯的月之女神的傳說吧？」

「你付得起嗎？」

巴特達斯的視線自妮舞的身上移至倚靠在牆邊的劍。只見他眉尖一挑，似乎想起了什麼。

妮舞的腦袋微微一偏，豎起第二根指頭。

「當然，要不要我先支付一枚金幣當作訂金？」

窮困的魔劍使不會在乎自己的穿着，畢竟遠赴大陸跟魔物展開殊死鬥之後，再好的衣物也會變成破破爛爛的抹布。

「其實我是在前往店家的途中遇見他們的。我知道他們是羅迪的朋友，所以纔會跟了上去。」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將巴特達斯的態度解釋爲質疑之後，妮舞立刻將先前失望的心情拋到腦後，神氣活現地挺起胸膛。

「欸，巴特，願意幫助我嗎？優渥的酬勞當然是少不了的。」

「我、我會變胖的！」

「如果你需要的是隻會點頭附和的應聲蟲，勸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因此金幣很少流通於市面，多半都是富豪人家的財富象徵，類似金銀珠寶之類的收藏。

這下子可輪到妮舞大喫一驚了，她萬萬也想不到巴特達斯竟然願意無償伸出援手。

「我要的不是金幣。三天的時間期滿之際……或者是延後幾天也行，你必須當着我的面前喫下同等份量的巨無霸麥片粥。」

在飢餓感的催化之下，巴特達斯兩三下就解決了整碗麥片粥，速度甚至比慢條斯理地剝着麪包的妮舞還要快上許多。

「慢着，我決定要求應有的酬勞。」

——原來如此，他懷疑我在說大話。

「……你知道竊賊是誰？」

「——你去過大陸對吧？」

突如其來的問話令妮舞微微一怔，旋即抬頭仰望着身旁的男子。巴特達斯見狀，又重複了一次先前的問話。

「是有去過……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身上的那把劍是魔劍吧。」

巴特達斯的視線落在妮舞掛在腰際的魔劍。妮舞聞言，頓時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魔劍的造型多半都十分奇特。雖然爲了方便肉搏，多半都會採用標準型的設計，但有時也會打造出波浪型的劍刃，或者是表面有許多尖銳突起的劍身，甚至是野獸造型的劍鍔等等，突顯出與衆不同的特色。

然而妮舞掛在腰間的魔劍卻十分簡樸，沒有什麼特殊的造型。劍身呈現常見的暗灰色，劍鍔也沒有任何的裝飾。

看在一般人的眼中，多半都會以爲那只是初學劍術的少女用來護身的普通長劍。

當初妮舞之所以選擇這把魔劍，除了魔劍本身所具備的特殊能力之外，看起來不像魔劍的低調造型也是原因之一。想不到竟然被巴特達斯一眼就認了出來，妮舞內心的訝異與震撼自然是不難想像。

「是魔劍沒錯，你怎麼看得出來？」

「這種小事難不倒我。所以呢？你有沒有去過大陸？」

「……去、去過幾次。」

妮舞的回答有些心虛，似乎沒什麼自信。巴特達斯也不以爲意，又提出進一步的詢問。

「遇過哪些魔物？」

蜂蜜色頭髮的少女列舉出大蛙以及海狸魔等等的名字，全都是弱小的魔物。不過也不是所有的魔劍使遇上這些魔物都能夠全身而退，尤其是類似大蛙這種集體行動的魔物，缺乏實戰經驗的菜鳥魔劍使多半都會成爲它們的食物。

「既然如此，怎麼會不知道以多欺少和攻其不備本來就是很正常的？」

「那是在大陸吧？這裏可是都市呢。」

「是一樣的道理。」

妮舞皺起眉頭表示異議，卻被巴特達斯冷冷地打了回票。

「有件事我先說在前面。我不會要求你無時無刻提高警覺，不過既然要進入那種是非之地，應有的戒備還是需要的。」

「魔劍的交易以及價值的認定是由這座都市的魔劍使公會……亦即『黃金翼鳥』所決定的，不過我認爲他們的認定基準過於膚淺。」

「接下來要去第二個地方嗎？」

即使夕陽已經西斜，春季的天空依然維持微明的亮度。不過東方的天際已經蒙上少許的夜色，迎面而來的冷風也格外地刺骨，街道上的行人更是明顯減少了許多。

巴特達斯不經意地開口，妮舞的表情卻有些緊張。

「——對不起，可以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妮舞換個方式提問。沒有等值的抵押品，多尼爾是不會輕易放款的。羅迪是這裏的常客，當然不會不知道多尼爾的規矩，理論上應該會帶着值錢的東西前來借錢。

「抱歉，我不認識那種商人。」

「人類是非常聰明的生物，任何東西都可以當成作奸犯科的工具，哪怕是一陣微風、或者是一杯開水。所以我無法苟同公會的認定標準。或許接觸更多的魔劍、獲取更多的知識有助於我訂定另一套認定標準，不過現在的我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請說吧，隨從先生。」

這可是此行的一大收穫，於是妮舞鼓起勇氣繼續發問：

——既然是魔劍，多少也能跟魔物抗衡。不過遇到皮堅肉厚的魔物，恐怕會立刻斷成兩截。

「歡迎歡迎，妮舞小姐。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嗎？」

妮舞再度對多尼爾的忠告表示謝意，巴特達斯卻只是微微牽動嘴角。事實上巴特達斯反而希望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好讓他將對方修理一頓之後逼問相關的情報。

多尼爾慢條斯理地回答巴特達斯，之後又不忘補上一句。

「難道你從未遇過以魔劍爲抵押品的借款人嗎？」

多尼爾的頭髮和鬍子微微顫動，示意妮舞但說無妨。

「這麼一來，等於是間接公佈交易的內容了。總而言之，兩手空空的客戶是來借錢的，帶着大包小包的客戶則是來還錢的。而且基於生意上的原則，我不太喜歡讓外人知道抵押品的詳細情報。」

走廊上鋪着織有大地女神達娜以及十二諸神畫像的大型地毯，兩側的牆壁則是點綴着以融化的白銀所描繪出來的故事畫。

「哦，那很好……這位是？」

兩人的目的地，是位於貫穿利姆利克的河川沿岸的一間宅邸。

原來如此——巴特達斯點點頭。當初他並未特別期待，現在自然也沒什麼好失望的。

「很抱歉，我對黑市一無所知。不過……奉勸你最好不要涉入其中。」

「感謝你的誠實以告，多尼爾。」

察覺兩人的訝異之後，多尼爾被灰髮覆蓋的小眼睛頓時綻放精光。

「還有其他的事情嗎？沒有的話——」

不死心的妮舞繼續追問，卻被多尼爾打了回票。

「難道連他身上有沒有帶東西都不能說嗎？」

「我會自己小心，但若有什麼萬一，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尤其左右兩旁都是美侖美奐精雕細琢的豪宅，堪稱是『藝術都市』的象徵性地標，更是突顯出這棟建築物的寒酸與簡陋。

「膚淺？」

「……言下之意，就是來借錢的。」

「……知道了。」

妮舞點點頭。無論是哪一座都市，對於利用魔劍犯案的罪行都是抱持着嚴懲不貸的態度，惡性重大的犯人甚至會被處以斷手的刑罰。

「就拿具備隱身、幻覺或者是開鎖能力的魔劍來說好了。這一類的魔劍容易被人拿來作奸犯科，所以向來被視爲管制品，由公會負責保管。」

多尼爾沉思片刻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道：

這下子非但妮舞睜大了雙眼，甚至連巴特達斯也頗感意外。魔劍的價值向來是由魔劍使公會決定的，標準雖然鬆散了些，卻向來是魔劍交易的參考依據。

「順道一問，羅迪是昨天的什麼時候來到這裏？」

「我不懂魔劍的價值。」

走進大門、穿過小小的庭園之後，妮舞敲了敲門。向出來應門的侍僕報上名號，對方立刻讓兩人進入屋內。

然而多尼爾並未流露出嫌惡的神情，而是將巴特達斯當成一般的客戶看待。光是這種不以貌取人的態度，以及與妮舞對話之際所展現的敬業精神，就足以博得巴特達斯的信任。

「他來這裏做什麼？」

如果羅迪所提供的抵押品並非『光護』，多尼爾大可用「沒見過」來回答剛纔的疑問。

「那……他身上有沒有帶着類似小圓盾的東西？」

「通常只有兩種人會出現在這裏，一種是來借錢的，另一種是來還債的。妮舞小姐，正如我先前所言，這裏並不是你這種資金充裕的富家小姐應該涉足的場所。」

妮舞順勢追問，多尼爾頓時眯起被灰色的頭髮和鬍鬚所覆蓋的雙眼。

「能不能請你介紹從事魔劍買賣的商人？」

多尼爾搖搖頭，發出了唰唰的摩擦聲。

巴特達斯跟在妮舞的身後進入豪宅，映入眼簾的光景頓時令他睜大了雙眼。豪宅的內部裝潢極盡豪奢之能事，跟樸實簡陋的外觀呈現極端的對比。

發現妮舞突然停下腳步，巴特達斯不禁略感訝異，大夢初醒的妮舞這才搖了搖頭。輕輕地吐了口氣之後，妮舞堆起滿臉的笑容。

或許是錯覺吧，妮舞總覺得多尼爾覆蓋在頭髮和鬍鬚之下的臉孔似乎笑得十分開心。

眼前的魔劍雖然氣派豪奢，卻跟巴特達斯所追尋的魔劍相去甚遠。

「……怎麼啦？」

嘟起嘴脣的妮舞雖然一臉不悅，卻還是老實地點點頭。巴特達斯的忠告固然不無道理，說話的語氣和態度卻令妮舞十分不是滋味。偏偏妮舞又無從駁斥，只能將內心的怨氣吞進肚裏。無視妮舞的委屈，黑髮魔劍使繼續開口：

「我從不在工作的時候說謊。如果在錢莊以外的地方遇見我，還請自行斟酌。」

而且錢莊的客戶也不太可能拿魔劍當成抵押品，更則說是長劍與盾牌組成一對的稀有品了。就算是逛遍了市場的每一個角落，恐怕也找不到類似的魔劍。

「不過一個人的習慣不是短時間之內就能改變的。這三天之內若遇上類似的狀況，就立刻退到我背後吧。把我當成盾牌也無妨，你要以保護自己爲第一優先。」

「遇過幾個，不過都被我回絕了。我不想涉足魔劍的交易，未來也沒有這種計劃。」

所謂的「無法回答」，代表他曾經在工作的時候見過妮舞所描述的魔劍。

巴特達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這個錢莊的主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是值得信任的人物。之所以提出這種要求，純粹是因爲巴特達斯覺得這個毛球般的男人十分有趣。

正中央的天花板懸吊着以青銅製的三層金屬環所組成的豪華水晶燈，將近十具的騎士雕像在不遠處的牆邊一字排開，每一具雕像的手中都握着金碧輝煌的魔劍。

雖然才認識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黑髮魔劍使卻已經博得了妮舞的絕對信賴。所謂的盾牌云云更不是什麼場面話，萬一遇上了類似的狀況，巴特達斯真的會站在第一線保護妮舞。

「這裏是多尼爾的家，也是所謂的錢莊。」

宅邸的規模沒有想像中的大，差不多相當於兩層樓建築的旅店。屋頂和窗戶沒有精巧的裝飾，庭院裏面也看不到石像之類的擺設。外牆只是以許多大石頭胡亂砌成的，說好聽一點是樸實厚重，毒舌派的評論恐怕就是粗製濫造，甚至是毫無品味。

「他啊，昨天才剛來過。」

「剛過中午的時候。至於離開錢莊之後的行蹤，就不得而知了。」

灰色的大型毛球——這就是巴特達斯對男子的第一印象。

然而多尼爾卻搖了搖頭，茂密的灰髮和鬍鬚也隨之左右晃動。

多尼爾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彷彿這就是他的回答。

這下子巴特達斯可就恍然大悟了。成天遊手好閒不事生產的浪蕩子，確實有可能是錢莊的常客。

「……意思是你具備鑑別魔劍的能力？」

妮舞忍不住停下腳步，抬起頭來凝視着巴特達斯。

「抱歉，恕不奉告。只要踏進家門，就是我的客戶。」

「借問一下。」

嘴角浮現一抹戲譫的微笑，妮舞向多尼爾低頭行禮。

妮舞輕撫前額，重重地嘆了口氣。

「妮舞小姐，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這時通往豪宅內部的走廊傳出一陣腳步聲。在先前那位的侍僕引導之下，一名男子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好久不見了，多尼爾先生。不過我的手頭還算寬裕，沒有資金方面的需求。」

妮舞訝異地問道。多尼爾已經經營錢莊好幾十年，但卻從來沒有在沒有抵押品的狀況下放款。這讓妮舞以爲，其中應該會有幾個拿魔劍當抵押品的客人才是。

「那……你知道有關黑市的情報嗎？」

開口詢問的人不是妮舞，而是巴特達斯。

問話的方式雖然過於直接，卻比不懂裝懂來得保險。如果多尼爾對黑市知之甚詳，自作聰明的妮舞反而立刻就會被看破手腳。

「可是製造出微風或是一杯開水之類的魔劍，卻得以在市面上流通，而且多半都是以極低廉的價格就能夠取得。或許公會認爲這一類的魔劍沒有危險性，可是——」

大略掃視眼前的騎士雕像之後，巴特達斯做出上述結論，旋即失去了興趣。那幾把魔劍都是注重外觀的裝飾品，毫無實用性可言。

「因爲黑市是衆所皆知的非法市集，自然不希望見到有人四處打聽相關的情報。除非跟他們一樣偷偷地混進去，否則恐怕會被盯上。」

多尼爾立刻聽出妮舞的弦外之音，忍不住舉起覆蓋在衣袖之中的雙手輕拍了兩下。

巴特達斯突然從旁插口。妮舞大感意外，多尼爾則是以覆蓋在一頭亂髮和鬍鬚之間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巴特達斯。

名叫多尼爾的男子轉動頸子，抬頭仰望巴特達斯。灰色的頭髮和鬍鬚微微顫動，一雙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巴特達斯，似乎正在衡量他的身價。

「事關商業機密，恕不奉告。」

面對巴特達斯的質疑，多尼爾再度搖搖頭。

妮舞想知道羅迪最近是否在此現身。

事實上巴特達斯也見過好幾個以金箔和銀箔當作室內裝潢的富豪人家，不過他們多半都對穿着邁遢的巴特達斯報以嫌惡的視線。緊皺眉頭冷嘲熱諷還算是客氣的，甚至還有人直接下逐客令，完全不給面子。

「爲什麼？」

——至少在昨天中午之前，他還待在利姆利克。

巴特達斯做出簡短的回答之後，旋即閉口不語。多尼爾以覆蓋在衣袖之下的右手輕捋鬍鬚，視線再度回到蜂蜜色頭髮的少女身上。

——那幾把魔劍全都是真貨。

多尼爾的事業並未涉足魔劍的交易，除了屋內的擺設之外，理應沒什麼機會接觸其他的魔劍。

再次言謝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離開多尼爾的宅邸。

身高跟小孩子差不多，臉部幾乎被濃密的灰色頭髮和鬍鬚所覆蓋。身上穿着絹質的衣物，卻顯然比實際尺寸大上一號，完全看不到男子的手腳。只見男子拖着明顯過長的衣襬，搖搖晃晃地走到妮舞面前行了個禮。

「好像有點偏離主題了。幫不上兩位的忙，真是不好意思。」

「最近……不，應該是昨天有沒有見到長劍和盾牌組成一對的魔劍？」

口氣和態度雖然還是一樣，言辭之間卻流露出強大的自信與說服力。

說話的人，正是若有所思的妮舞。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是隨從。」

「這裏是？」

巴特達斯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爲剛纔在路上擦肩而過的藍髮女子令他想起了莎夏。

十幾年前，當時還是個少年的巴特達斯聽說女子獨自在外行走十分危險，因此每當莎夏晚上外出之際，總是會陪在身邊。那個時候的自己什麼都不懂，只是依稀認爲保護莎夏是自己的責任。莎夏似乎也摸透了自己的這種心態，每當出門之際，總是不忘笑着請求巴特達斯一同前往。

妮舞今年到底幾歲，巴特達斯並不清楚，只知道她大概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既然已經是夕陽西下夜幕低垂的時刻，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妮舞抬頭望天，眼中透露出一絲迷惘。

「……另一個地方，應該會從現在開始忙碌起來。」

「酒店嗎？」

妮舞搖搖頭，抬起頭來仰望着眼前的黑髮戰士。

「走吧，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了。」

第二個目的地位於主要通道跟小巷子之間，並非最熱鬧的地段，頗有避人耳目的味道。茶褐色的外牆以及深綠色的屋頂，外表看起來就跟普通的旅店沒什麼兩樣。

然而門扉兩側的壁畫，卻足以證明這裏並不是旅店。隨風飄逸的黑色長髮、白皙豐腴的酥胸、含情脈脈的眼神以及似笑非笑的表情。壁畫中的半裸美女叫做提朵，象徵豐收與愛慾的女神。

「這是娼館？」

「……嗯。」

兩人的對話十分簡短，妮舞的語氣更是不太自然。

「聽、聽說羅迪經常在這裏出現。」

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裹足不前，於是面紅耳赤的妮舞緊咬下脣，推開了娼館的大門。巴特達斯則是默默地跟在身後。

——想不到裝潢倒是滿普通的……

店面並不大，也沒有引人遐思的燈光和裝飾品，看起來就像是一般旅店的櫃檯。

角落設置了幾張造型簡單的桌椅，幾名男子正圍繞在桌邊喝着小酒。朝着進門的妮舞和巴特達斯瞥了一眼之後，男子回過頭來繼續對着桌子或是牆壁發呆，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歡迎，休息嗎？」

這時從裏面走出來的中年女子主動招呼兩人。沒有半根頭髮的圓臉之下，是令人聯想起橡木酒桶的壯碩身軀。四肢粗短而肥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帶給旁人莫大的壓迫感。

猛然醒悟的妮舞連忙端正坐姿，說明自己的來意。

於是妮舞打量着坐在躺椅上的巴特達斯。黑髮的年輕人處之泰然，絲毫不爲所動。

當初走進娼館的時候，確實不曾考慮到旁人的眼光。畢竟妮舞滿心以爲娼館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完全沒有想到男女情侶也有走進娼館的可能性。

——直接表明要租最好的房間，不是比較省事嗎？

妮舞與巴特達斯不禁面面相覷，不過女老闆很快就回來了，而且還帶着其他人一起回來。

接過魔鋼之後，女老闆朝着店內喊了一聲，將櫃檯的工作交給旋即出現的女子。趁着女老闆在跟別人交談的時候，妮舞立刻壓低嗓門詢問巴特達斯，臉上更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裏的隔間特別厚，又位於最裏面的角落，不怕受人打擾。先把身上的東西放進容器裏面吧。」

妮舞聞言，整張臉頓時垮了下來，臉色難看的程度絲毫不亞於眼前的老闆娘。

一段時間之後，女老闆再度回過頭來。

得到十天前的回答之後，妮舞不禁大爲失望。十天的時間並不算短，這個情報完全沒有參考的價值。

「……羅迪做了什麼？」

於是妮舞點點頭，準備轉身離去，巴特達斯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直接向女老闆發話：

「這條路上沒有其他的店家。一對年輕男女走進這條路，十之八九是爲了到這裏來開房間。如果你們現在離開，看起來就像是纏綿半刻鐘之後心滿意足的恩愛情侶。」

「不必多事。」

妮舞從小到大未曾涉足這種場所，當然無法想像內部的模樣。如今觸目所及盡是新鮮的事物，妮舞頓時難掩內心的緊張。

女老闆厚實壯碩的身軀之後，躲着一名跟妮舞年紀相仿的瘦小少女。茶褐色的捲髮、稚嫩純真的臉蛋，身上穿着無袖上衣，以及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手腳纖細而瘦弱，看起來比較像是負責清潔打掃的女工，而不是接待客人的娼婦。

巴特達斯的態度輕鬆自在，妮舞頓時啞口無言。

眼見女老闆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妮舞的音量也愈來愈低，後半句的「不知您是否見過？」更是細若蚊鳴。

無視於女老闆的嘲諷，巴特達斯從背上的行囊取出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交給了女老闆。

「你、你說什麼！」

「兩位請稍待片刻。」

巴特達斯的回答簡潔而有力，妮舞也忙不迭地猛點頭。

描述告一個段落之後，席亞怯生生地低下頭去。明知這種問題有點敏感，妮舞還是硬着頭皮向女老闆開口。

只見巴特達斯以手肘輕觸妮舞的手臂，並用眼神示意她趕快切入主題。

這個男人卻不將銀色頸環的魔物放在眼裏。

以頸環彰顯戰士的實力原本是人類的制度，結果魔物佔據大陸的同時，也學會了這一套。實力相當於魔王的強者佩戴金色頸環，銀色和青銅頸環次之。通常銀色頸環的魔物已經是相當棘手的強敵，就算是好幾名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同時圍攻，也未必能夠取勝。

「還好，不算什麼。大不了再找個機會解決銀色頸環的魔物。」

「我還不到飢不擇食的地步。」

「先辦正事再說。」

得知羅迪盜走了妮舞家的家寶之後，女老闆頓時臉色一沉，重重地嘆了口氣。

「可是……你不是隨從嗎？」

「……你就是這裏的老闆？」

「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所以我就說嘛……」

「不是。」

女老闆語帶揶揄，巴特達斯雖然一語不發，卻也沒有否定的意思。妮舞大感訝異，卻不便表現出來，只能朝着巴特達斯瞥了一眼。巴特達斯也同時轉過頭來看着妮舞，兩人的視線頓時在空中交會。

「我已經交待所有的員工，只要發現那個傢伙的行蹤，就立刻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如果他還敢出現在這一帶，我也不會輕易地放過他的。到時候就算是你們這些親戚替他求情也沒用，我要用我的方法做個了斷。」

「男人固然不能只注重外表，不修邊幅的男人也是討不到老婆的。我說大哥啊，你應該也有喜歡的女孩子吧？」

女老闆打量着兩人，臉上露出不想惹麻煩的表情。於是妮舞先替自己的失態表示歉意之後，旋即表明來意。

房間內的地板是以許多的小圓石鋪設而成，高度比走道矮了一截。進門之後的右手邊設有放滿熱水的浴缸，左邊則是藤製的躺椅。火精靈的力量所驅動的照明略顯昏暗，牆上掛着藤製的容器以及軟墊。

「我不是沒有見過魔鋼……但這是真貨嗎？」

於是羅迪再也沒有出現在席亞的面前。

「……好，稍待片刻。」

「你可以請從事魔鋼鑑定以及買賣的煉成師過來看看。」

女老闆並未立刻收下魔鋼，而是以警戒的眼神打量着巴特達斯。

「跟我來。」

「羅迪那個無賴確實常常到店裏來，不過前陣子他從小姐的身上騙了很多錢，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不好意思，聽說有個叫做羅迪的人經常在這裏出現……」

女老闆向巴特達斯報以詢問的眼神。黑髮年輕人思索片刻之後，這纔開口回答：

女老闆將粗如棍棒的兩隻手臂叉在胸前，細長的瞳孔更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想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就請兩位明天白天的時候再來找我吧。現在可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刻呢。」

面紅耳赤的妮舞急得大聲否認，結果立刻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又羞又急的她只好縮起了身子，以怨恨的眼神直盯着身旁的巴特達斯，彷彿是在怪罪他爲什麼不在自己開口之前說些什麼。

懾於中年女子的威勢，妮舞怯生生地開口。只見女子將雙手叉在胸前，大剌剌地點點頭。

「其實我們也常常哄騙客人花錢購買一些奢侈品，沒什麼資格批評那個傢伙的做法。而且類似的案例在業界屢見不鮮，要怪也只能怪席亞太單純了。可是——」

羅迪對席亞呵護備至，不但出手闊綽，還不時以甜言蜜語博取席亞的歡心，逐漸取得了席亞的信任。涉世未深的席亞輕易地掉入羅迪設下的陷阱，替他張羅了一大筆資金，揹負了龐大的債務。

「沒錯。半刻鐘三十枚銅幣，一刻鐘一枚銀幣，一個晚上三枚銀幣。若需要浴缸或是特別的玩具，費用另計。」

「談話結束之後，你到裏面去洗個澡吧。順便把髒衣服交出來，我幫你洗乾淨。」

席亞點點頭之後，轉身面向妮舞和巴特達斯。

於是女老闆帶着兩人朝着店內走去，其他人則是對三人的背影報以好奇的視線。

「你們認識那個傢伙？」

「你、你誤會了，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

眼見怒氣衝衝的妮舞完全不將其他客人抗議與責難的視線放在心上，巴特達斯不禁在內心暗自嘀咕。不過這種建議無疑是火上加油，自然是不能輕易出口。

大爲光火的妮舞忍不住轉身面向巴特達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巴特達斯卻抓着妮舞的肩膀將她轉了回去，直接面對娼館的女老闆。

三百枚銀幣足以讓一般人喫喝玩樂一整個月，稍微節省一點，也可以過着兩個月不需要工作的悠閒生活。

席亞的肩膀微微一震，似乎是感受到女老闆滿腔的怒氣。懾於女老闆的氣勢，妮舞只能連聲稱是。萬一羅迪真的被這些人逮到，也只能說是罪有應得，怨不得別人。

「——你也可以帶出場嗎？」

或許是浴缸盛滿熱水的關係，室內的空氣比走廊溫暖許多，而且又有點潮溼。

巴特達斯神色自若，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看起來並不像是說謊。

「兩位到底有什麼事？」

女老闆示意兩人坐在躺椅上，自己則是取下軟墊鋪在地上。妮舞怯生生地打量四周之後，這才走進房間。

以熟練的口吻說明店內的收費之後，女老闆抬起頭來打量着巴特達斯，嘴角浮現會心的微笑。

「你、你確定？這、這麼貴的魔鋼……」

——不過光就暗巷中的表現而言，他的實力確實是深不可測。

「那……找到羅迪之後，你們有什麼打算？」

「沒辦法，趕時間。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是，老闆娘。」

女老闆面露不悅，冷冷地哼了一聲。

「你的眼光倒是不錯，不過我可是很貴的。」

躺椅坐起來比想像中更加舒適。巴特達斯坐在旁邊之後，椅子頓時發出刺耳的傾軋聲。

妮舞道了聲謝，正打算從躺椅上起身，卻聽到老闆娘開口問道：

「爲什麼？」

「對了，你們真的不是男女朋友嗎？」

女老闆的喃喃自語傳入耳中，妮舞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巴特達斯指着妮舞，於是妮舞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不明究裏的妮舞面露疑色，女老闆不禁微微苦笑。

「席亞就是被那個無賴騙得團團轉的可憐蟲。席亞，這兩位也是受到連累的被害者，如今正在街上打聽那個傢伙的下落。如果你手邊有任何消息，就趕快告訴他們吧。」

直到現在，妮舞才終於明白巴特達斯爲什麼完全不受金錢的誘惑了。畢竟對於巴特達斯而書，三枚金幣並不是什麼天文數字，妮舞也同時對自己試圖以金錢收買他人的做法感到羞愧。

「這是魔鋼，少說也值三百枚銀幣。」

女老闆的視線移至妮舞身上。妮舞挺起胸膛，用力地點點頭。

——原、原來裏面是這個樣子……

魔鋼是魔物死亡之後的遺留物，目前各大都市所販售的魔劍幾乎都是由魔鋼煉成的產物。除了煉成魔劍之外，魔鋼還有其他的用途，實力強大的魔物所遺留的魔鋼品質較佳，可以製作更好的產品，價格當然也是水漲船高。

在女老闆的帶領之下，妮舞和巴特達斯來到位於店面深處的小房間。

「既然如此，勸你們最好在房間裏面多待一會。等到天色暗了之後，再從後門離開。」

「羅迪最後一次出現在這裏，大約是什麼時候？」

妮舞差點發出一聲驚呼，最後還是強行忍住。女老闆也睜大了雙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魔鋼。

「認識那個人的是她，我只是隨從罷了。」

根據這個害羞內向的少女的現身說法，羅迪的手法可說是十分狡猾。他一來到店裏就指名剛入行不久的小姐，於是便選中了席亞。

妮舞的雙頰再度染上一抹紅暈。震驚之餘，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巴特達斯的驚人之語不但讓妮舞瞪大了雙眼，女老闆以及在一旁偷聽三人對話的好幾名酒客也差點爲之噴飯。只見女老闆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着巴特達斯，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就在妮舞不知道該不該代替沒出息的親戚表達歉意之際，女老闆突然站了起來，踏着沉重的腳步離開房間。

名叫席亞的少女怯生生地走進房間之後，朝着妮舞和巴特達斯欠身行禮。

「哦，這位大哥的塊頭不小嘛，租一個晚上比較划算。半刻鐘或是一刻鐘的時間太短了，滿足不了這位大哥。」

「進來吧，席亞。」

「三……！」

「……你給我記住，我一定要你付出代價。」

「你似乎不怎麼介意。」

「反正我不是這座都市的居民。」

妮舞在喉頭咕噥了幾聲。巴特達斯再過幾天就會離開利姆利克，自然不會將當地居民的流書蜚語放在心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他是利姆利克的居民，應該也是毫不在乎吧。

「就照我剛剛說的，趁這段時間泡個澡，好好地休息吧。」

女老闆和席亞離開之後，房間裏面只剩下妮舞和巴特達斯。

——唔，呃呃……

四周安靜下來之後，妮舞的注意力頓時集中在浴缸、昏暗的照明以及潮溼溫暖的空氣。一想到自己竟然跟認識不到半天的年輕男子同處於娼館的一室，妮舞頓時感到懊悔不已。

「現、現在怎麼辦？」

妮舞的語氣不怎麼自然。如果巴特達斯在這個時候獸性大發，妮舞可是半點抵抗能力也沒有。

「不怎麼辦，時間到了之後再離開。」

倚靠在牆上的巴特達斯看也不看妮舞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

妮舞不禁鬆了口氣，同時也暗自責備自己不該懷疑巴特達斯。獨自一人胡思亂想的模樣實在有點滑稽，於是妮舞重新坐回了躺椅。

小小的房間籠罩在沉默之中，兩人都不發一語。

——下一步該怎麼走？該問的都已經問了，看來只能重新回到酒店或者是暗巷打聽消息。

妮舞低頭俯視自己的膝蓋，開始思考未來的走向，不過只維持了數到三百的時間。手邊的情報有限，難以做出正確的判斷。

於是妮舞朝着身旁的巴特達斯瞥了一眼。

——對了，我們從剛纔開始就沒什麼對話呢。

意識到這點之後，妮舞頓時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這裏是娼館的房間，既不是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到滿天繁星的野外，也不是在大太陽底下享受涼爽微風的草原，兩人之間還是要有些對話，纔不會那麼尷尬。

「……欸，巴特，那個……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

妮舞的提問十分突兀，巴特達斯頓時眯起雙眼，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妮舞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霾。只見她眉頭緊皺，抬起頭來仰望巴特達斯。

見到妮舞的笑容之後，席亞緊繃的表情才逐漸緩和。巴特達斯察覺到席亞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問了一句：

「放心吧，我們不會傷害他的。就算再怎麼惡劣，好歹也是親戚嘛。」

不確定的語尾，很少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談話之中。妮舞搖搖頭，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情。

「結果卻因此跟祖父鬧得不愉快。我站在祖父這一邊，或許這是我的偏見吧。記得有一次家父曾經說過，得到寶藏的人固然是祖父，讓家中的資產增值十倍的人卻是家父。」

「拜師學藝。當時有個人將附近的小孩子集合起來，開設了劍術教室……」

「公會的規矩太多，不但限制魔劍使必須組隊前往大陸，冒險的區域也有所限制。我這個人天生怕麻煩，還是獨自行動比較自在。」

百般無聊的妮舞用一隻手撐起自己的臉頰，凝視着前方的浴缸。

「……不，十年前就離開了，之後未曾見過她。」

妮舞說了聲謝謝之後，兩人旋即邁開腳步。這時席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不可能。妮舞心想，即使是羣英薈萃的魔劍使公會，也沒幾個人物有這種能耐，至少這座都市的『黃金翼鳥』沒有。妮舞常常到公會串門子，自然對公會的實力瞭若指掌。

話纔剛說完，面紅耳赤的妮舞連忙修正自己的失言，深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我爲什麼要顧忌她的感受？」

打量着面露驚疑之色的妮舞，巴特達斯決定反客爲主。若非如此，難保妮舞不會繼續提出更多的問題。蜂蜜色頭髮的少女聞言，頓時笑着點點頭。

公會雖然定期舉行營救莎夏的討論會，會議中所擬定的計劃卻很少付諸實行。就算真的採取實際的行動，幾乎都是半途而廢，甚至還有不少人認爲莎夏已經死了。

「以往用心裝飾在家中的『光護』，也在祖父過世一年之後被收進了倉庫。」

然而莎夏的笑容卻擄獲了少年的心，開朗的個性以及溫柔的態度更是深深吸引了情竇初開的少年。爲了更進一步地認識莎夏，也爲了得到莎夏的肯定，少年埋首於劍術的修練。

「一次出現兩、三隻還可以，再多就不行了。」

妮舞詢問身旁的巴特達斯，模樣看起來已經沒有先前的緊張。

「我是指魔鋼。若不是你拿出魔鋼，老闆娘才懶得理會我們呢。」

「由於家父擁有豐沛的資金，對於船隻、船員以及航路的選擇自然是十分慎重。而且家父的眼光獨到，每次交易都替他賺進大把的鈔票。」

「應該還不至於。」

「——可以進去嗎？」

直到剛纔，巴特達斯才明白妮舞內心的猶豫與迷惑，不過也因此產生了許多疑問。無論是錢莊也好，娼館也罷，都不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應該涉足的場所。難道家人都不會阻止她嗎？

得知莎夏是魔劍使之後，巴特達斯更希望早日成爲獨當一面的戰士，跟她一起並肩作戰。

每當站在年長九歲的莎夏面前，面紅耳赤的少年常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然而莎夏總是報以溫柔的微笑，輕撫少年的頭頂。

過去的巴特達斯只關心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一臉迷惑的巴特達斯坐了起來，藤製的躺椅頓時咯吱作響。妮舞見狀，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發言過於簡短。

「那顆魔鋼的市價大約是多少？我事後再還給你。」

「什麼也沒做。」

巴特達斯的父母親，當年似乎也是經商失敗。

「沒有。」

「父親也好，母親也罷，甚至連大多數的親戚都已經放棄羅迪和失竊的家寶了。」

「這是什麼意思？失竊的物品是你們家的家寶，竊賊也是你的親戚，不是嗎？」

「請告訴我，如果逮到了羅迪，你們會怎麼對待他？那個……該不會真的殺了他吧？」

「當你不惜涉足風化場所打聽消息的時候，你的家人都在做些什麼？」

席亞的聲音依然微弱，幾乎快要聽不見。兩人在她的帶領之下走出娼館的後門，外頭已經是一片漆黑，天空中的明月綻放出冷冽的銀光。

「好啊，儘管問吧。」

一時之間，妮舞無法理解巴特達斯的話中含意。若非親眼目睹先前的魔鋼，一定會以爲這只是個玩笑話。

「那位老師離開之後，你就一直單獨行動嗎？爲什麼不加入公會？」

「我懂事的時候，剛好正值魔王蹂躪大陸的時期。貧窮人家的孩子只要稍微懂得舞刀弄劍，多半在五、六歲的時候就立志成爲魔劍使。尤其當時的普洛多米爾斯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大堆窮人。」

這時有人從外頭敲了敲門，刻意壓低音量的說話聲旋即傳入兩人的耳中。

「你的劍術是怎麼學來的？自學嗎？還是拜師學藝？」

只是，一旦海路的交易失敗，損失也會顯得極爲慘重。

現在的普洛多米爾斯是偉大的『勇者之都』，受到世人的禮讚與歌頌，過去可是被稱爲『交易都市』，擅長創立新航線以及商品流通。造船技術雖然略遜卡利亞一籌，航海術卻是傲視羣雄。

巴特達斯並未正面回答妮舞的問題。他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的啓蒙恩師就是『蒼輝勇者』

「我好像沒跟你提過父親的事情。其實家父是個商人，並不是魔劍使，當年是以祖父留下來的財產爲資本，開始做起了生意。簡而言之，就是將利姆利克所生產的商品賣到休裏卡哈，再將休裏卡哈的特產賣到普洛多米爾斯……」

「銀色頸環的魔物這麼容易對付嗎？」

「謝什麼？」

「……我帶兩位到後門。」

突然之間，妮舞對巴特達斯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或許他的實力真的超乎自己的想像，值得一探究竟。打定主意之後，妮舞轉身面向巴特達斯，紅色的雙眸閃閃發光。

「那個……謝謝你。」

「說、說的也是。看你走進店裏之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我還以爲……」

妮舞笑了笑，從躺椅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打開房門之後，先前當着兩人的面前控訴羅迪惡行的少女——席亞正站在門外。

畢竟妮舞的目的與巴特達斯不同。三天，就三天的時間。如果三天之後還是無法掌握黑市的情報，就是分道揚鑣的時候。

妮舞的聲音愈來愈小，兩人的對話也到此結束。無言的沉默伴隨着難以忍受的尷尬，再度襲向妮舞。

「現在換我發問了。」

巴特達斯點點頭，這就是妮舞追蹤『光護』以及打探羅迪行蹤的原因，而且還是獨自一人。

莎夏，潛意識中更希望自己跟莎夏之間能夠超越師徒的關係，昇華至更高的境界。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平靜，妮舞卻一點也平靜不下來。或許是浴缸中的熱氣使然，妮舞感到有些頭暈眼花。

拿房間裏面的擺設當成話題，又擔心巴特達斯誤會自己有那種意思。就在環視四周的妮舞拚命尋找話題的時候，視線突然落在巴特達斯倚靠在牆邊的魔劍，這才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不是你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之後所得到的魔鋼嗎？至少也應該記住確實的數字吧。」

巴特達斯的魔鋼促使女老闆改變心意。如果表明自己正在追蹤羅迪的下落，或許女老闆也願意提供相關情報，不過在說服女老闆之前，勢必得花上好一番工夫。

巴特達斯的語氣有些強硬，不過妮舞聽不出來他是在自我解嘲。

席亞指着一路往前延伸的道路。

巴特達斯以看待奇珍異獸的眼神打量着不知所措的妮舞，不禁懷疑陪同妮舞一起行動的決定是不是一大失策。

妮舞睜大了雙眼，巴特達斯則是據傲地點點頭。

商船一旦遭過颱風不幸沉沒，一夕之間就會落得身無分文的地步。而且當年的普洛多米爾斯並沒有完整的法律系統，針對經商失敗的居民所提供的社會救濟幾乎是付之闕如，直到『造船都市』卡利亞被魔物攻陷之後，情況才獲得改善。

「那不算什麼。只要在大陸待個十天，大概就可以弄到兩、三個。」

他雖然沒說出口，但周遭環境的影響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到、到底該聊些什麼纔好……

巴特達斯的語氣突然柔和了許多。傳授劍術的人物——莎夏的出現，大大地改變了巴特達斯往後的人生。

爲了替莎夏分憂解勞，爲了目睹莎夏的笑容，巴特達斯跟着她東奔西走，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煉成師奈傑爾就是其中之一。

「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之所以用到「似乎」二字，主要是因爲巴特達斯自己也記不太清楚。懂事的時候，父親就已經不在身邊，年幼的巴特達斯與母親一起寄居在親戚家，過着拮据困頓的生活。

「家父平時忙於工作，家母則是忙着協助家父，因此平時都是祖父陪我玩，還會跟我說些魔劍使時代的往事。」

「巴特，我想更深入地瞭解你。」

「爲什麼想要成爲魔劍使？當初是在幾歲的時候決定的？」

在這種氛圍當中，高唱「打倒魔王」的巴特達斯自然成爲衆人敬而遠之的對象，久而久之就成爲大家眼中的怪人。

「請、請等一下……！」

微微苦笑的妮舞跟面色不善的巴特達斯同時做出回應，席亞頓時全身一震，眼神更是流露出明顯的畏懼。妮舞見狀，忍不住瞪了身旁的巴特達斯一眼。

聲音雖然不大，卻聽得出明顯的猶豫與焦慮。略感詫異的妮舞回過頭來，與少女四目相望。少女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大約過了數到五的時間之後，這才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黑髮年輕人聞言，臉色頓時一沉。無視於巴特達斯的反應，妮舞繼續說下去，臉上更是流露出超齡的苦澀。

「我一個人就夠了。」

「說話一定要這麼直嗎？」

「你跟祖父的感情不錯？」

「那位劍術老師還在普洛多米爾斯嗎？」

「五、六歲的時候。」

年滿六歲之後，自食其力就成爲巴特達斯理所當然的首要目標，這也是他決定向住在附近的騎士家女兒學習劍術的原因。當年的巴特達斯已經擁有優於同儕的體能和體力。

跟巴特達斯一樣立志成爲魔劍使的貧困子弟紛紛加入公會。如果只是爲了討口飯喫，公會確實是不錯的選擇。然而衆多魔劍便當中，卻完全沒有任何人以打倒魔王爲畢生的目標。

「因爲我家很窮。」

當莎夏爲了打倒魔王而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巴特達斯依然獨自一人默默地練習劍術。無法一起前往大陸固然遺憾，巴特達斯卻也不希望成爲莎夏的累贅。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培養自己的實力。

「如果他意圖反抗的話就有可能。」

「直直往前走之後，左邊有一條可以容納兩人並肩而行的小徑……沿着小徑一路前進，就可以接到主要道路上。」

妮舞是在十二歲的時候立志成爲魔劍使。之前只是對魔劍使有一份模模糊糊的憧憬，倒是並未將這份職業當成終生的志向。

「……包括你在內，大概需要幾個魔劍使才辦得到？」

——不過我可不想跟她耗上太久。

巴特達斯一副與我何干的模樣，妮舞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席亞的身邊拍拍她的肩膀。

巴特達斯出生於普洛多米爾斯，今年二十一歲。

妮舞的語氣逐漸平靜。

妮舞原本打算將『光護』當成房間的擺飾，考慮了許久之後卻又打消了主意。不過她每隔幾天就會進入倉庫，將『光護』整理得一塵不染。若有一天真的成爲獨當一面的魔劍使，一定要『光護』當成自己的魔劍。

或許是精神的疲勞使然，也或許是潮溼溫暖的氣氛作祟，妮舞只感到莫名的緊張，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適當的語句。

這種家務事外人無從置喙，巴特達斯也不願涉入其中，只好乖乖地扮演聽衆的角色。於是妮舞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這麼小……」

「四百枚銀幣……吧？」

「你不是被他騙了一大筆錢嗎？爲什麼還會擔心他的安危？」

席亞聞言，這才幽幽地說起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發現被騙的時候固然很難過，席亞卻並未對羅迪恨之入骨。而且席亞也不想再見到羅迪，只希望他能夠找個機會替自己贖罪。

妮舞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不過她立刻拍拍胸脯，同時堆起滿臉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會替你實現願望。」

「謝謝，拜託你們了。」

席亞向兩人低頭致謝，接下來的發言卻是大出兩人的意料之外。

「其實我今天看見了羅迪，就在橫跨夏濃河的橋邊。」

妮舞差點沒驚呼一聲，最後還是強行忍住了。只見她重重地吐了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確定？」

「不會錯的。」

接着席亞又向妮舞說明正確的位置。正在外出購物的席亞走在橫跨夏濃河的橋上，結果在不遠處的前方發現了羅迪。

當時行走於主要道路上的羅迪彎進旁邊的小巷，並未察覺席亞的存在。席亞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也彎進了同一條小巷，卻已經失去了羅迪的蹤影。

小巷的右手邊是一整排的倉庫和房屋，左邊則是建築物的外牆，沒有其他的叉路。羅迪應該是進入其中一間倉庫或是房屋。

「爲什麼要告訴我們？」

妮舞面露疑色。席亞低下頭來，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因爲……店裏的人都比我更生氣……還說一旦抓到羅迪，就要讓他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把這件事情說了出去，他們一定會去搜尋羅迪的下落，到時候說不定真的會殺了他。」

想像娼館的女老闆河東獅吼的模樣，妮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公親比事主更加激憤本來就是常有的事，也難怪席亞不敢在其他人的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我明白了。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快……一定會趕在店裏的人之前揪出羅迪的。」

背後雖然傳來「不要亂給承諾」的抗議，妮舞卻假裝沒聽見，逕自向席亞詢問確實的地點以及詳細的情況。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席亞這才向兩人低頭行禮，轉身返回娼館。

打量着閃閃發光的戒指，又打量着面帶微笑的妮舞之後，巴特達斯將戒指收了起來。事實上巴特達斯並不需要謝禮，不過他選擇了尊重妮舞的一番心意。

「大部分的時間都跟昨晚遇到的那些傢伙在附近鬼混。比較常去的其他地方嘛，大概就是名叫『樽』的酒店，以及非法的賭場吧。」

眉頭深鎖的妮舞這才抬起頭來。

離開小巷進入主要道路的時候，巴特達斯回過頭來。

夜幕褪去、太陽高高升起的時刻，妮舞與巴特達斯於橋上會合。

「看來你不是普通的迷糊蛋。」

「也對，你是普洛多米爾斯的居民。」

不過，雖然有着具備防禦功能的河流，但利姆利克的橋樑反而顯得不多。爲了彌補數量的不足，划着獨木舟來往於河岸兩地的渡船人儼然成爲利姆利克的特色之一。

巴特達斯的肯定頓時令妮舞笑顏逐開，忍不住喫喫而笑。

「不能展開更深入的調查嗎？」

「好吧，我先帶你到明天的集合地點。」

帶頭的人恨恨地啐了一口，原來是白天的時候被妮舞和巴特達斯修理一頓的四名男子之一。仔細一看，其他三人也在其中。

解決了一瓶蒸餾酒之後，巴特達斯再度回到原地，這才發現妮舞還在苦思對策。他帶着些許的無奈，不耐煩地開口：

妮舞指着橋的另一端。

說着，妮舞從裙子的口袋當中拿出一隻小小的皮包，從裏面挑了兩枚銀色的戒指遞給巴特達斯。

「——早安。」

「被一羣無賴團團圍住，看到老鼠就嚇得跌倒在地，這種女人就叫做迷糊蛋。」

再加上黑市的傳言甚囂塵上，港口的嚴格管制，自然被治理利姆利克的評議會視爲首要之務。

身材最魁梧的男子從人羣之中走了出來。男子的身高略勝於巴特達斯，肌肉發達，手腳粗壯，猙獰的五官更令人連想起兇惡的猛犬。

確定妮舞站穩了身子之後，巴特達斯也沒說什麼，逕自往前邁開腳步。

渡船以黑色爲主，外表看起來稍嫌樸素，不過船頭總是依照不同的季節裝飾着不同的鮮花。如今正值春季，大大小小的渡船都在船頭擺上紅色的紫雲英和白色的菜花，營造出饒富趣味的視覺饗宴。

「其實三個人都滿可疑的。」

「大概鎖定了幾個特定的對象，不過……」

「當作是今天的謝禮，價值不比魔鋼就是了。」

「不過引誘對方改變姿勢的手法倒是十分巧妙。」

這是不爭的事實，倒也不容反駁。妮舞就算是心有不甘，也只能默默承受。

「迷、迷糊蛋是什麼意思！」

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後，巴特達斯伸出右手。妮舞說了聲謝謝，正準備拉着巴特達斯的右手站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身上的衣物在跌倒之際掀開了大半邊，連忙以另一隻手胡亂整理。其實四周一片漆黑，大概也很難看到什麼，不過妮舞還是羞得滿臉通紅。

——到底是怎樣的訓練，才能造就出那種粗壯結實的手臂……？

「你家離這裏不遠嗎？」

等到男子停止移動之後，又補上一記手刀。這次的攻擊目標是臉部，男子頓時失去了戰意。趁着男子心生畏懼之際，妮舞立刻高高躍起，使出一記強勁的迴旋踢。

目送席亞離去的背影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走在隱身於建築物之間的羊腸小徑。

「既然戒指是今天的酬勞，我就送你一程吧。」

「還有一小段路，怎麼啦？」

「三人之中，有沒有比較可疑的人物？」

「另一枚呢？」

「其實，今天早上我針對巷子兩側的豪宅以及倉庫的主人做了簡單的調查。」

「過橋之後走沒幾步路，就會看到掛着白貓招牌的旅店。隨便選一枚戒指交給老闆，就可以在舒適的房間住上一晚。如果沒有空房間，不妨繼續往前走幾步路，跟掛着黑白蝴蝶招牌的旅店老闆詢問看看。這兩家旅店的老闆都是我們家的客戶。」

妮舞抬起頭來仰望照亮四周的燈柱，喃喃回答。

「都市的正中央居然也有河川。」

「不好吧？就算是女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回到原地之後，巴特達斯立刻主動詢問，妮舞卻是繃着一張臉，似乎有些爲難。

妮舞豪氣萬千的宣言瓦解了男子們僅存的戰意。於是他們扛起失去意識的同伴，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等到他們逃得不見蹤影之後，妮舞這纔回過頭來看着巴特達斯，紅色的瞳孔洋溢着有所期待的光輝。

只見妮舞身形一閃，往後退了半步。於是男子也往前踏出半步，上半身微微前傾。就在男子粗壯的手臂破空而至之際，妮舞突然壓低身形奮力一蹬，蜂蜜色的馬尾也隨之劇烈晃動。

男子相準了妮舞的頭部揮動手臂。妮舞接下來的行動只能以歎爲觀止來形容，甚至連站在後方觀戰的巴特達斯都看得是瞠目結舌。

——其實真正精彩之處在於鑽進對方懷中的速度以及敏捷性。少了這兩項要素，引誘對方改變姿勢的戰術也是毫無意義。

夏濃河流經利姆利克的市中心，河寬大約四十費姆特（四百公尺）左右。河道中的水體原本是帶有鹽分的海水，但平常會由城中的煉成師在上游化成淡水，只有在遭遇魔物襲擊之際纔會恢復成海水。

羅迪是有可能趁着夜色逃離都市，不過港口在日落之後就已經全面封閉。除非是緊急事件，否則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出海，就算真的搭乘船隻離開港口，也會留下記錄。

「你在搞什麼啊？」

兩棟豪宅和三座倉庫——羅迪可能進入這五個建築物的其中一處。

於是妮舞率先邁開腳步，結果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好幾條人影自黑暗中現身，朝着兩人迅速逼近。

受到驚嚇的妮舞立刻緊緊地抱住身旁的巴特達斯。大約過了數到三的時間之後，恢復冷靜的妮舞才連忙往旁邊移動了幾步，試圖跟巴特達斯保持一段距離，不過已經是羞得滿臉通紅。而且倉促移動之際，她又不慎撞上背後的牆壁，登時狼狽地跌坐在地。

「時間不早了呢。」

「根據席亞的說法，羅迪是在她進入巷子之後就失去了蹤影。這條巷子的左邊都是建築物的牆壁，從巷口到你剛剛停下來的地點之間都沒有後門，所以羅迪應該是進入右側的某個建築物。」

「——有什麼發現？」

小巷子裏面當然不可能設置路燈。

藉着燈柱的亮光，巴特達斯眯起了雙眼，細細打量掌中的兩枚戒指。戒指呈螺旋狀的造型，做工十分精緻。

神采奕奕地點點頭之後，妮舞立刻展開行動。首先她請巴特達斯站在跟橋面有段距離的地點，自己則是站在橋上。簡而言之，妮舞打算模擬娼館的席亞所描述的狀況。

然而見到妮舞喜形於色的表情，巴特達斯決定將這番話深藏心底。過去自己受到莎夏的稱讚之後樂不可支的模樣，看在旁人的眼中或許也是同樣的感覺吧。

「入夜之後四處閒晃，可是會被當成可疑人物的。巴特，今晚下榻的旅店有着落了嗎？」

「呀！」

「接下來呢？」

打量着巴特達斯的背影，妮舞忍不住輕握自己的前臂。雖然纖細了點，肌肉卻十分結實，這當然是平日勤於修練的成果。就算是跟一般人比腕力，妮舞也是頗有自信。可是先前握住巴特達斯的手臂之際，感覺卻是完全不一樣。

俏皮地輕吐舌尖之後，妮舞以冷若冰霜的表情轉身面向男子。只見她往前邁開腳步，與對方隔着三、四步的距離互相對峙。

說話的同時，妮舞從口袋掏出一張便條紙。

——八人……不，九人。

巴特達斯愣愣地凝視着在月光的映照之下閃閃發光的河面。

以不亞於貓科動物的靈巧與敏捷閃過對方的鐵拳之後，妮舞瞬間縮短彼此的距離，舉起手刀重擊男子的咽喉。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妮舞也站在巴特達斯的身邊，注視着寧靜的水面。圍繞大陸運行的五座都市之中，河流貫一穿其中的都市就只有利姆利克而已。

不過在兩旁建築物的窗戶所透露出來的燈火以及月光的映照之下，還不至於被路面的落差所絆倒。而且跟席亞交談之際，兩人的眼睛早已習慣了戶外的黑暗。

結果卻被巴特達斯澆了一盆冷水。

如果是正面對決，妮舞的手刀恐怕很難命中男子的咽喉，畢竟兩人的身高有一段差距。所以妮舞纔會故意往後退了半步，讓對方在不知不覺當中探出上半身。

「鎖定？」

男子頓時失去了意識，龐大的身軀逐漸傾斜，重重地倒在地上。輕巧落地的妮舞稍微整理凌亂的裙襬，得意洋洋地傲視其他的男子。親眼目睹自己的同伴瞬間落敗，幾名無賴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直到妮舞的視線冷冷掃過之後，這才大夢初醒似地面面相覷。

「嗯，我想先確定一些事情。」

「難怪總覺得有點面熟，果然又是你們。」

「怎麼，區區兩人就把你們打得灰頭土臉？其中一個還是女人呢。」

「這是什麼？」

「我們家跟他們只有生意上的往來，無法得知羅迪到底認識哪一個人。想要鎖定確實的目標，恐怕有點困難。」

隨便鎖定一個對象碰碰運氣固然可行，萬一押錯了寶，可就不是妮舞一個人能夠擺平的問題。到時候恐怕連妮舞的父母和親戚都會被牽扯進來，這絕對不是她所樂見的結果。

妮舞凝視着便條紙，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胡亂編個理由貿然造訪，又怕會引起對方的疑心。而且就算三名富商之中的某人和羅迪真的跟黑市有所牽連，到時候恐怕也不會乖乖承認。

巴特達斯的語氣異常冷漠，聽起來有些不太自然。

巴特達斯的回答傳入耳中，妮舞頓時爲之一愣。這個魔劍使一出手就是價值數百枚銀幣的魔鋼，爲什麼就是不懂得對自己好一點？

於是陷入兩難的妮舞站在原地低頭苦思，一晃眼，數到一千的時間就過去了。巴特達斯趁着這個空檔跟路旁的攤販買了瓶蒸餾酒，當場就喝了起來。

「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這、這樣啊。也是，就我個人來說，剛纔的表現算是還不錯啦。」

朝着男子瞥了一眼之後，巴特達斯準備跨步向前，卻被妮舞擋了下來。

「還想繼續嗎？想逃跑的話就只能趁現在囉。」

「明天就在這裏集合吧。至於時間嘛，就定在快到中午的時候。」

「就讓我在你面前表現一下吧。」

一段時間之後，兩人來到橋邊。

面對巴特達斯的詢問，妮舞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這三名富商雖然還不到惡名昭彰的地步，卻也稱不上正直廉潔。總之就是三個人都有嫌疑，卻又揪不出真正的犯人。

「這五個建築物分別屬於伊岡、特林布爾以及芬雷，這三個人全都是有錢有勢的富商。五個建築物當中，特林布爾和芬雷各自擁有一間豪宅和倉庫，剩下一座倉庫則是屬於伊岡。」

「行嗎？」

「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好。」

黑髮戰士依照指示在主要道路上前進，旋即彎進路邊的小巷。妮舞快步追了上去，進入同樣的小巷之後，發現巴特達斯正位於從巷口數來第五棟屋子的前面。

「那個叫羅迪的傢伙就不會到其他地方嗎？該不會每天只往返於錢莊和娼館吧？」

妮舞冷靜地觀察對手，甚至還有餘裕確定人數。妮舞並不打算尋求巴特達斯的協助，不過有他陪在身邊，確實是比較有安全感。

比鄰河岸的建築物多半都是富商的豪宅，抑或是他們所擁有的倉庫。即使是堆放貨物的倉庫也都修建得極有品味，這固然是城裏的藝術家恣意揮灑的成果，富商本身亦將倉庫視爲價值不斐的資產，倉庫的美化與裝修儼然成爲一種流行的趨勢。

看到早就在橋上等着的巴特達斯之後，妮舞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聲音更是充滿了活力。巴特達斯只是冷冷地點點頭，臉上毫無表情。

就在兩人準備轉進左側的小路時，一隻老鼠突然自妮舞的腳邊飛奔而過。

附近剛好是攤販聚集的區域，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塗抹蜂蜜的麪包和烤魚的香氣撲鼻而來，盛滿蜂蜜酒和葡萄酒的酒瓶一支一支地掛在攤車前面，構成一幅活力十足的都市景象。

「讓我來。」

如果我的手臂也跟他一樣強壯，就可以成爲一名優秀的魔劍使，戰勝銀色頸環的魔物嗎？

「你調查過那間叫『樽』的酒店了？」

「該問的我全都問了。我替羅迪付清了所有的欠款，酒店老闆早就成爲自己人了。老闆還拍胸脯保證，如果真的看到羅迪，一定幫我把他抓起來。其實我在跟你會合之前就先到酒店探探情況，結果沒什麼新發現。」

「賭場呢？」

妮舞聞言，臉色更加難看了。即使面有不豫，依然無損於她的美麗，巴特達斯不禁在內心感嘆長得漂亮還是有好處的。

「我已經用盡各種管道打聽消息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昨天那些人也不知道嗎？」

「羅迪向來是獨自前往賭場。」

回覆巴特達斯的質疑之後，妮舞再度低頭苦思，陷入了糾結。目前的情況雖然還不到無計可施的地步，卻也是相去不遠，不過巴特達斯顯然沒有陪着她一起糾結下去的打算。

「我想去一個地方，行嗎？」

「……去哪裏？」

微微一驚的妮舞抬起頭來。巴特達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好這麼回答：

「沒事的話，就一起來吧。」

這戶人家位於遠離都市精華地帶的外圍區域。

建築物本身並非特別寬敞，白色的外牆以及平坦的屋頂也是隨處可見的設計，然而佈滿整面牆壁的奇怪塗鴉卻是令人印象深刻。

跟着巴特達斯來到此地之後，妮舞立刻被牆上的塗鴉嚇了一跳。

——這一帶應該沒那麼荒涼吧？

心存疑念的妮舞環視四周，果然只有這戶人家的外牆畫滿了塗鴉。只見巴特達斯面無表情地打量着這間與衆不同的屋子，視線最後落在大門的門牌上。

「畫師多卡德……？」

「沒錯，就是這裏。」

巴特達斯伸手敲門。敲了第三次之後，終於有人從裏面開啓門扉。

這就是世人對魔王的印象。

「……確實有這個人，好幾次看到他跟伊岡交頭接耳。」

說笑之餘，多卡德不忘在妮舞的指示之下調整人像畫的細節。大約過了數到一千的時間之後，羅迪的人像畫才終於完成。凝視着畫紙中的人物，多卡德搜尋自身的記憶。

「……他就是多卡德先生？」

巴特達斯呆呆地望着多卡德，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是真的嗎？」

多卡德的笑容透露出些許的期待與肯定，完全沒有嘲諷與訕笑的意味。

「完全不知道。」

「你呢？挑戰魔王巴洛爾的計劃應該有眉目了吧？」

「爲什麼？」

妮舞的讚美傳入耳中，刺青男頓時輕笑一聲。

「我在熟女之間挺受歡迎的，這點可是跟你大不相同。」

妮舞以半信半疑的態度描述羅迪的外貌特徵，多卡德立刻旁邊抓過紙筆，畫起了素描畫像，結果畫得還真是傳神。眼見妮舞驚訝地睜大眼睛，多卡德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

巴特達斯以半開玩笑的口氣消遣多卡德之後，兩人嘴角一歪，很有默契地露出笑容。妮舞呆呆地在一旁註視兩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妮舞的聲音有些嘶啞。巴特達斯悻悻然地瞪了多卡德一眼，點了點頭。

話纔剛說完，多卡德突然以有所領悟的表情睥睨着巴特達斯。

「當然，是我親眼見到的。」

牆壁貼滿了圖畫，甚至連天花板也垂吊着好幾幅畫作。其中不乏已經完成的作品，以及被畫上一個大叉的失敗之作。

妮舞當然也不希望一身乾淨的衣物沾上顏料，於是她輕輕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穿過凌亂的客廳，坐在巴特達斯替她準備的椅子上。這時攤在桌上的畫作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另一條腿也想被我打斷嗎？」

線索立刻就斷了。

得知賭場的規矩之後，大失所望的兩人頓時低頭不語。多卡德打量着兩人的後腦，替自己斟了第二杯酒。

「你知道非法的賭場在哪裏嗎？」

妮舞並非特殊的案例，事實上居住於都市的大多數人對於魔王的認知都跟妮舞相同。市井小民如此，甚至連公會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也是如此。

「魔王遭到封印之前的好幾年，我跟其他同伴前往大陸挑戰魔王，結果就落得這副德行。」

回答的人不是巴特達斯，而是帶着酒杯和酒瓶回到客廳的多卡德。只見刺青男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裝了義肢的右腳踩在地面上叩叩作響。他來到巴特達斯和妮舞的身邊之後，將手中的酒杯分別遞給兩人。

「真的是魔王嗎……？」

「小子，何必這麼認真呢？這個小妞雖然嫩了些，卻挺適合你這個沒什麼經驗的菜鳥。」

「進來吧，有酒喝的。」

然而對於妮舞面前的兩人而言，魔王卻是鮮明的存在。他是曾經讓多卡德苦嘗敗績，一輩子也難以忘懷的敵人，更是巴特達斯即將挑戰的首要目標。

「哦，好像是魔王。」

自門後現身的人物映入眼簾，妮舞差點沒驚聲尖叫。那是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的男子，臉上刺了奇形怪狀的圖案。灰色的頭髮雜亂無章，身上的邋遢衣物沾滿了五顏六色的塗料，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對了，你是怎麼拐到這個小妞的？臉蛋標緻，一身行頭更是名貴，配上你簡直就是美女跟野獸。」

看在妮舞的眼中，兩人似乎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看來你們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爲了躲避查緝，非法的賭場大約兩、三個月就會換一個地方，而且出入賭場也需要許可證。當然，直接設立於富商家中的特殊個案不在此限。」

明知魔王依然存在於大陸深處，相關的事蹟卻像是遙遠古國的歷史故事，總是欠缺了一份真實感。每當都市接觸大陸之際蜂擁來襲的魔物，的確是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威脅，魔王卻並非如此。

妮舞猛然起身，以迫切認真的表情逼近多卡德，差點沒把身後的椅子踢倒。杯中的蜂蜜酒竟然一滴也沒漏出來，簡直就是一大奇蹟。多卡德雙眉微皺，朝着巴特達斯瞥了一眼。巴特達斯點了點頭，拿起啜飲一口。

魔王巴洛爾曾經率領魔物蹂躪大陸，最後在十年前被『蒼輝勇者』莎夏封印起來。對於妮舞而言，魔王只不過是吟遊詩人口中的怪物罷了。

不算太大的客廳一片凌亂，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見到驚訝得說不出話的妮舞，多卡德笑了笑。

「真是畫不膩。」

多卡德聞言，視線頓時落在妮舞的身上。佈滿刺青的臉孔散發出懾人的氣勢，凌亂蓬鬆的灰色頭髮更是增添了一抹兇惡的形象。妮舞緊握置在膝上的雙拳，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

然而妮舞已經從巴特達斯先前的發言當中聽到了關鍵字，這種別腳的安慰當然起不了作用。

「那、那是什麼……？」

巴特達斯隨手拿起畫作，一屁股坐在桌上。直到畫作消失於視界之後，妮舞才逐漸恢復了平靜。

妮舞又喫了一驚。多卡德剛剛說了些什麼？總覺得他的語氣異常平靜，彷彿只是詢問巴特達斯最近有沒有遠行的計劃。

兩人的對話傳入耳中，妮舞這才猛然驚醒。沒錯，打聽黑市的消息纔是此行的目的，這個中年人說不定握有相關的線索——

桌子和椅子被推到牆邊，大小石塊裸露在外的地板散落着許多紙張、毛刷以及原本裝了顏料的空罐。

巴特達斯似乎不太高興，刺青男的嘴角卻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真的嗎？真的知道嗎？」

「大概有一半是我親眼所見，剩下的就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憑空想像。」

「不要誤會了，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巴特達斯和刺青男嘴角一歪，不約而同地大笑了起來。

「知道是知道啦，不過……」

「不、不好意思，我也有個問題要請教。」

「大叔，你還活着啊？」

「開始對年輕人說教啦？你也不過才四十幾歲，怎麼變得跟老人家一樣？」

「找我就是爲了這件事嗎？抱歉，幫不上忙，喝了這杯酒之後就請回吧。」

「還是有許多不足之處。」

畫作的主題更是千奇百怪，包括了正在播種的農夫、戲水的孩子、插在地上的好幾把魔劍、年久失修的神殿以及正在祝禱的巫女等等。

「你居然對女人有興趣？明天該不會有哪座都市準備沉入海中了吧？」

「先生二字是多餘的。」

妮舞聞言，這才注意到刺青男的右腿膝蓋以下裝着義肢。男子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向巴特達斯求饒之後，旋即背轉過身子。

乍看之下有點類似童話故事裏面的火龍，卻顯然是有別於火龍的另一種生物。妮舞從畫作當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險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伸出右手示意妮舞保持冷靜之後，多卡德帶着傷腦筋的神色搖了搖頭。

逮到機會的巴特達斯立刻出言嘲諷，卻被多卡德反將了一軍。而且多卡德還刻意強調後半段的那句話，擺明了就是要消遣巴特達斯。堵住了黑髮年輕人的嘴巴之後，多卡德朝着妮舞微微一笑。

「你不知道嗎？這傢伙的目標是打倒魔王呢。」

明知那只是一幅畫，妮舞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巴特達斯的語氣雖然粗暴，表情卻十分平靜，看起來並未生氣。

如果這裏是陽光普照的市集，或者是人來人往的主要道路，妮舞或許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然而先前目睹的魔王畫像、巴特達斯的態度以及充斥於這個空間的氣氛，卻讓妮舞不得不相信。

「彼此彼此，你這個小子不是也還沒死？」

巴特達斯面露疑色，顯然無法理解妮舞的話中含意。

替兩人斟酒的同時，多卡德露出自嘲的微笑。妮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交互打量着眼前的多卡德和杯中的蜂蜜酒。

面對妮舞的詢問，多卡德稍微想了一想。

巴特達斯的語氣一派輕鬆，舉起手中的畫作晃了晃，這才察覺妮舞的異樣。沉思片刻之後，巴特達斯纔再度開口：

黑市的情報固然不易取得，不過巴特達斯的計劃也太草率了。

「真稀奇，居然還會刻意解釋。看來你也是滿飢渴的嘛，大叔。」

說完之後，多卡德便轉身離開客廳。只見巴特達斯氣呼呼地走到桌子旁邊，搬了一張椅子下來，示意妮舞坐下。

「慢慢來，不必急於一時。你今年才二十一歲，除非受了什麼莫名其妙的怪傷，否則還有十五、六年的好光景。勇於實踐固然是好事，操之過急卻是大忌。」

發問的人不是妮舞，而是目光如劍的巴特達斯。既然多卡德對黑市一無所知，羅迪自然成爲唯一的線索。

於是妮舞抬起頭來，趁着多卡德替自己斟酒的空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了一遍。說到羅迪可能躲在夏濃河附近的時候，多卡德的反應大出妮舞的意料之外。

輪流打量着黑髮年輕人和蜂蜜色頭髮的少女之後，多卡德嘆了口氣。

「簡而言之，就是一連串的巧合所造成的結果。我倒是有件事想要請教，你對『黑市』知道多少？」

「作品的內容可真是包羅萬象。」

「八成是伊岡，錯不了的。那三個人我都認識，倒是從未在賭場見過特林布爾和芬雷——那個叫做羅迪的人長相如何？」

巴特達斯沉默不語，等於是間接承認了多卡德的推測。妮舞也呆呆地愣在一旁，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多卡德順便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之後，凝視着巴特達斯。

——這是……？

「別放在心上。看到這幅畫作的人，都會出現同樣的反應。」

「這就是你四處尋找強力魔劍的原因……？」

漆黑的鱗片覆蓋全身，暗紅色的獨眼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巴特達斯喝了一口蜂蜜酒，一派輕鬆地回答。他並未否認多卡德的說法，卻也不像是虛張聲勢。

「你們爲什麼想去賭場？看起來不像缺錢的樣子，也不是一天不賭就渾身不舒服的賭鬼。」

「知道是知道，不過我不能帶你去。」

畫作的主題是妮舞從未見過的怪物。

妮舞向來對繪畫沒什麼興趣，然而多卡德的畫工十分出色，看得她是瞠目結舌。

多卡德神色自若地聳聳肩膀。妮舞猶豫了片刻，這才大着膽子開口：

「我退休之後就一直埋首於作畫，這就是所謂的熟能生巧。要不要我替你也畫一張？保證比本人更美麗。不過你已經夠美了，不需要額外的修飾。」

「地板又髒又亂，隨便挑一張椅子坐下吧。」

「……你不是已經在利姆利克住了十幾年嗎？」

「你該不會把希望全都寄託在我身上吧？而萬一我什麼都不知道，應該就會打算跑到城裏的暗巷或是其他的是非之地打聽情報吧？」

接着刺青男打量着一旁的妮舞，臉上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

「這話就不對了，誰說住得久的人就一定知道黑市的情報？」

整張畫作只用了黑紅兩色。

悻悻然的巴特達斯率先走進屋內，妮舞也隨後跟上。屋子裏面瀰漫着一股異樣的臭味。

「印象這麼深刻？」

「這傢伙連續輸了好幾把，結果最後贏了一把大的，把我先前贏來的錢全都搜刮走了。不過，我大概過個一個月後就會忘了吧。」

緊緊握着從多卡德手中接過的人像畫，妮舞深深地低下頭去。

「謝謝你！」

「事情結束之後，帶着幾瓶好酒來找我聊聊吧。我喜歡酒精濃度高一點的火酒。」

多卡德笑着揮揮手，旋即看着一旁的巴特達斯。

「要好好照顧這位莽撞的小姐啊。」

「你的廢話也未免太多了吧？」

巴特達斯的臉上浮現出厭惡的神情，多卡德卻報以嘲諷的冷笑。

「每個人看到你都忍不住廢話兩句，問題可不是出在我身上。當年你的老師固然欣賞這種頑固的牛脾氣，不過走遍了五大都市，還真的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怪人。」

巴特達斯哼了一聲，輕拍妮舞的肩膀。

「事情已經辦妥了，我們走吧。」

巴特達斯以靈巧的身形閃避掛在天花板上的畫作，頭也不回地走向玄關。妮舞再度向多卡德低頭行禮之後，這才轉身追了上去。

走出戶外之後，柔和的春陽和暖暖的微風迎面而來。一直待在室內的兩人無法適應戶外的光線，下意識地伸手遮着雙眼。仔細一聞，兩人的身上都傳來顏料和黏膠的味道。

於是兩人對看一眼。

「等到氣味消散之後，再找個地方喫飯吧。」

「換一家店吧。慢着，如果不喫麥片粥的話，昨天那家店也不錯。」

「很好喫對不對？」

「這點我承認，不過短期之內不想再看到麥片粥了。」

巴特達斯的回答令妮舞笑顏逐開。

「乖乖待着，別煩我們。」

只見妮舞氣鼓鼓地離開巴特達斯，大步往前走去。巴特達斯露出疑惑的神情，顯然無法理解妮舞突然生氣的原因。不過疑惑歸疑惑，巴特達斯也立刻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顯然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

緊繃的情緒鬆懈下來之後，妮舞頓時回想起摟着自己的結實臂膀，以及寬闊強壯的胸膛，雙頰立刻泛起一陣潮紅。然而巴特達斯卻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令妮舞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我的指點可是非常粗暴的。」

就在巴特達斯試圖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走的時候，妮舞率先開口：

黏土在半空中變形膨脹，最後從內部爆炸。四處飛散的碎片化成一顆顆尖銳的碎石，朝着妮舞和巴特達斯鋪天蓋地而來。

「休想逃！」

現在已經沒時間闔上大門、拴上門鎖了。衝出倉庫的妮舞並未放慢速度，巴特達斯也跟她並肩奔馳在小巷之中。拐了好幾個彎、穿越了好幾條暗巷，最後兩人在遠離夏濃河的某處空地停下腳步。

巴特達斯的嘴角則是浮現一抹猙獰的冷笑。

「身上爲什麼帶着武器？」

其中一名男子愣愣地出聲詢問。略短的頭髮、削瘦的身形。五官雖然端正，雙眼卻是飄忽不定，看起來就是意志薄弱的人。除此之外，手中還握着一束白紙。看到那名男子之後，妮舞忍不住大叫一聲。

沿着河岸興建的倉庫多半都設有跟正面的出入口差不多大小的後門，以便利用河川運送貨物。夏濃河的下游直通港口，對於將倉庫設在河岸兩側的商人而言，這種設計自然比較符合經濟效益。

「替年輕少女驅趕圍繞在身邊的害蟲，可不是我們的工作。不過夜遊的行爲不值得鼓勵，快點回家吧。」

強烈的沙塵暴毫不留情地打在巴特達斯和妮舞的身上，迫使兩人不得不停下腳步。趁着這個空檔，伊里亞德、阿拉斯達以及羅迪立刻離開倉庫，跳上漂浮在河面上的獨木舟。

被拋到半空中的黏土碎塊瞬間成爲大量的沙子。

巴特達斯搖搖頭，行囊都留在投宿的旅店了。

——得逮住羅迪……！

妮舞輕輕地將防盜鎖放在地上，巴特達斯旋即握住門把。兩人便了一個眼色之後，同時推開了鐵門。

跟羅迪一起席地而坐的兩名男子緩緩起身。他們跟羅迪不同，即使見到妮舞和巴特達斯闖入倉庫，也依然是氣定神閒。

抬起頭來打量着立方體造型、屋頂和外牆都描繪着螺旋狀圖樣的倉庫，巴特達斯詢問身旁的妮舞。巴特達斯不是利姆利克的居民，到時候大可逃之夭夭，可是妮舞就不同了。

雖然還不到耗盡體力的地步，臉上還是浮現出豆大的汗珠，微溼的亂髮更是緊貼雙頰。兩人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吐在地上的口水更是呈現接近固體的乳白色。

訓斥了兩句之後，衛兵詢問巴特達斯和妮舞的個人資料。得知巴特達斯是來自普洛多米爾斯的魔劍使之後，衛兵頓時臉色一變，然而警戒的神情卻在看到妮舞的長相、聽到妮舞的名字之後緩和了下來。

粗野沙啞的男聲，應該是負責巡邏的士兵。這下子可麻煩了，巴特達斯心想。這裏雖然跟伊岡的倉庫有段距離，卻不能掉以輕心。萬一引起對方的懷疑，今晚恐怕就得在衛兵的派駐所渡過了。而且午夜時分還在街頭閒晃，難免也會引來衛兵的盤查。

「那……那我要做什麼？」

「你先退下。」

妮舞緊咬下脣，凝視着倉庫的深處。羅迪並未直接奪門而出，而是使勁力氣將放置在後門的獨木舟推出門外。獨木舟上面似乎載滿了貨物，只可惜倉庫的光源有限，無法辨識貨物的種類。

無數的碎石高速飛過兩人先前所在的空間，擊穿了倉庫的牆壁。閃避之際只要稍有遲疑，兩人恐怕已經被碎石打成蜂窩了。

「現在問這個似乎遲了些，不過萬一行動失敗，你有什麼打算？」

妮舞的語氣明快，沒有絲毫的猶豫，巴特達斯的眼神不禁流露出些許的欽佩。妮舞見狀，頓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伊里亞德的語氣十分強硬，由不得羅迪說不。於是羅迪只好閉上嘴巴，瑟縮在船上的貨物之間。這時羅迪才發現握在手中的白紙似乎掉了幾張。這件事萬一被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知道，鐵定少不了一頓痛罵，因此羅迪選擇了沉默。

阿拉斯達的喃喃自語傳入耳中，妮舞和趕上前來的巴特達斯立刻變了臉色。這是煉成術的咒文——看來阿拉斯達是煉成師。

「交給我吧，保證讓你滿意。」

橋上出現了好幾條人影，分別是在附近巡邏的士兵，以及從夢中驚醒的當地居民。剛剛的混戰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如今大家都跑出來看熱鬧。

另一方面，衝出倉庫的巴特達斯和妮舞只能站在河岸，恨恨地望着漸行漸遠的獨木舟。而且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兩人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既然知道治安不好，就不應該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種地方。」

於是阿拉斯達利用煉成術操縱獨木舟，迅速地離開河岸。伊里亞德則是舉起魔劍，注視着倉庫的後門。這時羅迪顫抖着聲音開口說話。

「……真是，氣氛正好呢。」

「伊里亞德，你負責警戒。那個男的是個強敵。」

巴特達斯目瞪口呆的模樣着實滑稽，強忍着笑意的妮舞得意洋洋地開口：

「準備好了！」

「哼，不是對手。」

「——喂，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土啊，成爲石頭彈射出去吧。」

這時雙眼上吊的男子——阿拉斯達凝視着從地上掙扎起身的妮舞。

伊里亞德手腕一翻，嘴角浮現不屑的冷笑。妮舞禁不住巨劍的橫擊，頓時狼狽地滾倒在地。

「不錯，居然擋得住。」

站在大門邊上的巴特達斯露出不耐與焦躁的神情。妮舞緊握着從地上拾起的紙張，飛也似地衝到巴特達斯的身邊。

「這應該算是工作必備的技能吧。家裏面安裝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防盜鎖，從小我就將那些防盜鎖當成玩具。像這種危險的東西，實在不應該放在小孩子拿得到的地方。」

席亞是在昨天見到羅迪的，羅迪極有可能已經換了一個藏身之處。不過除了這個方法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人影踏着謹慎的腳步走了過來，果然是衛兵沒錯。身上穿着白底綠邊的厚重衣物，外面再套上刻着都市名稱的皮甲。手裏拿着前端分岔的雙叉戟，脖子上掛着一隻木笛。

「羅迪！你果然在這裏！」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潛入倉庫，來個人贓俱獲。

之後兩人找了個地方略事休息，直到入夜之後纔再度展開行動。

巴特達斯附在驚慌失措的妮舞耳邊低聲說話。不等妮舞領悟話中含意，黑髮的年輕人就她一把抱入懷中。兩人的身高有段差距，妮舞的臉蛋剛好緊貼着巴特達斯的胸口。

於是兩人穿梭在小巷之中，朝着主要道路前進。直到燈柱的光線映入眼簾之後，這才鬆了口氣。這時一條人影突然湊了上來。

時間是萬籟俱寂的午夜，妮舞和巴特達斯出現在伊岡的倉庫附近。

無視鋪天蓋地而來的沙子，巴特達斯一口氣往前衝，伊里亞德卻在這個時候揮動手中的魔劍。宛如柴刀的劍刃產生強勁的風勢，吞噬了阿拉斯達所製造出來的沙子。

——……到現在還不肯放棄。

說話的同時，第二波攻擊接踵而來。伊里亞德咬緊牙關，舉起巨劍奮力一揮。第二回合的結果就明顯多了，氣血翻騰的伊里亞德往後退了好幾步。雖然勉強擋下巴特達斯的攻勢，握着劍柄的右手卻毫無知覺，驚懼之色溢於言表。

倉庫的空間不小，裏面卻是空蕩蕩的。雖然稱不上空無一物，卻也只有堆積在左右兩側的幾個木箱和酒桶。

娼館的席亞和多卡德固然可以作證，若伊岡矢口否認，也是拿他沒輒。

現在正是午夜時分，馬路上空無一人，甚至連負責巡邏的衛兵部不見蹤影。於是兩人輕手輕腳地來到倉庫的門前，映入眼簾的是左右開放的厚重鐵門，以及兩顆拳頭大小的防盜鎖。只見妮舞拿出一根縫衣針，兩三下就搞定了防盜鎖。

「只好火速離開利姆利克，暫時避避風頭了。」

妮舞立刻抽出腰間的魔劍奮力一揮，卻受挫於伊里亞德的巨劍。

摟着妮舞的巴特達斯刻意嘆了口氣。這種別腳的演技連剛入門的年輕演員都看不下去，衛兵當然也立刻眯起雙眼，以狐疑的視線上下打量着兩人。

只見羅迪推開後門，似乎打算逃之夭夭。

站在後門外面的羅迪大叫一聲。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互望一眼，立刻轉身往後門跑去。

「……盤據於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於其中流轉，萬象於其中循環。」

「……了不起。」

巴特達斯和妮舞追上前去，卻只見阿拉斯達回過頭來，開始詠唱事先準備好的煉成術咒文。

巴特達斯依然穿着旅行的服裝，妮舞則是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兩人的腰間都繫着魔劍，隱身於燈柱的亮光照射不到的暗處，觀察四周的情況。春夜的氣溫還算宜人，倒也算不上什麼苦差事。

巴特達斯以右手的魔劍化解伊里亞德的攻勢，旋即抱着妮舞往旁邊一跳。

話纔剛說完，巴特達斯立刻仗劍衝上前去。駝背的壯漢見狀，立刻舉起巨劍展開迎擊。清脆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傳遍倉庫的每一個角落，剎那之間火花四濺，照亮了四周。

「配合我的動作。」

「配屬四面，熟讀地、水、火、風。坐鎮三方，熟知形象、質量與流動。以精靈爲媒介，尋求新的流轉。」

巴特達斯當然也注意到羅迪不慎掉落的那幾張白紙，看來妮舞是打算立刻確認上面的內容。

男子——羅迪聞言，立刻發出一聲宛如青蛙被踩扁的呻吟。只見他立刻起身面向後方，神情十分慌張，連握在手中的白紙掉了好幾張也沒發現。

「放心吧，伊里亞德。頂多就是提前執行預定計劃罷了。」

——這算什麼！

「這一帶的治安不怎麼好，昨天才被一羣無賴找麻煩呢。」

迪倫就是妮舞的父親。妮舞下意識地縮起身子，察覺對方的反應之後，這才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自然，或許是因爲陳述事實的關係吧。

於是兩人連忙躲進倉庫。朝着正門快步前進的時候，妮舞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明知事態緊急，妮舞還是蹲在地上將紙張一一拾起。

「……是誰？」

「這、這件事請別告訴家父……」

——要看剛剛拾起的那幾張紙嗎？

伊里亞德在第一回合的交手當中身形微晃，往後退了半步。紅潤的雙頰頓失血色，注視着巴特達斯的眼神更是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訝異。

其中一人的身材魁梧，光溜溜的腦袋只剩下一縷碩果僅存的頭髮。身高跟巴特達斯旗鼓相當，不過男子有些駝背，看起來似乎矮了一些。只見他拔劍之後，將劍鞘隨手丟在地上。長劍的造型類似柴刀，看起來頗具份量。

阿拉斯達舉起右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之後又以左手靈巧地剝下一小塊黏土，丟了出去。

「土啊，變成沙子吧！」

「走開，不要擋路！」

阿拉斯達監視妮舞的同時，不忘在一旁觀戰。若非擔心誤傷同伴，早就以煉成術攻擊巴特達斯了。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迪倫家的小姐。」

原本就擔心先前的行動被其他人察覺，如今又突然被巴特達斯摟在懷中，在雙重的緊張作用之下，面紅耳赤的妮舞幾乎不能呼吸。

眼見羅迪就要溜出倉庫，妮舞立刻追了上去，卻被扛着長劍的壯漢——伊里亞德擋了下來。

正中央有個小小的光源，倒也沒有想像中的昏暗。三名男子席地而坐，圍繞着利用火精靈的力量產生光源的透明球體。

巴特達斯不禁暗自讚賞。妮舞在行動之際絕對不會有所遲疑，昨天打倒那個無賴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證明。這種打死不退的個性有時候雖然會產生反效果，例如初次見面時的那種窘境，卻不失爲一種珍貴的人格特質。

板起面孔訓斥一番之後，衛兵旋即轉身離去。直到衛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兩人這才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喂，阿拉斯達！好像被發現了！」

巴特達斯倚靠在牆邊，望着幽暗的夜空嘆了口氣。相較於肉體的疲勞，精神上的疲憊更是令人難以忍受。這次的行動非但一無所獲，甚至還引起了附近居民和衛兵的戒心。最重要的是探聽黑市的管道也因此而斷了線。

「找個有亮光的地方吧。」

兩人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完全是基於白天討論之後的結果。雖然直接前往伊岡的豪宅興師問罪也是一計，偏偏兩人的手中都沒有直接的證據。

「……有沒有火把？」

另一名男子則是中等身材，身上披着灰色的長袍。臉頰凹陷，眼睛上吊，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雙手還不停地把玩着白色的黏土塊。

「到時候我只能以魔劍使的工作養活自己，還請指點一二。」

來到主要道路之後，兩人就着燈柱的光線，仔細閱讀緊握在手中的紙張。

「這是……！」

妮舞紅色的瞳孔頓時綻放出又驚又喜的光輝。紙張上面的文字，竟然寫着黑市即將在斯拉林島開幕的情報。

然而妮舞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除了黑市的地點之外，紙張上面還詳細記載了羅迪四處行竊之後所獲得的戰利品。根據清單所列出的項目，羅迪多次潛入富商以及藝術家的住家或是倉庫，至少得手了多達十幾件的藝術珍品。

「看不出來你的親戚倒是挺精通此道的。」

面對巴特達斯的譏諷，妮舞搖了搖頭。

「一定有其他的同夥，例如剛剛那兩個人。」

妮舞說完，心有不甘地緊咬下脣。要不是那兩個傢伙突然殺出來攪局，現在早就已經逮到羅迪了。

「接下來呢？」

等到妮舞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摺好收進口袋，巴特達斯纔開口詢問。見到妮舞面露疑色之後，巴特達斯這才領悟到自己的敘述不夠精準。或許這也是自己習慣單獨行動的關係。

「等到天亮之後，搭乘小船潛入斯拉林島如何？從倉庫中的情況來判斷，伊岡絕對跟黑市脫不了關係。說不定你的親戚也只是他們手中的棋子，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就會被他們捨棄。」

妮舞點點頭，巴特達斯的推斷十分合理。

——除了儘快逮到羅迪之外，還必須找回那些失竊的物品。

「其實你大可將手中的文件交給公會或是評議會。」

聽見巴特達斯的建議之後，妮舞不禁睜大雙眼。既然羅迪背後有伊岡撐腰，這件事確實不是妮舞和巴特達斯所能處理的。

而且清單上面的項目恐怕只是失竊物品的一小部分而已。將手中的證據交給公會或是評議會，請更有力的人士出面擺平，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不過這麼一來，就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了。相信公會或是評議會也不希望毫不相干的外人介入此事。」

「……是要我自己決定的意思嗎？」

妮舞抬起頭來仰望巴特達斯，內心充滿了訝異。依照這個黑髮年輕人的個性，應該是二話不說直奔斯拉林島纔對。

「畢竟這幾張紙是你撿到的。」

——畢竟她整個晚上都在奔波啊。

一臉和善的年輕人將妮舞攔下，拿起一顆疑似蘋果的物體。

「小姐，有沒有興趣？算您兩枚銀幣就好。」

夜色微明之際，巴特達斯一個人來到位於港口邊的旅店。睡眼惺忪的旅店老闆坐在門口旁邊的櫃檯，確認巴特達斯的姓名之後，告知房間的號碼。

若以簡單的字句描述斯拉林島的特徵，那就是空無一物。島嶼本身並不大，荒蕪的地面佈滿碎石。正中央有一座平緩的矮丘，一條小溪自丘頂直通大海，但幾乎沒什麼水量可言。樹木並不多，零星分佈於有限的面積。

正如巴特達斯所言，晴朗的天空看不到半朵白雲。太陽雖然纔剛升起，刺眼的陽光卻已經灑落在蔚藍的海面上。

「除此之外，對方似乎趁夜搭船出海了，不過這方面並沒有確實的證據。」

而且小船的航行速度並不慢，稍一搖晃就有翻覆的危險。

從利姆利克前往休裏卡哈，必須經過『煉成都市』葛多諾，兩者之間隔了一段距離。

四周瀰漫着刺鼻的臭味，拐個彎之後，臭味的種類也會隨之改變。攤車上面陳列着各式各樣的物品，包括了武器裝備、寶石、糧食、枯萎的藥草、動物醃漬的藥酒、毒品、暗器等等，幾乎都是一般人一輩子難得見到幾次的稀有物。

她話還沒說完，巴特達斯便默默地跨出房間關上房門，不發一語。

船上搭載了幾天份的糧食。飛沫四濺之中，高速移動的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畫出三角形的水波，朝着斯拉林島一路挺進。

攤位的數量衆多，商品又是千奇百怪，現場的熱絡自然是不難想像。

「抱歉，巴特。可以讓我睡一下嗎？」

天色微明之際，港口附近出了一點意外。一團火球從夏濃河流進港口，結果被及時趕到的港口衛兵迅速撲滅。

三座小島圍繞在斯拉林本島的四周，構成了複雜的海流，島嶼的四周還有一些難以從船上觀測的危險淺灘。如今已經被視爲沒有經濟價值的小島，逐漸消失於人們的記憶之中。

「你是指魔劍使和煉成師嗎？」

妮舞果然在房間裏面，卻只穿着貼身衣物。

替巴特達斯化上老妝的妮舞笑得十分開心。

「可是不管你最後的決定是什麼，我都會盡力提供協助。你可以將這件事情向公會或是評議會報告，或者是現在就偷渡出海，甚至是等到天亮之後再說都行，一切端賴你的決定。」

左思右想之後，巴特達斯只好撐着自己的臉頰，閉上雙眼打個小盹。

來來往往的顧客也並非等閒人物。有些人腰懸魔劍，有些人身穿獸皮，也有穿着麻製衣物的普通年輕人。

「既然沒有警衛或者是衛兵，我們就堂而皇之地走進去吧。」

微笑致謝之後，妮舞閉上雙眼，沒多久就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體型魁梧的魔劍使叫做伊里亞德，一臉兇相的煉成師叫做阿拉斯達，兩人以前都隸屬於休裏卡哈的魔劍使公會。」

妮舞輕輕地點頭，回應巴特達斯的詢問。分頭行動之後，妮舞先去向親戚商借喬裝用的衣物，之後又前往公會打聽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的消息，整個晚上都在城裏面四處奔走。

輕輕固定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妮舞突然開口。

妮舞低頭不語，臉上的表情十分沉重。俯視着垂頭喪氣的妮舞，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蜂蜜色頭髮的少女在不知不覺當中展露歡顏。認識不過才兩天的時間，巴特達斯就對自己展現出絕對的信任。妮舞在欣喜之餘，更希望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以回報巴特達斯的這份信賴。一想到這裏，體內頓時湧現出無窮的動力與熱力，思考也跟着活絡了起來。

巴特達斯雖然也是一晚未闔眼，但兩人的體力本來就有一段差距。而且自從遇到巴特達斯之後，妮舞無時無刻都處於訝異與驚嚇的狀態之中，累積了可觀的疲勞。再過不久就要潛入黑市了，趁機小睡片刻倒也不錯。

「幸好現在是順風。」

巴特達斯以理所當然的表情指着妮舞的胸口——嚴格說來，應該是指着妮舞收進胸前的紙張。妮舞雖然接受了巴特達斯的解釋，還是難掩內心的訝異。

內心才起了這個念頭，倚靠在背上沉沉睡去的妮舞突然滑了下來，頭部不偏不倚地枕在巴特達斯的膝蓋上。

——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販賣藥品的攤車旁邊，幾隻被關在籠子裏面的野豬喔喔而叫，另一邊則是販售碳烤豬肉的攤子。有些攤車的老闆扯開喉嚨吆喝攬客，其中也不乏靜靜地凝視着客人自攤位前面閒晃而過的老闆。

「謝謝。」

穿過高度僅達巴特達斯的胸口、頹圮倒塌嚴重毀損的城牆之後，兩人頓時被震耳欲聾的喧囂與嘈雜所吞噬。

「睡吧，看到小島之後再叫你起來。睡眠不足容易壞事，先養足精神再說。」

旅店老闆不可能在這種時間開門營業，妮舞想必是花了些功夫疏通。進入旅店之後，一整排漆黑的房間之中，唯獨一間房間泄露出些許的燈光。巴特達斯比對房間的號碼，剛好跟旅店老闆所提供的數字互相符合。

「兩人總是一起行動，據說曾經多次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

於是妮舞拜託那名親戚，替兩人準備了便於行動又可以改變外貌的服裝和道具。

妮舞抬起頭來，以不安的眼神仰望巴特達斯。登陸小島之後的進展過於順利，反而令妮舞緊張了起來。

「到時候船頭可是會濺起陣陣浪花。今天的天氣不錯，不消半刻鐘的時間，全身上下就會沾滿了海鹽。」

「到時候由我負責賠償，你只要跟我一起向對方道歉就好。」

「萬一弄丟了呢？」

「據說他們犯下竊盜、詐欺以及……其他的罪行，所以纔不得不逃離休裏卡哈。『黃金翼鳥』之所以掌握了兩人的情報，也是基於休裏卡哈的魔劍使公會請求其他都市的公會協助緝捕兩人歸案的原因。」

巴特達斯試圖叫醒妮舞，卻只換來規律的鼻息。堆滿糧食和工具的獨木舟又格外狹窄，難以變換姿勢，巴特達斯也懶得動手整理出一個可供挪移的空間。

於是巴特達斯信步走來，推開了房門。

「就算拚着被港口警衛發現的風險，也會立刻搭船追上去——不過這是因爲我沒有任何的負擔。我既不是利姆利克的居民，手邊也沒有物品遭竊，更沒有替所有的受害者取回失物的打算。就算驚動了港口警衛，引起了一陣騷動，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

巴特達斯輕拍妮舞的背部以示安慰。雖然不足以化解妮舞內心的緊張，卻也讓她安心許多。只見她點了點頭，凝視着眼前的黑市。

結帳之際又另外附上一些小費表示歉意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走出旅店的大門，於天亮之際離開利姆利克的港口。

雙眸閃過一抹的猶豫與膽怯，妮舞向巴特達斯求助。巴特達斯聞言，立刻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做出答覆：

原本以爲巴特達斯只是一個眼神兇惡、沉默寡言、粗魯蠻橫的人，想不到他竟然也有深思熟慮和尊重他人的一面。

「若真的苗頭不對，就按照原定計劃逃離此地吧。」

「……現在呢？」

——其實我恨不得現在就把羅迪逮回來。

這時妮舞突然打了個哈欠。

妮舞環視四周，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巴特達斯也有同樣的感覺，只是沒寫在臉上而已。

妮舞的表情十分凝重。敘述之中含糊帶過的部分，顯然是他們也犯下了一介少女難以啓齒的罪行。

纖細修長的雪白身軀浮現於微暗的燈光之中。女性特有的渾圓曲線構成了少女緊緻而富有彈性的輪廓，全身上下更是看不到半點贅肉。吹彈可破的滑嫩肌膚散發出青春活力的氣息，極富魅力。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那傢伙已經先到了嗎……？

妮舞抬起頭來，紅玉般的瞳孔流露出期待與不安的視線，彷彿是在詢問巴特達斯此話是否當真。巴特達斯點點頭，化解了少女的疑慮。

「我有個親戚是吟遊詩人。除了歌聲好聽之外，上臺演出的各種行頭更是少不了。」

黑市的環境雜亂無章，跟普洛多米爾斯或是利姆利克整齊清潔的市集相去甚遠。地面是裸露在外的泥土，還看得到叢生的雜草。

「……非得打扮成這樣？」

原來如此，巴特達斯點點頭。逃走之際所引發的沙塵暴確實是很有一手。

巴特達斯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乖乖地點頭。他能夠體會妮舞的苦心，也很清楚非這麼做不可。到時候萬一被羅迪三人遠遠地認了出來，一切的努力都將化爲泡影。

巴特達斯和妮舞兵分二路，執行不同的任務。事成之後，相約於這間旅店會合。

「搭乘獨木舟嗎？」

這當然是不可行的。港口在入夜之後全面封閉，若真的打算強行出海，恐怕會被港口的警衛逮回來強行留置。羅迪和其他兩人可能會試着偷渡，不過他們的船上堆積了不少貨物，或許不會鋌而走險。說不定現在正躲在夏濃河的某處，靜待天亮之後再離開港口。

「對了，我知道那兩個人的來歷了。」

「休裏卡哈？不是利姆利克？」

巴特達斯雖然也有所顧慮，不過就算真的有什麼萬一，大不了以兩把魔劍殺出一條血路就是了。

巴特達斯試着改變話題，妮舞卻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警戒也未免太鬆懈了吧。」

兩人搭乘的是船頭鑲嵌着碧玉與翠玉的小型獨木舟。前往大陸探險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多半都會使用相同的交通工具，巴特達斯本身又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因此這樣的舉動並未引起其他人的疑心。

「其實我倒覺得滿適合你的。等到你四、五十歲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

根據事後調查的結果，火球是一艘無人的獨木舟，上面載滿了淋上燈油的幹稻草。幸好衛兵發現得早，並未釀成重大的災害，否則火勢一旦波及停靠在港邊的其他船隻，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只用薄布輕遮胸臀的娼妓當街攬客，而怎麼看都有毒的菇類與草藥則是被大把大把地買去。

「令人反胃……」

有個客人拿起某種藥品試聞了一下，結果就當場鼻血狂噴倒地不起。周圍的其他客人完全不將倒地的客人放在心上，依舊心無旁騖地挑選自己需要的商品。

「……喂，起來。」

「你、你該不會是趁着我在換衣服的時候，故意闖進來的吧？」

眼前的奇景讓妮舞看得是眼花撩亂，撲鼻而來的臭味也令她遮掩口鼻，忍不住別過頭去。巴特達斯的反應雖然沒那麼激烈，卻也有同樣的感想。

原本以爲島上應該是戒備森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巴特達斯和妮舞輕而易舉地登陸斯拉林島，並未遭受任何的阻擋。

休裏卡哈是五大都市之一，人稱『要塞都市』，魔劍使公會的勢力與實力更是遠勝於其他四座都市，連巴特達斯都有所耳聞。

妮舞也解開了後腦的蜂蜜色髮尾，換上藍色系的服裝。罩上一件皮甲之後，又披上一件火紅色的斗篷。

「就算是逆風，也不會影響小船的速度。」

「獨木舟只是障眼法，應該是換乘其他的船隻。」

「不過才一個晚上的時間，從哪弄來這麼多東西？」

「魔劍使和煉成師的評價如何？」

有些年輕少女戴着羽毛裝飾的頭盔，身上披着盔甲，打扮成戰女神摩莉崗的模樣；也有些少女身穿華麗的禮服，舉止優雅大方，宛如上流社會的貴婦。有穿着騎士盔甲的男性戰士，也有背上插着好幾根羽毛，活像是妖精打扮的老人。

小販的攤車任意停放，甚至擋住了通路。市集中的道路時寬時窄，行走起來格外地喫力。

兩人在前一天晚上曾經跟羅迪三人打了個照面，因此妮舞和巴特達斯必須易容喬裝，以免被對方認了出來。

驚呼一聲之後，妮舞隨手抓起一旁的紅色斗篷披在身上。雙頰立刻泛起不亞於斗篷的緋紅，說話的聲音更是夾雜着羞恥與憤怒的語氣。

走了幾步路之後，喧囂嘈雜的聲音乘着風勢傳入耳中，櫛比鱗次的攤車也遠遠地映入眼簾。那裏應該就是黑市吧。

然而相較於一般的傳統市集，卻又多了幾分詭譎和異樣的氣息。

小船之中，苦着一張臉的巴特達斯望向妮舞。他此時頭上戴着白色的假髮，嘴脣四周以及下顎黏着白色的鬍鬚，眼角和臉頰甚至還畫上好幾條細細的皺紋。

小船抵達拉斯林島的時候，已經是太陽掠過最高處的時刻。

斯拉林島過去有一座小小的城鎮，如今只剩下了一些斷垣殘壁。而黑市就是設立於城鎮的遺蹟之中。

——距離天亮的時刻還有三刻半鐘……

斯拉林島是由幾座島嶼構成的羣島，除了本島之外，還有其他三座小島。這三座小島的面積都不如本島，其中一座小島更只是一塊突出海面的岩石。

雖然只是換了個髮型，但妮舞此時給巴特達斯的印象已經和之前大不相同。她臉上似乎還化了點妝，不過巴特達斯看不太出來。

「那……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

「這、這是什麼？」

「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壯陽藥。旁邊這位是您的老公吧？將這玩意兒磨碎之後讓他喝下，包準三天三夜都不必休息，效果絕對讓您滿意。至於三天之後是死是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年輕人的笑容雖然可掬，言辭卻是令人不敢恭維。同一時刻，巴特達斯也遇到了另一個推銷的小販。

「請問……需要這個嗎？」

十歲左右的少女輕拉巴特達斯的衣襬，另一隻手拿着一個酒瓶。

「這可以讓您覺醒……潛藏於體內的力量……像是右手突然顫動……或是除掉不該存在的孩子……還有喚出黑暗的負面力量……您意下如何？」

「不需要。」

冷冷地斥退少女之後，巴特達斯拉着面容呆滯的妮舞，逕自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人潮比較稀少的地方之後，這才嘆了口氣。

這裏簡直就是毒窟。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對方發現我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妮舞試着以積極的態度看待眼前的光景，巴特達斯的嘴角卻流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快點把你的親戚揪出來吧。」

「你不打算尋找適合的魔劍嗎？」

妮舞微微一笑，似乎從先前的震驚之中恢復了過來。黑市之中確實有幾個販賣魔劍的攤位，巴特達斯卻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這裏的攤位全都不值得信任。」

或許在黑市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確實找得到埋沒於塵埃之中的稀世奇珍吧。也可能有攤販會大剌剌地把強大的魔劍公開展示。

不過這畢竟只是天方夜譚，可能性趨近於零。就算真的挖到了寶，也多半都是瑕疵品或是受詛咒的古物。

「好吧，就從那邊開始找起。」

在這種龍蛇雜處的環境之中，妮舞和巴特達斯可沒有兵分二路的打算。於是兩人假裝是挑選貨物的客人，找過一間又一間的攤位。

然而黑市的攤位實在是太多了，人潮更是擁擠。再加上道路歪歪斜斜，移動起來更是困難重重。光是找上四分之一的攤位，就已經花了半刻以上的時間。

呼吸略微急促的妮舞開口詢問。蜂蜜色的頭髮亂成一團，模樣十分狼狽。

妮舞的回應充滿了挑釁，阿拉斯達頓時停止手邊的動作。只見他揚起尖細的眼角，黑色的瞳孔倏地縮小，口中迅速地念出一串咒文之後，旋即將黏土往地下一扔。

「相信從休裏卡哈畏罪潛逃的你們？」

妮舞不禁打了個哆嗦。一旦在行動之際露出破綻，恐怕很難全身而退。而且自己勢單力薄，對方顯然佔了優勢。

話纔剛說完，巴特達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只見他摘下假髮，撕掉臉上的假鬍子，隨手往地上一丟。妮舞見狀，也重新將蜂蜜色的頭髮束在腦後。

此時此刻羅迪拿在手中的『商品』，是一面鮮紅色的小型盾牌。仔細一看，盾牌還兼具收納短劍的功能。妮舞對這面盾牌並不陌生，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依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若真有那種特殊能力，我們還需要追得那麼辛苦嗎？兩把都只是質地堅硬的尋常魔劍罷了。」

事實證明妮舞的擔憂是多餘的。巴特達斯的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的猶豫。

「那就好，我也沒辦法當成禮物送給你。」

伊里亞德扛着宛如柴刀的魔劍，阿拉斯達則是不厭其煩地玩弄着白色的黏土，兩人的眼神都流露出明顯的敵意。

妮舞主動找上這羣衣着暴露、以銀線和珠寶裝飾自己的婀娜女子，與她們進行交涉。

妮舞依序描述羅迪、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的外貌，如果對方說出有所助益的情報，就繼續以銀幣釣出更多的情報。站在身後的巴特達斯見狀，不禁微微苦笑。

「在我走上二樓之前，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趁機偷襲？」

穿越樹林之後，羅迪頭也不回地跑向半毀的神殿。

「輕巧、鋒利、堅固，就這樣。」

——規模不小。而且從屋頂的高度來判斷，應該是兩層樓的建築。

妮舞和巴特達斯又花了大約數到十的時間，才勉強排開人羣來到攤位的面前。這時羅迪早就跟兩人拉開一段距離了。

妮舞低頭俯視地面，陷入了沉思。揪出跟羅迪有所關連的人物，迫使對方唯命是從固然是一計，卻似乎過於冒險。

大約過了四分之一刻鐘之後，總算是在佔地不大卻移動困難的黑市之中鎖定了三個地點。

「仔細觀察攤位的後方，多半會發現有人正在注視着來來往往的顧客。只要有人出現可疑的行徑，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你願意爲我涉險？」

「兩位鍥而不捨地一路追到此地，這份堅持着實令人欽佩。如果我們歸還傳家之寶，兩位是否願意就此打住，不再追究呢？」

——他不會在可能傷及自己人的情況下使用煉成術。到時候我只要展開近身肉搏，兩三下就可以擺平對手。

「怎麼說？」

「他手中的東西，就是你的祖父所流傳下來的家寶嗎？」

妮舞的目標是羅迪和『光護』，不是黑市的攤位。於是她吸了口氣，立刻邁開大步追了上去。稍微調整背上和腰間的長劍之後，巴特達斯也一起並肩而行。

羅迪臉色一變，拿着『光護』轉身就跑。一同顧店的夥伴不明白羅迪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怪異的舉動，只能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發愣。

說話的同時，巴特達斯拿起自己準備的飲用水喝了一口。妮舞聞言，頓時難掩內心的訝異。雜亂無章的黑市實在不像是專人管理的模樣。看在妮舞的眼裏，眼前的黑市簡直比一羣酒鬼喝醉之後大吵大鬧的景象更加地混亂。

妮舞微微苦笑。在這羣人當中找出行爲舉止不怎麼可疑的人，恐怕還比較困難吧。

「若是爲了躲避我們，應該鑽進人多的地方纔對。可是羅迪卻選擇了離開黑市，代表這也是事前的計劃之一。

話說到一半，妮舞突然噤口不語。前方不遠處有個簡陋的攤位，羅迪的身影赫然出現在攤位之前，身旁還跟着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堆着好幾只木箱的平臺鋪着一張陳舊的絨布，兩人正在陳列『商品』。

「怎麼辦？」

妮舞抬起頭來，以眼神詢問巴特達斯的意見。不管對方在神殿裏面設下什麼陷阱，妮舞都有不能退縮的理由和覺悟。

羅迪的背影消失在神殿之中，巴特達斯和妮舞也跟着停下腳步。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可能埋伏在廢墟之中，千萬躁進不得。

阿拉斯達率先打沉默。

巴特達斯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於是兩人進入神殿。外頭的陽光從屋頂和牆壁的破洞映射而入，倒也沒有想像中的陰暗。

「——果然不是單純的逃跑。」

「你是說，像伊岡那種商人會聚在神殿裏面？」

逃離黑市之後，羅迪鑽進了樹林，在盤根錯節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跑得是氣喘吁吁。妮舞和巴特達斯當然也加快了腳步緊跟在後。

不過娼婦就不一樣了。

經過昨晚的倉庫之役，巴特達斯確定那個身材魁梧的魔劍使不是自己的對手。煉成師阿拉斯達雖然是不容小覷的敵人，巴特達斯卻也不是沒有跟煉成師交手的經驗。

經過一番奮戰之後，兩人好不容易纔來到距離目標十幾步之遙的地點，羅迪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漫不經心地環視四周，赫然發現了妮舞。

她們的視線一定會繞着可能成爲客源的男性身上打轉。羅迪的長相雖然平凡，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的外表卻十分醒目，多半會引起娼婦的注意。

以女性爲服務對象的娼婦並不是沒有，不過大部分的娼婦都是鎖定男性爲主要的客源。

妮舞和巴特達斯對自己的速度都相當有自信，然而羅迪的雙手只捧着『光護』，而且重量十分有限，負擔自然不是全副武裝的兩人所能相比的。即使追趕了一段時間，兩者的距離依然並未縮短。

「休息片刻之後，直接進入神殿。」

「未必是伊岡本人，可能只是代理人而已。總而言之，一定跟你的親戚和那兩個傢伙脫不了關係。我打算先從那邊下手。」

「黑市似乎有專人負責管理。」

「明白了。彼此加油吧，巴特。」

交涉的方法也很簡單，不過就是將幾枚銅幣塞進她們的手中，向面露訝異的女子提出問題。

「你呢？」

稍微整理凌亂的蜂蜜色頭髮，妮舞不禁面帶愁容。

妮舞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許是察覺到巴特達斯心中的顧慮，不過最後她還是笑着開口：

妮舞面露憂色，巴特達斯卻只是平靜地點點頭。這不是逞強，也並非虛張聲勢。

「看來今天可能找不完了。」

這是巴特達斯的真心話，只可惜在緝捕羅迪方面派不上用場。

「若是開打，那兩個魔劍使和煉成師交給我，你就趁隙搶回傳家之寶吧。」

——這傢伙該不會是……！

然而當妮舞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紅色的雙眸卻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巴特達斯開口詢問，妮舞卻搖了搖頭。熱氣、異臭與喧囂在在刺激妮舞的感官神經，令她感到異常的疲憊。光是尋找羅迪的下落就已經耗盡體力了，實在沒有餘裕顧及其他的方面。

「總之這個黑市是有人負責管理的，我倒認爲那裏有點可疑。」

「可疑的行徑……？」

「這裏的攤位雖然不少，卻都沒有鎖定特殊的客源。只要是願意掏錢購買商品，無論男女老少都一律歡迎。」

內部的空間相當寬敞。左右兩側的牆邊橫躺着石柱以及神像的殘骸，地面的石磚也是殘缺不全，裸露出黃褐色的泥土。室內的挑高十分有限，這點倒是在巴特達斯的預料之中。

「你可真是大方。」

「你的魔劍有沒有捕捉敵人的能力？」

「也幸好黑市的規模不算太大，才能展開這種地毯式的搜索。萬一規模再大一點，恐怕——」

巴特達斯下巴一努，指着某着方向。根據妮舞打聽而來的情報，沿着那個方向一路走去，就會進入一片樹林。穿越樹林之後，應該是已經成爲廢墟的神殿。

對於經常在大陸對抗衆多魔物的巴特達斯而言，削鐵如泥以及不易折斷是魔劍必須具備的兩大條件。至於其他千奇百怪的附加能力，巴特達斯向來不怎麼重視。

羅迪和其他兩人應該在黑市的某個角落販售『光護』以及其他的贓物。可是在找到他們之前，那些贓物恐怕早就被識貨的客人搶購一空了。

那面紅色的盾牌正是祖父的魔劍，也是妮舞家的家寶『光護』。

「是的。那可是很厲害的東西。怎樣，想要嗎？」

而且巴特達斯嘴上雖然不說，心裏面卻很清楚敵人一定會將妮舞視爲優先對付的目標。妮舞的實力雖然不弱，相較於那兩人還是差了一截。

「巴特，我們走！」

於是巴特達斯回到入口與妮舞會合，這段期間並沒有其他人出入神殿。

「有沒有見過這幾個人？」

以半開玩笑的反諷堵住巴特達斯的嘴巴之後，妮舞遍訪黑市中的娼婦，繼續收集情報。偶而也會碰到試圖以假情報騙取金錢的娼婦，或者是看到妮舞出手闊綽之後前來找麻煩的地痞流氓，這時巴特達斯就會立即出面，在驚動黑市的警衛之前擺平事端。

「……是一把好劍啊。」

巴特達斯和妮舞默默地前進。直到跟兩人相隔十步左右的距離之後，這才停下腳步。

妮舞的臉上浮現一抹冷笑，語氣十分強勢。長相兇惡的煉成師好整以暇地點點頭，雙手繼續玩弄白色的黏土。

「那個小子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了。」

可是巴特達斯跟妮舞不同，他的目的在於取得強大的魔劍。

重新回到黑市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一邊閃避迎面而來的怪人，一邊四處張望。不過他們尋找的目標並非羅迪，而是娼婦。

「不過我們有個條件，那就是你一個人走上二樓。那個男人太危險了。」

羅迪是從正面的四角形洞口進入神殿的。從扭曲變形鏽跡斑斑的鉸鏈殘骸來判斷，這裏原本應該是神殿的正門。除了正門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的出入口。

「我對盾牌沒什麼興趣。」

「爲什麼選擇娼婦？」

妮舞的氣勢雖然威猛，想要在人擠人的黑市通道快速奔馳卻是不可能的任務。孔武有力的巴特達斯固然可以使勁排開人羣，然而受限於魁梧的體型，移動起來依然是寸步難行。

「你的魔劍呢？」

妮舞任憑裙襬和蜂蜜色的頭髮隨着混雜異臭的熱風飛舞擺動，微微一笑。

凝視着拚命逃跑的羅迪，巴特達斯的內心浮現出一個疑問。

「真的願意還給我們？」

神殿的深處有一座階梯，兩名男子正坐在臺階上面。仔細一看，赫然就是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

「原因很簡單。」

「好吧。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先聽我的嗎？」

「真的可以嗎？」

「這也只能請你相信我們了。」

「視價值幾百枚銀幣的魔鋼如敝屣的某人沒有批評我的資格。」

「當初不是說好了要陪你三天嗎？而且那種類型的敵人得狠狠教訓個徹底，以免留下後患。」

歷經多年來的風雨侵蝕，外牆的裝飾已經無法辨識，頹圮傾塌更是隨處可見，不過建築物的主結構倒是還算完整。

「有沒有什麼發現？」

巴特達斯讓妮舞留在入口處把風，獨自繞行神殿一週。

排開人潮奮力前進之餘，巴特達斯詢問妮舞。站在一旁觀看的巴特達斯認爲妮舞的目標篩選應該是有所依據，絕非亂槍打鳥。

「我的意思是有害於黑市的行徑，例如聚衆滋事。那種人應該會立刻被修理一頓，從此消失在衆人的面前吧。」

「——土啊，變成巨人吧。」

巴特達斯纔剛跨出一步，咒文就已經詠唱完畢。白色的黏土在地上翻滾、震動，彷彿有生命的物體。黏土在融解、吸收地面的石磚之後，頓時像氣球似地迅速脹大。

——這是什麼……？

目瞪口呆的妮舞愣愣地站在巴特達斯的身後。她對煉成術雖然沒什麼研究，好歹也透過公會認識了好幾名煉成師，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煉成術。如今展現在眼前的煉成術，卻是妮舞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種類。

巴特達斯也停下腳步，舉起魔劍靜觀其變。

黏土原本只有雙掌合握的大小，卻當着兩人的面前快速膨脹，逐漸化爲人形，最後成爲一個幾乎跟天花板等高的石巨人。

阿拉斯達躲在五官扁平的巨人身後，呼吸十分急促。看來這種煉成術似乎必須消耗大量的體力。只見他一聲令下，巨人緩緩地向前移動。

「巴特，怎麼辦？」

仰望白色的石巨人，妮舞的語氣有些緊張。即使巴特達斯伸直了手臂，手中的魔劍恐怕也只能碰到巨人的胸口，這樣子該如何打倒眼前的龐然大物？

「不怎麼辦。」

巴特達斯沒好氣地回應一聲之後，旋即將魔劍扛在肩上，慢條斯理地接近巨人。

劍光一閃。

一聲悶響之後，巨人的左膝瞬間化成碎片。轟然巨響之中，只剩下一條右腿的巨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非但妮舞看得是目瞪口呆，坐在臺階上的阿拉斯達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妮舞完全看不到魔劍的軌跡。並非室內過於陰暗的關係，而是因爲巴特達斯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

「玩完了嗎？」

回劍護身的巴特達斯睥睨着位於巨人另一端的阿拉斯達，大夢初醒的煉成師這才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不，好戲才正要開始。」

阿拉斯達話纔剛說完，巨人的掌心立刻吸收地板的石磚，修復受損的膝蓋。只見巨人緩緩起身，俯視着眼前的巴特達斯。

「不過是浪費——」

巴特達斯突然噤口不語。身材魁梧的劍士伊里亞德無聲無息地欺上前來，當頭就是一劍。巴特達斯雖然擋下了伊里亞德的偷襲，斬擊的威力以及速度卻令他大喫一驚。

回答之際，伊岡依然保持平靜的微笑。巴特達斯舉起了魔劍，妮舞則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以忐忑不安的眼神打量着互相對峙的兩人。

「還給我。」

妮舞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疲憊，不過她還是勉強挺起胸膛，毅然決然地朝着羅迪伸出右手。

坐在臺階上的阿拉斯達好整以暇地俯視眼前的妮舞，慢慢舉超了右手。

伊岡輕撫劍刃呈現兩種顏色的魔劍，愛憐之情溢於言表。

「你怎麼會跟黑市扯上關係？」

事實上這正是巴特達斯和妮舞商量之後所擬定的對策。

妮舞大叫一聲，卻換來巴特達斯的怒斥。

「當初我繼承家業投身商旅的目的，也是爲了目睹從未見過的珍寶，前往從未去過的地方，獲得他人所沒有的知識。偏偏人類所定下的規矩卻框住了我的好奇心，令我感到索然無味。」

「威力更強大的魔劍並不是沒有，至少我就看過好幾把。」

猶豫片刻之後，妮舞脫下阿拉斯達的衣物，將他牢牢地綁了起來。好不容易纔結束這項不愉快的作業，巴特達斯那邊的戰況也逐漸明朗。只見他巧妙地閃過伊里亞德和巨人的攻擊，再度擊碎了巨人的膝蓋。

天崩地裂的巨響之中，神殿的遺蹟劇烈震動。

羅迪就站在這層樓的深處。細緻的五官雖然蒙上一層恐懼的陰影，卻無損於原本的俊秀。只見他右手握着『光護』的短劍，左手拿着盾牌，身體不停地發抖。

一邊的劍刃呈現火紅的光澤，另一邊卻綻放出蒼翠的綠光。

就算公會和評議會在天亮之後獲得多卡德的檢舉，也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編組船隊前往斯拉林島。因此首要之務就是儘快奪回『光護』，最好是能夠順便取得威力強大的魔劍，然後趁着船隊尚未抵達之際離開斯拉林島。這就是兩人所打的如意算盤。

「……特別堅固罷了。」

「稀有的寶物？」

銀色的劍刃刺入石磚與石磚之間的縫隙。妮舞的雙腳自陷入泥沼的皮靴脫離之後，立刻踩着剛脫下的皮靴奮力一蹬、高高躍起。接着又踩着劍柄二度跳躍，利用神殿的牆壁改變方向，朝着阿拉斯達飛撲而去。

廢墟之中再度傳出一陣巨響。石巨人就此倒地不起，受傷的身軀也並未出現修復的跡象。血流滿面的伊里亞德也仰天倒下——看來注射藥物的身軀已經超越了體能的極限。

調勻呼吸之後，巴特達斯舉起魔劍猛力一揮，粉碎了巨人從右側襲來的鐵拳——而妮舞沿着神殿的牆邊快速移動的身影同時映入眼簾。

「不要過來！聽見了沒有！」

於是巴特達斯監視伊岡的同時，趁隙朝着通往二樓的階梯瞥了一眼。看不到妮舞的身影，應該是已經抵達二樓了吧。

可是巴特達斯的偷襲並未成功。黑髮戰士的魔劍尚未接觸伊岡，四周的空間就突然冒出綠色的煙霧。

「無妨，一個一個慢慢揪出來即可。就先從你們兩個開始。」

「世界上有一種叫做涅邦的毒草，光是咬上一口就會高燒不退，全身發黑、腫脹，最後死於非命。據說這種毒草是以古代女神的名字來命名的，得知毒草的存在之際，我差點沒高興得跳了起來。自從魔王佔據大陸以來，人類被迫定居於都市或是小島，然而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許多未知的祕密。」

面對妮舞的反問，伊岡先是點了點頭，這才緩緩地開口。

「因爲這裏可以找到稀有的寶物。」

伊里亞德揮動魔劍，強大的劍風在巴特達斯的身上留下一道裂傷。這不算什麼，還撐得住。

如今妮舞避開了戰場，奔向通往二樓的臺階。

率先採取行動的是巴特達斯。只見他雙足一蹬，以驚人的速度逼近伊岡，兩步的距離根本不算什麼。

妮舞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更是難掩內心的訝異。巴特達斯聞言，朝着男子點了點頭。

——比昨晚更強……？

只見伊岡舉起魔劍輕輕一揮，火紅色的劍刃立刻釋放出大量的火焰。兇猛的火勢在半空中翻轉飛舞，毫不留情地襲向巴特達斯。

然而巴特達斯的行動再怎麼迅速，還是會出現一段空檔。如果對方只是資質平庸的平凡戰士，結果或許不會有所改變，然而伊岡與他手中的魔劍卻一點都不平凡。

——除了抱着必死的決心展開突擊之外，似乎只剩下唯一的辦法。

「你以爲只有我們兩個知道你跟黑市之間的關係嗎？」

「業火與毒煙，這就是阿拉德拜爾所擁有的兩項能力。以火焰對付遠距離的敵人，以毒煙擺平近距離的對手，沒有人可以戰勝這把魔劍。」

「看來也只能請兩位死在這裏了。」

「待在原地不要掙扎，就不會愈陷愈深。」

「我也有問題想要請教。公會和評議會所組織的船隊正朝着斯拉林島航行，目的是爲了取締黑市，迫使我不得不思考因應的對策，因而錯失了漫遊黑市的寶貴時間……這是兩位的傑作嗎？」

「挺熱鬧的嘛，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往地上一滾的動作，並非只是爲了躲避伊岡的火焰。只見巴特達斯順勢彈起，在半空中調整姿勢之後鎖定目標奮力一跳，同時送出手中的魔劍。伊岡揮劍的力道過猛，根本來不及回劍自保。

面露苦笑的伊岡緩步向前，突然停下了腳步。巴特達斯見狀，不禁在內心暗罵一聲。伊岡停下腳步的位置，剛好在巴特達斯的有效攻擊範圍的兩步之外。

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梳理整齊的金髮服貼於氣質出衆的臉龐。身上穿着寬袖的絹質華服，袖口飾以價值不斐的上等毛皮，腰間懸掛一把長劍。臉上雖然堆滿了笑容，銳利的眼神卻令人聯想起兇惡的猛禽。

踏着沉穩的腳步走進神殿之後，男子以爽朗的語氣開口說話。

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伊岡踏入了黑市的領域。

「巴特！」

阿拉斯達露出一抹冷笑，卻又立刻變了臉色。只見妮舞立刻抽劍砍斷皮靴的鞋帶，接着又反手一劍砍在神殿的牆上。

——這就對了。

伊岡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來，面對巴特達斯。

這次巴特達斯在出手之際，將伊里亞德的位置以及巨人的姿勢列入了考量。剩下一條腿的石巨人頓時失去平衡，朝着伊里亞德的方向迅速倒下。

每當巴特達斯準備趁隙反擊的時候，石巨人就會以鐵拳和足踢展開牽制，迫使巴特達斯只能採取守勢。以一對二的局勢雖然大爲不利，巴特達斯的臉上卻浮現一抹自信的微笑。

然而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躲過巨人的鐵拳之後，巴特達斯往後退了好幾步，跟巨人和伊里亞德保持一段距離。仔細觀察伊里亞德的模樣，巴特達斯頓時恍然大悟。

「你以爲我的魔劍只能釋放火焰嗎？」

話纔剛說完，巴特達斯立刻化成一道黑影直撲而來，速度甚至比先前略勝一籌。伊岡立刻揮動魔劍釋放火焰，巴特達斯卻及時往地上一滾，閃過了火焰的攻擊。

略微駝背的魔劍使前額爆出青筋，雙眼充血，嘴角滲出疑似唾液的白沫，全身上下的肌肉更是高高隆起。

伊岡靜靜地抽出長劍，臉上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

「就這樣殺了妮舞小姐倒也可惜，畢竟她還有其他的利用價值。」

「黑市滿足了我的好奇心，藥草、毒物、祕寶、裝飾品、稀有動物的毛皮與牙齒、失傳的文獻典籍……千奇百怪的寶物更是隨處可見。這裏是不被法律和道德所束縛的世界，只要活着的一天，我絕對不會放棄黑市的經營，直到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未知的事物爲止。可是——」

「呀啊啊！」

伊里亞德大吼一聲，再度發動攻擊。面對驚人的臂力所造就的驚人斬擊，巴特達斯時而閃避，時而防禦。閃避之際的劍風颳得巴特達斯雙頰生疼，防禦之際的強大沖擊更是令他感到氣血翻騰。

——煉成術！

沒錯。協助妮舞奪回家寶，纔是巴特達斯此行的目的。

就在妮舞點頭之際，一條人影出現在正面的玄關。

「……你這個人雖然喜歡新奇的事物，見識卻是淺薄得可以。」

妮舞睜大了雙眼，凝視着倒地不起的石巨人以及伊里亞德。巴特達斯依舊以警戒的視線直盯着石巨人，全身上下所散發的戰意依然濃厚。

巴特達斯以殘忍的笑容回應伊岡的問題，彷彿是在嘲笑對方罪有應得。

「伊岡……」

妮舞立刻提高了警覺，繼續往臺階的方向前進，腳邊的地面突然化爲泥濘，吞噬了妮舞的皮靴。阿拉斯達利用煉成術將裸露在外的泥土變成了沼澤。

昨天晚上，巴特達斯帶着自妮舞所撿到的紙張的副本造訪多卡德，請他在天亮之後將這些資料轉達給公會以及評議會。

——藥物……？不，應該是毒藥。難怪從剛剛開始就一句話也不說。

妮舞站了起來，向伊岡報以責怪的眼神。伊岡正面接下妮舞的視線，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

「……你到底想說什麼？」

綠色的煙霧是劇毒的毒煙，猝不及防的巴特達斯只感到皮膚傳來陣陣劇痛，雙眼滲出淚珠，嗅覺和味覺麻痹，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你就是他們的飼主？」

伊岡的視線落在妮舞身上。

略微駝背的壯漢試圖閃避，卻被巴特達斯封鎖了去路。就在伊里亞德下意識地擋住迫近咽喉的劍斬之際，石巨人的巨體已經壓了上來。

壯漢運起全身的力氣，將石巨人丟了出去。

「原來如此……」

——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或許會被解讀成敗者的強詞奪理吧。

一口氣衝上臺階之後，妮舞來到神殿的二樓。

巴特達斯在內心暗罵一聲。火焰和毒煙的威力強大，有效範圍又廣，正面對決幾乎是毫無勝算。伊里亞德的魔劍擁有製造旋風的能力，或許可以拿來對付伊岡的魔劍，只可惜已經被壓在伊里亞德的巨體之下，巴特達斯也無暇拾起。

巴特達斯立刻打橫一跳滾倒在地，腰部以上卻被火焰掃過，蒙受輕微的燙傷。如果巴特達斯的動作慢了一步，恐怕早已被烈焰吞噬。

妮舞強忍着疼痛掙扎起身之際，一臉兇相的煉成師已經失去意識，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佔地只有一樓的二分之一，與其稱之爲二樓，或許樓中樓的說法更爲貼切。年久失修的屋頂到處都是破洞，看起來比一樓明亮了許多。

「勸你還是乖乖投降吧，繼續堅持下去對自己沒有好處。不過——」

巴特達斯眉頭一皺，伊岡卻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要插嘴。

「——喂。」

「我支付了一筆酬勞，應該是僱主纔對。」

其實巴特達斯並沒有消滅黑市的意思，這只是他在面對前途未卜的行動之際事先備妥的保命良方。

說的也是，『光護』還在羅迪的手中呢。

伊岡睜大了雙眼，凝視着巴特達斯和妮舞。

躲過再度來襲的烈火之後，巴特達斯刻意與伊岡保持一段距離。想要戰勝眼前的敵人，趁着對方多次釋放烈焰和毒煙之後計算出最精確的交戰距離絕對是必要的。

伊岡得意洋洋的模樣看在眼裏，巴特達斯不禁嗤之以鼻。

「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快點把東西拿回來。」

阿拉斯達已經疲憊不堪，更糟的是，他根本不曾把妮舞放在眼裏。驚覺不妙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閃避，頓時被妮舞這一撞給撞暈過去，兩人一起滾落在臺階上。

「——現在不是東張西望的時候吧？」

「……羅迪。」

大約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巨人突然微微晃動。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被壓在下面的伊里亞德舉起了石巨人。頭部流下了數道血痕，染紅了他的雙頰，滴落在石磚砌成的地面。

「這把魔劍的名字，叫做阿拉德拜爾。」

巴特達斯的回答傳入耳中，伊岡忍不住放聲大笑。

這裏是黑市，即使是一般的市井小民終其一生難以見到的違禁品，也是有得手的可能。除了豐富的知識和無比的耐心之外，當然還需要一點運氣。

「當初是我在黑市買來的，據說是一把歷史悠久的魔劍。你的魔劍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眼見妮舞呆呆地坐在階梯上，巴特達斯忍不住開口說話，語氣十分粗魯。

「盤繞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在其中流轉，萬象在其中循環……」

「這、這又不是你的東西。」

羅迪的聲音微微顫抖，二十一歲的大男人竟然畏懼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也不是你的東西吧？無論如何，都應該物歸原主。」

「別、別以爲我不知道！」

上下排牙齒微微打顫，羅迪繼續開口：

「偷走這個玩意兒之後，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都沒有意見——這就代表他們准許我使用這個東西！」

「你說的沒錯。」

一步一步逼近目標，妮舞鄭重地開口：

「不允許你將『光護』據爲己有的——只有我而已。」

不等妮舞把話說完，羅迪突然大叫一聲，朝着妮舞直衝而來。妮舞的魔劍還插在一樓的牆上，身邊沒有稱手的武器。

然而妮舞卻毫無懼色。相較於在下面跟敵人展開殊死斗的巴特達斯，這只是小孩子的遊戲罷了。

只見羅迪以手中的短劍突刺、砍劈、橫掃，卻被妮舞一一躲過。在焦急與驚慌的情緒作用之下，羅迪揮動短劍的動作愈來愈大。

於是妮舞相準時機，鑽進了羅迪的懷中，接着又扣住羅迪的右手臂使勁一扭，迫使他捨棄手中的短劍。劇痛之餘，羅迪以左手的盾牌攻擊妮舞。

受到重擊的妮舞晃了幾步，最後還是穩住了身形。只見她睥睨着眼前的羅迪，伸出右手就是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接着又趁着羅迪呆立原地的時候再來一記。

「結束了，羅迪！」

冰冷的言語彷彿一把利刃，貫穿了羅迪的心臟。羅迪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盾牌也跟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妮舞拾起短劍和盾牌之後抬頭一看，太陽已然逐漸西傾。

公會和評議會的船隊就要抵達斯拉林島了。

「——光護。」

妮舞喃喃自語，手中的盾牌綻放出紫色的光芒，瞬間化作半透明的結晶巨盾。妮舞睥睨着一臉茫然的羅迪，冰冷的語氣夾雜着些許的憤慨。

「這纔是『光護』的正確用法。」

面對巴特達斯的詢問，妮舞先是搖頭苦笑，接着才談起了羅迪的際遇。

不等巴特達斯把話說完，妮舞就做出了回應。巴特達斯雖然略感不安，卻很清楚妮舞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人。

「知道了。」

「你先到旁邊休息，接下來交給我吧。」

「對不起，巴特。到頭來還是沒找到威力強大的魔劍。」

「如果那把魔劍在你手上，或許還有幾分勝算。勸你還是放棄吧，不管再試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還是說你的魔劍擁有不爲人知的特殊能力？」

「等、等一下！」

直到行動結束之後，羅迪才赫然發現自己已經成爲犯罪集團的成員了——當時是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下手行竊，而羅迪負責把風。

劍尖直指愣在原地的伊岡，巴特達斯冷冷地開口。伊岡並未做出回應，只是顫抖着身子凝視剩下半截的魔劍。

「我想成爲更強大的魔劍使，所以需要你的幫助。」

舉起魔劍阿拉德拜爾擋下妮舞的短劍後，金髮商人連忙往後退了幾步，跟妮舞保持一段距離。

「……也罷。」

面對巴特達斯的詢問，妮舞老實地點點頭。

「簡而言之，伊岡需要好幾名無惡不作的手下協助他維持黑市的運作。」

「不知道。」

「也不算是毫無所獲，不必放在心上。」

巴特達斯猛力一蹬，伊岡也同時揮動魔劍。劍刃割破大氣，釋放出驚人的火焰。只見巴特達斯的身形微微一偏，險險閃過了火焰的攻擊。熱氣雖然炙紅了皮膚，巴特達斯卻毫不在意。

「這樣子不太好吧？我的火焰和毒煙可不會對年輕少女手下留情喔。還是你以爲那面盾牌可以防禦火焰和毒煙？」

妮舞大叫一聲，再度與伊岡交手。伊岡的劍術確實高明，雖然比不上巴特達斯，卻跟妮舞鬥得旗鼓相當。

「巴特，我來了！」

「一旦涉入其中，就無法自拔了。於是我成爲伊岡的手下，替他做些見不得光的壞事。選在利姆利克犯案的原因固然是爲了脅迫我乖乖聽話；但準備在東窗事發之後，將所有的責任一股腦地推到我身上，纔是伊岡真正的用意。」

目前的實力並不足以讓妮舞自力更生，無論精神層面抑或實戰層面皆是如此。經過這次的事件，妮舞深切體認到自己的稚嫩。

不過那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連阿拉德拜爾和持有者伊岡都會讓巴特達斯陷入苦戰，代表他的實力還是有加強的空間。

「你的親戚……叫做羅迪是吧？他是怎麼跟伊岡搭上線的？若非羅迪跟伊岡狼狽爲奸，你也用不着把這件事攬在身上吧？」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大出妮舞和伊岡的意料之外。

緊接着巴特達斯屈膝沉腰，握緊了手中魔劍。妮舞大喫一驚，伊岡則是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巴特達斯的位置固然不會受到毒煙的影響，手中的魔劍卻也碰不到伊岡的身體。

沉默瞬間降臨，無聲的寂靜支配整座廢墟。

就在不明究裏的伊岡暗自沉吟之際，階梯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就是你的家寶？」

羅迪在幾年前失去了人生目標。他是一個聰明人，一般的工作大概都難不倒他，卻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麼。

「記憶力這麼差，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生意的。乾脆改行當地痞流氓算了。」

於是妮舞雙足一蹬，飛也似地衝下階梯，準備協助巴特達斯對抗伊岡。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羅迪找到了非法的賭場，結識了伊岡。

即使在人生的道路上裹足不前，周遭的親人依然接納了他，甚至願意與他促膝長談。然而羅迪卻連談些什麼都毫無概念，每天過着渾渾噩噩的生活。由於無事可做，羅迪開始流連於賭場和娼館，欠下了大筆的債務。

妮舞拚命地懇求，甚至連自己的尊嚴和矜持都顧不得了。

隔桌相對的巴特達斯啜飲着杯中的火酒，臉上露出索然無味的表情，似乎是迫於無奈纔不得不傾聽妮舞的描述。

「自己去不就得了？」

黑市遭到取締之後又過了好幾天，妮舞邀請巴特達斯重回利姆利克的『大釜』用餐，順便說明黑市事件的後續處理。

「看了就知道。」

「事情都辦妥了吧？」

伊岡的臉上總算是恢復從容的微笑。緊握短劍和盾牌的妮舞睥睨着眼前的金髮商人，即使雪白的胸部露出大半邊，也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

那就是打倒魔王。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往後他也會貫徹魔劍使的使命。繼續鑽研劍術，獲得更強大的魔劍，最後向魔王挑戰。

不過爲了預防萬一，妮舞還是做好了隨時上前接戰的準備。

巴特達斯站在妮舞的身邊。只見他脫下斗篷交給妮舞，與伊岡展開對峙。伊岡見狀，頓時浮現不屑的冷笑。

「……沒錯，是該結束了。」

「怎麼可能……」

就在不知道該如何償還鉅額債務的羅迪兀自發愁之際，伊岡主動找上門來。只要羅迪願意站在馬路上的特定地點替他們注意有沒有人碰巧經過，之前所欠下的債務就能一筆勾消。

睥睨着眼前的伊岡，妮舞往前走了幾步。

這是伊岡唯一想到的可能性。無論巴特達斯再怎麼精算距離、再怎麼以驚人的速度飛撲而來，都無法突破毒煙的屏障。

「請你帶我一起去大陸。」

「怎麼了？火焰和毒煙不是不會對年輕少女手下留情嗎？」

「你以爲我會讓你拖延時間，直到公會和評議會的人抵達現場嗎？」

妮舞取回『光護』的這段期間，巴特達斯也多次衝向伊岡，卻都被火焰和毒煙所逼退。

猶豫片刻之後，妮舞才鼓起勇氣開口。

巴特達斯的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身上的皮甲佈滿了燒焦的痕跡，要不就是被毒霧腐蝕，幾乎失去了作用，全身上下更是傷痕累累。

大約過了一刻鐘之後，利姆利克的魔劍使公會以及評議會所組成的船隊登陸斯拉林島。

「巴特，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

「不是說過了嗎？我的長劍特別堅固。」

伊岡語帶嘲諷，妮舞卻是充耳不聞。只見她舉起短劍和盾牌，朝着目標直衝而去。巴特達斯暗罵了一聲，連忙繞到伊岡的右手邊，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力。然而伊岡卻絲毫不受影響，直接以火焰攻擊妮舞。

伊岡打量着眼前的戰士，神情充滿了訝異。

「……這玩意兒該不會擁有讓人發神經的能力吧？」

腳步聲正是來自妮舞。手中拿着短劍和盾牌，盾牌綻放出紫色結晶的光芒。

「真是難纏的對手，不過總算是結束了。」

「那不一樣。」

伊岡緊咬後齒，恨恨地開口：

妮舞打量着手中的短劍和盾牌，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看來是沒有繼續留在此地的理由了。於是兩人並肩而行，準備離開神殿，這時伊岡卻大叫一聲：

「抱歉，差點忘了你的存在。可是你剛剛用盡了各種手段，好像還是沒辦法接近我呢。」

巴特達斯的揶揄引起妮舞的不悅，不過她並未當場發作。

兩人回過頭來，這才發現伊岡的一雙眼睛正直盯着巴特達斯。

然而巴特達斯非但並未失去戰意，嘴角甚至浮現出勝券在握的微笑。

「沒有，這只是一把堅固的魔劍。而且那是別人的家寶，不應該讓我來使用。」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之後，阿拉德拜爾硬生生地斷成兩截。前半截長劍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插進天花板。

「那、那可以請你答應一件事嗎？」

妮舞接過斗篷，覆蓋在自己的胸前，旋即以擔憂的眼神凝視着巴特達斯。不過她馬上就回心轉念，乖乖地退至一旁。

妮舞突然表現出侷促不安的模樣，注視着巴特達斯的眼神更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這次輪到妮舞得意了。只見她逐步縮短彼此的距離，同時閉上一隻眼睛，露出俏皮的微笑。

「有本事就試試看吧！」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淡定。

「貿然闖進我經常出沒的區域，可是會送掉一條小命的。就算有那面盾牌也一樣。」

尤其是對抗伊岡的時候，若非妮舞積極與對手纏鬥，巴特達斯也難以在短時間之內計算出精確的攻擊距離。少了妮舞並非不行，只是得花上更長的時間。

「請、請你務必幫忙……」

「當時伊岡要跟我一對一決勝負。我接受了他的挑戰，結果賭輸了。」

接下來的畫面讓同時伊岡和巴特達斯看得是目瞪口呆。火焰居然被盾牌所擋下，躲在盾牌之後的妮舞更是毫髮無傷，甚至連瀰漫在伊岡身邊的毒煙都被盾牌強行打開了一條通道。伊岡見狀，臉色頓時一變。

「沒記錯的話，你好像加入了這裏的公會吧？」

「對了……」

「——現在看你還能不能製造出火焰和毒煙。」

而且伊岡還會趁隙在附近噴灑毒煙，阻止巴特達斯接近，或者是利用火焰遮掩妮舞的視界。

——巴特不會有問題的。

「傳說中有個被稱爲『魔劍殺手』的魔劍使，那位的實力足以傲視羣雄，而且並未加入任何的公會……難道就是你嗎？」

幸好在皮甲和衣物的保護之下，皮膚並未受傷，若再被劃上一劍，恐怕就不是皮開肉綻所能了事的。

巴特達斯不再理會伊岡，轉而向妮舞開口。

另一方面，巴特達斯也有自己的想法。跟妮舞一起行動的這幾天讓他有了全新的發現，而且妮舞的協助往往也是突破難關的關鍵要素。

面對巴特達斯略感不耐的反問，妮舞搖了搖頭。

再加上妮舞已經累積了不少疲勞，面對伊岡的猛烈攻勢，逐漸出現左右支絀的窘境。手臂多了好幾道細痕，最後甚至連胸部都被劃開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

宛如巨獸般的兇焰來勢洶洶，眼看着就要吞噬妮舞。然而妮舞卻不慌不忙地舉起盾牌，對準了直撲而來的火焰。

「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

「我平常探索的區域多半都被公會視爲禁地。除非你有脫離公會的覺悟，否則——」

「事到如今，也只好拿出真正的實力打倒你了。賣給人口販子之後，你就永遠也無法回到利姆利克了。」

羅迪目前跟其他罪犯一起被關在牢裏，妮舞打算讓其他親戚替他處理善後，自己並不想介入。

巴特達斯認爲伊岡手中的阿拉德拜爾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強力魔劍』，只可惜已經被自己折斷了。

「……你笑什麼？」

停頓片刻之後，妮舞低頭致歉。

妮舞的盾牌必須用來防禦火焰和毒煙，只能以短劍對抗伊岡的阿拉德拜爾。如此一來，劍刃較短的短劍自然屈居下風。

巴特達斯對『光護』報以好奇的眼神。妮舞點點頭之後，洋洋得意地舉起盾牌，說話的語氣更是充滿了自信。

「好吧。雖然這種合作關係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還是請多指教。」

巴特達斯的語氣有些無奈，喜上眉梢的妮舞立刻點點頭，伸出了右手。

只見巴特達斯嘴角一歪，輕輕握住了妮舞的手。妮舞的手，感覺格外地溫暖。